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八
木蘭花慢
中秋飲酒,將旦[77],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體賦[78]。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79],那邊才見,光影東頭。是天外空汗漫[80],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系[81]?嫦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82]。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83]。蝦蟆故堪浴水[84],問云何、玉兔解沉浮[85]?若道都齊無恙[86],云何漸漸如鉤[87]?
【注釋】
[77]將旦:快要天亮。
[78]天問》:《楚辭》篇名,屈原作,凡百八十餘句,提出一百七十多個問題來問天。
[79]「別有人間」三句:謂這邊月亮西沉,在那邊,當別有人間,會看見月亮從東頭升起,光輝清澈。
[80]天外空汗漫:謂天外空虛廣闊。汗漫,渺茫貌。
[81]「飛鏡」句:謂月輪無根,是誰把它系在空中。飛鏡,飛馳在天空中的明鏡,指月輪。
[82]「謂經海底」二句:傳說月輪行經海底,可是無從查問,其事似有似無,使人發愁。恍惚,心不明也。
[83]「怕萬里長鯨」三句:怕鯨魚長行萬里,縱橫遊蕩,會觸破行經海底的月輪中的瓊樓玉殿。
[84]「蝦蟆」句:蝦蟆可以在水中活動。蝦蟆,蟾蜍,一名癩蛤蟆。《後漢書·天文志》註:「羿請無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是為蟾蜍。」後世相傳月中有蟾蜍。
[85]「玉兔」句:問為何玉兔懂得在水中沉浮呢?玉兔,白兔。傅玄《擬天問》:「月中何有?白兔搗藥。」沉浮,在水中活動。云何,為何。
[86]「若道」句:如說都很安全。都,指上述玉殿瓊樓、蝦蟆、玉兔等物。無恙,安全無恙。
[87]「如鉤」句:為何逐漸變得殘缺。如鉤,月缺時狀如鉤。
【集評】
王國維《人間詞話》:稼軒中秋飲酒達旦,用《天問》體作《木蘭花慢》以送月,曰:「可憐今夜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詞人想像,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密合,可謂神悟。
【賞析】
全詞由許多神話傳說編織起來,自始至終都在發問。對於月亮東升西降這一自然現象,作者並不滿足於習慣的說法,他從新的角度進行探討,「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可說是朦朧地意識到月球繞地這一規律。全詞筆勢飄逸,構想入奇,把對天宇的探索和神話傳說巧妙地統一起來,並賦予它以一種全新的意境,成為詞苑中獨放異彩的奇珍。
賀新郎
別茂嘉十二弟。鵜、杜鵑實兩種,見《離騷補註》[88]。
綠樹聽鵜[89]。更那堪、鷓鴣聲住[90],杜鵑聲切[91]。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92]。馬上琵琶關塞蒙[93],更長門、翠輦辭金闕[94]。看燕燕,送歸妾[95]。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96]。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97]。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98]。誰共我,醉明月?
【注釋】
[88]茂嘉:作者的族弟。《離騷補註》:宋洪興祖著。
[89]鵜:即伯勞鳥。阮籍《詠懷》詩:「鵜發哀音。」沈約註:「此鳥鳴則芳歇也。」
[90]鷓鴣:鳥名,其鳴聲如曰:「行不得也哥哥。」
[91]杜鵑:鳥名,其鳴聲如曰:「不如歸去。」以上三種鳥的啼聲都極淒切。
[92]未抵:不及。
[93]「馬上琵琶」句:謂漢朝烏孫公主劉細君及王昭君遠嫁事。漢送劉細君遠嫁烏孫國,念其行道思慕,使樂工於馬上奏琵琶。杜甫詠王昭君詩:「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又杜甫《夢李白》詩:「魂返關塞蒙。」
[94]「更長門」句:此句謂陳皇后失寵後,乘翠輦辭別漢武帝黜居長門宮。翠輦,用翠羽裝飾的車輦,帝後所乘。金闕,金殿。
[95]「看燕燕」二句:衛莊公夫人莊姜無子,以妾戴媯之子完為己子。莊公死,完立而被州吁所殺,戴媯被迫歸陳,莊姜送之,作詩有:「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涕泣如雨。」見《詩·邶風·燕燕》。
[96]「將軍百戰」三句:謂蘇武、李陵河梁分手,就是永別。漢將李陵多次出戰匈奴,後兵敗援絕,貪生投敵,故曰身名裂。蘇武出使匈奴,被留十九年,堅決不降。武歸漢時,李陵為其送別。河梁,河橋,指送別之地。長絕,永別。
[97]「易水蕭蕭」三句:燕太子丹遣荊軻去刺秦王,送別於易水(在今河北易縣)之上,太子及賓客皆著白衣冠來送別。軻作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事見《史記·刺客列傳》。蕭蕭,風聲。壯士,指荊軻。未徹,尚未結束。
[98]啼血:《荊楚歲時記》載:「杜鵑初鳴,先聞者主離別。學其聲,令人吐血。……人言此鳥啼至血出乃止。」
【集評】
沈雄《古今詞話·詞品下卷·用事》:稼軒《賀新郎》「綠樹聽鵜」一首,盡集許多怨事,全與太白《擬恨賦》相似。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稼軒「杯汝來前」,《毛穎傳》也。「誰共我,醉明月」,《恨賦》也。皆非詞家本色。
張惠言《詞選》:茂嘉蓋以得罪謫徙,故有是言。
譚獻《譚評詞辨》:(上闋)北都舊恨,(下闋)南渡新恨。
許昂霄《詞綜偶評》:前三項說婦人,此二項言男人;中間不敘正位,卻羅列古人許多離別,如讀文通《別賦》,亦創格也。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稼軒詞自以《賀新郎》一篇為冠,沉鬱蒼涼,跳躍動盪,古今無此筆力。
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稼軒《賀新郎》詞「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絕妙,且語語有境界,此能品而幾於神者。然非有意為之,故後人不能學也。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非一般送別之詞,蓋所用四典:王嬙之去、戴媯之歸,河梁、易水之別,皆一去永絕者。茂嘉此去極可能深入金地,刺探軍情,時有性命之虞。惜史所記不詳,無從厘定。
【賞析】
此詞仿南朝江淹《別賦》寫法,羅列古人離別之事以見意,為稼軒獨創之格。上片寫烏孫公主遠嫁及昭君出塞、漢武帝皇后陳阿嬌失寵辭別漢闕而幽閉長門宮,春秋時衛國夫人莊姜辭別戴媯並賦《燕燕》詩,是怨別。下片寫蘇武別李陵、燕太子等人送別荊軻、秦舞陽,是壯別。上片怨別,蓋以烘托下片之壯別,更見壯別之悲壯崇高。如此羅列典實,卻不嫌獺祭,便因詞中激盪著充沛的悲劇精神,遂能大氣包舉,到海無盡。
破陣子
為陳同甫賦壯語以寄[99]
醉里挑燈看劍[100],夢回吹角連營[101]。八百里分麾下炙[102],五十弦翻塞外聲[103]。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104],弓如霹靂弦驚[105]。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106]。可憐白髮生。
【注釋】
[99]陳同甫:陳亮字同甫。陳亮力主抗金,與辛棄疾是志同道合的好友。
[100]挑燈看劍:形容作者對戎馬往事的追憶。王質《定風波·贈將》:「醉倒投床君且睡,卻怕,挑燈看劍忽傷神。」
[101]吹角連營:各營的號角聲連成一片。
[102]八百里炙:指烤牛肉。西晉王夫君有牛名八百里駁,王武子與夫君賭射,武子獲勝,殺牛作炙。見《世說新語·汰侈》。麾下:猶言部下。麾,旌旗。
[103]「五十弦」句:謂奏弄軍樂。《史記·封禪書》:「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李商隱《錦瑟》詩:「錦瑟無端五十弦。」塞外聲,塞外曲調。
[104]的盧:駿馬名。劉備騎的盧馬一躍而跨越寬闊三丈的檀溪。見《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注引《世說新語》。作,若,謂馬如的盧跑得飛快。
[105]「弓如霹靂」句:謂開弓時弦響如雷震。《南史·曹景宗傳》:「昔在鄉里……拓弓作霹靂聲。」霹靂,急擊的雷聲。驚,使人震驚。
[106]「贏得」句:把建立功業而取得的好聲名留之於世。贏得,剩得。名,功名,功績。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搔著同甫癢處。
陳廷焯《雲韶集》:字字跳擲而出。「沙場」五字,起一片秋聲,沉雄悲壯,凌千古。
陳廷焯《詞則·放歌集》:感激豪宕,蘇、辛並峙千古。然忠愛惻怛,蘇勝於辛。而淋漓怨壯,頓挫盤郁,則稼軒獨步千古矣。稼軒詞魄力雄大,如驚雷怒濤,駭人耳目,天地巨觀也。後唯迦陵有此筆力,而郁處不及。
【賞析】
從戎殺敵,整頓乾坤,這是辛棄疾寤寐不忘的夙願。詞中所寫豪氣縱橫、威四射的將軍,正是他理想的寫照,具有濃厚的浪漫意味。從章法講,前九句寫軍戎勝概,痛快淋漓,為一層。後一句「可憐白髮生」,表現現實的艱難,為另一層。兩相映照,益加重了後者的悲涼情緒。此詞于格律,上下片各五句。然從構思立意論,則前九句,「挑燈看劍」「霹靂弦驚」,純寫夢中廝殺,自成一段。而「可憐白髮生」,點破「夢回」,自成一段。章法奇矯,可謂前無古人。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107]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108]。舞榭歌台[109],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110],人道寄奴曾住[111]。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112]。 元嘉草草[113],封狼居胥[114],贏得倉皇北顧[115]。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116]。可堪回首,佛狸祠下[117],一片神鴉社鼓[118]。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119]?
【注釋】
[107]京口:今江蘇鎮江。三國吳王孫權初在京口建都,後遷秣陵。北固亭:在鎮江北固山上,山下臨長江,形勢險要。晉蔡謨在山上筑北固樓,梁武帝改名北固亭。
[108]「英雄無覓」二句:謂三國英雄孫仲謀已成歷史人物。孫仲謀,孫權字仲謀,東吳英主。曹操嘗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見《三國志·吳書·吳主傳》注引《吳歷》。
[109]舞榭歌台:歌舞樓台。榭,建在台上的屋子。
[110]「斜陽草樹」二句:劉禹錫《烏衣巷》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辛詞此二句從劉詩化出。
[111]寄奴:南朝宋武帝劉裕小字寄奴。他出生在京口農家,後來在京口起兵討伐桓玄的叛亂,終於推翻東晉,建立劉宋王朝。
[112]「金戈鐵馬」二句:謂劉裕北伐,兵強馬壯,先後滅掉南燕、後燕、後秦,氣吞萬里。
[113]元嘉草草:謂宋文帝劉義隆不能繼承父業,草草北伐,以至慘敗。元嘉,宋文帝年號。
[114]封狼居胥:狼居胥山,亦名狼山,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五原縣西北。漢霍去病追擊匈奴至狼居胥,封山而還。封,築壇祭天。宋文帝輕信王玄謨北伐之策,也產生封狼居胥的念頭。見《南史·宋書·王玄謨傳》。
[115]倉皇北顧:指宋元嘉年間北伐失敗。《宋書·索虜列傳》載:「惆悵懼遷逝,北顧涕交流。」
[116]「四十三年」三句:作者於紹興三十二年(1162)率眾南歸,當年揚州一帶,烽火遍地。至作者開禧元年(1205)出守京口,前後正歷四十三年。
[117]佛狸祠: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小字佛狸。元嘉二十七年,魏太武帝率軍南下,直達長江北岸江蘇六合的瓜步山,在山上築行宮,即後來的佛狸祠。此句以拓跋燾借喻金主亮南侵。
[118]「神鴉社鼓」二句:指責南宋偏安江左,年代既久,長江以北淪陷區老百姓遂不知有宋。他們在入侵者佛狸祠內打鼓祭神,使作者無限感慨。神鴉,吃祭品的烏鴉。社鼓,社日祭神的鼓聲。
[119]「廉頗老矣」二句:廉頗是戰國時趙國的大將,被誣出奔魏。趙王遣使視之,「廉頗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此二句以廉頗老將自比,謂自己雖已六十五歲,尚有報國雄心。
【集評】
岳珂《桯史》:稼軒以詞名,每宴,必令侍姬歌其所作。特好《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每至此,輒拊髀自笑,顧問坐客如何?皆嘆譽如出一口。既而作《永遇樂》序北府事……予時年最少,率然對曰:「童子無知,何敢有議?然必欲如范希文以千金求《嚴陵記》一字之易,則晚進竊有議也。」稼軒喜,使畢其說。予曰:「前篇豪視一世,獨首尾二腔警語差相似,新作微覺用事多耳。」稼軒大喜,謂座客曰:「夫君實中予痼。」乃味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猶未竟。
楊慎《詞品》:發端便欲涕落,後段一氣奔注,筆不得遏。廉頗自擬,慷慨壯懷,如聞其聲。謂此詞用人名多者,尚是不解詞味。
周濟《宋四家詞選》:有英主則可以隆中興,此是正說。英主必起於草澤,此是反說。
譚獻《譚評詞辨》:起句嫌有獷氣,且使事太多,宜為岳氏所譏;非稼軒盛氣,勿輕染指也。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句句有金石聲音,吾怖其神力。
李佳《左庵詞話》:此闋悲壯蒼涼,極詠古之能事。
【賞析】
這是辛棄疾晚年的代表作品,寫得激昂悲壯,放射著愛國主義的燦爛光輝。上片列舉孫權、劉裕坐鎮東南,累破北兵的業績,意在激勵士氣,掃清籠罩在統治集團中北強南弱、畏敵如虎的怯懦思想。下片拈出元嘉失敗之事,則是忠告韓侂胄要吸取歷史教訓,不可草率從事,貽誤大機。最後以廉頗自喻,表示出報效國家的強烈願望。詞中體現了元老重臣的深謀遠慮與報國的耿耿丹心,辭氣慷慨,鬱勃情深,極為感人。所用典故,也都緊聯題旨,加強了作品的說服力與詩意美,與一味炫博者不同。楊慎以為「辛詞當以京口北固亭懷古《永遇樂》為第一。」評價之高,是當之無愧的。
韓玉 一首
韓玉,生卒年不詳,本北方豪族。紹興初,攜家南渡,授江淮都督府計議軍事。其兄韓璘亦於北方舉兵反金,事泄被殺。符離兵敗,張浚罷職,玉亦勒停,送柳州羈管。孝宗乾道五年(1169),出任袁州通判。歷兵部郎官,轉提點御前軍器所。與張浚、辛棄疾時相酬唱。有《東浦詞》,風格清峭,時雜俚語。
行香子
一剪梅花[1],一見銷魂。況溪橋、雪裡前村[2]。香傳細蕊,春透靈根[3]。更水清泠,雲黯淡,月黃昏。 幽過溪蘭,清勝山礬[4]。對東風、獨立無言。霜寒塞壘[5],風淨譙門[6]。聽角聲悲[7],笛聲怨,恨難論。
【注釋】
[1]一剪梅花:剪下一支梅花。「一剪梅花萬樣嬌」,周邦彥詞中語。
[2]溪橋:化用張渭《早梅》詩「回臨樹落傍溪橋」「疑是春來雪未消」詩意。
[3]靈根:梅樹。
[4]山礬:又名七里香,三月開花,繁白如雪,香氣清遠。
[5]塞壘:邊境上的碉堡。
[6]風淨:風停。
[7]聽角聲悲:「落梅花」為角聲曲名。
【集評】
《曉川詞話》:下片「霜寒」以下幾句,將梅花闌入邊聲,以表現時局之艱危,可謂別具深心。
【賞析】
詠梅詞中上品,持較林和靖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以及朱敦儒「橫枝消瘦一如無,但空里飛花數點」,可堪伯仲。上片起得明快,旋用「況」「更」兩領字翻進,將早梅的風韻從行腳中寫出。復以「水清泠,雲黯淡,月黃昏」三個排句以烘托其風神,可謂妙造毫顛。過片用「幽」「清」「獨立無言」,狀溪梅孤芳自賞之高格。最後「霜寒」以下四句,令尋常樂曲,並化邊聲,遂將憂國傷時的懷抱深摯而濃郁地表現了出來,可謂寓意深遠。
趙師俠 二首
趙師俠(1127—1197),一名師使,字介之,燕王德昭七世孫,新淦(今江西新干)人。淳熙二年(1175)進士。淳熙十五年,為江華郡丞。宦跡遍於湘、贛、閩中及晉、冀一帶。有《坦庵詞》,摹景狀物,自然淡遠。門人伊覺序云:「坦庵文如泉出不擇地,詞章乃其餘事。其模寫風景,體狀物態,俱極精巧……茲又情性之自然也。」
柳梢青
黃梔林送李粹伯[1]
料峭余寒[2],元宵欲過,燈火闌珊[3]。宿酒難醒[4],新愁未解,搖兀吟鞍[5]。 深林百舌關關[6]。更雨洗、桃紅未乾。野燒痕青[7],荒陂水滿,春事何堪。
【注釋】
[1]李粹伯:作者友人,生卒年未詳。工詩詞,與曾協、范成大時相唱和,官至侍御史。此據饒宗頤《詞籍考》卷四。
[2]料峭:聯綿詞,寒風淅淅貌。
[3]闌珊:聯綿詞,衰弱不明貌。
[4]宿酒:余酒,舊酒。
[5]搖兀:搖擺。
[6]百舌:鳥名。關關:鳥叫聲。
[7]野燒(shào):野火。
【集評】
《四庫全書總目·坦庵詞提要》:今觀其集,蕭疏淡遠,不肯為剪紅刻翠之文,洵詞中之高格。但微傷率易,是其所偏。
【賞析】
這首送別之作,貼切疏秀,別具情致。「燈火闌珊」,元宵節近曉時分特有的景象。「難醒」「搖兀」,睡意如畫。鉤瑣緊密,文心甚細。「野燒」「荒陂」,寫早春山野景致,清逸如在目前。毛晉所謂「以淡妝愧濃抹」(《坦庵詞跋》),可謂知言。
一剪梅
丙辰冬長沙作[8]
暖日烘梅冷未蘇[9]。脫葉隨風,獨見枯株。先春占早又何如?玉點枝頭[10],猶自蕭疏。 江北江南景不殊。雪裡花清,月下香浮。他年調鼎費工夫[11]。且與藏春,處士西湖[12]。
【注釋】
[8]丙辰:寧宗慶元二年(1197),時作者任職長沙郡府。
[9]烘梅:催開梅花。未蘇:花尚未大開。
[10]玉點:形容梅花白如玉點。
[11]調鼎:調和鼎鼐,宰相之職。
[12]「藏春」二句:謂如同林和靖處士梅妻鶴子,隱居西湖孤山。
【集評】
《曉川詞話》:《夏承燾詞集》卷六有《一剪梅·和趙師俠坦庵詞,申甫翁囑題》,云:「湖上梅魂一夜蘇。南嶺千株,北嶺千株。西泠光景近何如?柳也疏疏,雪也疏疏。 憶得禪林老蜜殊。綠蟻同浮,綠水同浮。船窗著論伴潛夫。晴也西湖,雨也西湖。」按此詞作於1976年冬,夏承燾師避震居長沙,有感而作。「潛夫」,東漢王符號潛夫。從夏翁和坦庵詞,可見其對師俠之崇敬。
【賞析】
此詞作於坦庵晚年。上片意謂梅花雖占得早春,卻仍然與蕭疏為伴。下片是說,雖然長沙與杭州梅香雪裡,風景不殊。縱然身居調和鼎鼐要職,費盡工夫,還不如像林和靖那樣,藏卻春光,與世無爭,更安逸些。通過詠梅,表達了作者淡泊名利的逸懷高抱。
陳亮 三首
陳亮(1143—1194),字同甫,號龍川,婺州永康(今屬浙江)人。數以布衣上書朝廷,力陳抗金方略,雖迭遭冤獄,而氣不少衰。主張事功,反對空談性理,是浙東學派的代表人物。紹熙四年(1198),登進士第一。授僉書建康府判官廳公事,未及到任而卒。有《龍川詞》,激昂蹈厲,豪氣縱橫,尤長於議論。
水調歌頭
送章德茂大卿使虜[1]
不見南師久[2],謾說北群空[3]。當場只手[4],畢竟還我萬夫雄[5]。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6]。且復穹廬拜[7],會向藁街逢[8]。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9]。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10]。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11],磅礴幾時通[12]。胡運何須問[13],赫日自當中[14]。
【注釋】
[1]章德茂:章森,字德茂。淳熙十一年(1184)八月使金,祝賀新年。詞即感此而作。虜:指金國。
[2]南師:指南宋的軍隊。
[3]謾說北群空:莫要說北方沒有豪傑。韓愈《送溫處士赴河陽序》:「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意謂伯樂到處,良馬皆被選出。良馬比喻良才。
[4]當場只手:當場大事,只手可了。
[5]畢竟還我萬夫雄:到底還是我朝擁有萬夫莫當之雄傑。這是對章德茂的稱讚。
[6]「得似」兩句:哪能像洋洋的河水,老是向東流呢?這是說宋朝屈服於金的事不會長久。
[7]且復穹廬拜:姑且向金廷屈膝。穹廬,指金人住的氈帳。
[8]藁街:西漢首都住外國使臣的地方。陳湯出使西域,計斬郅支單于首,奏請「懸頸藁街蠻夷邸間」以張國威。事見《漢書·陳湯傳》。
[9]「堯之都」三句:堯、舜、禹世代相承的中原大地,是我們神聖的疆土。都,國都。壤,原野。封,疆界。
[10]恥臣戎:恥於臣服金人。
[11]千古英靈:指古代豪傑的英魂毅魄。
[12]磅礴幾時通:凜凜的正氣何時才能發揚出來?
[13]胡運何須問:指金人(強胡)的氣數將盡,不問可知。
[14]赫日自當中:指南宋的國威如日中天。赫日,光芒四射的太陽。
【集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陳同甫無媚詞,與稼軒同唱和,筆亦近之。余愛其《水調歌頭》一闋云:「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讀之令人神往。
馮煦《蒿庵論詞》:龍川痛心北虜,亦屢見於詞。如《水調歌頭》云:「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忠憤之氣,隨筆湧出,並足喚醒當時聾聵,正不必論詞之工拙也。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同甫《水調歌頭》云:「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精警奇肆,幾於握拳透爪,可作中興露布讀。就詞論,則非高調。
【賞析】
這是一首縱橫排奡、詞氣旋折的名作。章森使金是執行一件帶屈辱性的使命,作者滿腔悲憤,為之送行。詞中表現了壓倒敵人的英雄氣概和寄希望於淪陷區義士奮起抗暴的信心,才情膽識,都極為高卓。「不見」兩句,鋪墊之筆,說明北方不乏義士。「畢竟」兩句,翻進一層,強調宋廷人才之傑特。「自笑」三句,一波三折,造語勁峭。「且復」「會向」,奇正開合,頓挫有力。結尾兩句,騰踔跳蕩,大開大合,把我必克敵的堅強信念表現得極為飽滿。陳廷焯評為「精警奇肆,幾於握拳透爪,可作中興露布(布告)讀」,可謂善於形容。
水龍吟
春恨
鬧花深處層樓[15],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16],垂楊金淺[17]。遲日催花,淡雲閣雨[18],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鬥草[19],青絲勒馬[20],風流雲散。羅綬分香[21],翠綃封淚[22],幾多幽怨?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23]。
【注釋】
[15]鬧花:繁花。宋祁《玉樓春·春景》詞「紅杏枝頭春意鬧」是其所本。
[16]平莎(suō):莎草,草長齊整,故曰平莎。茸:草初生狀。
[17]金淺:謂楊柳嫩芽呈淡黃色。
[18]「遲日」二句:春天氣候轉暖,催開百花;淡淡的雲層把雨止住。遲日,春日。《詩·七月》:春日遲遲。閣,同「擱」。
[19]金釵鬥草:女人們用金釵作為鬥草的遊戲的賭注。
[20]青絲勒馬:用青絲絡頭來勒馬。
[21]羅綬分香:把薰染了香氣的羅帶贈予臨別的情人。綬,帶。
[22]翠綃封淚:把眼淚包在翠色絲巾中寄予情人。《麗情集》載:「妓灼灼與裴質善,遣人以軟綃聚紅淚為寄。」
[23]子規:杜鵑。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有能賞而不知者,有欲賞而不得者,有似賞而不真者,人不如鶯也,人不如燕也。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春光如許,游賞無方,但惆悵難消,不無觸物生情。
劉熙載《藝概》:同甫《水龍吟》云:「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與燕。」語近指遠,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
黃蘇《蓼園詞選》:「鬧花深處層樓」,見不事事也。「東風軟」,即東風不競之意也。「遲日」「淡雲」「輕寒輕暖」,一曝十寒之喻也。好世界不求賢共理,唯與小人遊玩如鶯燕也。「念遠者」,念中原也。「一聲歸雁」,謂邊信至,樂者自樂,憂者徒憂也。
陳廷焯《雲韶集》:此詞「念遠」二字是主,故目中一片春光,觸我愁腸,都成眼淚,字字纖冶,淒艷絕世,結筆淒遠。
【賞析】
這是一首有深邃寄託的政治抒情詞。詞借寫春歸、春去之情境,層層推進,感慨國事,不盡芳馨悱惻之思,堪稱是《龍川詞》壓卷之作。詞的上片寫春歸之景。鬧花樓頭,東風簾幕,翠陌平莎,柳搖金縷,日暖雲淡,何等和熙的春光!然以「恨芳菲」三句,驀地唱斷,便覺如許春光,只增愁苦。下片更摹春去之境。「金釵」二句是如夢之舊歡,「羅綬」八字是別時之淒切。春去不回,如國事之不可挽。子規聲聲,如曰「不如歸去」,無怪詞人聽之魂銷矣。清代詞論家周濟以為,詞之佳者,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此詞庶幾得之。
念奴嬌
登多景樓[24]
危樓還望[25],嘆此意、今古幾人曾會?鬼設神施[26],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27]。一水橫陳,連崗三面,做出爭雄勢[28]。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29]。 因笑王謝諸人[30],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憑卻江山[31],管不到、河洛腥膻無際[32]。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33]。小兒破賊[34],勢成寧問疆埸?
【注釋】
[24]多景樓:在鎮江京口北固山上,北臨長江,為軍事要塞與登覽勝地。
[25]還望:環顧。還,通「環」。
[26]鬼設神施:言其地勢險要,如鬼斧神工,出自天成。
[27]渾認作:全認作。天限南疆北界:自然造成的南北疆界。
[28]爭雄勢:指京口北靠長江,三面環山,是北出爭雄的有利地形。
[29]只成門戶私計:只把它當作維護家族私利的防守屏障。這是對六朝偏安江左的批判。
[30]王謝諸人:東晉王導曾批評周,叫他振作起來以圖恢復,不要徒自啼泣。見辛棄疾《水龍吟》詞注⑤。
[31]憑卻江山:看罷江山。憑,憑欄。
[32]河洛腥膻無際:指中原地區仍被金人占領。
[33]尋取中流誓:指效法祖逖北伐強敵誓師江心的英雄氣概。事見《晉書·祖逖傳》。
[34]小兒破賊:謝玄破苻堅於肥水。捷書至,謝安從容謂人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於常。見《世說新語·雅量》。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同甫自謂「人中之龍,文中之虎」,此其一鱗一爪耳。
馮煦《蒿庵詞論》:龍川痛心北虜,亦累見於詞……《念奴嬌》云:「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忠憤之氣,並足喚醒當時聾聵,正不必論詞之工拙也。
張祥齡《詞論》:龍川《念奴嬌》云:「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世謂此等為洗金釵鈿盒之塵。不知洗之者在氣骨,非在選字。周、姜綺語,不患大家。若以叫囂粗觕為正雅,則未之聞。
【賞析】
淳熙十四年(1187),趙構病卒。陳亮希望孝宗從此可以有所作為。他到京口考察形勢,寫了這首具有政論性的詞來鼓舞抗金的鬥志。詞一開頭,就批評了昔人都不曾理會天地設險之意,錯把出擊爭雄的要塞,當作了被動防守的疆界。接著又批判退守江左的六朝諸人,不過是只顧門戶私利的庸人。下片一方面對河洛腥膻的局面,表示了強烈的義憤;同時,更為重要的是,他對長驅破敵、統一全國,表現了必勝的信心和義無反顧的鬥志。用詞來發表政見,寫得這樣雄肆威猛,氣勢磅礴,可謂是獨放異彩的一朵奇葩了。
張鎡 一首
張鎡(1153—1211),字功甫,號約齋居士,南宋大將張俊之曾孫。淳熙五年(1178),直秘閣。慶元五年(1195),為司農主簿。開禧三年,任司農少卿。開禧兵敗,與史彌遠合謀,誅殺韓侂胄。嘉定四年(1211),坐扇搖國本,除名編管象州,卒。有《玉照堂詞》(一稱《南湖詩餘》)。工於詠物,意趣瀟散,翛然而有遠致。
菩薩蠻
芭蕉
風流不把花為主[1],多情管定煙和雨。瀟灑綠衣長[2],滿身無限涼。 文箋舒捲處[3],似索題詩句。莫憑小闌干,月明生夜寒。
【注釋】
[1]「風流」句:意謂芭蕉自有情致,不能讓花獨占風流。
[2]綠衣:形容芭蕉的綠葉。
[3]文箋:芭蕉葉可以寫字,故曰文箋。《清異錄》云:「懷素卜居零陵,治芭蕉亘帶幾數萬。取葉代紙而書,號其所居曰綠天庵。」
【集評】
夏承燾等撰《宋詞鑑賞辭典》程中原評析:在詩詞中,芭蕉常常同孤獨憂愁特別是離情別緒相聯繫。……張鎡這首詞的感情抒發卻相當蘊藉含蓄。他的哀愁和悲涼並沒有直接傾吐,而是在雨絲煙霧裡,在寒夜月色中,朦朧地流露出來,一縷淡淡的哀愁迴腸九曲,大有欲吐又吞、含而難露的況味。詞人通過對芭蕉獨特風姿富有自我心靈觀照的描寫,使得所詠事物形、神、意兼備,具有豐富的象徵意蘊,也增強了那一縷淡淡的哀愁的力度。
【賞析】
常與悲苦淒涼相伴的芭蕉,在張鎡的筆下卻翻出了奇情與異響。一、二句是說,不應讓花占盡風流,與煙雨結緣的芭蕉也能以高情取勝。請看我這個綠衣郎君,一身何等清爽。用擬人化的手法,幾乎形神俱化。舒展的蕉葉,像信箋一樣,向我求詩。莫要久憑欄干,月光會讓人受涼的。此種逸韻高情,令人拍案叫絕。姚鉉所謂「賦水不當僅言水,而言水之前後左右」,正此之類。神清意遠,詠蕉之絕唱。
劉過 二首
劉過(1154—1206),字改之,自號龍洲道人,吉州太和(今屬江西)人。平生以義氣撼當世,累試不第。以布衣伏闕上陳恢複方略,不用,被稱為天下奇男子。曾為辛棄疾幕客,詞亦步趨稼軒。小令則頗纖秀,別具一格。有《龍洲道人集》傳世。
沁園春
寄稼軒承旨[1]
斗酒彘肩[2],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3],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勒吾回[4]。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 白雲天竺飛來[5],圖畫裡、崢嶸樓觀開。愛東西雙澗[6],縱橫水繞,兩峰南北[7],高下雲堆。逋曰不然[8],暗香浮動,爭似孤山先探梅。須晴日[9],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注釋】
[1]寄稼軒承旨:稼軒,辛棄疾號。按《宋六十名家詞》題作:「風雪中欲詣稼軒。久寄湖上未能一往,因賦此詞以自解。」是。稼軒進樞密院都承旨在開禧三年秋間,劉過已卒,此題為後人追改無疑。
[2]斗酒彘肩:樊噲於鴻門宴上見項王,賜斗酒生彘肩(豬肘子),噲拔劍於盾上切而食之。見《史記·項羽本紀》。
[3]香山居士:白居易號。
[4]駕勒:勒轉韁繩往回走。
[5]天竺:此指西湖之天竺峰,在飛來峰南。
[6]東西雙澗:在靈隱寺附近,北澗自靈隱而下,南澗自天竺而下,合流於飛來峰口。
[7]兩峰南北:指西湖周邊之南高峰、北高峰。
[8]逋曰不然:逋,即林逋。「暗香浮動月黃昏」,為林逋之詠梅名句。
[9]須晴日:待到天晴時。須,等待。
【集評】
俞文豹《吹劍錄》:稼軒帥越,招改之不去,而寄《沁園春》曰「斗酒彘肩」云云。此詞雖粗剌而局高。與三賢游,固可眇視稼軒。視林、白之清致,則東坡所謂「淡妝濃抹」已不足道,稼軒富貴焉能浼我哉!
岳珂《桯史》:改之中席自言,掀髯有得色。余率然應之曰:「詞句固佳,然恨無刀圭藥,療君白日見鬼症耳。」座中鬨堂一笑。
【賞析】
這首詞的突出特點是想像豐富和章法奇橫。正欲作風雨壯遊,忽被三位古賢拖去做伴,把西湖佳勝大誇特誇了一通,空間時間陡然大變,可謂異想天開。最後三句回到本題,約定雪霽天晴,再去造訪。完全打亂了上下片結構,以遊戲三昧的筆墨恣意揮灑,活潑、詼諧,造語奇肆,宛如天馬行空,深得稼軒的讚賞。
糖多令
安遠樓小集[10],侑觴歌板之姬黃其姓者[11],乞詞於龍洲道人。為賦此《糖多令》。同柳阜之、劉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陳孟參、孟容。時八月五日也。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12],故人今在不[13]?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注釋】
[10]安遠樓:即黃鶴樓,在湖北武昌黃鶴山上,一名南樓。原題只「安遠樓小集」五字,此從《彊村叢書》本《龍洲詞》。
[11]侑觴:勸酒。
[12]斷磯:陡然中斷的磯崖。臨水的山崖曰「磯」。
[13]不:音fóu。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卷二:情暢語俊,韻協音調,不見扭造。此改之得意之筆。
先著、程洪《詞潔》卷二:與陳去非「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並數百年來絕作,使人不復敢以花間眉目限之。
陳廷焯《雲韶集》:風流悲壯。悲而壯,筆墨淋漓之極。
黃蘇《蓼園詞選》:宋當南渡,武昌系與敵紛爭之地,重過能無今昔之感?詞旨清越,亦見含蓄不盡之致。
沈澤棠《懺庵詞話》:所謂「花開猶似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俊」。
【賞析】
這首詞作於開禧二年(1206)中秋之前。這年五月,韓侂胄草率地發動了伐金之役,一開始就遭到慘敗。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候,劉過重到南樓,雖風景不殊,而舉目有山河之慟,故聲情悲鬱,沉哀入骨。黃蘇稱其「詞旨清越,亦見含蓄不盡之致」;先著更評為「數百年來絕作」,誠為有識。《糖多令》又名《唐多令》,原為僻調,自劉詞出,和者如林,其調乃顯,劉辰翁更追和七闋之多。周密則因其有「重過南樓」語,更調名為《南樓令》,影響之大,於此可見。
姜夔 十首
姜夔(約1155—1221左右),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鄱陽(今屬江西)人。少依姐客古沔(今湖北漢陽),即有才名。蕭德藻愛其詩詞,以侄女妻之。旋出遊江左,得交范成大、楊萬里諸名家。慶元中,曾上書乞正太常雅樂,得免解應進士試,迄不第,以布衣終身。晚年與辛棄疾友好,有唱和詞。夔不僅工詩詞,且善書法,精通樂理,曾著《大樂議》,載《宋史·樂志》。其詞集《白石道人歌曲》中,有十七首詞旁註工尺譜,為研究詞樂的重要材料。詞作格律謹嚴,琢句精工,雖重文字鍛煉,而不塗飾字面,清剛雅健,在宋詞中自成一派,影響後世甚大。
小重山令
賦潭州紅梅[1]
人繞湘皋月墜時[2]。斜橫花樹小,浸愁漪[3]。一春幽事有誰知。東風冷,香遠茜裙歸[4]。 鷗去昔游非。遙憐花可可[5],夢依依。九嶷雲杳斷魂啼[6]。相思血,都沁綠筠枝。
【注釋】
[1]潭州:長沙的舊稱。
[2]湘皋:湘江岸邊。
[3]浸愁漪:沉浸在哀愁的漣漪中。漪,細小的水波。
[4]茜裙:紅色的衣裙。
[5]可可:可愛。
[6]九嶷:九嶷山,在湖南寧遠縣。虞舜南巡,道卒,葬於九嶷。斷魂啼:指二妃的血淚染斑了竹枝。
【集評】
張德瀛《詞征》:梅以色勝者,有潭州紅焉……詞則無逾姜白石《小重山》一闋。白石詞仙,固當有溫、韋之筆。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梅苑人歸,蘅皋月冷。感懷弔古,愁並毫端。其淒麗之致,頗類東山、淮海。
【賞析】
《小重山令》又名《小重山》。本寫宮怨,其調悲抑。此為白石重遊潭州之作。「鷗去昔游非」,為悵悒之根由。首句點出時、地。「斜橫」點梅。「浸愁漪」三字工煉入情,何其委婉。「有誰知」,是開;「茜裙歸」,點出別情,是合。下片專寫相思之苦。「可可」「依依」,借花寫人,兩面關鎖,與桃花人面相似。「九嶷」三句,化用湘妃之典故。從紅梅聯想到淚痕斑斑的竹枝,人梅合寫,淒艷入骨。據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此詞作於丙午(1186)年。據「相思字」云云,當懷念其青年時代的湘中女友,而一往情深如此,白石其情種哉!
江梅引
丙辰之冬[7],予留梁溪[8],將詣淮而不得[9]。因夢思以述志。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濕紅恨墨淺封題[10],寶箏空、無雁飛[11]。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12],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13],又萋萋。漂零客、淚滿衣。
【注釋】
[7]丙辰: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
[8]梁溪:山名,在江蘇無錫,源出惠山,流入太湖。因梁時疏浚,故名。一說東漢梁鴻居此而得名。
[9]詣淮:前往淮地。淮,指淮南合肥。
[10]「濕紅」句:淚水染濕了臉上的紅色胭脂。恨墨,指記錄離愁別恨的書信。淺,墨色淺淡。封題,題寫信封。
[11]「寶箏」二句:謂無人彈奏箏曲。箏上的弦柱稱作「雁足」,故拈連及之。
[12]舊約扁舟:相傳范蠡與西施相約滅吳後,歸隱西湖。
[13]淮南春草賦:「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見淮南王劉安《招隱士》詩。
【集評】
夏承燾等撰《宋詞鑑賞詞典》潘君昭評析:結尾兩句,總收全詞。夢已醒,人不歸,淚下而不能自禁,是既恨相見之難,兼以自嘆羈泊,自傷身世。白石戀情詞以蘊藉見長,本詞也不例外,可說是落落而多低徊不盡的風格。
【賞析】
此詞作於慶元二年,時在無錫梁溪張鑒家中,欲往淮南合肥探望自己的戀人——一個彈琵琶的女子,而未能成行。詞人遂借園中梅花起意,抒寫對戀人之深沉的懷念。「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寫結想之深,入夢之頻,太湖雙隱,已不可能了。面對萋萋的芳草,與飄零的身世,唯有淚滿衣襟了。次年有《丁巳元夕有所夢》更云:「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將一段淒哀無盡的戀情,表現得如此纏綿悱惻,令人哀感無盡。戈載稱其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詞之聖者。」持較此等作品,庶幾當之無愧。
踏莎行
自沔東來[14],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15]。分明又向華胥見[16]。夜長爭得薄情知[17]?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18]。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19]。
【注釋】
[14]沔:漢陽古稱沔口。姜夔的父親姜噩曾知漢陽縣,漢陽是姜夔少年時生活的地方。
[15]「燕燕」二句:像燕子、黃鶯一樣輕盈嬌軟。
[16]華胥:夢境。黃帝晝寢,夢見自己游於華胥氏之國。見《列子·黃帝》。
[17]爭得:怎得。
[18]「離魂」句:用唐人陳玄祐傳奇小說《離魂記》典故。王宙與表妹張倩娘相愛,倩娘被其父張鎰另許他人。王宙赴京,倩娘私奔以隨,凡五年,並生二子。後思家請同歸,至其家,始知倩娘臥病在床,攜歸之倩娘,與病榻之倩娘合為一體。隨同赴京者,倩娘之魂魄也。
[19]冥冥:昏暗貌。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姜堯章詞,清虛騷雅,每於伊鬱中饒蘊藉,清真之勁敵,南宋一大家也,夢窗、玉田諸人,未易接武。
鄒祇謨《遠志齋詞衷》:有草蛇灰線之妙。
王國維《人間詞話》:白石之詞,予所最愛者,亦僅二語:「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賞析】
詞人在年青時曾與一對合肥姊妹相戀。這對姊妹都是勾欄中人,一擅琵琶,一擅彈箏,詞人與她們曾有偕隱的舊約,但終於未諧連理。詞作於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已婚的詞人自漢陽順江流而東,諒曾在合肥盤桓。江上感夢云云,當系遁詞耳。首二句,以互文的手法,寫出戀人似燕子、黃鶯一般,體態輕盈,語聲嬌軟。曰「分明又向華胥見」,是說相見的實境,反如夢境一般迷離惝恍。「夜長」句是詞人的懺悔,意謂你們長夜不眠,思念於我,我竟不知道。「春初」句情深之極,春初既已染相思,則終年之相思,可以想見矣。過片三句極寫合肥姊妹之深情。然而,詞人自有妻室,合肥姊妹不能如張倩娘的魂魄,長相追隨,只好乘著冥冥的月色歸去淮南。淡雅真摯,極寫悵惘不甘之情,故成名雋。
滿江紅
《滿江紅》舊調用仄韻,多不協律。如末句雲「無心撲」三字[20],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21],方協音律。予欲以平韻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聞遠岸簫鼓聲,問之舟師,云:「居人為此湖神姥壽也。」[22]予因祝曰:「得一席風徑至居巢[23],當以平韻《滿江紅》為迎送神曲。」言訖,風與筆俱駛,頃刻而成。末句雲「聞佩環」,則協律矣。書於綠箋[24],沉於白浪,辛亥正月晦也[25]。是年六月,復過祠下,因刻之柱間。有客來自居巢云:「土人祠姥,輒能歌此詞。」按曹操至濡須口[26],孫權遺操書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27]操曰:「孫權不欺孤。」乃撤軍還。濡須口與東關相近[28],江湖水之所出入。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歸其功於姥雲。
仙姥來時,正一望、千頃翠瀾[29]。旌旗共、亂雲俱下,依約前山[30]。命駕群龍金作軛,相從諸娣玉為冠[31]。向夜深、風定悄無人,聞佩環。 神奇處,君試看。奠淮右,阻江南[32]。遣六丁雷電[33],別守東關。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34]。又怎知、人在小紅樓,簾影間。
【注釋】
[20]無心撲:周邦彥《滿江紅》詞:「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心撲。」撲字仄韻。
[21]融入去聲:謂把「心」字唱成去聲。
[22]湖神姥:巢湖的女神。《輿地紀勝》:「巢湖聖姥廟在城左廂明教台上。姥通姆。」
[23]居巢:在安徽巢縣東北。《寰宇記》:「古居巢城,陷為巢湖。」
[24]綠箋:綠章。祭神之文,用綠紙書寫。
[25]辛亥正月晦也:辛亥,此指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正月晦,指正月最末的一日。
[26]曹操至濡須口:曹操於建安十八年春引兵出濡須,欲取東吳。《輿地紀勝·郡國志》:「濡須水自巢湖出,謂之馬尾溝。」
[27]「孫權遺操書」三句:見《三國志·吳書·吳主傳》建安十八年注引《吳歷》。「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意謂操軍多北方人,不諳水戰,勸其速去。
[28]東關:故址在今安徽含山縣西南濡須山上,在巢湖之東,控扼巢湖水道。
[29]千頃翠瀾:千頃綠色的湖波。頃,面積名,一百畝曰頃。
[30]依約:隱隱約約。
[31]「命駕」二句:以群龍駕車,用黃金作軛,侍從諸妾,以玉裝飾冠戴。命駕,出行而令人駕馬。群龍,《楚辭·離騷》:「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軛,車衡兩端作缺月形,以軛馬頸者。「相從」句,謂諸娣。作者自註:「廟中列坐如夫人者十三人。」如夫人,妾。
[32]「奠淮右」二句:安定淮右之地,為江南之屏障。奠,定。淮右,淮水上游之地。宋時置淮西路,轄廬州(今安徽合肥)。阻,水隔曰阻,見《釋名》。
[33]六丁:道教神名。雷電:傳說中的雷公電母,司雷電之神。
[34]「卻笑」二句:謂曹操亦非真正英雄,春水上漲,不過一篙,卻把曹操嚇跑了。按曹操嘗對劉備說:「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曹瞞,曹操小字阿瞞。
【集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調用平韻,為白石所創,格調高亮。後來詞家每效之。……楊誠齋評白石詩有「敲金戛玉之奇聲」,此詞音節,頗類其評語。
【賞析】
北宋范仲淹被貶到睦州,經過富春江的嚴陵祠,正好遇上當地人歲時祭祀。巫女迎神唱的是柳永《滿江紅》詞中的句子:「桐江好,煙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姜夔此詞,亦令巢湖土人祠姥,歌以迎送神,可謂不讓柳永專美於前矣。詞之上片,鋪陳想像巢姥降世仙駕之威儀,婉麗中見沉雄。至「向夜深」二句,宕開一筆,遺形寫聲,更增巢姥之神秘。下片紀巢姥之功,奇情壯彩,想落天外。一結謂,如此豐偉之功,竟成於一在小紅樓、簾影間之女子,誠不可思議之事。此詞不只是迎、送神的歌曲,更是一首禮讚女性之美麗、女性之偉力的歌曲。
念奴嬌
予客武陵[35],湖北憲治在焉[36]。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予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37]。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吳興[38],數得相羊荷花中[39]。又夜泛西湖[40],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41],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42],水佩風裳無數[43]。翠葉吹涼,玉容銷酒[44],更灑菰蒲雨[45]。嫣然搖動[46],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47],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48]。只恐舞衣寒易落[49],愁入西風南浦[50]。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51],幾回沙際歸路。
【注釋】
[35]武陵:今湖南常德,宋時名朗州武陵郡。
[36]湖北憲治在焉:宋荊湖北路提點刑獄官署在武陵。
[37]薄荷花而飲:迫近荷花飲酒。薄,迫近。
[38]朅:通「去」,朅來即往來。吳興:今浙江湖州。
[39]數(shuò):屢次。相羊:猶徜徉,徘徊。
[40]夜泛西湖:夜間泛舟西湖。此指杭州西湖。
[41]鬧紅:紅荷盛開。宋祁《玉樓春·春景》詞:「紅杏枝頭春意鬧。」舸:小舟。
[42]陂:水塘。三十六:極言其多。
[43]水佩風裳:指荷花荷葉。李賀《蘇小小歌》:「風為裳,水為佩。」
[44]玉容銷酒:形容紅荷顏色,猶如酒暈才消。
[45]菰蒲:水草。
[46]嫣然:女子笑容。
[47]青蓋亭亭:荷葉亭亭玉立,仿如傘蓋。
[48]爭忍凌波去:荷花怎忍像洛神那樣凌波而去。曹植《洛神賦》寫洛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爭,怎。
[49]舞衣:指荷花。
[50]南浦:《楚辭·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浦,水汊口。
[51]田田:荷葉初生時像田字。《古樂府》:「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集評】
許昂霄《詞綜偶評》:「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唐詩:「鴛鴦相對浴紅衣。」
陳廷焯《雲韶集》:此詞鍊字鍊句,煉意煉骨,歸於純雅,真詞中集大成者,楚騷化境。「高柳」三語,風雅絕世,他手不乏風采,總無此雅致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調工於發端。「鬧紅」四字,花與人俱在其中。以下三句詠荷及賞荷之人,皆從空際著想。「翠葉」三句略點正面,接以「嫣然」二句,詩意與花香皆搖漾於水煙渺靄中。下闋懷人而兼惜花,低回不去,而留客賞荷者,托諸「柳陰」「魚浪」,仍在空處落筆。通首如仙人行空,足不履地,宜叔夏讀之「神觀飛越也」。
【賞析】
詞為詠荷花之作,但中寓人事,故筆筆有情。此詞之起,曰「嘗與鴛鴦為侶」,下片乃曰「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草蛇灰線,伏筆千里。「只恐」二句,雖是惜花,實乃懷人。「沙際歸路」是別後之思,眷眷不已,令人讀之怊悵。詞筆從容中見高躅,如「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冷香飛上詩句」,皆是自胸肺中流出的佳句。當其徜徉荷花中,何有懷於紅塵魏闕哉!
揚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52],予過維揚[53]。夜雪初霽[54],薺麥彌望[55]。入其城,則四壁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56]。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57]。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58]。
淮左名都[59],竹西佳處[60],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61],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62],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63],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64],青樓夢好[65],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66],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67],年年知為誰生。
【注釋】
[52]淳熙丙申至日: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冬至日。
[53]維揚:江蘇揚州的別稱。《尚書·禹貢》:「淮海維揚州。」後人因稱揚州為維揚。
[54]霽:雨雪止曰霽。
[55]薺麥彌望:薺麥,一說是野麥,一說是薺菜和麥。《淮南子·地形訓》:「麥秋生夏死,薺冬生中夏死。」
[56]戍角:守城軍士吹的號角。
[57]自度此曲:自己作了這首曲子。度,制。
[58]千岩老人:蕭德藻字東夫,號千岩老人,是最早賞識姜夔才華的老詩人。黍離:《詩·王風》篇名,首句是「彼黍離離」,因以名篇。內容寫周大夫過西周舊都,見宮室長滿禾黍,懷念故國,作詩寄慨。
[59]淮左名都:宋時在淮揚一帶置淮南東路,稱為「淮左」。揚州是淮左名城。
[60]竹西:唐詩人杜牧《題揚州禪智寺》詩:「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揚州有竹西亭。
[61]「春風十里」句:此寫揚州往昔的繁盛。杜牧《贈別》詩:「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62]胡馬窺江: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金人初犯揚州。其後紹興三十一年(1161)、興隆二年(1164),金軍屢犯淮南。
[63]杜郎:指杜牧。俊賞:才調絕倫,精於鑑賞。
[64]豆蔻詞工:指杜牧《贈別》詩有「豆蔻梢頭二月初」之句。豆蔻,喻少女。
[65]青樓夢好:杜牧《遣懷》詩:「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青樓,妓院。
[66]二十四橋: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沈括《補筆談》:「揚州在唐時最為富盛,舊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東西七里三十步,可紀者有二十四橋。」李斗《揚州畫舫錄》則謂:「二十四橋即吳家磚橋,一名紅藥橋。」則是一橋之名。
[67]橋邊紅藥:《一統志》:「揚州府開明橋,在甘泉縣東北。舊磚橋左右,春月芍藥花市甚盛。」紅藥,紅芍藥。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起數語意不深而措辭卻獨有千古,愈味愈出。「自胡馬」數語寫兵燹之後情景,任他人累千百言,總無此韻味。古雅精煉,突過清真。
先著、程洪《詞潔》:「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是「喚」字著力。「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是「盪」字著力。所謂一字得力,通首光彩,非練字不能,然練也未易到。
鄭文焯《鄭校白石道人歌曲》:紹興三十年,完顏亮南寇,江淮軍敗,中外震駭。亮尋為其臣下殺於瓜州。此詞作於淳熙三年,寇平已十有六年,而景物蕭條,依然有廢池喬木之感,此與《淒涼犯》當同屬江淮亂後之作。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凡亂後感懷之作,詞人所恆有。白石之精到處,淒異之音,沁入紙背。復能以浩氣行之,由於天分高而蘊釀深也。近人蔣鹿潭亂後過江諸作,哀音秀句,略能似之。
陳匪石《宋詞舉》:此為賦體,哀時念亂之感,一以摹寫被兵後景象出之。……寫被兵之地寂寞無人,鮑照之賦、杜陵之詩,亦不是過。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陳述叔先生道出白石似稼軒處,在於傳神而不取其形。此誠有理,然仍有未盡處。白石受稼軒之影響,為詞中之行氣及樹立骨格。其《永遇樂·次稼軒北固樓韻》乃摹仿稼軒者;又「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似稼軒;「最可惜一片江山,都付與啼」亦似稼軒;「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用重筆為剛堅幽清之風格,均亦近乎稼軒也。
【賞析】
此詞作於宋孝宗淳熙三年,距紹興三十一年完顏亮興兵犯淮已過去十六年,揚州在戰爭中慘遭破壞,白石詞便表現了對這段民族痛史的哀嘆。然而詞人並未直接抒寫悲慨,而是用「薺麥青青」四字,寫盡《黍離》之感。以詩喻之,稼軒感愴時事之作,仿佛宋人詩,多議論使事。而白石感時之作卻如唐詩,全憑興象唱嘆,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廢池喬木」,纖微之物也,而曰「猶厭言兵」,則人心之憂生念亂,盡在不言中矣。此等處,均可見白石與稼軒町畦相異。「胡馬窺江」,一「窺」字春秋筆法,下語極重,蓋謂金人慾窺竊神器,終於為我方所敗。「漸黃昏」二句,淒黯悲涼,餘音不絕。下片檃括杜牧詠揚州名作,熨帖渾成。「波心蕩、冷月無聲」,暗對「玉人何處教吹簫」,昔時歌吹沸天,而今冷月無聲,痛當何如?
長亭怨慢
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雲[68]:「昔年種柳,依依江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69]。」此語予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70]?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71],怎忘得、玉環分付[72]?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73],難剪離愁千縷。
【注釋】
[68]桓大司馬:桓溫,字元子。東晉明帝婿,官至大司馬。《世說新語》:「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種柳已皆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條,泫然流涕。」
[69]「昔年」六句:見北周庾信《枯樹賦》。
[70]長亭:驛站。站旁種樹,為迎來送往之地。
[71]韋郎:唐人韋皋少游江夏,與侍女玉簫兩情相悅。臨別,贈以玉環,約七年相會。八年後,韋皋不至。玉簫嘆曰:「韋家郎君一別七年,是不來矣。」絕食而歿。見《雲溪友議》。
[72]玉環:楊貴妃小名。
[73]並刀:并州(今山西太原)剪刀,以鋒利著稱。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樹若」二句)人言情,我言無情。立意高絕。
陳廷焯《詞則》卷三:「哀感無端,無中生有,海枯石爛之情,纏綿沉著。
繆鉞《宋詞鑑賞詞典》:姜夔少時學詩,取法黃庭堅,後來棄去,自成一家。但是他將江西詩派作詩之藝術手法運用於詞中,生新峭折,別創一格……。姜夔所作情詞則與眾不同,他屏除濃麗,著筆淡雅,不多寫正面,而借物寄興(如梅柳),旁敲側擊,有迴環宕折之妙,無粘滯淺露之弊。
【賞析】
此詞據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考訂,作於紹熙二年(1191)春末,乃與合肥情人惜別之作。詞以詠柳起意,以綠深門戶吹落殆盡的柳絮,烘托出淒楚的別情,已是離愁欲活。復以「誰似」三句,反剔出柳樹不解離情,故能「青青如此」,以痴情出呆語,益覺離恨之深。下半闋寫別後的戀慕,更是縈腸刻骨。用韋郎、玉環的生死戀情,寫出心中的悲恨。「第一」以下四句,層層鏤刻,盼早歸,怕無主。縱有並刀在手,難剪萬縷離愁,述情之深,狀物之妙,真可謂「哀怨無端」了。此詞與周邦彥之《蘭陵王》,堪稱詠柳詞中雙璧。
點絳唇
丁未冬[74],過吳淞作[75]。
燕雁無心[76],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77]。 第四橋邊[78],擬共天隨住[79]。今何許[80]?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注釋】
[74]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
[75]過吳淞作:作者自浙江湖州往蘇州去見范成大,道經吳淞,作此詞。吳淞,亦作吳松,今上海松江。
[76]燕雁:北方飛來的大雁。燕(yān),古國名,戰國時的燕國,在今河北北部。
[77]商略:商量,籌劃。
[78]第四橋:《蘇州府志》:「甘泉橋一名第四橋,以泉品居第四也。」
[79]天隨:晚唐詩人陸龜蒙,號天隨子,隱居吳江甫里,有《甫里集》。
[80]何許:何處。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商略」二字誕妙。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白石長調之妙,冠絕南宋;短章也有不可及者。如《點絳唇》一闋,通首隻寫眼前景物,至結處云:「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感時傷事,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倡。「憑闌懷古」下,僅以「殘柳」五字詠嘆了之。無窮哀感,都在虛處,令讀者弔古傷今,不能自止,洵推絕調。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清虛秀逸,悠然騷雅遺音。
【賞析】
這首詞作於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詞人往蘇州詣范成大的途中。詞人是一位胸次恬淡、神清氣朗的天生的隱士,他常以唐末隱士陸龜蒙自況。如《三高祠》詩:「沉思只羨天隨子,蓑笠寒江過一生。」《除夜自石湖歸苕霅》詩:「三生定是陸天隨,又向吳松作客歸。」詞中流露出對隱逸人生的嚮往,所以才營造出一片如此純淨的藝術世界。北來的大雁,在太湖西畔隨雲南去,而本無心於去住,何等清虛空靈!「數峰」二句,謂被陰雲山嵐籠罩著的山峰,似在商量著要下雨了,格高韻絕,精警非凡。結三句,暗指現實世界的紛擾,一如參差起舞的殘柳,只有憑欄懷古,寄其無限深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