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鑑賞辭典 · 党懷英詞作鑑賞

生平簡介 党懷英(1134-1211)字世傑,號竹溪,原籍同州馮翊(今陝西大荔),父純睦,為泰安軍錄事參軍,卒於官,妻子不能歸,遂為奉符(今山東泰安)人。少與辛棄疾同師劉瞻。大定十年(1170)進士。調莒州軍事判官,累擢至翰林學士承旨。曾出使南宋。大安三年卒於家。年七十八。諡文獻。《金史》卷一二五有傳。趙秉文撰《墓銘》稱其「文似歐公」,「詩似陶、謝」,「篆籀入神」,「古人名一藝,而公獨兼之」。 有《竹溪集》,已佚。詞存五首,見《中州樂府》。 ●鷓鴣天 党懷英 雲步凌波小鳳鉤,年年星漢踏清秋。 只緣巧極稀相見,底用人間乞巧樓。 天外事,兩悠悠。 不應也作可憐愁。 開簾放入窺窗月,且盡新涼睡美休。 党懷英詞作鑑賞 作者借誦古老的牛郎織女的傳說,表達了脫俗超凡的廣闊胸懷。 「雲步凌波」是典故。曹植在《洛神賦》中寫道「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描繪了洛神的輕盈飄逸。作者借洛喻美,一幅美人出行的畫卷令人注目。是仕女遊春嗎?否!「年年星漢」寫出她的出行是如和織女一樣,一年一度與心上人在「七夕」相聚。「清秋」點明周圍環境之幽靜,「踏」,踐約的意思。這裡,詞人雖未正面描寫織女的美貌,但仍會令讀者意會到女子的絕世丰神,飄飄若仙的身影,對情人的脈脈深情。牛郎織女七夕相會的傳說在我國流傳極廣,婦孺皆知。 南朝殷芸《小說》(《月令廣義。七月令》引)中寫道:「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機杼勞逸,織成雲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隨廢織糹任。天帝怒,責令歸河東,但使一年一度相會。」在漢代已經有了「鳥鵲填河成橋而渡織女」使其夫婦相會的說法(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二六引《淮南子》)。周處《風土記》載:「七月七日,其夜灑枉於庭,露施几筵設酒脯時果。散香粉於筵上,以祈河鼓、織女。言此二星當會,……見者便拜而乞富乞壽,無子乞子。」七月七日在古代被視為吉祥如意的日子,在這一天祈禱,所有願望會得到滿足,因此,婦女在夜間向織女乞巧(乞求靈巧),七夕被稱為乞巧日,七月被稱為巧月。富貴人家往往在庭院中搭結彩樓,稱為乞巧樓。詞人在第三、四句中用「只緣」「底用」對世俗之見給予了否定。他認為:織女與牛郎一年一度才得相見,根源是她的「巧極」。 即因為心靈手巧織出了錦鍛才嫁給了牛郎,結婚後『廢織』才造成分居的痛苦局面。因此,人間的婦女們何必向織女去乞「巧」呢?更沒必要勞民傷財地建樓搭棚乞求了。「天外事,兩悠悠,不應也作可憐愁」,抒寫了詞人的感概、是繼「只緣」「底用」之後的進一步表述。「悠悠」是個多義詞,在此作「遙遠」解。「兩悠悠」承上片末句的「人間」連下片的首句中的「天外」詞人明確地指出人間天上悠悠遠隔,織女之巧,人間的必乞取;對天外的織女牛郎雙星的「稀相見」更沒必要同情和為他們憂愁。接下來作者直抒胸懷:天上雙星長相思、難相聚,雖淒涼寂寞但天外人間兩悠悠,與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又怎麼管得了呢?我且拉開窗簾盡情賞月,享受新秋涼爽睡美之樂吧。「開簾放入窺窗月」句化用了蘇軾《洞仙歌》中「綞簾開,一點明月窺人」。詞貴創意。詞人「開簾」「放入」均寫出其主動積極,此時情真呼之欲出,平添許多情致。況周頤《蕙風詞話》評價本詞末兩句說:「瀟灑疏俊極矣。尤妙在上句」窺窗「二字。窺窗之月,先已有情。用此二字,便曲折而意多。意之曲折,由字里生出,不同矯揉鉤致,石墮尖纖之失。」非常中肯。 在寫作上,作者繪景抒情極具匠心。古人形容女子之美常常用螓首蛾眉、齒如編貝等詞語直指容顏。本詞卻僅以「雲步」、「鳳鉤」寫織女的步履輕盈,纖足弱小,正是從側面烘托,別具隻眼。本詞的另一特點是以景抒情,情景交融。詞人在觀察、體驗和攝取周圍景物時,是以其獨特視角,深懷情感進行的。以景寓情,融情入景,有機結合,渾然一體,收到很好的藝術效果。「開簾放入窺窗月,且盡新涼睡美休」二句充分體現了這一特點。 ●青玉案 党懷英 紅莎綠?春風餅,趁梅驛,來雲嶺。 紫桂岩空瓊竇冷。 佳人卻恨,等閒分破,縹緲雙鸞影。 一甌月露心魂醒,更送清歌助清興。 痛飲休辭今夕永。 與君洗盡,滿襟煩暑,別作高寒境。 党懷英詞作鑑賞 詞中,詠人,詠事的較多,而詠物也多以楊柳荷等嬌美之物入詞。而此詞則為詠某詞,以茶制餅運品嘗為線索,借其形狀、效用,在賞月過程展開聯想,構思巧妙,頓生新意。 上片「紅莎綠?」三句,寫茶餅的包裝轉運。「紅莎」指紅莎紙包茶,「綠」指用香蒲包裹。一紅一綠,香氣誘人,使人饞涎欲滴。「趁梅驛,來雲嶺」,寫轉運之艱難,跨越千山萬嶺,風餐露宿,使人知茶來之不易。「紫桂」後四句。「紫桂」用瓊竇岩穴,群仙居食於紫林的神話。「等閒分破」含有當時的一段茶故,北宋年間茶罕餅珍,尋常難求,偶而皇家賞賜,也只能中書、樞密院各賜一餅,四人分之(據歐陽修《歸田錄》)。作者由破餅分之又聯想破鏡重圓故事,使「分破」的茶餅,又象徵那期望團圓者茗佳人心中的明鏡。珍貴的茶餅,難圓的明鏡,層層重疊,融為一體。 下片寫品茶和感想。「一甌」兩句,寫品茶之效,品後增神益志,心魂清醒,清歌伴唱更顯悠然自得之興。「痛飲休辭今夕永。」在這夜靜月明,花枝綻露的夜晚還是讓我們開懷暢飲吧,不要讓今宵空度。最後三句寫品茶後的感受。飲茶之趣,不止在避暑,更在於可令人超凡脫俗,直至「高寒」之境。蘇軾有「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的詞句,以此來說明飲茶所帶來的樂趣。花前賞月,月下品茶,如此完美地統一起來,令人感嘆茶的妙處。 本詞在選詞時十分注意。紅莎綠?m相映生輝,一趁一來頓顯深意,月露清歌更顯藝境。運筆自如,毫無拈來掂去之感,而詞到意達。故況周頤評曰:「以松秀之筆,達清勁之氣,倚聲家精詣也。」另外詞人善於使用雙關聯想,使賞月品茶交匯融一。茶餅分賜與鏡之圓缺相聯,頓感佳人之離怨。飲茶之功效與月之高寒相系,牽出文人詩興詞情。想像力豐富,下筆有力,不愧為詠物詞中的佳作。 ●月上海棠 党懷英 傲霜枝裊團珠蕾。 冷香霏、煙雨晚秋意、蕭散繞東籬,尚仿佛、見山清氣。 西風外,夢到斜川栗里。 斷霞魚尾明秋水。 帶三兩飛鴻點菸際。 疏林颯秋聲,似知人、倦遊無味。 家何處? 落日西山紫翠。 党懷英詞作鑑賞 在金代中期,文壇領袖党懷英以詩文書法得享盛名,詞作亦入妙境。本詞是他的一篇名作。詞的寫作時地沒有明確記載。根據詞中「栗里」和新述,可能寫作於金世宗大定五年(公元1175)前後任汝陰(今安徽阜陽)縣令時。縣令一職官小政繁,作者清高自許,難免厭怨,本詞抒發了詞人倦遊無味欲辭官歸隱的惆悵心情。 上闕「傲霜枝裊團珠蕾。冷香霏,煙雨晚秋意。」摹畫出一幅淡雅的秋菊煙雨圖。「傲霜枝」出自蘇軾詩「菊殘猶有傲霜枝。」「裊團」狀菊,類叢,言盛茂狀。「冷香」幽冷的芳香氣味。茂盛的菊花叢中,一顆顆帶著雨珠的花蕾晶瑩閃爍,秋風微拂,枝蔓搖曳,陣陣幽冷的芳香在如煙似霧的霏霏細雨中飄散,深深地感到了晚秋的風光與神韻。二句明寫景,暗喻人,「晚秋意」三字概括了詞人對新見景色的觀感。接下來詞人由景及人,本人也進入畫卷:「蕭散繞東籬,尚仿佛、見山清氣。」此情此景,使我們感到詞人是與陶淵明有共鳴之處,詩情畫意都能聯想到陶詩。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陶潛:《飲酒詩二十首之五》)。「日夕氣清,悠然其懷」(《歸鳥詩》)對比之下不難看出詞人是在賞菊中想到喜菊名人的陶潛,同為愛菊,自己非常追慕淵明。這點也可從詞中「仿佛」二字看出。即是說,陶潛當日「悠然」自得,如今自己也頗感同身受。詞中寫山氣清新佳妙,正與陶詩「日夕氣清」相應。暗喻詞人現花也正處「日夕」之時。陶淵明折腰之嘆,更使詞人在見繁政務之餘遠慕陶令,「西風外,夢到斜川栗里」寫出詞人夢想自己也能像陶潛一樣在「歸故里」後,逍遙自在地「與二三鄰曲,同游斜川」。斜川和栗里都在江西境內。據《宋書》載「潛嘗往廬山」,途經栗里,以詞人此句中借栗里言「悠閒」。「西風外」的『外』字為方位詞,如「怡柳映,杏花遮,東風外,旗斜」(《百花亭》雜劇第一折)在這裡「外」有內中、其中的意思。 下闕:「斷霞魚尾明秋水,帶三兩飛鴻點菸際」繼寫景色。前句化用蘇軾《游金山寺》詩「斷霞半空魚尾亦」,後句直寫秋江晚景,「飛鴻」二字動感極強。那朵朵晚霞被殘陽輝映得如同緋紅的魚尾,一江秋水也紛外澄明。天邊暮靄中三兩點飛鴻隱隱移動。意境高遠,寫象瑰麗,動靜相宜。語意蒼茫,隱含思歸。 「疏林颯秋聲,似知人、倦遊無味」,用典,西晉張翰故實,張翰為齊王東曹椽,在洛陽見秋風起,引起鄉思,懷戀菰菜、蓴羹、鱸魚膾,說:「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歸。歷來詩詞多借用秋風起寓思歸渾意,詞中寫疏林中颯颯秋風聲陣陣響起,好像知道「宦遊吾倦已」(見辛棄疾《霜天曉角》)「無味」,乏味,有『雞肋』的意思,倦遊無味道盡此時心態,貌似平淡,實則意蘊極深。歸去是意願,能否實現自己的願望呢?詞人慨嘆:「家何處?落日西山紫翠。」思歸而不得歸,大有「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鬱悶惆悵。 本詞藝術表現力極強。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三曰:「融情景中,旨淡而遠,迂傀(元代水墨山水畫家倪雲林)畫書,庶幾似之。」評論公允恰當。通篇寓情於景,情景交融,起書、過片結束,無一不是以景記以景致,由景入情,由情出景,交相輝映,發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