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鑑賞辭典 · 范成大詞作鑑賞
生平簡介
范成大(1126-1193)字至能,號石湖居士,吳縣(今屬江蘇)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調徽州司戶參軍。隆興二年,除樞密院編修官,累遷禮部員外郎兼崇政殿說書。乾道六年(1170),假資政殿大學士、充金祈請國信使使金,撰《攬轡錄》一卷記北行經歷及金廷所見。歸除中書舍人,同修國史及實錄院同修撰。八年,以集英殿修撰知靜江府、廣西經略安撫使。淳熙初,除敷文閣待制、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入對,除權禮部尚書,拜參知政事。尋為言者論罷,提舉臨安洞霄宮。七年,起知明州,兼沿海制置使。明年,除端明殿學士,改知建康府兼行宮留守。十年,進資政殿學士,再提舉洞霄宮,歸石湖,里居七年。紹熙三年,加資政殿大學士知太平州。次年卒,年六十八,諡文穆。《宋史》有傳。為南宋中興四大詩人之一。有《石湖大全集》一百二六卷,已佚。今存《石湖詩集》三十四卷、《吳郡志》五十卷。
詞有《妍亭餘稿》,已佚,今存《石湖詞》一卷,散佚尚多。黃昇《中興詞話》謂其《眼兒媚》(萍鄉道中)「詞意清宛,詠味之如在畫圖中」。
●南柯子
范成大
悵望梅花驛,凝情杜若洲。
香雲低處有高樓,可惜高樓不近木蘭舟。
緘素雙魚遠,題紅片葉秋。
欲憑江水寄離愁,江已東流那肯更西流。
范成大詞作鑑賞
這是一首抒發離情別緒的作品。
上闋從男主人公起筆,下闋則落在女主人公身上,兩闋遙相呼應,如傾如訴。上闋描繪了男主人公的惆悵先是從描摹情態入手的,「悵望梅花驛」,是陸凱贈范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的典故,說欲得伊人所寄之梅(代指信息)而久盼不至,因而滿懷惆悵:「凝情杜若洲」,取《楚辭。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之意,欲采杜若(香草,也指信息)以寄伊人,卻也無從寄去,徒然凝情而望。來鴻不見,去雁也難,終於,他從深思回到了現實:距離阻隔了一對情人,難以相聚。四個長短不一的句子,恰如一組逐漸推近的鏡頭,在令人失望的結局上定了格。
如果說男主人公的愁緒是悠長而纏綿的話,那麼,女主人公的思念則顯得熾熱急切,字裡行間,流露出思婦坐臥不寧百般無奈矛盾心理。「緘素」、「題紅」兩句用的是書信往來的典故,「遠」、「秋」二字,巧妙地點出了她與情人之間音訊斷絕的愁緒。最後,焦慮而痛苦的姑娘把唯一的希望寄託於伴著情人遠行的江水,但願它能帶去她的思念,然而,那不肯回頭的流水和著姑娘的失望、抱怨,最終使這段愛情以悲劇作結。不過留在讀者記憶中的,不是悲悲切切的敘事,而是一首優美動人的戀歌。
劉熙載《藝概。詞曲概》認為:「詞之妙莫妙於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無論是表述兩人不能相見的痛苦,還是訴說那無邊的思念,作者都寫得含蓄蘊藉。如「香雲低處有高樓,可惜高樓不近木蘭舟」:「高樓」指女子居處,木蘭舟代喻出遊男子:「高樓」與「木蘭舟」的距離點出了他們無法相見的殘酷現實,「不近」一詞用在這裡,給人一種語盡意不盡的境界覺。全詞沒有一處用過「思」字,但字字句句卻充滿了思念之情,這表明作者遣詞造句的藝術工底十分深厚,既恰如其份地表現了主旨,又保持了詞的特點——清遠空靈。
作者善於運用虛實結合的手法,使作品避免了平泛單調。如「梅花驛」、「杜若洲」都是虛指,但又與雙方遠隔,托物寄情密切相關,寫女主人公無人傳遞書信所選用的「雙魚遠」、「片葉秋」以及「江已東流」也都屬虛擬,但卻和她盼望與情人通信的現實十分吻合,這些虛實的統一,不僅有助於表達男女雙方的真切情意,而且拓實了作品的意境,令人回味無窮。
作者運用典故也有創新,詞中所用大多為常見的典故,但在作者筆下,別有一番情趣。如「雙魚」、「題紅」兩典的原意都形容書信傳情,平安抵達對方手中,而作者卻以「遠」、「秋」二字平添了悲劇的韻味,頗有新意。
詞中雖有典故,但卻一樣明白,「欲憑江水寄離愁,江已東流那肯更西流」兩句,借鑑了白居易「欲寄兩行迎爾淚,長江不肯向西流」和李後主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卻如同已出,毫無牽強附會之感,很妥貼地體現了主人公的思想和情感。
●秦樓月
范成大
樓陰缺,欄干影臥東廂月。
東廂月,一天風露,杏花如雪。
隔煙催漏金虬咽,羅幃暗淡燈花結。
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闊。
范成大詞作鑑賞
范成大詞集中共有五首《秦樓月》,都是寫春閨少婦懷人之情的。前四首分寫一天中朝、晝、暮、夜四時的心緒,後一首寫驚蟄日的情思,為前四首的補充和發展。看來這五首詞是經過周密構思的一個整體,絕非文字遊戲,亦非實寫閨情,而是別有寄託的作品。
所謂寄託,即託詞中少婦的懷人之情寄作者本人的愛君之意。這在宋詞中也是很常見的。據周必大撰《范公成大神道碑》記載,成大於淳熙三年(1176)春在四川制置使任上辭官歸家養病(四年五月成行),病中還為國操勞,上書言兵民十五事,使宋孝宗趙深受感動。所以這組詞可能有此寄託,並可能作於此次居家養病時。這裡提到寄託,只是為了說明作者的原意。
至於這組詞的價值,則主要在於表現情景的藝術技巧,因此還是可以把它們當作真實的閨情詞來欣賞。
這裡選的是上述組詞的第四首。此詞描寫閨中少婦春夜懷人的情景十分真切,是組詞中藝術價值最高的一篇。詞的結構是上闋描繪園林景色,下闋刻畫人物心情。初拍寫環境的幽靜。樓陰之間,皓月懸空,欄乾的疏影靜臥於東廂之下。一派清幽之景更顯露寂寞之情。次拍寫環境的清雅。先重疊「東廂月」一語,強調月光的皎潔,然後展示新的景象,天清如水,風淡露落一片盛開的杏花,在月光照映下明潔如同白雪。
滿園素淡之香,隱寓空虛之感。以上純用白描,不飾華采,但一座花月樓台交相輝映的幽雅園林卻清晰可見。寫景是為了寫人。下闋要寫到的那位懷人念遠的閨中少婦,深藏在這座幽雅的園林之中,其風姿的秀美、心性的柔靜和心情的惆悵,也就可想而知了。給人一種見其景感其人的感覺。所以,上下闋之間看似互不相屬,實際上還是非常一致的。
換拍寫少婦的愁思。她獨臥羅幃之中,心懷遠人,久不能寐。此時燃膏將盡,燈芯結花,室內光線越來越暗淡,室外則夜露已落,一切都這麼沉寂,只有漏壺上的銅龍透過煙霧送來點點滴滴的漏聲。在愁人聽來,竟似聲聲哽咽。這裡並不直接寫人的神態,而是更深一層,借暗淡的燈光和哽咽的漏聲造成一種幽怨的意境,把人的愁苦表現得十分真切。「隔煙催漏金虬咽」一句,尤見移情想像的奇思。歇拍寫少婦的幽夢,又重疊前句末三字,突出燈光的昏暗,然後化用岑參《春夢》詩「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二語,表現少婦的迷離惝恍之情。人倦燈昏,始得暫眠片刻,夢魂忽到江南,境界頓覺開闊。然而所懷之人又在何處?夢中得相見否?作者卻不寫出來,讓讀者自去想像。這樣寫,比韋莊《木蘭花》歇拍直說「千山萬水不曾行,魂夢欲教何處覓」意思更含蓄,更意味深長。
春閨懷遠是詞的傳統題材,前人所寫極多,但往往「采濫忽真」(《文心雕龍·情采》),過於濃華而缺少新意。此詞卻「純任自然,不假錘鍊」(《蕙風詞話》),顯得淡朴清雅,沒有陳腐的富貴氣和脂粉氣。
寫環境不事鏤金錯銀的雕繪,只把花月樓台的清淡景色自然地寫出來;寫人物不事愁紅慘綠的誇飾,只把長夜難眠的悽苦心情真實地寫出來。一切都「不隔,不做作」(張《叢碧詞話》),從而創造出一種天然的美。在情感的表現上,詞人亦能突破常規,獨闢蹊徑,即不作「斜倚銀屏無語,閒愁上翠眉」《定西番》一類的正面描寫,也不作「為君憔悴盡,百花時」(溫庭筠《南歌子》)一類的直接抒情,更不作「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三字令》一類的多餘解說,卻借月幽花素的園林景色暗示她情懷的寂寞孤獨,借漏咽燈昏的環境氣氛烘托她心緒的淒涼愁苦,「側出其言,旁通其情,觸類以感,充類以盡」《復堂詞錄敘》,既新穎,又厚重。
●水調歌頭
范成大
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
今年新夢,忽到黃鶴舊山頭。
老子個中不淺,此會天教重見,今古一南樓。
星漢淡無色,玉鏡獨空浮。
斂秦煙,收楚霧,熨江流。
關河離合,南北依舊照清愁。
想見姮娥冷眼,應笑歸來霜鬢,空敝黑貂裘。
釃酒問蟾兔,肯去伴滄洲?
范成大詞作鑑賞
此詞作於淳熙四年(1177)中秋,這年五月作者因病辭去四川制置一職,乘舟東去。八月十四日至鄂州(今湖北武昌),十五日晚參加赴知州劉邦翰設於黃鶴山南樓的賞月宴會。《吳船錄》云:「天無纖雲,月龜甚奇,江面如練,空水吞吐,平生所遇中秋佳月,似此夕亦有數。況復修南樓故事,老子於此興復不淺也。……作樂府詩一篇,俾鄂人傳之。」詞云:「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其實他是「十二年間十處見中秋」,在《吳船錄》中他確是「細數」過中秋的十處地點。想起以往十處中秋情景,就為今夕提供了一個對比的對象。今夕如何?「今年新夢,忽到黃鶴舊山頭。」「新夢」,未曾料到,下以「忽到」照應,並傳達了驚喜之情。「黃鶴舊山頭」
指黃鶴山,傳說仙人王子安曾乘黃鶴過此,故名。中間嵌以一個「舊」字,似有這樣意味:昔人已乘黃鶴去,今日我來仙地游,然則我也是仙矣,我之「新夢」、「忽到」,不也象乘黃鶴飄然而來嗎?同時他寫的《鄂州南樓》詩道:「誰將玉笛弄中秋,黃鶴飛來識舊遊。」也有此意味。「老子個中不淺,此會天教重見,今古一南樓。」此地不僅是仙地,還留有歷史遺蹟。東晉庾亮鎮守武昌時,曾在秋夜登上此處的南樓,與僚屬吟詠談笑,高興地說:「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世說新語。容止》)顯然這裡以庚亮作比,又是重演九百年前的南樓會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後人登臨前人的舊地,除歷史滄桑感外還會由仰慕而生出自豪感,古人做到的事我也做到了,何況作者此時地位亦復與庾亮不相上下。所以他也說:「老子於此興復不淺也!」「星漢淡無色,玉鏡獨空浮。」因為「天無纖雲」,月明星稀,更顯出那輪明月(玉鏡)的明亮,它的亮色掩住了一切背景,使得它就象懸浮於空際一樣。這兩句是對月色的描寫,不僅寫出了「月色甚奇」,同時也寫出了自己的怡情。「玉鏡獨空浮」,他的神思全然貫注到這輪明月上了,「獨」,既表示了月在天際的存在,也表示了月在他心中的存在,他也要跟月一道「浮」了。大凡如此月夜,人們憑高望月,每每會生出超凡脫俗之感,何況在這仙跡勝地呢。寫到這裡,可以回答:「今夕如何」,真是平生少遇啊!
下闋仍寫月色。「斂秦煙,收楚霧,熨江。」視野更開闊了。「秦」,泛指江北以外的地方,「楚」,指江漢一帶。江北江南,長煙一空,皓月當空,月下的江流就象一匹熨平的白練,這景象又是多麼柔美。「熨」字下得神奇,又十分生動,使人想起那種平滑之狀,與蘇軾「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虞美人·有美堂贈述古》)的比喻有異曲同工之妙。正當他神思飆舉、游思漫疏之際,忽然清醒過來,面對現實:「關河離合,南北依舊照清愁。」「離合」,這裡用作偏義複詞,意分裂。眼下情況仍然是:山河分裂,月光仿佛籠罩著無邊的「清愁」。這「清愁」,既可以看作是作者的,也可以看作是今夜南北許多象作者這樣滿懷憂國之情的人的下樣望月的人的。這兩句是情緒的陡轉,但也是有來路的。前面的「秦煙」、「楚霧」已暗示作者在放眼北南兩方,就有可能產生河山之異的感觸;起拍的「細數十年事」也有這樣的內蘊,「十處過中秋」就有一處是在使金途中於睢陽過的,自在此時聯想之中。注意句中的「依舊」,可指靖康之後,也可指自使金以後的八年。下面又聯想到自己的身世:「想見姮娥冷眼,應笑歸來霜鬢,空敝黑貂裘。」姮娥「,即嫦娥。」空敝黑貂裘「,用蘇秦事。蘇秦遊說秦王,」書十上而不行,黑貂之裘敝,終無成而歸「(見《戰國策。秦策》)。貂裘敝,形容奔走不止,窮困僚倒。
作者此時五十二歲,想起十多年間遷徙不定,「不勝漂泊之嘆」(《吳船錄》)。「歸來」,指此次東歸。這裡借嫦娥嘲笑,抒發了自己華發已生、而功業無就的感慨,也流露出作者倦於風塵游官的心境。這與蘇軾的「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同,而與辛棄疾的「把酒問姮娥,被白髮欺人奈何」(《太常引·建康中秋》)異。辛詞是主動問姮娥,向白髮挑戰,表達了作者強烈的進取精神。辛詞作於淳熙元年,當為成大所知,只是因經歷、心境不同,面對同樣的中秋明月而產生了不同的情思。「釃酒問蟾兔,肯去伴滄洲?」「蟾兔」指月亮。「滄洲」,退隱之地,此指故鄉。《吳船錄》謂:「余以病丐骸骨,儻恩旨垂允,自此歸田園,帶月荷鋤,得遂此生矣。」此次東歸他是打算退休的。
四年前他在桂林寫的《中秋賦》有這樣的話:「月亦隨予而四方兮,不擇地而嬋娟。……知明年之何處兮,莞一笑而無眠。」那時心情是激動興奮的,現在乘舟東下,鱸鄉在望,心情自是不同。舉酒邀月,結伴滄洲,寫出了他的嚮往,寫出了他的思想上的清靜,前面時事、身世引起的憂慮不安消泯了,他又可以盡心盡情地賞月了。
這首詞的下闋也表現作者對國家分裂的哀怒,對歲月虛度的惋惜,統觀全詞,看來主要還是抒寫自己賞月時的淋漓興致和暫釋官務的快慰。所以起筆便以「十處過中秋」起筆,又從神話、歷史故事中生出豐富的想像,神氣超怡,心胸高曠,以致後幅萬里歸來的痕乏也未影響它的情致。這首詞的意境是豪放、闊大的,風格飄逸瀟灑,語言流暢自如,可以看出它受到蘇軾那首中秋同調詞的影響。
●鵲橋仙·七夕
范成大
雙星良夜,耕慵織懶,應被群仙相妒。
娟娟月姊滿眉顰,更無奈、風姨吹雨。
相逢草草,爭如休見,重攪別離心緒。
新歡不抵舊愁多,倒添了、新愁歸去。
范成大詞作鑑賞
兩千多年來,牛郎織女的故事,不知感動過多少中國人的心靈。在吟詠牛郎織女的佳作中,范成大的這首《鵲橋仙》別具匠心是一首有特殊意義的佳作。
雙星良夜,耕慵織懶,應被群仙相妒。「起筆三句點明七夕,並以側筆渲染。」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歲華紀麗》卷三」七夕「引《風俗通》),與牛郎相會,故又稱雙星節。此時銀河兩岸,牛郎已無心耕種,織女亦無心紡績,就連天上的眾仙女也忌妒了。起筆透過對主角與配角心情之描寫,烘托出一年一度的七夕氛圍,扣人心弦。下韻三句,承群仙之相妒寫出,筆墨從牛女宕開,筆意雋永。」娟娟月姊滿眉顰,更無奈、風姨吹雨。「形貌娟秀的嫦娥蹙緊了蛾眉,風姨竟然興風吹雨騷騷然(風姨為青年女性風神,見《博異》)。這些仙女,都妒忌著織女呢。織女一年才得一會,有何可妒?則嫦娥悔恨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可知,風姨之風流善妒亦可知,仙界女性之凡心難耐寂寞又可知,而牛郎織女愛情之難能可貴更可知。不僅如此。有眾仙女之妒這一喜劇式情節,雖然引出他們悲劇性愛情。詞情營造,匠心獨運。
「相逢草草,爭如休見,重攪別離心緒。」下片,將「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的相會情景一筆帶過,更不寫「忍顧鵲橋歸路」的淚別場面,而是一步到位著力刻畫牛郎織女的心態。七夕相會,匆匆而已,如此一面,怎能錯見!見了又只是重新撩亂萬千離愁別緒罷了。詞人運筆處處不凡,但其所寫,是將神話性質進一步人間化。顯然,只有深味人間別久之悲人,才能對牛郎織女心態,作如此同情之理解。「新歡不抵舊愁多,倒添了、新愁歸去。」結筆三句緊承上句意脈,再進一層刻畫。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之別離,相逢僅只七夕之一刻,舊愁何其深重,新歡又何其深重,新歡又何其有限。不僅如此。舊愁未銷,反載了難以負荷的新恨歸去。年年歲歲,七夕似乎相同。可誰知道,歲歲年年,其情其實不同。在人們心目中,牛郎織女似乎總是「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而已。
然而從詞人心靈之體會,則牛郎織女的悲憤,乃是無限生長的,牛郎織女之悲劇,乃是一部生生不滅的悲劇,是一部亘古不改的悲劇。牛郎織女悲劇的這一深刻層面,這一可怕性質,終於在詞中告訴人們。顯然,詞中牛郎織女之悲劇,有其真實的人間生活依據,即恩愛夫妻被迫長期分居。此可斷言。天也,你不識好歹何為天?地也,你錯勘賢愚做地!
此詞在藝術造詣上很有特色。詞中托出牛郎織女愛情悲劇之生生不已,實為人磚能堪。以嫦娥風姨之相妒情節,反襯、凸出、深化牛郎織女之愛情悲劇,則是獨具匠心的。(現代黑色幽默庶幾近之)全詞辭無麗藻,語不驚人,正所謂絢爛于歸平淡。范成大之詩,如其著名的田園詩,頗具泥土氣息,從這裡可以印證之。最後,應略說此詞在同一題材的宋詞發展中之特殊意義。宋詞描寫牛郎織女故事。多用《鵲橋仙》之詞牌,不失「唐詞多緣題」(《花庵詞選》)之古意。其中佼佼者,前有歐陽修,中有秦少游,後有范成大。歐詞主旨在「多應天意不教長」,秦詞主旨在「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成大此詞則旨在「新歡不抵舊愁多,倒添了、新愁歸去」。可見,歐詞所寫,本是人之常情。秦詞所寫,乃「破格之談」(《草堂詩餘雋》),是對歐詞的翻新、異化,亦可說是指出向上一路。而成大此詞則是對歐詞的復歸、深化。牛郎織女的愛情,縱然有不在朝暮之高致,但人心總是人心,無限漫長之別離,生生無已之悲劇,決非人心所能堪受,亦比高致來得更為廣大。故成大此詞,也是對秦詞的補充與發展。從揭櫫悲劇深層的美學意義上說,還是是對秦詞之一計算。歐、秦、范三家《鵲橋仙》詞,呈現一否定之否定路向,顯示了宋代詞人對傳統對人生之深切體味,亦體現出宋代詞人藝術創造上不甘逐隨他人獨創精神,當稱作宋代詞史上富於啟示性之一特色。
●霜天曉角·梅
范成大
晚晴風歇,一夜春威折。
脈脈花疏天淡,雲來去,數枝雪。
勝絕,愁亦絕。
此情誰共說。
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
范成大詞作鑑賞
這首詞以「梅」為題,寫出了悵惘孤寂的幽愁。
上闋寫景之勝,下闋寫愁之絕。
起首二句先寫天氣轉變之佳:傍晚,天晴了,風歇了,春寒料峭的威力,有所折損。用一「折」字,益見原來春寒之厲,現在春暖之和。緊接「晚晴風歇」,展示了一幅用淡墨素彩勾畫的絕妙畫面。脈脈,是含情的樣子:「花疏」,點出梅花之開。以「脈脈」加諸「花疏天淡」之上,就使人感到不僅那脈脈含情的梅花,就連安詳淡遠天空也仿佛在向人致意呢。「天淡」是靜態,接「雲來去」成為動態,更見「晚晴風歇」之後,氣清雲閒之美。「花疏」與「天淡」相諧,既描寫了「天」之「淡」,所以末一句「數枝雪」,又形象地勾畫了「梅」之「疏」。如此精心點筆。生動景物立於眼前了「脈脈」二,也就不是泛泛而說了。顯然,詞人綴字的針線是十分細密的;而其妙處在天然渾成,能夠運密入疏。
下闋「勝絕」是對上闋的概括。景物美極了,而「愁亦絕」。「絕」字重疊,就更突出了景物美人更愁這層意思。如果說原來春零抖峭,餘寒猶厲,景象的淒冷蕭疏,與人物心情之暗淡愁苦是一致的話,那麼,景物之極美,與人之極愁,情景就似乎很不相闊了。
其實這種「不一致」,正是詞人匠心獨運之所在。「寫景與言情,非二事也」,以景色之優美,反襯人之孤寂,不一致中就有了一致,兩個所指相反的「絕」字,在這裡卻表現了矛盾的統一。詞中的主人到底為什麼景愈美而愁愈甚呢?「此情誰共說」。無處訴說,這就襯出了悲愁的深度。結尾三句,又通過景物的映襯寫出了人之情。雁有兩行,反襯人之寂寞孤獨;雁行之低,寫鴻雁將要歸宿,而所懷之人此時仍飄零異鄉,至今未歸。唯有低飛之雁才能看見春夜倚樓之人。鴻雁可以傳書,則此情可以托其訴說者,也只有這兩行低雁了。下片所寫之景,有雁,有樓,有月,從時間上來說,比上片已經遲了;但是,從境界上來說,與上片淡淡的雲,疏疏的梅,恰好構成了一幅完整的調和的畫面,與畫樓中之人以及其孤寂獨處的心情正復融為一體,從而把懷人的感情形象化了。越是寫得含蓄委婉,就越使人感到其感情的深沉和執著。以淡景寫濃愁,以良宵反襯孤寂無侶的惆悵,運密入疏,寓濃於淡,這種藝術手法是頗耐人尋味的。
●鷓鴣天
范成大
休舞銀貂小契丹,滿堂賓客盡關山。
從今嫋嫋盈盈處,誰復端端正正看。
模淚易,寫愁難。
瀟湘江上竹枝斑。
碧雲日暮無書寄,寥落煙中一雁寒。
范成大詞作鑑賞
此詞為別筵而作,當作於淳熙二年正月離桂林赴成都就任之時。兩年前,作者以廣西經略安撫使來此兼任知府,與僚屬、幕士關係甚洽,離別時,他們一再為之餞行,一直送到湖南地界。《鷓鴣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的。
筵席前歌舞正歡,又奏起了「番樂」,跳起了「番舞」。「小契丹」是少數民族的歌舞。作者另有《次韻宗偉閱番樂》詩是這樣描寫的:「繡靴畫鼓留花住,剩舞春風小契丹。」跳這種舞大概是著胡裝的,「銀貂」,白色的貂裘,與「繡靴」皆為異族裝束。應當說,這樣歌舞是很能助興的,但是,對於別意纏綿的人又往往會起相反的作用。所以此詞起句即是:「休舞銀貂小契丹」。如此起筆,我們可以想見:宴會上的歌舞已進行較長一段時間了,作者一直在克制自己,此時實在忍受不住了,央求「休舞」。不僅自己,大家都忍受不了:「滿堂賓客盡關山」。「賓客」,指送別的僚屬、幕士。「盡關山」,即為「儘是他鄉之客」的意思(《滕王閣序》:「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據孔凡禮《范成大年譜》考證,這些幕士、官佐大都不是本地人,不少又是江浙一帶的。他們之間的離愁別緒更加深了。
這個別筵真是太叫人惆悵了啊。「從今嫋嫋盈盈處,誰復端端正正。」「嫋嫋盈盈」,形容舞姿、舞容的搖曳美好。這兩句意思是:從今以後,誰還能認真欣賞這美妙的舞姿呢。這進一步寫出了他們的惆悵,也寫出了他們之間深厚的情感,朋友分別,也大有柳七郎那種「應是良辰好景虛設」的感喟。細體會這兩句,還可以體會出作者對歌女也是懷著深深惜別之意的:目前的輕歌曼舞,以後誰還能看到呢。這樣的情意在下闋表現得更明顯。
「模淚易,寫愁難,瀟湘江上竹枝斑。」「模」、「寫」互文義同。這裡意思是:表現流淚是容易的,把愁充分地表現出來就很難了;瀟湘江上的斑竹枝,人們容易看到上面斑斑淚痕,這淚痕所表示的內心無比痛苦,就不是那麼容易理解的了。劉禹錫的《瀟湘神》寫道:「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這裡用湘妃淚灑斑竹典故,表現了離別時難以言狀的痛苦。用這個典故,也切合將來的行程,暗示舟行瀟湘時也會有這樣的相思之苦。「碧雲日暮無書寄,寥落煙中一雁寒。」這是寫別後的相思。「碧雲日暮」化用江淹《擬休上人怨別》:「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這兩句是說,日後我在寂寞的旅途中想念你們而得不到你們的書信時,大概只能空對那橫空的孤雁了。最後一句亦興亦比,很有意境;途中景況的蒼茫、清寒,正映見心境的迷惘、冷寂:「一雁」既表示來書的渺茫,又比喻自己的形影相單。真是「橫淚易,寫愁難」,作者下片寫愁並不直寫愁的具體情況如何如何,而是通過典故、景象去暗示、去渲染,啟發讀者的想像力,這個「愁」就變得更具體可感了。這不是避難從易,而是因難見巧。
離別的愁緒,從歌舞場面的感觸和旅途景況的擬想中可見出很耐人尋味。與「賓客」分別的悵惘中又揉和了對歌女的柔情,文字精美,音節諧婉,體現了這首詞的婉約風格。這些,是閱讀此詞的應該注意的地方。
●鷓鴣天
范成大
嫩綠重重看得成,曲闌幽檻小紅英。
酴醿架上蜂兒鬧,楊柳行間燕子輕。
春婉娩,客飄零,殘花殘酒片時清。
一杯且買明朝事,送了斜陽月又生。
范成大詞作鑑賞
這是一首歌詠春天的詞,但不是一般對春天的讚歌,詞人在歌詠陽春煙景的同時,還流露出了作客他鄉的飄零之感,在較深層次上,還含有對青春老去的喟嘆春老去的喟嘆。
上闋四句七言,很象是一首仄起首句入韻的七言絕句,不僅平仄相合,後兩句的對仗也極為工整。范成大是南宋著名的詩人,他寫的絕句《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也算得中國古代田園詩的集大成」(見《宋詩選》中范成大簡介)。這首《鷓鴣天》的上闋,就很象是《田園雜興》中的絕句,也帶有意境深刻,不重詞采,自然活潑,清新明快的特點。不同的是,這首詞的上闋捨棄了作者在《田園雜興》中融風景畫與風俗畫於一體的筆法,而側重於描繪庭園中的自然風光,成為獨具特色的一幅風景畫。
既然是畫,就必然要敷色構圖。起句「嫩綠重重看得成」,就以「嫩綠」為全畫敷下了基本色調。它可以增強春天的意象,喚醒讀者對春天的情感。「重重」,指枝上的嫩葉重重疊疊,已有綠漸成陰的感覺。
「看得成」(「得」一作「漸」),即指此而言。當然只有這第一句,還不成其為畫,因為它只不過塗了底色而記。當第二句「曲闌幽檻小紅英」出現時,情形就完全不同了。這一句,至少有以下幾方面的作用:一是構成了整個風景畫的框架;二是有了色彩的鮮明映襯;三是有了一定的景深和層次感。「曲闌幽檻」,把畫面展開,打破「嫩綠」的單調,增添了曲折迴環、花木幽深的立體感。「小紅英」三字極端重要。這三個字,不僅增強色彩的對比和反差,重要的是,它照亮了全篇,照亮了畫面的每個角落。畫面,變活了;春天的氣氛變濃了。正可謂「一字妥貼,全篇增色」。「小」字在全詞中有「大」的作用。「濃綠萬枝一點紅動人春色不須多。」(王安石《詠石榴花》)范成大此句正合王詩所說。
「酴醿架上蜂兒鬧,楊柳行間燕子輕」,是對仗工整的兩句,它把讀者的注意力從「嫩綠」、「紅英」之中引開,放在蜂鬧燕忙的熱鬧場景。如果說,一、二句兩句是靜止的畫面,那麼,有了三、四兩句,整個畫面就動靜結合「酴醿」,又作「荼,俗稱」佛兒草「,落葉灌木。」蜂兒鬧,說明酴醿已臨開花季節,春色將盡,蜜蜂兒爭搶著來采新蜜。「楊柳行間燕子輕」極富動感。「蜂兒鬧」,是點上的特寫:「燕子輕」,是線上的追蹤。說明燕子在成行的楊柳間飛來飛去,忙於捕食,哺育乳燕,上闋四句,有畫面,有構圖,有色彩,是蜂忙燕舞的活生生的風景畫。毫無疑問,詞人對這一畫面肯定注入了很深的情感,也反映了他的審美情趣與創作思維。但是,盛時不再,好景不長。春天已經結束,詞人又怎能不由此引起傷春而自傷之情呢?
下闋,筆鋒一轉,開始抒寫傷春自傷之情。換頭用了兩個短句,充分勾勒出感情的變化。「春婉娩」,春日天氣溫暖然而也近春暮,這是從春天本身講起的;而「客飄零」,是從詞人主體上講的。由於長年作客在外,融和的春日固然可以怡情散悶,而花事漸闌、萍蹤無定,則又歡娛少而愁思多了。為了消除傷春自傷之情,詞人面對「殘花」,借酒澆愁,時間已經很久,故曰「殘酒」。醉中或可忘記作客他鄉,但醉意過後,憂愁還是無法排遣。「一杯且買明朝事,送了斜陽月又生。面對此情此景詞人感到無可奈何,只好又繼續飲酒,企盼著在醉夢之中,打發掉這惱人的花月良宵,迎接新的一天,以忘卻傷春之情與飄零之感。」送了斜陽月又生「,結尾以日落月升、寫時間流逝,春色難留,將寫景、敘事、抒情融為一體。
本篇雖寫傷春自傷之情,抒發客居飄零之感,但有情景交融的畫面,有沉著豁達的性情,讀起來仍使人感到清新明快,與一般傷春之作不同。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說:「石湖詞音節最婉轉,讀稼軒詞後讀石湖詞,令人心平氣和。」這首詞,正體現了這一特點。
●眼兒媚
萍鄉道中乍晴,臥輿中困甚,小憩柳塘
范成大
酣酣日腳紫煙浮,妍暖破輕裘。
困人天色,醉人花氣,午夢扶頭。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紋愁。
溶溶泄泄,東風無力,欲皺還休。
范成大詞作鑑賞
此詞作於作者調知靜江府、廣西經略安撫使赴桂林上任途中。據作者《驂鸞錄》,乾道九年(1173)閏正月末過萍鄉(今江西萍鄉市),時雨方晴,乘轎睏乏,歇息於柳塘畔。柳條新抽,春塘水滿,這樣的環境既便小憩,又易引發詩興。
「酣酣日腳紫煙浮,妍暖破輕裘。」「日腳」,雲縫斜射到地面的日光。「紫煙」,映照日光的地表上升騰的水氣。「酣酣」,其色調之深。這一句是寫初春「乍晴」景色,抓住了主要特徵:雲彩、地氣都顯得特別活躍,雲腳低垂,地氣浮騰;日光也顯得強烈了,「日腳」給人奪目的光亮;天氣也暖和了,「酣酣」、「紫」的色調就給人以暖感。「妍暖」,和暖、輕暖。「輕裘」,薄襖。這時的溫度也不是一下子升得很高,並不是帶給人熱的感覺,這種暖意首先是包裹在「輕裘」里的軀體感覺到了,它一陣陣地傳了過來。這一句是寫感覺。總之,這天氣給人的是暖乎乎的感覺。
「困人天色,醉人花氣,午夢扶頭。」「天色」即天氣。這天氣叫人感到舒服,因而容易使人陶醉,加上暖乎乎的花香沁人心脾,更使人精神恍惚了。暖香與「冷香」對人的刺激確乎不同。「扶頭」,本是指一種易使人醉的酒,也狀醉態。「午夢扶頭」就是午夢昏昏沉沉的樣子。
上闋是寫乘輿道中的睏乏,下闋寫「小憩柳塘」。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紋愁。這片」春慵「緊接」困「字」醉「字來,意脈很細。這裡即景作比。」縠紋「,縐紗的細紋比喻水的波紋。這兩句說:春慵就象春塘中那細小的波紋一樣,叫人感到那麼微妙,只覺得那絲絲的麻麻痒痒、陣陣的軟軟綿綿。這個」愁「字的味道似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下面又進一步進行描寫:」溶溶泄泄(yìyì),東風無力,欲皺還休。「」溶溶泄泄,水緩緩掠動。「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馮延已《謁金門》),墉水皺了;可你認真去看,又「風靜縠紋平」(蘇軾《臨江仙》)了。這裡寫水波就是這種情形。這是比喻春慵的不可捉摸,又似曾可見恍恍惚惚,浮浮沉沉的狀態。這幾句都是用比喻寫春慵,把難以言狀的睏乏形容得如此具體、形象,作者的寫作技巧真令人嘆服。同時還要體會,這春水形象的本身又給人以美感。它那麼溫柔熨貼,它那麼充溢、富於生命力,它那麼細膩、明淨,真叫人喜愛。春慵就是它,享受春慵真是人生的快樂。春慵,是一種生理現象,也是一種感覺,雖然在前人詩詞里經常出現這字眼,但具體描寫很少,蘇軾(《水龍吟。楊花詞》)借楊花寫了女子的慵態,但沒有這首詞寫得生動、細膩、充盈。此詞用了許多貼切的詞語天氣給人的睏乏感覺,又用了一系列比擬寫感覺中的春慵,使人刻畫如沐其中;感覺到了春天的溫暖,聞到了醉人的花香,感受到了柳塘小憩的恬美。
沈際飛評道:「字字軟溫,著其氣息即醉。」(《草堂詩餘別集》引)確實不錯。如此寫生理現象,寫感覺,應當說是文學描寫的進步。
●蝶戀花
范成大
春漲一篙添水面。
芳草鵝兒,綠滿微風岸。
畫舫夷猶灣百轉,橫塘塔近依前遠。
江國多寒農事晚。
村北村南,穀雨才耕遍。
秀麥連岡桑葉賤,看看嘗面收新繭。
范成大詞作鑑賞
這首寫蘇州附近田園風光的詞是作者退居江湖期間作的。此詞當是作者退居石湖期間作,寫的是蘇州附近田園風光。
「春漲一篙添水面。芳草鵝兒,綠滿微風岸。」「一篙」,是指水的深度,溫庭筠《洞戶二十二韻》:「池漲一篙深。」「添水面」,有兩重意思,一是水面上漲二是水滿後面積也大了。「鵝兒」,小鵝,黃中透綠,與嫩草色相似。「綠」,就是「綠柳才黃半未勻」那樣的色調。春水漲滿,一直浸潤到岸邊的芳草;芳草、鵝兒在微風中活潑潑地抖動、遊動,那嫩嫩、和諧的色調,透出了生命的溫馨與活力;微風輕輕地吹,吹綠了河岸,吹綠了河水。……「畫舫夷猶灣百轉,橫塘塔近依前遠。」「畫舫」,彩船。「夷猶」,猶豫遲疑,這裡是指船行遲緩。「橫塘」,在蘇州西南,是個大塘。江南水鄉河渠縱橫,灣道也多。作者乘彩船往橫塘方向游去,河道曲折多灣畫舫緩慢行進。看著前方的塔近了,其實還遠。這就象俗語所說「望山走倒馬」,又象《詩經。蒹葭》所寫:「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惟其如此,才有吸引力。那水面上的小鵝,其實,作者並不急於到塔邊,所以對遠近並不在意,此時更使他欣悅的倒是一路好景致。便很令人疼愛留連。杜甫當年春遊就遇到這樣的小鵝,他是這樣描寫「舟前小鵝兒」:「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引頸嗔船逼,無行亂眼多。」(《舟前小鵝兒》)多活潑,多可愛!成大所遇,當亦如此。這兩句寫船行,也帶出了沿途風光,更帶出了自己盎然興趣。全詞歡快氣氛也由此而興。
詞的下片寫到農事,視野更加開闊了。如此寫,既與上片緊密相聯,又避免了重複。「江國多寒農事晚。村北村南,穀雨才耕遍。」「江國」,水鄉。「寒」指水冷。旱地早已種植或翻耕了,水田要晚些,江南農諺曰:「清明浸種(稻種),穀雨下秧。」所以「耕遍」正是時候。著一「才」字,這不緊不慢的節奏見出農事的輕鬆,農作的井然有序。「村北村南」耕過的水田,一片連著一片,真是「村南村北皆春水」、「綠遍山原白滿川」,一派水鄉風光現於讀者面前,雖然農事緊張或更可說繁重,但農民們各得其樂,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秀麥連岡桑葉賤,看看嘗面收新繭。」「秀麥」,出穗揚花的麥子。「面」當為炒麵,將已熟未割的麥穗摘取下來,揉下麥粒炒干研碎,取以嘗新,蘇軾所謂「捋青搗麨少軟飢腸」(《浣溪沙》),目前農村仍有此俗。這兩句是寫高地上景象,雖然水稻剛剛下種,但漫岡遍野的麥子拔穗了,蠶眠,桑葉也便宜了,「雉麥苗秀,蠶眠桑葉稀」(王維《渭川田家》),農桑豐收在望。所以下面寫道:「看看嘗面收新繭」。「看看」,即將之意,透著津津樂道、喜迎豐收的神情。下片寫田園,寫農事,流露出對農家生活的認同感、滿足感。
這是一首田園詞,描繪出一幅清新、明淨的水鄉春景,散發著濃郁而恬美的農家生活氣息,自始至終有流露出鄉村景色人情淳樸、寧靜、合皆,讀了令人心醉。田園詞在兩宋很少,蘇軾、辛棄疾各寫了幾首,范成大寫了三兩首,這些作品可以說是宋詞里的珍品,尤可寶貴。范成大是田園詩名家,其《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最有名。他以田園詩筆法來寫田園詞,像此篇一樣,很有特色,只可惜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