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鑑賞辭典 · 戴復古詞作鑑賞

生平簡介 戴復古(1167 -?)字式之,天台黃岩(今屬浙江)人。所居有石屏山,因以為號。不仕,嘗登陸游之門,以詩鳴江湖間,樓鑰稱其「尤篤意古律。雪巢林監廟景思(憲)、竹隱徐直院淵子(似道)皆丹丘名士,俱從之游,講明句法。又登三山陸放翁之門,而詩益進」。好遊歷,二十年中,走東湖,過河漢淮粵,凡空迥奇特荒怪古僻之跡,靡不登歷。《宋史翼》據《黃巖縣志》立其傳。著有《石屏集》六卷,《石屏長短句》一卷。真德秀《石屏詞跋》云:「戴復古詩詞,高處不減孟浩然。」《四庫總目提要》云:「方回《瀛奎律髓》稱其豪邁清快,自成一家。今觀其詞,亦音韻天成,不費斧鑿。其《望江南》自嘲第一首云:」賈島形模元自瘦,杜陵言語不妨村。誰解學西崑。『復古論詩之宗旨,於此具見,宜其以詩為詞,時出新意,無一語蹈襲也。「劉熙載《藝概》卷四:」詩有西江、西崑兩派。戴石屏《夢江南》云:「誰解學西崑。』是學西江派人語,吳夢窗一派當不喜聞。」 ●望江南 戴復古 石屏老,家住海東雲。 本是尋常田舍子,如何呼喚作詩人? 無益費精神。 千首富,不救一生貧。 賈島形模元自瘦,杜陵言語不妨村。 誰解學西崑? 戴復古詞作鑑賞 作者在這首《望江南》序中說:「仆既為宋壺山說其自說未盡處,壺山必有答語,仆自嘲三解。」宋壺山,名自遜,字謙父,號壺山。工詞,有《漁樵笛譜》,已失傳。這首詞是宋謙父寄戴新刊雅詞後,戴讀其自說生平《壺山好》後而寫,是三首為自己解嘲的《望江南》中的第一首。 這是一首極罕見的、以詞論詩的作品,繼承了辛棄疾《虞美人》論杜叔高詩的傳統,頗感可貴。詞中肯定了賈島、杜甫的詩歌,對譏刺杜甫為「村夫子」的西崑體詩人,提出了批評,又流露了對自己詩詞的自負感。詞的語言樸實,但詞意卻曲折婉轉,「詩乍一看,非常淺顯,其含意卻很深刻。表面上是自我解嘲,實際上表達了自己的深刻見解。這種婉轉的風格,主要是通過反說對比手法表現出來的。 上片,「田舍子」與「詩人」對比。詞的起首「石屏老,家住海東雲」,以平實的語言,點明自己的住處和出身,對自己隱居故里、生活清貧感到安然自得。但是竟被稱為詩人,而作詩是「無益費精神」的事。這是自我解嘲,一則表現了自己的一種懊惱心境,二則流露了對自己作詩人的自負。運用對比反說,似直而實曲。 其次,「富」「貧」對比。「千首富,不救一生貧」,是上片的註腳,是下文的起始,承上啟下,合情合理。 物質貧乏,精神富有,是自己處境的寫照,又是賈島、杜甫的寫照。表達了對賈島、杜甫的同情,對自身境況的感嘆,「不救」透露了一種憤慨之情。「富」又包含著對自己詩詞的自負感。「富」「貧」並用,互相映照,似淺顯,含意卻深遠。 再次,賈島、杜甫的「瘦」「村」與西崑並提,形成對比。賈島一生悽苦寂寞,他的詩以善於錘鍊字句取勝,以苦吟著稱,蘇軾有「郊寒島瘦」之說;杜甫也一生貧窮困頓,漂泊轉徙,詩以沉鬱頓挫的風格受人讚賞,而西崑體詩人楊億卻貶他是「村夫子」(見劉攽《貢父詩話》)。作者巧妙地抓住了一「瘦」一「村」,組織成句,其間包含著極豐富的內容,「瘦」、「村」既是賈島、杜甫在形模、言語上的特點,也是他們詩作的突出風格,「元自」、「不妨」二字顯示出作者對這兩種風格的肯定。詩人固窮,窮是詩人的生存狀況,正是「窮」,成就了詩名。「誰解學西崑」,為什麼不去學呢?原來西崑體詩歌,內容空虛,形式上追求對仗與華美,不過摭拾典故、堆積詞藻而已。似乎是不「瘦」不「村」,其實是華而不實。 雖然作者沒有明說,而是巧妙地運用了這個反問句,構成了對比,對西崑體的否定,就包含了對賈島、杜甫的肯定。造語平直含義卻是曲折婉轉,耐人尋思。 總之,這首詞以自我解嘲的筆觸抒寫自己的情懷、見解,造成了一種獨特的幽默氣質,詞中暗含著對自己詩作的自負,又對賈島、杜甫詩和西崑體表明了態度。運用對比反說的寫法,尤其巧妙增強了說服力,使詞情趣橫生,旨意深刻,耐人尋味。 ●柳梢青·岳陽樓 戴復古 袖劍飛吟。 洞庭青草,秋水深深。 萬頃波光,岳陽樓上,一快披襟。 不須攜酒登臨。 問有酒、何人共斟? 變盡人間,君山一點,自古如今。 戴復古詞作鑑賞 戴復古一生潦倒,浪跡江湖,足跡所至,常有吟詠。他遠離官場,有相對自由的心靈和超脫的情懷,用不著蠅營狗苟,所以內心有更大空間容納祖國的奇山異水,又時刻不忘抗金復國大業。登臨之際,他的愛國豪情油然而生。這首登臨岳陽樓之作即是如此。 「袖劍飛吟」,據《唐才子傳》記載,呂洞賓嘗飲岳陽樓,醉後留詩曰:「朝游南浦暮蒼梧,袖裡青蛇(指劍)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戴復古浪跡南北,兼有豪邁胸懷,與呂洞賓詩中所表現的氣質有相似之處。這裡借用來抒發自己壯遊洞庭的情懷,一開始就樹立了一個飄泊江湖的詞人形象,與那些淺斟低唱的形象大不相同。「洞庭青草,秋水深深」,青草,湖名,是洞庭湖的一部分。八百里洞庭以浩瀚汪洋著稱,這裡作者只用「深深」二字,極凝練地概括出了它的特徵。詞篇至此,氣象也更為開闊。此外,句中的「秋」字不單點明登樓時令,還以秋日多風和入秋百花凋零為下文「一快披襟」、「變盡人間」作鋪墊,同時又與作者的蒼涼胸懷相映襯。 「萬頃波光」仍寫洞庭:「秋水深深」言其深邃,此句表其廣袤,兩相配合,極見情致。「岳陽樓上,一快披襟」,塑造出一個獨立樓頭、任風吹開衣襟的超曠、酒脫,豪情滿懷的詞人兼愛國者形象。「自然」,「一快披襟」的原因不僅是因為有風,更重要的還由於深深秋水和萬頃波光的感染。總起來看,上片詞風豪中帶逸,作者登樓的快意在這裡得到了有力發揮。 下片開始,詞人筆鋒陡轉,「快」意頓生波瀾:「不須攜酒登臨。問有酒、何人共斟」,不攜酒的原因是無人共斟,冷靜道來,中有無限孤寂感傷之情。 此過片處實乃轉折之處,縱覽全詞,上片寫美景游情,下片抒興廢之嘆,兩片情感有異。但這兩句轉折得很自然,達到了「發起別意」的目的,算得上「才高者」的傑作。「變盡人間,君山一點,自古如今」,揭破主題。戴復古生活在南宋後期,其時收復北方領土已經無望,南方的偏安局面也在風雨飄搖之中。所以詞人面對「自古如今」巋然不動的「一點」君山,難免要想起備受踐踏的「偌大」中國。可是當時的統治者流連光景、或苟且度日,有誰能共飲作者之酒呢? 由此可見上文的「不須攜酒」幾字包含著無限感慨,而這裡的「變盡人間」實為振起全篇的關鍵:因為只有「人間」才是作者真正關切的地方,而正因為這個「變」字,作者也才由眼前美景聯想到國家命運,進而感物傷懷的。南宋詞人中有很多受到了辛棄疾的影響,戴復古在《望江南》詞中說:「歌辭體兒有稼軒風」,可見他也有意學稼軒。但他的學習不是模仿,他沒有稼軒參加抗金鬥爭的真切體驗,但他長期身處下層,歷盡滄桑,抗金復國的要求因而特彆強烈,這使得他在審美體驗上向稼軒靠攏,常常抒發今古茫茫的感慨,如本詞的「變盡人間,君山一點,自古如今」,但都是審美境界的自然展現,而不是生硬的模仿照搬。 ●滿江紅·赤壁懷古 戴復古 赤壁礬頭,一番過、一番懷古。 想當時,周郎年少,氣吞區宇。 萬騎臨江貔虎噪,千艘列炬魚龍怒。 卷長波、一鼓困曹瞞,今如許? 江上渡,江邊路。 形勝地,興亡處。 覽遺蹤,勝讀史書言語。 幾度東風吹世換,千年往事隨潮去。 問道傍、楊柳為誰春,搖金縷。 戴復古詞作鑑賞 宋寧宗嘉定十二年(1219)左右,戴復古曾在鄂州吞雲樓譜寫一闋《水調歌頭》的詞作,《滿江紅·赤壁懷古》詞,約寫於《水調歌頭》的前後,此時詞人正在鄂州、黃州一帶漫遊,黃州城外有赤壁磯(又叫赤鼻磯),雖有人考證這裡並非赤壁之戰的戰場,但時人可能有些傳說,前此又有蘇軾的「大江東去」一詞,詞人過此,也難免生髮懷舊的感情,繼蘇軾之後,再寫一篇赤壁懷古詞。 這首詞,風格豪邁,蒼勁有力,在自然樸素的描寫中,不時有濃重之筆與用力之筆出現,平淡之中見奇偉。清人紀昀十分欣賞這首詞,覺得它的豪壯之氣並不遜於蘇東坡。 上片開頭說「赤壁磯頭,一番過、一番懷古。」與蘇軾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相比,復古詞顯得起勢平淡,遠不如蘇詞的氣勢雄偉;但戴詞以樸素的敘述入題,倒也顯得自然輕快。蘇詞中的周瑜形象,著墨較多,形象較鮮明;復古詞寫周郎,僅寫他「氣吞區宇」的英雄氣慨,別是一種寫法。對赤壁大戰場面的描繪,蘇軾僅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一句;復古詞則用濃墨重采,極力渲染氣氛,藝術地再現這一驚心動魂的大戰。「萬騎臨江貔虎噪,千艘列炬魚龍怒」兩句,用精工的對偶句,把戰爭的場面表現得淋漓盡致,生動、貼切地描繪出吳蜀聯軍的高昂士氣,寫出了火攻曹軍時的翻江倒海之勢。「貔虎」本指猛獸,比喻勇猛的軍隊。「魚龍」指潛蟄江中的水族動物,杜甫《秋興》詩有「魚龍寂寞秋江冷」之句,在千艘列炬的大拼搏中,那些潛居江中的魚龍,再也不會感到孤獨,它們因為受到戰火的威脅而感到怒不可當了。「卷長波、一鼓困曹瞞」句,刻畫出波瀾壯闊的中流水戰,氣勢磅礴,與「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有異曲同工之妙,傳神地描繪出曹軍崩潰之快,周瑜取勝之速。詞寫到這裡,陡然轉折,用「今如許」三字提出問題:現在又怎樣呢?這轉折一問,問得很好,感慨蒼茫,意味深厚。南渡之後,國勢一日不如一日,復古將大半生目擊心傷的國事,全含在這一問句中。 下片「江上渡,江邊路。形勝地,興亡處」數句,寫赤壁磯附近的山川形勝,迫懷赤壁之戰的遺蹟。詞人認為建安十三年發生在這裡的一次戰鬥,是兩軍決定存亡的一次戰鬥。如今看到這些遺蹟,自己得到的深切感受,真勝過讀歷史書籍。下面又將話題一轉,抒寫詞人憂國傷時的感慨:「幾度春風吹世換,千年往事隨潮去」。東風吹,光景移,由三國至今,改朝換代的事已經發生不只一次了,歷史的往事已經隨江潮而逝去,這是歷史的規律。千古風流人物,也隨著滾滾東流的長江而流逝了,現在又有誰能收拾祖國殘破的山河啊!下片的結穴處,詞人向道旁楊柳發問:問道旁楊柳在為誰生春,為誰搖動金色的柳條。言下之意是,由於自己感時傷世,面對「春風楊柳萬千條」的美景,再也無心觀賞了。這與杜甫的《哀江頭》「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以及姜夔《揚州慢》結穴處的「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是同一種手法,都是以無心觀賞美景來抒寫作者的時代感傷。 當然,蘇軾是宋代一代詞壇巨匠,後人再寫《赤壁懷古》,要想獲得讀者的讚許,的確有些困難,戴復古寫這闋詞,也難免有望洋生嘆的感覺。 ●水調歌頭·題李季允侍郎鄂州吞雲樓 戴復古 輪奐半天上,勝概壓南樓。 籌邊獨坐,豈欲登覽快雙眸。 浪說胸吞雲夢,直把氣吞殘虜,西北望神州。 百載一機會,人事恨悠悠。 騎黃鶴,賦鸚鵡,謾風流。 岳王祠畔,楊柳煙鎖古今愁。 整頓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雅志若為酬。 杯酒不在手,雙鬢恐驚秋。 戴復古詞作鑑賞 戴復古在詩上是江湖派前輩,學賈島、姚合,頗負盛名。他的詞和他的詩一樣,具有較強的現實性,氣勢奔放,亦不乏舒快自然之作。有《石屏集》,存詞四十餘首。 宋寧宗嘉定十四年(1221),金兵侵擾黃州、蘄州一帶,南宋軍隊一再擊敗來犯之敵,民心振奮,一度造成了「百載好機會」的有利形勢。在這一年,李季允(名埴)出任沿江制置副使兼知鄂州(今武昌),修建了吞雲樓。此時戴復古正在武昌,登高樓而覽勝,寫下了上面這首詞。 「輪奐半天上,勝概壓南樓。」開篇突兀而起。緊扣題目,描寫吞雲樓的勝概。巍巍高樓,直聳雲天,何等華美、壯觀!「輪奐」,是稱美吞雲樓落成的話。第一句是作者站在遠處仰望雲端,直抒讚賞之情,是正面描寫樓之高聳入雲。第二句用對比手法,說吞雲樓的雄姿勝概足以壓倒武昌黃鶴山上的南樓。這個對比很巧妙,「南樓」是詩詞中常提及的名勝,其中有一個著名典故。《世說新語·容止》記載:「庾太尉(亮)在武昌,秋夜氣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樓理詠。音調始遒,聞函道中有屐聲甚厲,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許人步來,諸賢欲起避之,公徐云:『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因便據胡床與諸人詠謔,竟坐甚得任樂。」庾亮是東晉聲名赫赫的人物,擁重兵鎮武昌,號征西將軍。李季允身份、職務與庾亮有某些相近,作者言吞雲樓勝壓南樓,言下有李季允勝過庾亮之意,這不免有些誇大,但是應酬之作中的常見現象。然而詞人卻不停留於一般的恭維,筆勢出人意外地來了一個逆轉:「籌邊獨坐,豈欲登覽快雙眸」。如此巍峨華美的樓,登臨縱目,自然是賞心樂事;然而對李侍郎來說,重任在身,哪有觀賞風景的閒情呢。李侍郎即使登樓,也是為了觀察地形,然後獨坐苦苦思索破敵大計,這又暗與當年庾亮登南樓的風流雅事對比,襯托出今日李侍郎的一片憂國忠心。 下面接著這層意思,進一步借樓寫人。在司馬相如《子虛賦》中,有位齊國烏有先生對楚國使者子虛誇說齊地廣大,並形容道:「吞若雲夢(楚地廣闊的大澤)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芥。」在這首詞中,戴復古更翻進一層說:「浪說胸吞雲夢,直把氣吞殘虜,西北望神州。」登上這樣的高樓,豈止使人感到「胸吞雲夢」,從這裡北望中原,簡直有氣吞殘虜(指金兵)的氣概。從此句開始詞的現實性逐漸顯露出來,作者寫此詞決不僅僅是為了讚美它的雄偉或恭維樓的建造者,而是為了抒寫登樓後「西北望神州」,胸中一腔收復失地的豪情。這裡,作者巧妙地化用《子虛賦》語,點出「吞雲」樓名的來源,同時也就寫出它直入雲宵的雄姿,更進一步傳樓之神,樓之神即人之神,李侍郎及詞人自己抗金的壯志亦可「吞雲」。 詞寫到這裡,已將「氣吞殘虜」的豪情抒寫得淋漓盡致,突然文勢作了一個大幅度的跌宕:「百載好機會,人事恨悠悠!」前面提到詞作於1221年,渡江已近百年,終於有了與金作戰接連獲勝的大好形勢,可謂「百年一機會」,可是苟且偷安的南宋朝廷卻不能抓住這個好機會,一舉收復中原,眼見勝勢漸去,英雄亦失去了建功立業、實現抱負的契機,所以詞人不禁嘆道:「人事恨悠悠」。 登樓之作除了描景抒情之外,懷古亦是常見內容之一。詞的下片便是將景、情和歷史陳跡融為一體,繼續抒發「人事恨悠悠」的感慨。從吞雲樓上放眼望去,江山勝跡,盡收眼底,遠處的黃鶴樓使人想起唐詩人崔顥的詩句:「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而歸結到「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悲感。那白浪接天的江中有一片綠地,正是鸚鵡洲。這個風景如畫的地方,漢代文學家禰衡在此作出文采驚人的詞賦,而有「顧六翮之殘毀,雖奮迅其焉如」之嘆息。古人的流風遺韻,依稀還在,卻已不可追尋。再向那黃鵠山下看,那裡添了新景。你看那旌忠坊岳王祠畔的楊柳,多麼鬱鬱蔥蔥!但在那煙籠霧罩之中,深鎖著他「十年之力廢於一旦」及忠而見殺的遺恨,當年抗金名將岳飛為了「收拾舊山河」,竟至飲恨慘死於投降派的屠刀之下這等悲壯的事,怎能不讓人生出無限感慨?直至今日,中原仍在陷落中,活著的人何以慰忠魂?因此詞人又調轉筆來,寄厚望於李侍郎「整頓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了。同時作者又感到收復中原這項事業的艱巨,心生悽愴。還是讓我們來干一杯吧,如果沒有酒來解憂,秋風起時,真要愁得雙鬢都變白了。 登臨是古詩詞中的主要題材之一,如何能寫得不落常套而有新意,是不容易的。成功之作大都不是停留在描模亭台樓閣的外形而已,而是通過寫物來寫人,來抒情。試將戴復古這首吞雲樓詞與蘇東坡黃州快哉亭詞(同是《水調歌頭》)比較,不難看出它們都是通過寫亭台樓閣抒發人的情志的範例。東坡寫快哉亭上所見情景:「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但東坡見此情景,並不膽戰心驚,而是豪情滿懷地稱讚:「一點浩然氣,十里快哉風。」顯然,這是抒發他自己作為一個正直的士大夫的情懷,雖是身處逆境,卻胸中自有一股浩然正氣。戴復古吞雲樓詞和東坡詞一樣,也是緊扣住亭台樓閣的名字做文章,他定樓的「吞雲」雄姿,卻是為了表現人的「氣吞殘虜」的凌雲壯志;他寫登樓所見之景:「騎黃鶴,賦鸚鵡」,「岳王祠畔楊柳」,也都和報國的壯志雄心聯繫在一起。樓與人、情與景,結合得很自然。這樣的詞,不僅寫樓之形,而且傳人之神,可謂形神兼備,充滿豪情壯采,並使人感到其時代脈搏的劇烈跳動。由此可見,作為文學,不管寫任何題材,最根本的都是寫人,這是文學的生命所系,否則便不成其為文學了。 ●木蘭花慢 戴復古 鶯啼啼不盡,任燕語、語難通。 這一點閒愁,十年不斷,惱亂春風。 重來故人不見,但依然、楊柳小樓東。 記得同題粉壁,而今壁破無蹤。 蘭皋新漲綠溶溶。 流恨落花紅。 念著破春衫,當時送別,燈下裁縫。 相思謾然自苦,算雲煙、過眼總成空。 落日楚天無際,憑欄目送飛鴻。 戴復古詞作鑑賞 戴復古《木蘭花慢》,與其妻所作《祝英台近》背景相似,應為同一婚姻悲劇。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四載:「戴石屏先生復古未遇時,流寓江右武寧,有富家翁愛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歸計,妻問其故,告以曾娶。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釋。盡以奩具贈夫,仍餞以詞雲(略)。夫既別,遂赴水死。可謂賢烈也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九九指出:「《木蘭花慢》懷舊詞,前闋有『重來故人不見』云云,與江右女子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語意若相酬答,疑即為其妻而作,然不可考矣。」《木蘭花慢》「但依然、楊柳小樓東」之句,又與《祝英台近》「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境界十分相似,那麼這首詞很可能是真正的悼亡之作。且戴詞有「十年」之語,亦與其妻之詞相吻合。則《木蘭花慢》此詞,實為復古與妻子訣別十年之後,重來舊地之作。所謂「懷舊」,實為悼亡。 「鶯啼啼不盡,任燕語、語難通。」起筆便充滿哀傷。又是一年春天,處處鶯啼燕語。詞人面對大好春光,滿腹傷心事,即使讓那啼叫不停的鶯和燕來訴說,恐怕也無法說盡,更何況人鳥語言不通,它們如何了解詞人的傷心懷抱?「這一點閒愁,十年不斷,惱亂春風。」十年不斷之隱痛,卻道為一點閒愁,貌似平易卻更見痛之深。惱亂即撩亂,宋人口語。十年以來,每逢春天,這種心情就格外為春風所撩亂。詞情遂指向十年前的那個春天。當時妻子作訣別之詞,有「後回君若重來」之句,故下邊寫出「重來故人不見,但依然、楊柳小樓東」。十年後的今天,詞人終於重來舊地,小樓東畔,楊柳依依,仿佛當日「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的情景,可是早已是物是人非,故人杳不可見矣。「記得同題粉壁,而今壁破無蹤。」 猶記得,當日夫妻雙雙粉壁題詩,以如今,只剩下這破壁頹垣,題的詩已無影無蹤。這一句通過今昔對比,即當年夫妻二人風流瀟灑的神仙般的生活與今日一人重尋舊地,而另一人早已香銷玉損的無限悲涼的鮮明對比,生髮出人世無常的深沉感慨。「壁破」二字顯示出人物兩非的無限哀痛。復古之師陸游,也有相似恨事。陸游與唐婉夫妻恩愛,無奈婆媳不和,二人被迫分開,陸游晚年重遊沈園,有「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之句,可與此詞歇拍參讀。 「蘭皋新漲綠溶溶。流恨落花紅。」蘭皋語出《離騷》「步余馬兮蘭皋」,指生長芳草的水灣。眼前春水新漲,綠波蕩漾,流不盡的落花殘紅,也帶不走詞人胸中湧起的舊恨新愁。換頭融情入景,情景交融,尤為蘊藉。「念著破春衫,當時送別,燈下裁縫。」戴復古與武寧妻子是重婚,這事情中間可能有些曲折,從《輟耕錄》所載「父怒,妻宛曲解釋」大約可知。從臨別前夕,妻子在燈下連夜為丈夫縫製春衣這一細節,也看得出她對丈夫的原諒,她仍然愛著丈夫。本來已下決心,在戴復古歸家之後便從此永訣,但分別時仍忍著訣別的血淚把自己的全部情愛縫進衣服里,如今,這春衣已穿破了。但舊事記憶猶新,也看得出詞人對妻子的感激與內疚。但是,重婚畢竟是不能容忍的。 她所選擇的路,竟是一死。「相思謾然自苦,算雲煙、過眼總成空。」謾通漫,漫然即徒然。妻子一死,人天永隔。相思只是徒然自苦而已。自苦,實為內疚。 想起那兩三年的幸福生活,好似過眼煙雲,終是一場空。但是「無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落日楚天無際,憑欄目送飛鴻。」詞人憑欄遠眺,落日之蒼茫,楚天之無際,何異心情之蒼涼落寞。長空中飛鴻遠逝,又何異愁苦之瀰漫無極。結句語意略近《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原詩並云:「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杞梁妻,古之烈婦也。若結句有取於此,悼亡之意深矣。 此詞用綿麗之筆,寫哀惋之思,可以稱為佳作。況周頤《蕙風詞話》續編卷一評石屏詞曰:「石屏詞往往作豪放語,」綿麗是其本色。這首纏綿悱惻的悼亡詞正是復古詞綿麗本色的集中體現。 ●祝英台近 戴復古妻 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 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 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 如何訴。 便教緣盡今生,此身已輕許。 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 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 戴復古詞作鑑賞 這是封建社會中比較常見的愛情悲劇。復古隱瞞了家中娶妻的實情,而富象翁又因愛戴之才將女許之,婚後二人產生了愛情,女方尤其熾烈。所以,當三年之後,戴如實告以真情並不得不舍妻歸去時,其妻不僅婉言勸父,且以所有裝奩贈夫並以身殉情。此詞是戴復古妻訣別丈夫之際所作。以詞情與本事相印證,則此詞實為其生命與愛情之絕筆,顯然比戴詞更為感動人心。 「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起筆三句,即說盡全部悲劇。這裡的「多才」不僅指富於才華的人,它也是宋元俗語,男女用以稱所愛的對方。這裡是戴復古妻用以稱其夫。父親愛復古之才,以女兒嫁之。這在現代人看來已有荒謬意味,更離奇的是婚後女兒竟深深愛上了復古,這是幸事還是不幸?誰料到丈夫竟然已結過婚!這個消息無異於五雷轟頂,但事到如今,自己仍然愛你,只能自傷命薄,儘管千方百計要挽留你,卻無法挽留下你。「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在這訣別之際,展開花箋,又揉碎花箋,怎能忍心寫下讓人肝腸寸斷的訣別辭句?揉碎二字,將女詞人與丈夫訣別之際痛苦無奈的心情展現無遺。所揉碎者,非花箋,乃心也。「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此四句寫至眼前分手之情景。道旁楊柳依依,就象那惜別之情,依依不捨。此句用《詩經。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成句,亦是用樂景寫哀。「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愁緒卻比柳絲多上千萬倍呵!此三句一氣流貫,比興高妙,委婉而深沉地表現了繾綣柔情與無限悲傷,確是詞中不可多得的佳句。 「如何訴。便教緣盡今生,此身已輕許。」事至今日,從何說起?又有何可說?今生今世,夫妻緣分,從此結束。是父親當初把我輕率地許配給你啊。這對於我,是可喜還是可哀之事?末句哀而不怨,甚可玩味。女詞人對丈夫仍然是愛的。如果有怨,恐怕主要也不是怨丈夫之不誠,不是怨父親之作主,而是自怨命薄,如起筆之所言。這正是性情柔厚的女詞人當時應有之心態。實際上,事到如今,怨又有何用?「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言簡情長,說得十分深刻。意思是:當年你曾說,只要我喜歡,連天上的月亮你都能摘下來送給我,這可不是作夢時的夢話啊!可僅僅三年,誓言竟已成空。緊接著,結曰:「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今日一別,便是永訣。只希望你若重來此地,如未忘情,請把一杯酒澆在我的墳土上。意謂你若不忘記我,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可以瞑目了。結筆所提出的唯一要求,凝聚著女詞人執著熱烈的愛,高於生命的愛。情之所鍾,可以震撼人心。 戴復古妻無疑具有高尚的德性:善良、寬容、堅貞。她對於愛情生死不渝的態度,決不僅僅是由於從一而終的道德觀念,更重要的是基於自己純潔摯烈的愛情本身。在她的心靈中,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真愛。 這種想法讓人覺得可敬、可哀,又可嘆!此詞有真摯的感情作底蘊,藝術上也比較成熟。上片比興自然高妙,下片語言曉暢自然,全篇意極凝重而辭氣婉厚,迴環誦讀,令人不忍釋卷,不愧為詞中之一傑作。 ●洞仙歌 戴復古 賣花擔上,菊蕊金初破。 說著重陽怎虛過。 看畫城,簇簇酒肆歌樓,奈沒個、巧處安排著我。 家鄉煞遠哩,抵死思量,枉把眉頭萬千鎖。 一笑且開懷,小閣團欒,旋簇著、幾般蔬果。 把三杯兩盞記時光,問有甚曲兒,好唱一個?。 戴復古詞作鑑賞 這首詞的作者戴復古,終生仕途失意,浪跡江湖,生活貧窮之狀況可想而知。他的詞作不多僅存四十餘首,風格接近他的老師陸游。其主要內容之一,是歌唱自己的「一片憂國丹心」(《大江西上曲》)。明代毛晉輯《宋六十家詞》,收入他的詞集《石屏詞》,毛晉在《石屏詞跋》中稱戴復古:「性好游,南適甌閩,北窺吳越,上會稽,絕重江,浮彭蠡,泛洞庭,望匡廬、五老、九嶷諸峰,然後放於淮泗,歸老委羽之下。」可見他浪遊江湖的時間很長。足跡所至之地甚多,且多為祖國的秀麗山川。《四庫全書提要》盛稱他的《赤壁懷古》詞,以為「豪情壯采」不減蘇軾。他長期飄零在外,除了晚年於家鄉隱居,幾乎一生都「在路上」,這種體驗在古代的文人士大夫中相當普遍,無論作官,還是白衣,幾乎都有深重的飄泊感。於是思念家鄉和親人成為他們作品中永恆的主題之一。這首詞的獨特之處在於寫作者如何超脫了思鄉的哀愁。 這首《洞仙歌》寫得很活潑,運用清新俚俗的語言,以素描手法對酒肆風光加以描寫。詞中的主人公,正是作者自己,所以使人讀了之後,仿佛如臨其境,如見其景,如聞其聲,和作者一道分享市飲酒聽曲、驅遣旅途勞累的快樂。作者長期在異鄉行走,內心深處有著深重的孤獨寂寞之情,對家鄉亦是時時想念。但作者並沒有沉浸在痛苦中無法自拔,而是力圖自我安慰,酒肆自然是排遣寂寞的地好去處。時節已近重陽,就從在鬧市上聽到賣花的叫賣聲寫起。 「賣花擔上,菊蕊金初破。說著重陽怎虛過。」這三句寫賣花人擔著初開的黃菊走來,邊走邊叫賣:「重陽快到了,不要虛過呀!一年才一次,不能錯過這麼美的菊花啊!寥寥數語,將花之美姿,人之妙語生動逼真地呈現給讀者。作者在賣花聲中點明季節,落筆非常自然。接著以」看畫城「三句,表明此刻並沒有買花,他縱目街頭,只見繁華的大街上,高樓櫛次鱗比,到處有酒店歌樓。街市越熱鬧作者越感寂寞,無處容身,不由嘆道:」在這樣紅塵世界,寶馬香車,來來往往,怎奈沒有個好處所安排我啊!下片「家鄉煞哩」三句,緊接上片。作者徘徊良久,隨意觀賞了一會兒,不由排遣自己說:「家鄉可遠哩,總是想念,枉自把眉頭緊鎖,只是自尋煩惱啊!」思量到此,這才爽然一笑,趕緊找個合意的所在。下面「一笑且開懷」三句,是說自己進了個酒店,選個小閣兒,定了個雅座。很快地酒保擺上了幾盤時果和菜蔬,篩上了酒。為了喝上個三杯兩盞度過這重陽時光,作者不但開懷暢飲,還想聽支曲兒聊佐清歡。結句「問有甚曲兒,好唱一個?」把酒肆飲酒的心情,寫得極為歡暢。這在當時,非常符合作者的身份和環境,唱曲佐酒,在唐、五代、北宋時期的酒店裡,早有這種風氣,唐代的旗亭,北宋的樊樓,都是「征歌侑酒」的場所。 南宋也不例外。歌唱者不少是民間藝人,或寄身樂隊的妙齡女郎,她們備個摺子,任人點曲,名為清唱。作者用點唱兩句,作詞的結語,使得酒肆風光,歷歷在目,而且給人以親切自然之感。 詞至南宋末,崇尚醇雅之風,戴復古此詞卻一反時尚,用了很多俚言俗語,極有生活氣息,使人備感親切有味。此外,這首詞在構思上頗為靈活,把作者在異鄉的生活、思想、情感曲折地呈現出來,顯示出一定的思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