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鑑賞辭典 · 吳潛詞作鑑賞
生平簡介
吳潛(1196-1262)字毅夫,號履齋,先世自宣城遷溧水,潛則生於德清。嘉定十年(1217)進士第一,簽書鎮東軍節度判官,改簽廣東軍判官。紹定間,歷太府少卿、淮西總領,遷太府卿兼權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江東安撫留守。端平元年(1234),陳九事,忤時相,罷。淳祐十年(1250),知紹興府、浙東安撫使,拜同知樞密院兼參知政事。明年,為右丞相兼樞密使。開慶初,轉左丞相兼樞密使,封許國公。以論丁大全、沈炎、高鑄之奸,被劾,一再貶徙循州安置。景定三年五月卒,年六十七。《宋史》、《南宋書》有傳。有《履齋遺稿》四卷,續集一卷,別集二卷,《履齋先生詩餘》一卷。陳霆《渚山堂詞話》卷一:「史稱履齋為人豪邁,不肯附權要,然則固剛腸者。而『抖擻』『悲涼』(潛《滿江紅》有云:「抖擻一春塵土債,悲涼萬古英雄跡」。)等句,似亦類其為人。」《四庫總目提要》云:「其詩餘則激昂淒勁,兼而有之,在南宋不失為佳手。」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三云:「履齋詞《滿江紅。九日郊行》云:」數本菊香能勁。『』勁『韻絕雋峭,非菊之香不足以當此。《二郎神》云:「凝佇久,驀聽棋邊落子,一聲聲靜。《千秋歲》云:『荷遞香能細。』此『靜』與『細』,亦非雅人深致,未易領略。」
●滿江紅·豫章滕王閣
吳潛
萬里西風,吹我上、滕五高閣。
正檻外、楚山雲漲,楚江濤作。
何處征帆木末去,有時野鳥沙邊落。
近簾鉤、暮雨掩空來,今猶昨。
秋漸緊,添離索。
天正遠,傷飄泊。
嘆十年心事,休休莫莫。
歲月無多人易老,乾坤雖大愁難著。
向黃昏、斷送客魂消,城頭角。
吳潛詞作鑑賞
這是一首抒發人生悲感的詞作。淳祐七年(1247)春夏,吳潛居朝任同簽書樞密院事兼權參知政事等要職,七月遭受台臣攻擊被罷免,改任福建安撫使。時其兄吳淵供職於南昌。此詞應該為吳潛前往福州道經南昌時所作。
豫章為南昌舊名。滕王閣,唐初建於南昌城西,飛閣疊台,下瞰贛江,其臨觀之美,為江南第一。再加上有王勃《滕王閣序》的美傳,益發使其輝光煥發。詞客騷人「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多有吟詠,吳潛此作亦發興乎此。
「萬里西風,吹我上、滕王高閣。」起筆著題,「萬里」用得極有氣勢,「吹」極為生動,寫出了登臨高閣時的興致。這裡引用了王勃的故事。傳說他往南昌途中,水神曾助以神風,使他一夕行四百餘里,民諺謂「時來風送滕王閣」。這個故事更表現了作者的興致,還自然地將目前的登臨與王勃當年聯結了起來。「正檻外、楚山雲漲,楚江濤作。」「檻外」寫出了當時居高臨下憑欄四望的感覺。楚山,指西山。楚江,指贛江。「雲漲」、「濤作」,景象當時壯觀,可以想見詞人心潮的激盪。「何處征帆木末去,有時野鳥沙邊落。」這是寫登高遠望時所看到的景象,征帆像行駛在樹梢上,野鳥有時落在沙邊。「有時」,二字極為傳神。「近簾鉤、暮雨掩空來,今猶昨。」「暮雨」說明其佇望之久。正當遊目騁懷、沉入遐思時,雨霧撲簾而來,真是「珠簾暮卷西山雨」,與王勃當年所見情景如此相象,也不禁臨風嗟嘆了。
以上是寫在滕王閣覽景。景物寫得重點突出、層次分明,又處處映照著《滕王閣序》,融通了今古,拉長了視野。這段景物描寫明顯地浸染著作者的情緒,如「征帆木未」就包含著前途渺茫之感,而「暮雨掩空來」不無淒涼之意,「今猶昨」則蘊含著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並且引出下片的抒懷。
「秋漸緊,添離索。天正遠,傷飄泊。」「秋煙緊」就是秋意見深。這秋意包括上片所寫西風、暮雨,如果說登臨樓閣時還給人以興致,現在則給人以相反的刺激,讓人更覺悽愴孤單了。「天正遠」,道途茫茫,任所還遠著呢。「正」字不堪。這都是眼前所感。
這樣一個季節,這樣一種環境,這樣一番景致,作者那敏感的心怎能不受到觸動呢?於是下面由近及遠,回首往事。「嘆十年心事,休休莫莫。」「休休莫莫」,意思是說,算了、算了,顯得不堪回首。這十年如果從嘉熙元年(1237)算起(正十年),他多次落職,最近的六年基本上是罷退鄉居,仕途不順,去年底剛復職,只半年又被謫遷。這十年如果是大約言之,那麼十一年前他曾任職南昌(江西轉運副使兼知隆興府),算是舊地重遊了。但是物是人非,這十年的心事,使人頓生滄桑之感。這一句感嘆可能包括這兩方面內容,真是「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怎能不感慨萬千呢。「歲月無多人易老,乾坤雖大愁難著。」他五十三歲,已入老境,流年似水,能有作為的歲月不多了。他焦慮,既由於自己有志難伸,也由於社稷顛危、國難深重。去年復職之後他連呈奏章,歷數內憂外患種種情況,認為當務之急是整頓朝政,進君子退小人(《奏論君子小人進退》)。而言剛出,即被擠出朝廷,朝政可知矣。
「乾坤雖大愁難著」。「著」,安放。乾坤之大卻安放不住、也安放不下他的「愁」!由此可見:一、愁之易發,居其位無非惹愁添恨。二、愁之深廣,頗似杜甫的「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這裡以固態體積狀愁,既給人以形之大、又給人以質之重的感覺,想像奇特。上面都是登高臨景惹起的對往事的回憶和無限慨嘆,往事本不堪回首,但面對此景情不自禁,由此抒發出的鬱悶不平之氣,亦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向黃昏、斷送客魂消,城頭角。」臨近黃昏,城頭的號角又吹起來了,聲聲入耳,又勾引起遷客無盡的羈旅愁思。這正與上片「暮雨」照應,角聲混合著秋風、雨意,是多麼蕭條悲涼的感覺。這是一個倒裝句。把「城頭角」放在最後,又使人覺得他的無盡愁思似乎像那聲聲號角一樣,在廣闊的秋空中,久久迴蕩。這又變成一個以景結情的好句。「乾坤雖大愁難著」痛憤無比,結句哀思綿綿,剛柔相濟,益顯其沉痛悲鬱。
「滕王高閣臨江渚」。自王勃大作問世以來,在此覽景之作多矣,吳潛此作未與時消沒而留存至今、仍堪諷詠,除了其寫景的精要、生動、清暢外,就因為它真實地抒寫了一個失意政治家的人生悲感和憂憤。雖然它與王勃不能相比,但僅就抒情寫懷而言,該詞也是沉鬱動人的。
●滿江紅·送李御帶珙
吳潛
紅玉階前,問何事、翩然引去?
湖海上、一汀歐鷺,半帆煙雨。
報國無門空自怨,濟時有策從誰吐?
過垂虹、亭下系扁舟,鱸堪煮。拚一醉,留君住。
歌一曲,送君路。
遍江南江北,欲歸何處?
世事悠悠渾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許!
試舉頭、一笑問青天,天無語。
吳潛詞作鑑賞
此詞是送別之作。「御帶」,又為「帶御器械」,是武臣的榮譽性加官。
「紅玉階前,問何事、翩然引去?」詞的開頭即問友人李珙何以辭官,可見這不是一般的聚散迎送,牽動肚腸的也不是一般的離情別緒。「問何事」,語氣也顯得比較重。可是下文卻沒有回答。而是寫李珙辭官後的逍遙生活。「湖海上、一汀歐鷺,半帆煙雨」,寫其「翩然」之狀:出朝後漫遊湖海,與鷗鷺為友,出沒於煙波雨浪,顯得多麼自在、輕快。「海客無心隨白鷗」,似乎友人對這種境遇還很滿足。作者這裡有意引而不發,使人感到飄逸的表象下隱藏著別種意緒。「報國無門空自怨,濟時有策從誰吐?」這裡是回答了,經過上面一番周旋,顯得有很重的感情份量。辭官後遨遊江海固然自在浪漫,但辭官實是無奈之舉。雖有報國之志,濟時之策,怎奈落得「空自怨」
「從誰吐」,用問句表達出來,其中含有無奈、落寞、怨恨、孤獨等等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感。「過垂虹、亭下系扁舟,鱸堪煮。」垂虹亭位於吳江長橋頭,這裡是南宋連貫東西水路必經之地,李珙離臨安往西自然經過這裡。這裡還有一處著名的古蹟:晉代吳江人張翰在洛陽做官,見秋風起,想起家鄉的鱸魚膾,於是慨然嘆道:「人生貴在適志,安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哉!」便辭官返鄉。後人在這裡建有鱸鄉亭。「垂虹亭」地名融合典故用在這裡很合適:友人經過此地正是鱸肥堪膾時節,可盡地主之誼;友人亦是辭官歸去,正與張翰同懷,可謂異代知音,不妨小住。並且有用張翰「人生適志」安慰友人之意。「鱸堪煮」,「堪」字耐人尋味,除了傳達出主人殷勤款留之意外,還替友人表達了心裡的多少不得已!
「拚一醉,留君住。歌一曲,送君路。」可以說,這裡才是送別之題,上片全是題前之意。由於題前之意寫得很充分,別意就顯得分外珍重、深厚了。「留君住」須「拚一醉」,這種態度表現出了多麼執著、灼熱的感情,「歌一曲」中有著多少依戀、憐惜。「遍江南江北,欲歸何處?」友人此去,悵然若失,仿佛在追循友人足跡似的。順承上句,這種意思是明顯的。
可能還有別的意思。李珙大概是四川人,四川人來下江做官,路途遙遠,一旦罷官就有流離之感。吳潛友人吳泳也是四川人,在寫給吳潛的信中就說:「西州(指四川)士大夫以官為家,罷則無所于歸。」如果是這樣,那麼「遍江南江北,欲歸何處?」就有雙層含義:一為問詢,一為慨嘆,即罷官之後很可能「無所于歸」,天地之大,難道沒有你容身之處?其中的關切、憂慮表露無遺。這與下面的情緒表現又是緊相聯貫的。
「世事悠悠渾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許」!還有收拾舊山河這樣的大事業等待成就,朝廷本該多多任用賢才,但李珙這樣有志又有才的人卻被迫辭官漂泊江湖,這真讓人又痛惜又悲憤。「試舉頭、一笑問青天,天無語,」不理解,因而發為天問。「一笑」,是被悖謬所激怒的笑。讀到這裡,我們可以想見作者在向青天發問:人世間的舉措何以如此荒唐,是非何以如此顛倒?「天無語」,他得不到回答,陷入了深深的悲憤之中。
這首送別詞寫得悲鬱慷慨,表達了作者對友人的深切理解、對其遭遇的深厚同情,同時也對朝廷的昏憒表示了強烈憤慨。這些情緒的表達是有層次的推進,詞中的幾個問句顯示了情緒推進的節奏,結句達到了高潮。從全詞不難看出,作者通過抒寫李珙的遭遇,寄予了個人的身世感慨,所以這首詞亦是自況。在當時的環境下,報國無門,壯志難酬是愛國人士的普遍命運。
●滿江紅·金陵烏衣園
吳潛
柳帶榆錢,又還過、清明寒食。
天一笑、滿園羅綺,滿城簫笛。
花樹得晴紅欲染,遠山過雨青如滴。
問江南池館有誰來?
江南客。
烏衣蒼,今猶昔。
烏衣事,今難覓。
但年年燕子,晚煙余日。
抖擻一春塵土債,悲涼萬古英雄跡。
且芳尊隨分趁芳時,休虛擲。
吳潛詞作鑑賞
這首詞為作者在建康(今南京)任淮西財賦總領時所寫。烏衣園,在烏衣巷之東,為晉代王謝等貴族故宅的遺址,宋代時此地成為遊樂場所。
「柳帶榆錢」,寫的是春末景況,故下句雲「又還過,清明寒食」,深有光陰荏苒之感。清明時節正是出遊的好時候。下面就寫遊園所見。「天一笑」,指天晴,化用杜甫的「每蒙天一笑,復似物皆春。」「羅綺」,此代指游女。這幾句寫遊樂盛況:連天公也顯得特別高興綻開笑臉。游女如雲,笙歌滿耳,一片歡樂。而此時花園裡的景色也格外清麗,正是雨後初晴之時,經過春雨的滋潤清洗,花紅欲染,山青如滴,色彩分明,十分奪目。以上數句,作者把遊人、景物、所見所聞的一切都寫得那麼美好,他的心情應當是愉快的,但實際卻非如此。「問江南池館有誰來?江南客。」他是此地的官員,來游此地的池館即烏衣園,卻感到是作客(「江南客」自指併兼指其兄),感到與此地遊人、景物很不融洽,可見其心情的悒鬱。這裡是反襯寫法,他為什麼有這樣的心情呢?大概是由於仕宦的不如意。前一年年底他曾一度以淮西總領兼沿江制置使並知建康府,那是兩件很重要、也很能見才幹的職務,可是為時不久就停兼了。管理錢糧的總領比起威行一方的軍政長官未免有些冷落,再加上其兄吳淵的投閒置散,自然會產生鬱郁不得志的心理。這一個是用樂景寫哀,達到了十倍其哀的效果。
上片結拍以問句題明「江南客」今日來游烏衣園,下片順理成章地轉入懷古。「烏衣巷,今猶昔。烏衣事,今難覓。」兩句以「烏衣」並提,但巷猶昔,事難覓,對比十分鮮明。王謝的德行已成歷史,今天不復存在,所以難覓。來到此地,只見小巷依然,於是自然生出物是人非之感。「但年年燕子,晚煙斜日。」
只有春來秋去的燕子年年來此憑弔一番,「晚煙斜日」,景象何其蕭條。燕子當年經歷過烏衣園的繁盛,如今又看到它的冷落,作者的今昔之感借燕子作了具體呈現。這裡化用了劉禹錫《烏衣巷》詩句,但用意不同。
劉詩旨在奚落、諷刺,這裡是景仰、懷念。下面作者由歷史沉思回答自身:「抖擻一春塵土債,悲涼萬古英雄跡。」「塵土債」指自己和其兄的官務、宦情。這兩句意思說,本想解脫一下,誰知來到此地勾起如許悲涼。正如前面所述,他的悲涼既為王謝,更是為他們自己。這裡「塵土債」與「英雄跡」對照,顯示了自己及其兄多少沉淪下僚、塵驅物役的苦悶和憤慨:「英雄」二字顯示出兄弟二人不同於那些「戚戚於貧賤,汲汲於富貴」的世俗之人,他們悲憤的是壯志難酬,追求的是干一番驚天動地的英雄事業。至此,作者遊園所觸發的深層意識才終於顯現出來。「且芳尊隨分趁芳時,休虛擲。」隨分,照例應景之意。即要趁著這天氣晴和的清明時節開懷暢飲,莫要辜負這大好時光。本來這賞春宴遊在他看來就是「虛擲」的表現——虛度了光陰,蹉跎了志業,可他卻說這樣才不虛擲,這是激憤的反語。更顯沉鬱。
全詞線索分明:由寫景開始,歡樂之景襯托出心中鬱悶之深;然後懷古,由歷史之事引出個人身世的慨嘆,可以說寫景和懷古都是為寫人服務的,而且結合得非常貼切。
●南柯子
吳潛
池水凝新碧,欄花駐老紅。
有人獨立畫橋東,手把一枝揚柳系春風。
鵲絆遊絲墜,蜂拈落蕊空。
鞦韆庭院小簾櫳,多少閒情閒緒雨聲中。
吳潛詞作鑑賞
詞人通過春光中的各種景物描寫,表達了一位妙齡女子的惜春之情。這是一個常見主題。在美人惜春的背後,誰又能說這不是表達對光陰、青春的眷戀呢?
「池水凝新碧,欄花駐老紅」二句,寫的是暮春的景色。新雨之後,池水凝碧,花欄內,殘紅萎頓在枝頭。春天已失去了往日的活力。這二句不僅寫出闌珊的春意,也傳出了人情的不堪和沉抑。下面帶出了惜春人,「有人獨立畫橋東,手把一枝楊柳系春風。」場景從庭院轉移到「畫橋東」,似乎這女子也禁受不住那小天地的沉悶,走到這「大天地」里來捕捉春光。用楊柳來「系春風」很有情趣。楊柳與春天關係最為密切。
在春風中,是它第一個睜開嬌眼;在春天離開時,它又以綿綿的飛絮相送。選擇楊柳來留春,可以想見這女子有多少柔情。「手把一枝楊柳系春風」,這行動是天真可愛的,然而又是十分美麗的,春風中「十五女兒腰」的柔柳和「獨立畫橋東」的女子相互映襯,令人陶醉。起二句透出的沉沉春恨,現在已化解了許多。
現在我們所玩味的春愁已注入了不少甜蜜的味道。女主人公的惜春表現在痴情的留春舉動上。但春天畢竟是要情然離去的。「鵲絆遊絲墜,蜂拈落蕊空。」鵲絆遊絲是無意的,蜂拈落蕊是有意的。春天不管人和物的有情與無意,它走了,留下一片空無走了。
「鞦韆庭院小簾櫳,多少閒愁閒緒雨聲中。」又一次轉換回到庭院,天氣也由晴和轉入風雨。這是一種心情的轉換。在從庭院回到小窗之下,女子又要品嘗充滿愁緒的風雨之聲了。雨中鞦韆富於含蘊,那「鞦韆」里包含著春光下的幾多紅情綠意!許多惜春詞都寫到這情景:「隔牆送過鞦韆影」(張先)、「亂紅飛過鞦韆去」(歐陽修)、「黃昏疏雨濕鞦韆」(李清照),正可互相發明。「鞦韆」正給讀者的聯想指示了一個方向,到底還有哪些「閒情閒緒」,讀者自可再發揮。「多少閒情閒緒雨聲中」,那淅淅瀝瀝、不絕如縷的雨聲正表達了她飄忽不定,玩味不盡的春愁。詞以聽雨結束,饒有餘味。
●海棠春·已未清明對海棠有賦
吳潛
海棠亭午沾疏雨,便一餉、胭脂盡吐。
老去惜花心,相以花無語。
羽書萬里飛來處,報掃蕩、狐嗥兔舞。
濯錦古江頭,飛景還如許!
吳潛詞作鑑賞
這首詞借寫海棠,抒發自己心憂國事的悲慨和壯心不已的豪情。作者在慶無府(今寧波)任沿海制監大使時,已是六十五歲了,之前曾幾度官居台輔,又幾度削職,經歷了宦海幾多沉浮,意氣未免有些消沉了。但他在慶元任內仍克盡職守,並寫有詩詞作品三百餘首,佳作亦有多篇,讀此詞可見其心跡之一斑。
「對海棠有賦」,開頭便詠海棠。「海棠亭午沾疏雨,便一餉、胭脂盡吐。」清明時節,節物風光變化迅速。中午下了陣「疏雨」,頃刻間海棠就大放光艷了,「一餉」、「盡」將花開之快,觀賞者的快感傳神地表達出來,叫人多麼驚喜。而這海棠沾雨之後更顯得鮮活冶艷,就叫人更加喜愛了。詞人老大風情減,面對如此國色,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了。「老去惜花心,相對花無語。」紅顏皓首,兩相對待,在這「無語」中我們不難體會作者自憐衰疲之意。
下片由眼前的海棠而聯想四川的戰況。「羽書萬里飛來處,報掃蕩、狐嗥兔舞。」「狐嗥兔舞」指蒙古入犯。吳潛作此詞的前三年,蒙古就開始侵擾四川,前一年蒙古可汗蒙哥親率十萬軍隊自六盤山撲向川蜀,連敗宋軍,但到達合州(今合川)時,遇到守將王堅的頑強抵抗,蒙古派往招降的使臣也被王堅處死,這使蒙哥的軍事行動受到很大挫折,因此曾一度考慮退兵。這大約就是捷書所報的內容。詞人以跳躍式思維寫此事,可以想見他心情的振奮。「濯錦古江頭,飛景還如許!」這兩句的意思就是:錦江頭(以代蜀)的海棠,還是那般艷麗!這裡又用「濯錦」二字,海棠花就顯得更美了,真是錦上添花。「江頭」前又著一「古」字,似乎表示:我華夏古來繁華之地,豈容狐兔闖來!
這首詞寫詞人在衰暮之年觀賞海棠,聯想「海棠國」的戰局,表現了烈士暮年心憂國事的忠忱。
●水調歌頭·焦山
吳潛
鐵瓮古形勢,相對立金焦。
長江萬里東注,曉吹卷驚濤。
天際孤雲來去,水際孤帆上下,天共水相邀。
遠岫忽明晦,好景畫難描。
混隋陳,分宋魏,戰孫曹。
回頭千載陳跡,痴絕倚亭皋。
惟有汀邊歐鷺,不管人間興廢,一抹度青霄。
安得身飛去,舉手謝塵囂。
吳潛詞作鑑賞
此詞為嘉熙二、三年間(1238—1239)吳潛任鎮江知府時所作。鎮江風景壯麗,地處吳頭楚尾、南北要衝,自古即兵家爭雄之所,也是文人墨客會聚之區。這裡的古蹟和流傳的佳話很多,形成了特殊的歷史文化氛圍,文人到此,無不受到強烈感發,「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遂有很多篇什傳世。吳潛在此詞作就有十數首,這是其中之一。
「鐵瓮古形勢,相對立金焦。」「鐵瓮」,指鎮江古城,是三國孫權所建,十分堅固,當時號稱鐵瓮城。「金焦」,金山、焦山,二山均屹立大江中(金山現已淤連南岸),西東相對,十分雄偉。宋孝宗游金山寺曾題詩道:「崒然天立鎮中流,雄跨東南二百州。」「鐵瓮」、「金焦」為鎮江古來形勢最突出之處,寫得概括、有力。「長江萬里東注,曉吹卷驚濤。」江流東注,風卷濤驚,又加強了砥柱中流的金焦形象。「天際孤雲來去,水際孤帆上下,天共水相邀。」天連水,水連天,「孤雲」、「孤帆」更襯出了江天的浩渺,而「來去」、「上下」又見出了詞人在遊目騁懷,頻頻俯仰,可以想見其神思的飛越。此句不禁讓人想起李白的「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想是從李白詩句變化而來。「遠岫忽明晦」,「忽」寫出了朝光明滅給人剎那間的刺激,又引起了多少興奮,真是「好景畫難描」啊。
下片寫景從形勢寫起,江,天,遠山,由近而遠,層次分明。覽景時,人們往往可以超越時空的局限。如果說上片是「視通萬里」,那麼下片就是「思接千載」了。
「混隋陳,分宋魏,戰孫曹。」此由近到遠寫鎮江的攻守征戰。隋滅陳時,隋大將賀若弼最先在這裡突破陳的江防,繼克金陵。南朝宋曾憑藉長江天塹在這裡抗擊北魏軍隊,「緣江六七百里,舳艫相接」,從而保全了半壁河山。孫權曾以京口(吳時稱京城,東晉南朝稱京口城)為首都建康(今南京)之門戶,對抗曹魏。這九個字極省淨地表現出鎮江在歷史上的重要地位,在這裡曾經發生過多少場面壯烈的戰爭?鎮江,她在南北對峙的歷朝歷代戰略地位何等重要,而今她又是抗擊蒙古的江淮重鎮,而自己就任職在這塊「古來征戰地」!「回頭千載陳跡,痴絕倚亭皋。」
作者從歷史的遐想中清醒過來,倚立江岸上,不禁感慨萬千了。作者對歷史無限追憶,「天下英雄誰敵手」,能在這裡一展宏圖,多好!可是,面對現實,官小權輕,難有用武之地,何必想入非非呢!正如他同時寫的另一首《水調歌頭》所言:「郗兵強,韓艦整,說徐州。但憐吾衰久矣,此事恐悠悠。欲破諸公磊塊,且倩一杯澆酹,休要問更籌!」這就是他此時的心情。於是他不得不開解自己。「惟有汀邊鷗鷺,不管人間興廢,一抹度青霄。」鷗鷺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飛翔,越飛越遠,越飛越高,將作者的心也帶到了「青霄」之上。「安得身飛去,舉手謝塵囂。」這是他的想像、他的願望:我怎樣也能象鷗鷺一樣飛上天空、離開紛繁複雜的塵世呢!切不可從此句認為作者有避世之哀。這只是他失意時的慰解之詞,他怎能輕易拋棄自己的壯志呢?
這首詞由寫景、懷古、抒情三者組成,層層生髮,一氣呵成,顯得十分自然。作者用明淨、圓熟的語言,創造了一個高遠、清新的意境,表現了豪邁、開朗的胸襟。讀起來爽口愜心,發人意興。因此,可以說吳潛是晚宋一個重要的詞人。
●鵲橋仙
吳潛
扁舟昨泊,危亭孤嘯,目斷閒雲千里。
前山急雨過溪來,盡洗卻、人間暑氣。
暮鴉木末,落鳧天際,都是一團秋意。
痴兒騃女賀新涼,也不道、西風又起。
吳潛詞作鑑賞
宦海中的沉浮,恰如海的潮漲潮落,永無停息。
尤其是在調遷頻繁卻無法擔當大任、壯志難酬時,其落寞的心情更為沉重。此詞抒寫的就是宦海浮沉的落寞心情。
起筆三句敘事:扁舟昨天剛停泊,今天就來到高亭上,極目遠望千里閒雲。「閒雲」也顯出一股輕鬆之感。但是,他畢竟是來散心的,以解胸中鬱悶,「孤」字見出他的孤獨感,「目斷閒雲千里」也隱約透出念遠、懷鄉之意。作者的心情並不那麼閒適,而較為複雜,有如夏末秋初的黃昏那和著涼意的熱燥,使人並不好受。
「前山急雨過溪來,盡洗卻、人間暑氣」。天順人意,降下一陣好雨!將那熱燥一洗而空,仿佛人世間的一切塵垢連同自己那些莫名的煩悶也一洗而空。此詞的「前山急雨過溪來」又加之「盡洗卻」,這樣的心情表現得更為痛快。此時他的愁悶似乎散去了,他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過片寫雨後情景。「暮鴉木末,落鳧天際,都是一團秋意。」極目秋景一片高遠,可是,暮色寒鴉卻不無一種惆悵的意味,作者遂以「一團」來形容這秋意。「一團」,即憂絲難理,煩躁中難堪的心境,委婉地表現出來。所以下面說:「痴兒騃女賀新涼,也不道、西風又起。」新秋的涼爽是可喜的,可是在不知不覺間,西風起了,節序便又推移了。這句是從蘇軾《洞仙歌》:「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轉化而來。表達出作者此時的情緒底蘊:他是在感嘆似水的流年。以「痴區騃女」作反襯,益發顯得悲涼。
唐柳宗元貶謫永州,寫了一首詩叫《南澗中題》,蘇軾謂此詩憂中有樂,樂中有憂。終歸還是憂。詩云:「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又云:「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鵲橋仙》中所表現的情緒雖然沒有那麼沉重,但節奏是相似的:憂中求樂,樂中有憂,樂盡憂來,心情雖一時得以開解,但終歸抵擋不了憂愁的糾纏。這是一個欲有作為的士大夫在那不安定的調遷頻繁的仕途中,所特有的心態。作者在不少詞中寫這種情況,感嘆著「歲月盡拋塵土裡」(《糖多令》)、「萬事悠悠付寒暑」(《青玉案》)、「江湖自古多流落」(《滿江紅》)。讀了那些詞,回頭再讀這篇作品,對其思想感情能有個較切實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