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一
王禹偁 一首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巨野(今屬山東)人。出身農家,九歲能文。太平興國八年(983),登進士。歷官右拾遺、左司諫、知制誥、翰林學士等職。遇事敢言,立朝剛正。曾上《御戎十策》《疏言五事》等。在文學方面,他不滿當時綺靡的文風,力圖有所匡正。其論詩云:「誰憐所好還同我,韓柳文章李杜詩。」作品風格清健,是北宋初期開風氣的作家。有《小畜集》。
點絳唇
感興
雨恨雲愁[1],江南依舊稱佳麗[2]。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 天際征鴻[3],遙認行如綴[4]。平生事,此時凝睇[5],誰會憑闌意。
【注釋】
[1]雨恨雲愁:形容雲雨淒迷之狀,反映了作者淒黯的心境。
[2]「江南」句:指金陵(南京)一帶依舊如往昔繁華。曹植《贈丁儀王粲》詩:「壯哉帝王居,佳麗殊百城。」李善註:「佳,大也;麗,美也。」謝朓《入朝曲》:「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3]征鴻:飛雁。雁之體大者曰鴻,體小者曰雁。
[4]行(háng)如綴:橫空的群雁,遠遠望去,如同連綴的行列。
[5]凝睇:凝神注視。
【集評】
王奕清《歷代詩餘》引《詞苑》:王元之有《小畜集》,其《點絳唇》詞「水村漁巿,一縷孤煙細」之句,清麗可愛,豈止以詩擅名?
陳廷焯《雲韶集》卷二:情詞淒婉,筆墨秀麗。只是無可說處。筆力精健可喜。
先著、程洪《詞潔》:「綴」字是古人拙處。
吳無聞《新編宋詞三百首手稿》:《玉壺清話》載,王元之黜黃州,諸進士送於郊外,王賦詩云:「綴行相送我何榮,老鶴乘軒愧谷鶯。三入承明不知舉,看人門下放諸生。」此咸平初(998)事,細玩本詞亦有遷謫意。「遙認行如綴」與「綴行」大相切近,與他初任長洲知縣之情趣不合,似是其貶任黃州路過金陵所作。
【賞析】
上片題為感興,實寓懷古。首二句先聲奪人。尋常的斷雨殘雲,被詞人賦予恨、愁之情,此恨此愁何由生?下句「江南依舊稱佳麗」點破題旨。南京為六朝故都,朝市屢更而繁華不易。成由勤儉敗由奢的歷史教訓無人記取,故令詞人生出恨愁之慨。「水村」二句,承上渲染,「一縷孤煙細」的纖微,與江南千里雨恨雲愁的沉鬱作對比,藝術形象便更鮮明雅健。下片轉以描寫天際雁行,以雁行之連綴,映襯內心的孤獨。再轉結到點檢平身事業。憑闌遠眺,其歷史感、憂患意識便盡在不言中了。
錢惟演 一首
錢惟演(962—1034),字希聖,臨安(今浙江杭州)人。吳越忠懿王俶之子。少補牙門將。歸宋,為右屯衛將軍。咸平三年(1000)召試,改文職,為太僕少卿。累遷翰林學士樞密使,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明道二年(1033),坐擅議宗廟,又與後家通婚,落同平章事。以崇信軍節度使歸鎮。博學能文,詞風清麗。有《典懿集》,存詞兩闋。
木蘭花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 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鑑朱顏驚暗換[1]。昔年多病厭芳尊[2],今日芳尊惟恐淺。
【注釋】
[1]鸞鑑:明鏡的美稱。《異苑》:「罽賓王有鸞,三年不鳴。夫人曰:『聞鸞見影則鳴。』乃懸鏡照之,沖霄一奮而絕。」故後世稱鏡為鸞鏡。
[2]芳尊:美酒。尊:酒杯。
【集評】
釋文瑩《湘山野錄》:錢思公謫居漢東日,撰一曲曰:「城上風光鶯語亂……」每酒闌歌之則垂涕。時後閣尚有故國一白髮姬,乃鄧王俶歌鬟驚鴻者也。曰:「吾憶先王將薨,預戒挽鐸中歌《木蘭花》引紼為送。今相公其將亡乎?」果薨於隨。
黃昇《花庵詞選》:此公暮年之作,詞極淒婉。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妙處俱在末結語傳神。
沈際飛《草堂詩餘集》:芳尊恐淺,正斷腸處,情尤正篤。
【賞析】
此詞作於晚年貶所。鶯啼草長的良辰美景,一與作者的逐客身世、遲暮心情相觸發,便覺得格外的淒斷,所謂以美景寫哀情一倍增其哀感者也。「鶯語亂」三字未經人道,其佳處在於著一「亂」字,不止寫出黃鶯啼聲的繚亂,更寫出作者內心的繚亂。「綠楊」句亦奇崛。人孰不樂春,斯人獨以衰年而厭春,此境非少年人所解。歇拍「昔年」二句,謂昔年因身體原因,不能多飲。而今心情牢落,已顧不得養生。反嫌芳尊酒淺,希望在醉鄉中暫時忘卻痛苦。這是翻進轉折的筆法,悲涼的意蘊便顯得更深、更耐尋味。
潘閬 二首
潘閬(960?—1009),字逍遙,大名(今屬河北)人。旅居錢塘(今浙江杭州)有年。宋太宗至道元年(995),賜進士及第,試國子四門助教。以事得罪,變姓名,潛匿多年。後遇赦,出為滁州參軍。大中祥符二年(1009),卒於泗上。性疏盪,工詩詞,名重一時。有《逍遙集》,存詞十首。
酒泉子[1]
長憶西山[2],靈隱寺前三竺後[3]。冷泉亭上舊曾游[4],三伏似清秋。 白猿時見攀高樹[5],長嘯一聲何處去?別來幾向畫圖看[6],終是欠峰巒[7]。
【注釋】
[1]酒泉子:一作《憶餘杭》,凡十首,所詠皆錢塘勝景。
[2]西山:即靈隱寺,在杭州西界。
[3]靈隱寺:創於東晉,迭經修葺,為天下名剎。三竺:天竺山,在飛來峰南,有上、中、下三天竺。長松夾道,景致清幽。
[4]冷泉亭:唐元藇建,原在靈隱西南隅水中,宋人毛友移置岸上。
[5]白猿:冷泉亭左有呼猿洞,晉僧慧理蓄白猿於此。
[6]畫圖:指所繪錢塘風景圖。
[7]欠峰巒:意謂與實景相比,畫圖仍是遜色。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卷二:天然圖畫。結二語清絕,不食人間煙火。
酒泉子
長憶觀潮[8],滿郭人爭江上望[9]。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 弄潮兒向濤頭立[10],手把紅旗旗不濕。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
【注釋】
[8]觀潮:八月錢塘江潮為天下奇觀。周密《武林舊事》云:「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勢極雄豪。」至時萬家空巷,傾城出觀,最為盛況。
[9]滿郭:滿城,外城曰郭。
[10]弄潮兒:逆潮戲浪的健兒。《武林舊事》:「吳兒善泅者數百,皆披髮紋身,手持十幅大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略不沾濕,以此誇能。」
【集評】
釋文瑩《湘山野錄》:閬有清才,嘗作《憶餘杭》……錢希白愛之,自書於玉堂後壁。
《歷代詞話》引陸淞語:潘閬憶孤山詞,句法清古,語帶煙霞,近時罕及。
【賞析】
前期小令多言情之作。以山水形勝入諸詞,潘閬殆為較早的嘗試者。以上二詞與白居易的「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憶江南》)相比,內容接近,卻有出藍之妙。「長憶西山」寫冷泉景色,格調清逸,兩結尤佳。「三伏似清秋」,只此一句,便可見出其陰陰夏木,泠泠清泉,涼風動袂,暑溽盡消之佳致。「終是欠峰巒」,以畫不如真,反襯出景色之妙,善用虛筆,而節短韻長。
與前者之優美不同,後一首以壯美見長,顯示出作者風格之多樣。這首觀潮之作,打破兩片分界,放筆直書。三、四兩句寫潮頭之高,濤聲之壯。五、六兩句極寫踏浪衝波的健兒身手,可說是對人民戰勝自然的力量之肯定。兩片之間,銜接緊密,中間不容間斷。「夢覺」句與起句關合,憶而入夢,說明思念之深。覺而心寒,更顯潮勢之驚心動魄。橫放傑出,開千古得未曾有之奇,洵為衝浪運動之絕美讚歌。無怪此詞一出,就被繪為《潘閬詠潮頭》而廣為流布(見《事實類苑》)。
林逋 一首
林逋(967—1028),字君復,錢塘(今浙江杭州)人。隱居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種梅養鶴,徜徉山水,人稱「梅妻鶴子」。他寫了不少詠梅詩,影響深遠。宋真宗趙恆聞其名,詔長吏歲時勞問。死後,宋仁宗趙禎賜諡「和靖先生」。有《和靖集》,存詞三首。
點絳唇
金谷年年[1],亂生春色誰為主?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又是離歌[2],一闋長亭暮[3]。王孫去,萋萋無數[4],南北東西路。
【注釋】
[1]金谷:園名,在河南洛陽西北,有金谷澗,晉石崇所構。石崇《金谷園詩序》謂園中「有清泉茂林,眾果竹柏藥草之屬,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
[2]離歌:告別的歌。「離」通「驪」。
[3]長亭:古每十里置驛站,謂之長亭。《白孔六帖》:「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
[4]「王孫去」二句: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集評】
魏慶之《魏慶之詞話》:林和靖工於詩文,善為詞。嘗作《點絳唇》……乃草詞耳,但終篇無「草」字。
沈雄《古今詞話·詞辨》引《詩話總龜》:林和靖不特工於詩,且工於詞。如詠草一首:「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終篇不露一「草」字。如覺范詠梅一首:「風吹平野,一點香隨馬。」終篇不露一「梅」字,同一雅潔。
先著、程洪《詞潔》:於所詠之意,概括略盡,高遠無痕,得神之作。
許昂霄《詞綜偶評》:言短意長,所以為佳。若徒稱其終篇不出一「草」字,此兒童之見也。「金谷年年」二句,唐人草詩:「金谷園應沒」;「王孫去」三句,淮南王《招隱》:「王孫游兮不歸,芳草生兮萋萋。」
陳廷焯《雲韶集》卷二:淒秀絕世,讀之神往,哪不魂銷?
王國維《人間詞話》:人知和靖《點絳唇》、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闋為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濕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賞析】
此賦別之作也。自淮南小山賦《招隱士》,凡言王孫、芳草、萋萋,皆言送別。唐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詩云:「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即其意也。起句用唐代詩僧齊己《春草》詩意:「金谷園應沒,夫差國已迷。」隱有時光無情、繁華頓成零落之慨。「余花」二句,寫春花凋殘,落入如煙細雨中之景象,亦謂春色將闌,韶光轉瞬。上片總言歡不可極,樂不可久。至下片始轉入正題:意謂友朋相聚,本極短暫,卻倏又分別。一結綰合全篇,謂春草萋萋,侵路遮目,對遠行客之依戀不舍,寫得深婉不迫。
范仲淹 三首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大中符祥八年(1015)進士。仕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以資政殿學士為陝西四路宣撫使。知邠州,徙鄧州、荊南、杭州、青州。卒諡文正。他為官能關心人民疾苦。「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他在《岳陽樓記》中的名句,展示了他偉大的政治抱負。其邊塞詞氣象闊大,反映出一定範圍的現實生活,突破了詞限於寫兒女柔情和風花雪月的局限,是後來蘇軾、辛棄疾詞派的先聲。有《范文正公文集》,詞今存六首。
蘇幕遮
懷舊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1],追旅思[2]。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3]。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注釋】
[1]黯鄉魂:思念家鄉,黯然銷魂。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黯然,形容內心悽苦。
[2]追旅思(sì):羈旅愁思,追隨人不肯捨去。《楚辭·離騷》:「背繩墨以追曲兮。」註:追,隨也。
[3]「夜夜除非」二句:夜間除非做還鄉好夢,才能入睡。
【集評】
徐《詞苑叢談》:公之正氣塞天地,而情語入妙至此。
鄒祇謨《遠志齋詞衷》:前段多入麗句,後段純寫柔情,遂成絕唱。「將軍白髮征夫淚」,亦復蒼涼悲壯,慷慨生哀。永叔欲以「玉階遙獻南山壽」敵之,終覺讓一頭地。窮塞主故是雅言,非實錄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行人更在春山外」兩句,不厭百回讀。又云:人但言睡不得爾,「除非好夢」,反言愈切。又云:「欲解愁腸還是酒,奈酒至愁還又。」似此註腳。
許昂霄《詞綜偶評》:鐵石心腸人亦作此銷魂語。
張惠言《詞選》:此去國之情。
陳廷焯《雲韶集》卷二:《西廂》長亭篇從此脫胎,起三語無數秋景。「芳草」二語與歐公《踏莎行》結句同一沉至。結得悲切。
譚獻《譚評詞辨》:大筆振迅。
黃蘇《蓼園詞選》:文正一生非懷土之士,所為鄉魂旅思以及愁腸思淚等語,似沾沾作兒女想,何也?觀前闋可以想其寄託。開首四句,不過惜秋色蒼茫,以隱抒其憂國之意。「山映斜陽」三句,隱隱見世道不甚清明,而小人更為得意之象。「芳草」喻小人,唐人已多用之也。第二闋因心之憂愁,不自聊賴,始動其鄉魂旅思,而夢不安枕,酒皆化淚矣。其實憂愁非為思家也。文正當宋仁宗之時,揚歷中外,身肩一國之安危,雖其時不無小人,究系隆盛之日。而文正乃憂愁若此,此其所以先天下之憂而憂矣。
李佳《左庵詞話》:希文,宋一代名臣,詞筆婉麗乃爾。比之宋廣平賦梅花,才人何所不可。不似世之頭巾氣重,無與風雅也。
沈謙《填詞雜說》:范希文「珍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及「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雖是賦景,情已躍然。
【賞析】
此詞殆為遷謫思君之作。「碧雲天,黃葉地」以對句起,用秋日天空之明靜,烘襯黃葉滿地之衰颯,而承以「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層層遞進,色彩調配堪稱出神入化,一派淒婉之致,頓時曲曲傳出。前結「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又折進一層,相比「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更增奇崛。譬猶名家唱曲,於極高處又翻高八度,愈變愈新,愈翻愈奇。
作者《岳陽樓記》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之語,細品此詞,殆亦有此意,故過片有「黯鄉魂,追旅思」之嘆。「明月」句寫的是月色淒清,登高樓騁目,心情冷落孤寂,「休獨倚」者,謂知音者稀,只能獨倚高樓,目斷京華。一結是妙想天開的奇語,酒不再是澆愁、催淚,而是酒、愁、淚融為一體,同歸真寂。這是徹骨相思的情語,更是徹悟人生的禪語,真有百鍊鋼化繞指柔之慨。
漁家傲
秋思
塞下秋來風景異[4],衡陽雁去無留意[5]。四面邊聲連角起[6]。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7]。羌管悠悠霜滿地[8]。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注釋】
[4]塞下:邊境要塞之下。
[5]衡陽雁:湖南衡山有回雁峰。舊說衡山一峰極高,雁不能過,故名回雁峰。
[6]邊聲連角起:邊聲,邊地的各種聲音。角:軍中樂器。
[7]燕然:山名,即今蒙古境內的杭愛山。後漢竇憲追北單于,登燕然山,刻石紀功而回。勒:刻石。
[8]羌管:笛出於羌地,故稱羌管。
【集評】
沈謙《填詞雜說》:小令中調有排宕之勢者,吳彥高之「南朝千古傷心事」、范希文之「塞下秋來風景異」是也。
沈雄《古今詞話》:仁宗朝,范希文守邊,作《漁家傲》,歐陽永叔呼為窮塞主之詞,每以「塞上秋來風景異」為起句,故云。余考無名氏《水鼓子》,後衍為《漁家傲》者,詩云:「雕弓白羽獵初回,薄夜牛羊復下來。青冢路邊荒草合,黑山峰外陣雲開。」窮塞主詞自有來處。
先著、程洪《詞潔》:一幅絕塞圖,已包括於「長煙落日」十字中。唐人塞下詩最工、最多,不意詞中復有此奇境。
陳廷焯《雲韶集》卷二:起筆便來得精銳,塞外秋景一一繪出,筆力橫絕古今。悲壯沉雄,唐人塞外諸曲無此沉著痛快也。悲而壯,一腔熱血,滿紙忠愛,想見文正生平。
黃蘇《蓼園詞選》:沈際飛曰:希文道德未易窺,事業不可筆記。燕然未勒句,悲憤鬱勃,窮塞主安得有之。
【賞析】
此詞當是受唐李益詩《夜上受降城聞笛》影響:「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衍詩為詞,化悲涼為沉鬱,詩詞並讀,更可見王國維「詩之境闊,詞之言長」為不刊之論。蓋詞於描摹細節,最稱當行,足補詩之未盡未到處。詞之前闋,征色選聲,匠心獨運。下片深具悲憫情懷,極寫將士思鄉之哀,其實也是從反面映襯出邊關將士的英雄氣概,縱使思家垂淚,卻因「燕然未勒」,不能解甲。
賀裳《皺水軒詞筌》云:「廬陵譏范希文《漁家傲》為窮塞主詞,自矜『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為真元帥之事。按宋以小詞為樂府,被之管弦,往往傳於宮掖。范詞如『長煙落日孤城閉』『羌管悠悠霜滿地』『將軍白髮征夫淚』,令『綠樹碧簾相掩映,無人知道塞邊寒』者聽之,知邊庭之苦如是,庶有所警觸。此深得採薇出車、楊柳雨雪之意。」可謂深味詞旨之言。
御街行
秋日懷舊
紛紛墮葉飄香砌[9],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攲[10],諳盡孤眠滋味[11]。都來此事[12],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注釋】
[9]香砌:落滿花朵的台階。
[10]攲(yǐ):通倚,傾斜。
[11]諳:熟知。
[12]都來:全來。
【集評】
楊慎《詞品》:二公(韓琦、范仲淹)一時勛德重望,而詞亦情致如此。大抵人自情中生,焉能無情,但不過甚而已……予友朱良矩嘗云:「天之風月,地之花柳,與人之歌舞,無此不成三才。」雖戲語,亦有理也。
陳廷焯《雲韶集》卷二:「碎」字煉。筆致亦疏亦整,化境也。淋淋漓漓,《西廂》之祖也。但《西廂》有此情詞,無此骨力,北宋所以為高。又《白雨齋詞話》:範文正《御街行》……淋漓沉著。《西廂·長亭》襲之,骨力遠遜,且少味外味,此北宋之所以為高。小山、永叔後,此調不復彈矣。
【賞析】
據副題「秋日懷舊」,即秋日懷內之作。與「濁酒一杯家萬里……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同一機杼,殆亦征人思家之作也。上片寫秋夜美景:真珠簾卷、銀河垂地與墮葉寒聲為偶,秋色秋聲,形容極矣。下片純乎寫情:「酒未到、先成淚」較之「濁酒」「征夫淚」更進一層,直指奔心之句。結拍「都來此事」為「此事都來」之倒裝,「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以俚語入詞,脫口而出,感人極矣。李清照《一剪梅》「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化用范詞,一空靈,一質重,兩極其美,未可厚此薄彼。
柳永 七首
柳永(987—1055左右),初名三變,字景莊,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人。以樂章擅名。偶因下第,作《鶴沖天》詞,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句。宋仁宗在他考進士時看見他的名字,批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由此自稱「奉旨填詞」。後改名永,字耆卿。景祐元年(1034)進士及第,官至屯田員外郎。他一生潦倒,死於潤州(今江蘇鎮江),由潤州太守王平甫出錢安葬於真州(今江蘇儀征)。他不僅寫小令,還寫了不少長調,長調於是逐漸定型,為北宋詞的發展開拓了境界。在詞史上,他是個有貢獻的作家。當時有人出使西夏,說西夏國「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有《樂章集》。
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1],留戀處、蘭舟催發[2]。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3]、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4]。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5]、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6]。便縱有、千種風情[7],更與何人說。
【注釋】
[1]都門:指京城汴京,今河南開封。帳飲:在郊外設帳餞別。
[2]蘭舟:木蘭之舟,形容舟船華美。
[3]去去:離別後,愈去愈遠。
[4]楚天:古時楚國疆域最大時,擁有今湖南、湖北、江蘇、浙江等地,此處為南方天空的代稱。
[5]那(nuó)堪:哪能承受。
[6]良辰:美好的時光。好景:美好的景色。
[7]風情:風月的情趣。
【集評】
賀裳《皺水軒詞筌》:柳屯田「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自是古今俊句。或譏為梢公登溷詩,此輕薄兒語,不足聽也。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千里煙波」,惜別之情已騁;「千種風情」,相期之願又賒。真所謂善傳神者。
王世貞《藝苑卮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與秦少游「酒醒處,殘陽亂鴉」,同一景事,而柳尤勝。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唐詞「簾外曉鶯殘月」至矣,宋人讓唐詩,而詞多不讓。
陳廷焯《雲韶集》:起數語疏落。作家風格,傳神入骨。迷離綽約,一片神光,宜東坡自嘆其「大江東去」一闋不如也。
周濟《宋四家詞選》:清真詞多從耆卿奪胎,思力沉摯處,往往出藍。然耆卿秀淡幽艷,實不可及。後人摭其《樂章》,訾為俗筆,真瞽說也。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微妙則耐思,而景中有情,「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楊柳岸、曉風殘月」,所以膾炙人口也。
劉熙載《藝概》:詞有點染,耆卿《雨霖鈴》「念去去」三句,點出離別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三句染之。點染之間,不得有他語相隔,否則警句亦成死灰矣。
陳匪石《宋詞舉》:「楊柳岸」七字,千古名句,從魏承班之「簾外曉鶯殘月」化出;而少游之「酒醒後、殘陽亂鴉」,則又由柳詞出。細細咀嚼,當知其味。蓋不獨寫景工致,而一宵之易過,乍醒之情懷,說來極渾脫且極深厚也。「此去經年」四句,盡情傾吐,老筆紛披,北宋人拙樸本色,不得以率筆目之。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雖乃惜別之詞,然不無身世之感。全闋以白描手法,直敘平鋪。至「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融情於景,境界突出。醉中相別,霧靄沉沉。到酒醒之時,已是曉風殘月,景物淒清。神京望渺,伊人何處?縱有良辰美景,憑誰慰藉?得此二句,通篇光彩,若徒賞其「曉風殘月」造句之工,則轉失其意境矣。
【賞析】
《雨霖鈴》之曲,為唐明皇重經馬嵬坡,雨中聞鈴,懷念被賜死的貴妃所創,音調悽苦。耆卿以此曲寫情人分別,抵得半篇江淹《別賦》。詞的上片全用賦筆白描,但起承轉合,脈絡分明,便不覺堆砌。「寒蟬」三句是起,「都門」三句是承,「執手」二句,驀然掉轉,「念去去」三句,是用景語含情,收為綰合。此三句,把看不見、摸不著,只能由感覺得之的別離之緒,轉化為歷歷如繪的意象畫面,由實返虛,備見高明。
過片三句,平地陡起。作者不局限於一己之怨別傷離,而是陡地拔高。說明自古鐘情之輩,莫不傷於離別,更何況時當清秋時節,木葉凋落?「今宵」二句,承以柳岸、曉風、殘月之悽美,映襯離人酒醒以後空虛惆悵的心情,情景相合,渾如天成,故成名雋。「此去」二句又是一轉。一結二句,感情熾熱沉鬱。相比上片由實返虛的結法,一結不炫技法,只是以情動人,即王鵬運所謂「重大拙」三字訣的「拙」字訣。
鳳棲梧
佇倚危樓風細細[8],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9]。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10],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11],為伊消得人憔悴[12]。
【注釋】
[8]佇倚危樓:佇,久立。危,高聳貌。
[9]「望極」二句:望極,極目遠望。黯黯,心情沮喪。
[10]疏狂:散漫放誕。圖:謀取。
[11]衣帶漸寬:《古詩》:「相去日已遠,衣帶日以緩。」此謂別後,人消瘦了,衣帶漸寬了。
[12]「為伊」句:伊,指其所愛之人。《詩·秦風·蒹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消得,禁得起。憔悴,愁損貌。
【集評】
賀裳《皺水軒詞筌》:小詞以含蓄為佳,亦有作訣絕語而妙者。如韋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之類是也。牛嶠「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抑亦其次。柳耆卿「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亦即韋意,而氣加婉矣。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長守尾生抱柱之信,拚減沈郎腰帶之圍,真情至語。
王國維《人間詞話》: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賞析】
嫻雅都麗,自成一格。危樓佇倚,已見懷人之意。「風細細」者,映襯心緒繚亂。春愁黯黯,望極天際,徒見草色煙光,殘陽下照,終不見伊人倩影。而此心此境,誰人解得?「擬把」三句,是過來人語,情既深陷,則弱水三千,止取於一瓢。縱使筵前強醉,終難成歡。至「衣帶」二句,遂水到渠成,不著痕跡。結二句是情語,亦是痴語。
定風波
自春來、慘綠愁紅[13],芳心是事可可[14]。日上花梢,鶯穿柳帶[15],猶壓香衾臥。暖酥消[16],膩雲嚲[17]。終日厭厭倦梳裹[18]。無那[19]。 恨薄情一去[20],音書無個[21]。早知恁麼[22]。悔當初[23]、不把雕鞍鎖。向雞窗[24]、只與蠻箋象管[25],拘束教吟課[26]。鎮相隨[27],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注釋】
[13]慘綠愁紅:在思婦眼中,紅花綠葉都是愁慘的景象。
[14]「芳心」句:是事,所有的事。可可,不經心的樣子。
[15]柳帶:柳枝垂拂如人衣帶,故謂柳帶。
[16]暖酥消:肌膚消瘦。暖酥,形容肌膚溫軟滑膩。
[17]膩雲嚲(duò):油膩的雲鬢下垂散亂。
[18]厭厭:通懨懨,病貌。倦梳裹:身體倦怠,懶得梳妝。梳裹,梳頭、裹巾幘。
[19]無那(nuò):無奈,無可奈何。
[20]薄情:薄情郎。
[21]音書無個:沒有來信。個,一個。
[22]恁麼:這樣。
[23]雕鞍:華美的馬鞍,指代乘騎。
[24]雞窗:書室。《幽冥錄》:「晉兗州刺史宋處宗嘗買得一長鳴雞……恆籠著窗間,雞遂作人語,與處宗談論,極有玄致,終日不倦。」
[25]蠻箋象管:對紙和筆的美稱。蠻箋,四川出產的詩箋。象管,以象牙做筆管的毛筆。
[26]「拘束」句:把愛人拘束住,作詩詞的功課。
[27]鎮相隨:終日相隨相伴。鎮,終日。
【集評】
張舜民《畫墁錄》:柳三變既以詞忤仁廟,吏部不放改官。三變不能堪,詣政府,晏公曰:「賢俊作曲子麼?」三變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雖作曲子,不曾道『彩線慵拈伴伊坐』。」柳遂退。
【賞析】
男人作閨音,竟渾如婦人聲口。上片不嫌瑣細,描摹女子當愛郎去後,鎮日悶懨愁坐的情態。正用《詩經》「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之意。「無那」三句,稍加提點,即已交代出女子抑鬱之源,乃在男子之薄倖耳。下片由表入里,寫女子的心理活動。設想當初倘知別後相思如此之酷,不如鎖住他的乘騎,終日相伴痴纏,享受共處時光,不讓青春虛擲。「向雞窗」至「和我」數句,極寫閨房之樂。由「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可知,詞中的薄情男子,應該是赴京應試的舉子。「免使」二句,實有深意,謂富貴功名,如草頭秋露,不比男女歡愛來得更加珍貴。當世人汲汲於功名之世,耆卿獨能對閨閣女子寄其同情,殊為難得。
少年游
長安古道馬遲遲[28],高柳亂蟬棲。夕陽島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29]。 歸雲一去無蹤跡[30],何處是前期[31]。狎興生疏[32],酒徒蕭索[33],不似去年時。
【注釋】
[28]長安:漢唐都城,今陝西西安。後代指都城。
[29]四天垂:天幕從四面低垂下來。
[30]歸云:女子遠去的芳蹤。
[31]前期:前約、預期。
[32]狎興:狎客之興。
[33]酒徒:嗜酒的人。《史記·酈生陸賈列傳》:「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蕭索:蕭條冷落,興致不高。
【集評】
譚獻《復堂詞話》:挑燈讀宋人詞,至柳耆卿云:「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去年時。」語不工,甚可慨也。
【賞析】
京洛風塵,豪宕不除。柳詞風格多樣,於此調亦稱擅場。上片用字不嫌過重,高柳亂蟬,只一「棲」字,沉雄之致盡出。「夕陽」三句乃詩中蒼涼之境,不圖於小詞中見之。下片是光陰飛逝,江湖淪落之慨,音調轉入低沉,不徒以長調之善鋪敘見長。大作家必為多面手也。
望海潮
東南形勝[34],三吳都會[35],錢塘自古繁華[36]。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37]。雲樹繞堤沙[38]。怒濤卷霜雪[39],天塹無涯[40]。市列珠璣,戶盈羅綺[41],競豪奢[42]。 重湖疊清嘉[43]。有三秋桂子[44],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45],嬉嬉釣叟蓮娃[46]。千騎擁高牙[47]。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48],歸去鳳城夸[49]。
【注釋】
[34]形勝:形勢重要之地。此指山水佳美。
[35]三吳:其說不一。《水經注》以今浙江的吳興(湖州)、會稽(紹興)及江蘇的吳郡,為三吳。
[36]錢塘:今浙江杭州。
[37]參差:形容樓台房屋,高低不一。
[38]雲樹:樹冠濃密遠望如雲,故曰云樹。
[39]「怒濤」句:錢塘江每年陰曆八月十八日大潮,謂之浙江潮。卷霜雪,怒濤卷空而來,白如霜雪。
[40]天塹:天然的險阻,本指長江,此指錢塘江。
[41]「市列」二句:市集上陳列種種珍貴商品,家家戶戶不缺綾羅綢緞。璣,不圓的珠。羅綺,兩種絲織品。
[42]競豪奢:競賽豪華奢侈的享受。
[43]「重湖」句:西湖中的白堤,把湖水分隔為里、外兩湖,所以稱重湖。疊(yǎn),重疊的山峰。清嘉:清秀佳麗。
[44]三秋:初秋、仲秋、晚秋合稱三秋,此處指晚秋。
[45]菱歌:采菱人的歌聲。
[46]蓮娃:採蓮的美女。
[47]千騎擁高牙:此句寫駐節杭州的官員兩浙轉運使孫何出行時的排場。千騎,指衛隊。一人一馬稱騎。古樂府《陌上桑》:「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說明太守級的地方官出行時衛隊眾多。牙,指牙旗。張衡《東京賦》:「戈矛若林,牙旗繽紛。」薛綜註:「兵書曰,牙旗者,將軍之旌。謂古者天子出,建大牙旗,竿上以象牙飾之,故云牙旗。」
[48]「異日」句:他日把這些好景描繪出來。圖,描繪。將,語助詞。
[49]「歸去」句:歸到京城,向同僚們誇耀一番。鳳池,鳳凰池,中書省的美稱。唐、宋時中書省是最高行政機構。
【集評】
楊湜《古今詞話》:柳耆卿與孫相何為布衣交。孫知杭州,門禁甚嚴,耆卿欲見之不得。作《望海潮》詞,往謁名妓楚楚曰:「欲見孫相,恨無門路。若因府會,願借朱唇歌於孫相公之前。若問誰為此詞,但說柳七。」中秋府會,楚楚宛轉歌之。孫即日迎耆卿預坐。
羅大經《鶴林玉露》:孫何帥錢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詞贈之雲「東南形勝」,云云。此詞流播,金主亮聞歌,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近時謝處厚詩云:「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余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然卒為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也。至於荷艷桂香,妝點湖山之清麗,使士大夫流連於歌舞嬉遊之樂,遂忘中原,是則深可恨耳!
吳自牧《夢粱錄》:柳永詠錢塘詞曰「參差十萬人家」,此元豐前語也。自高廟車駕自建康幸杭駐蹕,幾近二十餘年,戶口蕃息,近百萬餘家。杭城之外城,南西東北,各數十里,人煙生聚,民物阜蕃。市井坊陌,鋪席驕盛,數日經行不盡,各可比外路一州郡。足見杭城繁盛耳。
王闓運《湘綺樓評詞》:此則宜於紅氍上扮演,非文人聲口。
【賞析】
范蜀公云:「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鎮在翰苑十餘載,不能出一語詠歌,乃於耆卿詞見之。」此詞極寫杭城繁華,用筆剛柔相濟。於通首太平繁盛中,著以「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千騎擁高牙」等語,全詞便見天骨開張。首三句先總說,以為提領。「煙柳」以下六句,遠景泛寫,曰「繞」、曰「怒」、曰「卷」、曰「無涯」、曰「競豪奢」,下筆精煉,盛世氣象,呼之欲出。換頭三句,特寫西湖美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八字,潑墨寫意,又以「羌管」三句渲染,「千騎」三句勾勒,遂成一幅西湖行樂圖矣。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悽慘,關河冷落[50],殘照當樓[51]。是處紅衰翠減[52],苒苒物華休[53]。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54],歸思難收[55]。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56]。想佳人、妝樓顒望[57],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58]、倚闌干處,正恁凝愁[59]。
【注釋】
[50]關河:本指函谷關和黃河,後泛指山河。
[51]殘照當樓:夕陽照在樓上。當,正對著。
[52]是處:到處。
[53]「苒苒」句:美好的景物逐漸凋傷。苒苒,同漸漸。物華,美好的景物。
[54]渺邈:遙遠。
[55]歸思(sì):想念家鄉的思緒。
[56]淹留:久久滯留。
[57]顒望:昂頭遠望。顒(yóng),顒顒之省,景仰貌。
[58]爭知:怎知。
[59]恁:如此。
【集評】
趙令畤《侯鯖錄》:蘇軾云:人皆言柳耆卿詩俗,然如「霜風悽慘,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唐人佳處,不過如此(《能改齋漫錄》以為晁補之語)。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詞有與古詩同妙者,如「問甚時三十六陂秋色」,即灞岸之興也。「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即《敕勒》之歌也。
陳廷焯《雲韶集》:風韻蒼涼,雖令太白、飛卿執筆,亦不過如此,即杜少陵「今夜鄜州月」之意。
沈祥龍《論詞隨筆》:詞韶麗處,不在塗脂抹粉也。誦東坡「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句,自覺口吻俱香。悲慨處,不在嘆逝傷離也。誦耆卿「漸霜風悽慘,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句,自覺神魂欲斷。蓋皆在神而不在跡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起二句有俊爽之致。「霜風」「殘照」三句音節悲亢,如江天聞笛,古戍吹笳,東坡極稱之,謂唐人佳處,不過如此。以其有提筆四顧之概,類太白之「牛渚望月」、少陵之「夔府清秋」也。其下二句順筆寫之,至結句江水東流,復能振起。後半首分三疊寫法,先言己之欲歸不得,何事淹留。次言閨人念遠,誤認歸舟。與溫飛卿之「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皆善寫閨人心事。結句言知君憶我,我亦憶君。前半首之「霜風」「殘照」,皆在凝眸悵望中也。
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長調自以周、柳、蘇、辛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詞,精壯頓挫,已開北曲之先聲。若屯田之《八聲甘州》、東坡《水調歌頭》,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飛卿詞「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此詞境頗似之。
【賞析】
此詞氣概豪宕,一股莽蒼之氣,流注其中,不徒以婉約見長。上片凌雲健筆,一氣貫注,純是寫景之賦筆,卻不覺得單調,而是如一幅浩渺的潑墨山水畫卷。因是晚秋衰敗之景,故色彩之調配偏於暗淡、淒冷,便於烘托下片的情致。所可注意者,是詞人高明的鏡頭轉換手段。「灑江天」而「一番洗清秋」的暮雨,是驟驀的鏡頭。「漸」字所領三句,是帶著蒼涼感的慢鏡頭。「是處」二句是廣角鏡頭,傳達的是節候轉移、萬卉凋傷的衰境。「惟有」二句,是一個特寫鏡頭,最耐尋繹。從文字邏輯來說,「惟有」二句反襯的「是處」二句,但從情感的邏輯來說,「惟有」二句又是對「是處」二句的補充和旁證。下片純抒情,但情感落腳點甚有變化,先因登高思鄉,嘆自家之淹留,復想佳人當亦思我,到「爭知我」又謂佳人雖則思我,未必知我亦正思伊。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盡變化莫測之能事。
鶴沖天
黃金榜上[60]。偶失龍頭望[61]。明代暫遺賢[62],如何向[63]?未遂風雲便[64],爭不恣狂盪[65]。何須論得喪[66]?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67]。 煙花巷陌[68],依約丹青屏障[69]。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70]?
【注釋】
[60]黃金榜:指考中後題名的金榜。
[61]「偶失」句:偶然失去考中狀元的希望。龍頭,狀元。
[62]「明代」句:清明時代暫時遺棄賢士。
[63]如何向:怎麼辦。向,語助詞。
[64]「未遂」句:未能順利地得遂風雲之志。遂,成。風雲,際遇得時。便,順利。
[65]「爭不」句:怎能不恣意放蕩。恣,放任。
[66]得喪(sàng):得失。
[67]白衣卿相:笑傲卿相之處士。白衣,古時是庶民、不出仕的處士、給官府服役之人所著的衣服。卿相,卿與相,古代的高級官職。
[68]煙花巷陌:妓院所在地。
[69]「依約」句:依約,隱約。丹青,繪畫。屏障,屏風。
[70]「且恁」六句:《清異錄》:李煜乘醉,大書石壁曰:「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偎紅翠,即偎紅倚翠。淺斟低唱,飲酒唱歌。一餉,吃一頓飯的時間,表示很短。忍把,怎忍。浮名,虛名,此指功名。
【集評】
吳曾《能改齋詞話》:仁宗留意儒雅,務本理道,深斥浮艷虛薄之文。初,進士柳三變,好為淫冶謳歌之曲,傳播四方。嘗有《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及臨軒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景祐元年,方及第。後改名永,方得磨勘轉官。
葉申薌《本事詞》:柳耆卿初名三變,與兄三接、三復齊名,時稱柳氏三絕。偶因下第,戲賦《鶴沖天》云:(本詞略)。此亦一時遣懷之作,都下盛傳,至達宸聽。
宋翔鳳《樂府餘論》:(先引《能改齋漫錄》及此詞)按詞自南唐以後,但有小令。其慢詞蓋起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台舞席,競賭新聲。耆卿失意無俚,流連坊曲,遂盡收俚俗語言,編入詞中,以便伎人傳習。一時動聽,散播四方。其後東坡、少游、山谷輩,相繼有作,慢詞遂盛。
【賞析】
此詞是落第後的自遣之作,因其真率激烈,故致觸怒帝王。表面看來,其主旨亦只是「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古詩十九首》)、「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李白《行路難》)之意,不過詩中但言醇酒,詞中兼及婦人,故為仁宗所輕。然耆卿究非如《古詩十九首》作者、李白那樣富有哲學思索的詩人。詞雖表現出的是人生何用汲汲功名富貴,但須及時行樂的態度,實則詞人心中對下第仍有不平。故謂「偶失龍頭望」「暫遺賢」「未遂風雲」,他的放蕩恣肆是「爭不」,要寬解自己「何須論得喪」,要藉著「白衣卿相」的自我定位來麻醉痛苦。因其始終不能解脫,這才有「幸有意中人」之慨嘆。「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是失意後的放縱,內心實蘊深沉隱痛,讀者切莫輕輕放過。
張先 四首
張先(990—1078),字子野,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天聖八年(1030)進士。嘗知吳江縣。晏殊尹京兆,闢為通判。仕至都官郎中。晚年居杭州、吳興間,詩酒優遊。工詞,內容大都描寫詩酒生活和兒女戀情。與蘇軾唱和,軾稱他「詩筆老妙,歌詞乃其餘事」。在北宋詞人中,他與柳永開始多寫長調。有《張子野詞》。
謝池春慢
玉仙觀道中逢謝媚卿
繚牆重院[1],時聞有、啼鶯到[2]。繡被掩余寒,畫幕明新曉[3]。朱檻連空闊[4],飛絮無多少[5]。徑莎平[6],池水渺[7]。日長風靜,花影閒相照。 塵香拂馬[8],逢謝女[9]、城南道。秀艷過施粉[10],多媚生輕笑[11]。斗色鮮衣薄[12],碾玉雙蟬小[13]。歡難偶[14],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注釋】
[1]繚牆:圍牆。重院:幾個院落組成的大院。
[2]鶯:即黃鸝,又名倉庚、黃鳥。
[3]「畫幕」句:美麗的帳幕,透入新的一天的晨曦。明,透入。
[4]「朱檻(jiàn)」句:朱紅色的闌檻連接著廣大空間。
[5]飛絮:飛舞的柳絮。
[6]徑莎(suō)平:小路上的莎草已被踏平。莎,草名。
[7]渺:水波遼闊貌。
[8]塵香:粉末狀的香屑。
[9]謝女:本指東晉時的謝道韞,後作為才女的通稱,此指謝媚卿。
[10]過施粉:勝過塗脂抹粉。
[11]「多媚」句:輕輕一笑,產生了多種嬌美姿態。
[12]斗色鮮衣薄:衣彩逞妍斗美,穿著很單薄。斗色,各種色彩競相逞美。鮮衣,美服。
[13]碾玉雙蟬小:用玉碾成的雙蟬佩很小巧。碾,磨琢。雙蟬,雙蟬形的玉佩。
[14]歡難偶:難諧成歡之願。偶,作對成雙。
【集評】
楊湜《古今詞話》:張子野往玉仙觀,中路逢謝媚卿,初未相識,但兩相聞名。子野才韻既高,謝亦秀色出世。一見慕悅,目色相授。張領其意,緩轡久之而去,因作《謝池春慢》以敘一時之遇。
【賞析】
唐、宋時女道士是女性中相對自由的一群人,她們可以與士人自由戀愛。上片看似描寫玉仙觀的暮春之景,實則蘊藏深意。「繚牆」三句,謂縱使重門深院的玉仙觀,亦有啼鶯的鳴叫聲傳入,勾起女道士的春情。「繡被」二句,襯其不甘孤冷。「朱檻連空闊」五字,蘊其望聘之心。「飛絮無多小」,春色將闌也。「徑莎平」二句,狀秋景也。蓋謂自春徂秋,心事如結。「日長」二句,又謂春日漸長,閒照花影,更增怊悵。
過片轉寫詞人乍逢謝媚卿的心理活動。極寫其膚色之秀艷,氣質之雅致,更及其衣飾之鮮麗雅潔,堪稱活色生香。「歡難偶,春過了」以下,乃詞人內心的想像。謂萬人中見此一人,而不得相知相得,便覺春意一霎成秋。縱使再聽琵琶遣興,也覺弦間指上,流出的都是相思的怨恨。朱光潛《中西詩在情趣上的比較》一文曰:「西方愛情詩大半寫於婚媾之前,所以稱讚容貌訴申愛慕者最多;中國愛情詩大半寫於婚媾之後,所以最佳者往往是惜別悼亡。西方愛情詩最長於『慕』……中國愛情詩最善於『怨』……」此詞實為中國詩中「慕」之勝境。
一叢花令
傷高懷遠幾時窮[15],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16],更東陌、飛絮蒙蒙。嘶騎漸遙[17],征塵不斷[18],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19],南北小橈通[20]。梯橫畫閣黃昏後[21],又還是、斜月簾櫳[22]。沉恨細思[23],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注釋】
[15]傷高懷遠:因登高騁目,懷念遠在他鄉的戀人而憂傷。
[16]東陌:東邊的大路。蒙蒙:雨飄飛貌。
[17]「嘶騎(jì)」句:馬鳴聲漸漸遠去。
[18]征塵:行路揚起的塵土。
[19]雙鴛:鴛鴦雌雄不離,故曰雙鴛。
[20]橈(ráo):船槳。
[21]畫閣:華麗的閣樓。
[22]櫳:窗櫳。
[23]沉恨:深沉地怨恨。
【集評】
皇都風月主人《綠窗新話》引《古今詞話》:張先,字子野。嘗與一尼私約,其老尼性嚴,每臥於池島中一小閣,俟夜深人靜,其尼潛下梯,俾子野登閣相遇。臨別,子野不勝惓惓,作《一叢花》詞以道其懷。
范公偁《過庭錄》:子野郎中《一叢花》詞云:「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一時盛傳,永叔尤愛之,恨未識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謁永叔,閽至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東風』郎中。」東坡守杭,子野尚在,嘗預宴席,蓋年八十餘矣。
賀裳《皺水軒詞筌》:唐李益詩曰:「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子野《一叢花》末句云:「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此皆無理而妙,吾亦不敢定為所見略同。然較之「寒鴉數點」,則略無痕跡矣。
【賞析】
詞寫自家傷逝之悲,卻句句由對方切入。首二句以重拙之筆直言情愫,未嫌質實。蓋「離愁」以下六句,運清空之筆,足以濟之。「離愁」三句,切傷高之慨,「嘶騎」三句,不寫佳人懷遠,而懷遠之情自見。過片以往事畫面逆入,「梯橫」二句,蒼涼蘊藉,意在言外。結以「沉恨細思」,謂桃杏猶得及時而開,己則迫於環境,不得與所歡長相廝守。《詩》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為子野此語所本。
減字木蘭花
垂螺近額[24],走上紅茵初趁拍[25]。只恐輕飛[26],擬倩遊絲惹住伊[27]。 文鴛繡履[28],去似楊花塵不起[29]。舞徹伊州[30],頭上宮花顫未休[31]。
【注釋】
[24]垂螺近額:低垂的螺髻靠近前額。螺,結髮為額妝,形如螺殼。今謂之「銅錢頭」。
[25]「紅茵」句:茵,茵褥,猶地毯。初趁拍,開始趁樂曲的節拍挑起舞來。
[26]「只恐」句:只怕她輕輕地飛走。
[27]「擬倩」句:準備請遊絲把她拿住。此用《飛燕外傳》故事。漢成帝皇后趙飛燕,於太液池廣榭上歌舞歸風送遠之曲。大風至,飛燕迎風揚袂,言欲仙去。成帝急令吹笙者馮無方持飛燕履。風霽後,飛燕悵然曼嘯,泣數行下。謂深受皇帝厚恩,不得化飛仙而去。倩,請。遊絲,蜘蛛或青蟲所吐之絲,飛揚於空中,俗稱遊絲。惹,《方言》:「拿,揚州會稽之語也,或為惹。」伊,她,指跳舞女人。
[28]文鴛繡履:將毛羽錦麗的鴛鴦鳥繡在鞋子上。
[29]「去似」句:喻舞女身輕似楊花。
[30]舞徹:謂跟著樂曲從頭至尾舞一遍。伊州,樂曲名。
[31]宮花:頭上插戴的宮樣花朵。
【集評】
楊慎《升庵詩話》:張子野詞「垂螺近額,走上紅茵處趁拍」……「垂螺近額」,當時角妓未破瓜時額飾。今搬演旦色,猶有此制。
陳廷焯《雲韶集》:嬌鬟低嚲,飛鸞輕鳳不是過也。
【賞析】
《減字木蘭花》二句一換韻,詞意亦二句為一轉。此詞描摹舞姿之曼妙,詞采流麗宛轉。「垂螺」二句,先聲奪人。「只恐」二句,極寫舞伎身姿之輕盈,攝人心魄,用典使事渾如不覺。「文鴛」二句,動極而靜,纖塵既不起,則觀者之忘情可知矣。然靜中實又有動,頭上宮花尚自顫動不休,實指曲闌舞終,而餘韻裊裊不盡。尋常聽歌賞舞之作,乃著力經營至此,允稱佳構。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32],以病眠不赴府會
水調數聲持酒聽[33],午醉醒來愁未醒[34]。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35],往事後期空記省[36]。 沙上並禽池上暝[37],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注釋】
[32]嘉禾:宋郡名,今浙江嘉興。倅:副職。時作者任嘉禾通判。
[33]水調:大曲名。聽:念tìng。
[34]「午醉」句:中午醉酒,及酒醒而愁仍不已。
[35]流景:不知不覺過去的時光。景,日光。
[36]後期:後會的期約。記省:記得。
[37]並禽:雙棲的鳥兒。暝:暮色昏暗。
【集評】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遁齋閒筆》:張子野郎中以樂章擅名一時,宋子京尚書奇其才,先往見之。遣將命者謂曰:「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子野屏後呼曰:「得非『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耶?」遂出,置酒盡歡。蓋二人所舉,皆其警策也。又引《古今詩話》:子野嘗作《天仙子》詞雲「雲破月來花弄影」,士大夫多稱之。張初謁見歐公,迎謂曰:「好『雲破月來花弄影』!」恨相見之晚也。說未知孰是。又引《古今詩話》:有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之為『張三影』?」客不曉,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墜飛絮無影』。此予平生所得意也。」
陳師道《後山詩話》引荊公語云:尚書郎張先善著詞,有雲「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如李冠「朦朧淡月雲來去」也。
葉盛《水東日記》:歐陽公《豐樂亭記》「仰而望山,俯而聽泉」,用白樂天《廬山草堂記》「仰觀山,俯聽泉」語。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亦用白公《三游洞序》「雲破月出」之句。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雲破月來」句,心與景會,落筆即是,著意即非,故當膾炙。
楊慎《詞品》:「雲破月來花弄影」,景物如畫,畫亦不能至此,絕倒絕倒。
黃蘇《蓼園詞選》:聽「水調」而愁,自傷卑賤也。「送春」四句,傷流光易去,後期茫茫也。「沙上」二句,言所居岑寂,以沙禽與花自喻也。「重重」三句,言多障蔽也。結句仍繳送春本題,恐其時之晚也。
【賞析】
「水調」為大曲,聲節繁長,而曰「數聲」,蓋於午醉醒來,愁夢猶記之際,恍惚聽之。依時間順序,當為「午醉醒來愁未醒,水調數聲持酒聽」,倒言則筆力雄健。「送春」以下四句,由流光飛逝,春闌世易之慨,轉至未赴府會,獨自向隅,只能追憶往日、期盼後會的孤寂,隱藏著對人生離多會少、歡娛短暫的感嘆。過片二句,純系想像之辭。暝色四起時,沙禽雙宿,本該萬籟俱寂,而月穿雲隙,花枝弄影,無情之物亦似有情之人,百無聊賴,不得不做些事體。「重重」三句,始是實寫,蓋病眠之人,殊無掛起簾幕、走出庭院之興,只願擁燈而臥。結句又轉虛寫,落花之滿徑,是因「風不定」而起之念,仍寓傷春感逝之悲。
晏殊 四首
晏殊(991—1055),字同叔,臨川(今屬江西)人。七歲能屬文。景德二年(1005),以神童召試,賜進士出身。累擢知制誥、翰林學士。慶曆中,拜集賢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出知永興軍,徙河南,以疾歸京師,留侍經筵。卒諡元獻。他的詞風格婉麗,受馮延巳《陽春集》影響很深。內容多寫閒愁綺怨。有《珠玉詞》。
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集評】
楊慎《詞品》:「無可奈何」二語工麗,天然奇偶。
卓人月《古今詞統》:實處易工,虛處難工,對法之妙無兩。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無可奈何花落去」,律詩俊語也。然自是天成一段詞,著詩不得。
王士禎《花草蒙拾》:或問詩詞、詞曲分界。予曰:「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定非香奩詩。「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定非草堂詞也。
張宗《詞林紀事》:元獻尚有《示張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上巳清明假未開,小園幽徑獨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難禁灩灩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游梁賦客多風味,莫惜青錢萬選才。」中三句與此詞同,只易一字。細玩「無可奈何」一聯,意致纏綿,語調諧婉,的是倚聲家語,若作七律,未免軟弱矣。
《四庫全書總目·珠玉詞提要》:集中《浣溪沙》春恨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乃殊《示張寺丞王校勘》七言律中腹聯,《復齋漫錄》嘗述之。今復填入詞內,豈自愛其詞語之佳,故不嫌復用耶?考唐許渾集中「一尊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二句,亦前後兩見,知古人原有此例矣。
劉熙載《藝概》:詞中句與字有似觸著者,所謂極煉如不煉也。晏元獻「無可奈何花落去」二句,觸著之句也……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晏氏膾炙人口之名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語工意巧而極渾成自然,看似不費力,又似矜意刻畫,其技巧慣為人所稱道,乃在此等處也。
【賞析】
據丁傳靖《宋人軼事匯編》卷七:晏元獻因觀王琪大明寺詩板,大加稱賞。召至同館,步游池上。時春晚有落花,晏公云:「每得句或彌年不能對,即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對。」王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自此辟置薦館職。按晏殊每至一名勝,輒喜閉目徐行,令從人誦牆上題詩,偶過揚州大明寺,得聞王琪詩,詫為異才,遂引入門下。
「無可奈何」二語,誠為千古名句。花落燕歸,物候相推,本是大自然的常態。但一加以「無可奈何」「似曾相識」,便覺意蘊無窮。蓋前句傷春,未免悵惘不甘。後句感新,舊燕來歸,又寓托著無窮的希望。這是人類延續、光明永在的智慧,也是浸透著生命精神的詩性哲學。上片自傷老大,夕陽西去,明日再又升起的太陽,已非昨日的太陽。這是對人生易老、歡娛苦短的理性哀嘆。過片二句是全詞之吃緊處,為整首詞增添了生命的熱度。結句謂詞人在園林中花徑里獨自徘徊,他在徘徊中想了些什麼,並沒有說出,讀者卻可以知道,相對上片的哀婉,詞人必已對生命多了一層智慧的感悟。
鵲踏枝
檻菊愁煙蘭泣露[1],羅幕輕寒[2],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3],斜光到曉穿朱戶[4]。 昨夜西風凋碧樹[5],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6],山長水闊知何處。
【注釋】
[1]「檻菊」句:形容思婦愁苦。她見煙霧中檻菊如人在發愁,見帶露幽蘭如人在飲泣。檻菊,栽在欄檻內的菊花。
[2]羅幕:薄羅作的帷幕。羅,疏綺。
[3]不諳:不知。
[4]朱戶:朱漆的門戶,泛指富貴人家。
[5]西風:秋風。凋:使凋謝。
[6]彩箋尺素:謂書信。彩箋,彩色紙箋。尺素,《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註:「尺素,絹也。古人為書,多書於絹。」
【集評】
王國維《人間詞話》:《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又云: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
琦君《詞人之舟》:此詞表面上是懷念遠人的意思,而骨子裡卻寓有對短暫生命十二分珍惜而又無可奈何的感慨。這在「昨夜西風」三句中可以體會得出。此三句一派孤高格調,寫出繁華過盡、遺世獨立的心境。
【賞析】
此詞以代言體筆觸出之,詞人託言閨中之思,或為當日繡幌綺筵常見的演唱題材。但意象運用淡而有情:檻菊於煙霧中愁,幽蘭沾露如人暗泣。羅幕中人只覺陣陣輕寒,雙飛的燕子也不肯陪伴憂鬱孤獨的女主人公……「明月」二句,尤為深婉。其實明月何嘗有知,只是幽人思遠,不能成眠,才分外覺得月光的清冷。過片三句可與《古詩十九首》中的「捐棄勿復道,努力加餐飯」對讀,是纏綿執著的別樣的生命精神。「欲寄」二句,意轉蕭疏。於此可見,大晏的生命是恬淡的而非熱烈的,是婉曲的而非勁直的。
踏莎行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7]。春風不解禁楊花,蒙蒙亂撲行人面[8]。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爐香靜逐遊絲轉[9]。一場愁夢酒醒時[10],斜陽卻照深深院。
【注釋】
[7]陰陰:樹蔭濃密貌。
[8]蒙蒙:本指細雨飛落的樣子,此指楊花飛舞,如綿綿細雨。
[9]遊絲:蜘蛛或青蟲所吐之絲,飛揚於空中,俗稱遊絲。盧照鄰:《長安古意》詩:「百丈遊絲爭繞樹。」
[10]酒醒(xīng):酒意消去。
【集評】
沈謙《填詞雜說》:「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不若晏同叔「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更自神到。
李調元《雨村詞話》:晏殊《珠玉詞》極流麗,而以翻用成語見長,如:「垂楊只解惹春風,何曾系得行人住。」又:「東風不解禁楊花,蒙蒙亂撲行人面」等句是也。翻復用之,各盡其致。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結「深深」妙,著不得實字。
張惠言《詞選》:此詞亦有所興,其歐公《蝶戀花》之流乎?
譚獻《譚評詞辨》:刺詞,「高台樹色陰陰見」,正與「斜陽」相近。
黃蘇《蓼園詞選》:首三句言花稀葉盛,喻君子少小人多也,高台指帝閽。「東風」二句,言小人如楊花輕薄,易動搖君心也。「翠葉」二句,喻事多阻隔。「爐香」句,喻己心之郁紓也。「斜陽卻照深深院」,言不明之日,難照此淵衷也。
【賞析】
這是一首深婉濃摯的愛情詞。上片借刻畫春色將闌、紅稀綠暗、漫天楊花飛舞的景象以興起。暮春的節候多陰雨,故有「高樓樹色陰陰見」之語。樹色固已陰陰,而春風又「不解禁」楊花,任憑楊花如纏綿的細雨一樣,飛撲在行人面上,隱含的意思是人生的無可奈何。過片三句,極寫傍晚時分的靜寂,只有爐煙裊裊,和著空中的遊絲飛動,象徵著詞人苦悶不平的內心。一結最深婉。夢斷酒醒,唯有愁緒麾之不去。只有那照進深宅大院的斜陽,才能代表我的心事吧!
據《道山清話》:「晏元獻公為京兆尹,辟張先為通判。新納侍兒,公甚屬意。先字子野,能為詩詞,公雅重之。每張來,即令侍兒出侑觴,往往歌子野之詞。其後王夫人浸不能容,公即出之。一日,子野至,公與之飲。子野作《碧牡丹》詞,令營妓歌之,有雲『望極藍橋,但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之句。公聞之憮然,曰:『人生行樂耳,何自苦如此!』亟命於宅庫中支錢若干,復取前所出侍兒。既來,夫人不復誰何也。」詞人的委婉情愫,或即為此侍兒而發。
玉樓春
春恨
綠楊芳草長亭路[11],年少拋人容易去[12]。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13]。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注釋】
[11]「綠楊」句:綠楊指綠柳。柳樹是唐、宋時的行道樹,當時人以「柳」諧音「留」,每折柳以送別。芳草,出淮南小山《招隱士》。長亭,古人送別置酒之所。
[12]「年少」句:少年情郎輕易拋棄女主人公離去。
[13]「一寸」句:一寸相思,化作千萬縷的情絲。
【集評】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春景春情,句句逼真,當壓倒白玉樓矣。
黃蘇《蓼園詞選》:言近而旨遠者,善言也。「年少拋人」,凡羅雀之門,枯魚之泣,皆可作如是觀。「樓頭」二語,意致悽然,挈起多情苦來。末二句,總見多情之苦耳。妙在意思忠厚,無怨懟口角。
劉熙載《藝概》:詞中句與字有似觸著者,所謂極煉如不煉也。……宋景文「紅杏枝頭春意鬧」,「鬧」字,觸著之字也。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古人詞如毛熙震之「暗思閒夢,何處逐雲行」、晏元獻之「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情三月雨」、林和靖之「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晏小山之「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似此則婉轉纏綿,情深一往,麗而有則,耐人玩味。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夏閏庵謂後半闋唯極寫「離愁」二字,若南宋人為之,必別出一意,斷不如此直說。此等處正宜著眼。
【賞析】
這首詞涉及一個著名的公案。《詩眼》載:晏叔原見蒲傳正,言先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傳正云:「『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晏曰:「公謂『年少』為何語?」。傳正曰:「豈不謂其所歡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曉樂天詩兩句云:『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傳正笑而悟其言之失。今按白居易《浩歌行》詩:「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晏幾道改此詩以駁蒲傳正,他把「年少拋人容易去」解作:少年時光只是霎時,很容易就拋撇人而去了。其實晏幾道未免對其父曲作回護。倘「年少」解作少年時光,後文「殘夢」「離愁」「相思」皆無著落。此詞亦緣宋初視詞為小道之習,作代言體樂府,以供佳人曼唱而已。詞的上片,先連用綠楊、芳草、長亭三個與送別相關的意象,寫出女子與所愛分別的悽然怨悵之情。「樓頭」二句,對仗精麗,情思纏綿往復。下片頓轉,攔入議論。此處易致空蹈,「一寸」句因相思之思與絲諧音,遂突生奇想,謂哪怕只有一寸相思,也盡化作千萬縷的情絲,便覺境與情遇,象與心合。此句實化自李義山「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句意,但讀來絲毫不覺。一結語拙而情濃,雖是借寫女子相思而著此詞,或者也有個人生命體驗的投射。當時詞之寄託尚不盛行,否則晏小山當如此為其父辯護:「然則屈子『眾女嫉余之蛾眉兮』,亦婦人語耶?」
宋祁 一首
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陸(今屬湖北)人,徙開封雍丘(今河南杞縣)。天聖二年(1024),與兄庠同登進士,奏名第一。章獻太后以為弟不可先兄,乃擢庠第一,而置祁第十,時號大小宋。明道元年(1032),殿中丞。召試,以本官直史館。累遷知制誥、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卒諡景文。曾和歐陽修同修《新唐書》。有集,自《永樂大典》輯出。
玉樓春
春景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1]。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2]。 浮生長恨歡娛少[3],肯愛千金輕一笑[4]。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5]。
【注釋】
[1]「縠(hú)縐波紋」句:謂波紋如縐紗。《增韻》:「縐紗曰縠。」客棹,載旅客之船。棹,船槳,指代船。
[2]春意鬧:春意濃盛。
[3]浮生:謂人生在世虛浮無定。《莊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4]「肯愛」句:怎肯愛惜千金而賤視歡樂的生活?
[5]「且向」句:李商隱《寫意》詩:「日向花間留晚照。」
【集評】
王士禎《花草蒙拾》:「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當時傳為美談,吾友公極嘆之,以為卓絕千古,然實本《花間》「暖覺杏梢紅」,特有青藍冰水之妙耳。
沈雄《古今詞話》:人謂「鬧」字甚重,我覺全篇俱輕,所以成為「紅杏尚書」。
李漁《窺詞管見》:琢句鍊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妥與確總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驚人,先求理之服眾。時賢勿論,古人多工於此技。有最服予心者,「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是也。有蜚聲千載上下而不能服強項之笠翁者,「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是也。「雲破月來」句,詞極尖新,而實為理之所有。若紅杏之在枝頭,忽然加一「鬧」字,此語殊難著解。爭鬥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予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吵字、斗字、打字皆可用矣。子京當日以此噪名,人不呼其姓名,竟以此作尚書美號,豈由尚書二字起見耶?予謂「鬧」字極粗俗,且聽不入耳,非但不可加於此句,並不當見之詩詞。近日詞中爭尚此字,皆子京一人之流毒也。
陳廷焯《雲韶集》卷二:紅杏尚書艷奪千古,字字輕倩,語語沉著,真絕調也。
黃蘇《蓼園詞選》:濃麗。「春意鬧」三字,尤奇辟。
王國維《人間詞話》:「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賞析】
此詞感慨人生歡少愁多,韶光易逝,莫要作守財奴,不如及時行樂。即唐代女詩人杜秋娘「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之意。結二句無理之痴語,斜陽安可勸?正因無理而妙耳。全詞多不甚著力,而天然蘊藉風流。「客棹」者,詞人之自況,固有江湖放浪之野趣。「春意鬧」三字千古聚訟,實則春者蠢也,萬物蠢動,故謂之春,著一「鬧」字,寫出自然界的勃勃生機,也寫出人們因春氣所感,心頭的歡悅之情。如李笠翁之見,三家村語耳。
歐陽修 五首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天聖八年(1030)省元,中進士甲科。累擢知制誥、翰林學士,歷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仁宗朝,遷兵部尚書。以太子少師致仕。卒諡文忠。其詞承襲南唐遺風,與晏殊接近,以婉麗著稱。有《六一詞》。
踏莎行[1]
候館梅殘[2],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3]。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4]。 寸寸柔腸[5],盈盈粉淚[6],樓高莫近危闌倚[7]。平蕪盡處是春山[8],行人更在春山外[9]。
【注釋】
[1]莎(suō):指莎草。
[2]候館:迎候賓客的館舍。
[3]「草薰」句: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薰。」草薰,指青草散發出清香。搖征轡,搖動征人所騎的馬勒。轡,馭馬的口勒。
[4]迢迢:遙遠貌。
[5]寸寸柔腸:柔腸寸斷之意,極言愁思之深。
[6]盈盈粉淚:形容女子淚水盈眶。粉淚,女人臉上敷粉,故稱粉淚。
[7]危闌:高處的闌干。
[8]平蕪:雜草繁茂的平原。
[9]行人:遠遊之人。
【集評】
卓人月《詞統》:「芳草更在斜陽外」「行人更在春山外」,兩句不厭百回讀。
楊慎《詞品》:佛經云:「奇草芳花,能逆風聞薰。」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正用佛經語。《六一詞》云:「草薰風暖搖征轡。」又用江淹語。今《草堂詩》改薰作芳,蓋未見《文選》者也。又云:歐陽公詞:「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石曼卿詩:「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歐與石同時,且為文字友,其偶同乎?抑相取乎?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春水寫愁,春山騁望,極切極婉。
王世貞《藝苑卮言》:「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此淡語之有情者也。
王士禎《花草蒙拾》:「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升庵以擬石曼卿「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未免河漢。蓋意近而工拙懸殊,不啻霄壤。且此等入詞為本色,入詩即失古雅,可與知者道耳。
陳廷焯《雲韶集》:一層遠一層,寫得有致,亦是從後主「更行更遠還生」化出。「平蕪盡處是春山」已悲極矣,結雲「更在春山外」,淒絕妙絕。
黃蘇《蓼園詞選》:此詞特為贈別作耳。首闋言時物喧妍,征轡之去,自是得意。其如我之離愁不斷何?次闋言不敢遠望,愈望愈遠也。語語倩麗,情文斐亹。
吳梅《詞學通論》:余按公詞以此為最婉轉,以《少年游·詠草》為最工切超脫。當亦百世之公論也。
【賞析】
此言男女分別,各自蘊著離愁別恨。前闋自男子身上著筆,謂行過候館溪橋,但覺梅殘風細。物候轉移,春已歸來。春意陽和,怎奈離愁不斷,如春水之汩汩綿綿。下片轉寫女子別後情狀,「樓高」三句,前一句是果,後二句是因。謂平蕪縱有春山遮斷遠目,而思行人之情,卻不因春山阻絕,故不如莫向高樓倚欄,否則徒增傷懷而已,語似淡而情極濃。一結尤工妙,所謂加倍法也。《詞綜偶評》疑「春山」當作「青山」,否則既用「春水」,又用兩「春山」,顯得重複,不知此詞正因重複而妙。
生查子
去年元夜[10]時,花市燈如晝。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注釋】
[10]元夜:又稱元夕、元宵,農曆正月十五日夜。
【集評】
陳廷焯《詞壇叢話》:陳雲伯大令云:……「去年元夜」一詞,本歐陽公作,後人誤編入《斷腸集》,遂疑朱淑真為泆女,皆不可不辨。按「去年元夜」一詞,當是永叔少年筆墨。漁洋辨之於前,雲伯辨之於後,俱有挽扶風教之心。余謂古人托興言情,無端寄慨,非必實有其事。
張德瀛《詞徵》:辛稼軒「去年燕子來」詞,仿歐陽永叔「去年元夜時」詞格。
【賞析】
唐蘇味道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唐、宋時城市實行宵禁,唯正月十五前後,不禁夜遊。故男女傳情,多於此夕。永叔此詞,殆寫當時風俗,不必深求本事。詞之機杼不必自出,似受唐人崔護《題都城南莊》影響:「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前後映襯對比,備見今昔之慨。
浣溪沙
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11]。綠楊樓外出鞦韆。 白髮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盞頻傳[12]。人生何處似尊前。
【注釋】
[11]四垂天:天幕在四面低垂。
[12]《六么》:唐時琵琶曲名,又名《綠腰》《錄要》。催拍,唐、宋燕樂歌舞大曲中,由固定的節奏過渡到較快的節奏,謂之為催拍,又稱實摧、促拍、簇拍。
【集評】
吳曾《能改齋漫錄》:晁無咎評樂章:「歐陽永叔《浣溪沙》云:『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要皆妙絕。然只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余按唐王摩詰《寒食城東即事》詩云:「蹴踘屢過飛鳥上,鞦韆競出垂楊里。」歐公用「出」字,蓋本此。
陳廷焯《雲韶集》:「出」字中有多少僥倖、多少惋惜,情味挹之不盡,風流自賞。
黃蘇《蓼園詞選》:第一闋寫世上兒女,多少得意歡娛;第二闋「白髮」句,寫老成意趣,自在眾人喧囂之外;末句寫得無限悽愴沉鬱,妙在含蓄不盡。
王國維《人間詞話》: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鞦韆」,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余謂此本於馮正中《上行杯》詞「柳外鞦韆出畫牆」,但歐語尤工耳。
【賞析】
熙寧四年(1070)六月,歐陽修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在他最愛的潁州西湖邊歸老。歸潁以後的當年八月,蘇軾赴杭州通判任,與弟弟蘇轍一同拜謁恩師歐陽修,師生暢遊潁州西湖,勾留一月有餘。次年春,老友趙槩自南京來訪,留潁月余,縱游劇飲而返。此詞殆作於這兩次歡會中。詞的上片寫天地間的無邊春色,一派歡悅青春之景。下片極寫老年心境,「白髮」句寫老來疏狂自得的意態。「六么」句寫筵前樂曲轉急,情致高漲。然忽以「人生」句收束,謂人生苦多樂少,何如常在尊前?這是深味人生苦境者的深沉感喟,悽愴中不失豪宕。
漁家傲
近日門前溪水漲,郎船幾度偷相訪。船小難開紅斗帳[13],無計向[14],合歡影里空惆悵[15]。 願妾身為紅菡萏[16],年年生在秋江上。重願郎為花底浪[17],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
【注釋】
[13]斗帳:《釋名·釋床帳》:「小帳曰斗帳,形如覆斗也。」
[14]無計向:沒有辦法。向,語助詞。
[15]合歡:樹名,因唐詩有「遊絲空罥合歡枝,落花自繞相思樹」之句,遂象徵男女情好。
[16]菡萏:未開的荷花苞。
[17]重(zhòng)願:還願,又願。
【集評】
吳熊和《唐宋詞彙評》:《漁家傲》五首皆詠荷,與前錄《漁家傲》八首詠荷同一體調。亦為用於歌舞之鼓子詞。
【賞析】
此詞在六一詞中堪稱別調,刻畫漁家女純樸自然的愛情,熱烈而大膽,帶有濃郁的民間氣息。上片寫與情郎幽會,卻因船小不容支起小帳,不得歡愛,只好在合歡樹的樹蔭下惆悵。下片用兩祈使語,樸直中見深婉。南唐馮延巳《長命女》詞:「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或此詞下片之所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