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濱瑣話 · 卷十二

王韜 《淞濱瑣話》
瑤台小詠(上) 南朝金粉,徒攪愁懷;北地胭脂,空勞夢想。京洛綺紛之地,侲童婉孌之場。爭妍取憐,別標風格。所謂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品題在鬚眉巾幗之間。仆也素衣,未染緇塵,車轍不逾析木,得之耳食,略識二三。側聞冀闕風高,燕台月冷,才人不偶,遊子離鄉。旗亭畫壁,唱黃河遠上之篇,鐵板銅琶,歌烏鵲無依之曲。清樽沓置,童冠偕來。鞠跽而前,偎肩而坐。觥籌交錯,逸興遄飛。招手成令,善心為窈。人來日邊,警敏無匹。語妙天下,忍俊不禁。雜以俳諧,恣其歡謔。滑稽多辯,標弄百端。鮮倉庚之療妒,怕鸚鵡之多言。齒喜梅酸,性忘桂辣。即看餔歠,亦自風流。大有牢愁,都堪陶寫。華酌瓊漿,何減蓬池之膾;綱軒涼吹,幾疑化人之居。時復刻燭題詩,烹茶說餅。一枰坐隱,五弦手揮。檢滕王蛺蝶之圖,仿逸少驚鴻之格。抑亦雅人之深致,達士之閒情。洎乎酒闌燈灺,月落參橫,良會不常,離懷斯軫。迴風送遠,三疊《陽關》;珍重臨歧,一聲《河滿》。因而吮毫濡墨,鏤月裁雲。詠周生之圓頤,憶定子之睡臉。山木相悅,澧蘭有思。白眼窮途,猶勝老兵共飲;紫微仙吏,儻為杜秋寫愁。以抑塞磊落之才,成哀感頑艷之什。柯亭之笛聲欲裂,漁陽之鼓撾如聞。問心期以誰親?撫骨體而不媚。此余友靉靆軒主人《瑤台小詠》之所由作也。公車南還,出以示余。余謂此中人才,殊復難得。豈秀氣獨鍾於男子,而風懷偏托之美人哉?顧其品匯,厥有數端: 公子裼裘,佳人修竹,手玉同色,智珠孕胸,琪花照世,眾芳皆歇,桃李成蹊,不言自馨。此一流也。清詞霏屑,吹氣勝蘭,鳴琴在床,晴波生指,桓伊三弄,柳公雙鎖,文楸響答,時出疏簾。更或寫黃筌之折枝,靜女分香;學茂漪之筆法,仙娥顧影。此一流也。靡顏膩理,敷粉凝脂,望若璧人,宛如處子,夷姤自喜,昳麗可鑑,灈灈春柳,深色盪魂,娟娟秋荷,微波通款。此一流也。奏陽阿,發激楚,唱曹子於兜鈴,效少年為拍彈,薛仿之聲,潛氣內轉,韓娥之謳,餘音繞樑,不抗不幽,亦雅亦鄭。此一流也。英姿颯爽,對酒當歌,星眸善窺,風氣日上,作皮里之陽秋,笑目論之下士,羞同兒女,徒解人顰,別具肺肝,兼知援手。又一流也。借吹噓以生翅,經盼睞而成飾,愛則加膝,口所偏肥,芙蓉鏡下,居然及第,櫻桃宴中,推為上賓,傳觀千佛之經,壓倒群芳之譜,喜霓裳之同奏,異名紙之生毛。又一流也。至如柔曼傾意,尋梁契集,朅來城北,偷嫁汝南,靈狸之體,惆悵東平,共枕之樹,托生上界,風斯下矣。亦一流也。 今將就此編依次錄之,非曰好事,聊以怡情。 秀春主人顧曜,曜,字玉仙,小名壽兒,吳人。庚辰文榜第一。紈質蕙心,溫厚如玉;花城酒國,泛豈隨波。處華縟而獨厭風塵,工吐屬而不離文字。我行天下,僅見斯人。贈以五律一首云: 花史出瑤台,奇光耀碧瑰。 情多憎蝶媚,語巧任鶯猜。 蘭茝三湘賦,蒲桃百合杯。 春明門外騎,為爾久低徊。 韻秀孫壽荃。壽荃字梅雲,小字順兒,順天人。師尉遲喜兒,色藝俱勝。性敏慧,善伺意旨,纏綿往復,常使人有去後思。以彼其才,階之仕宦,諒亦飛黃之上選,薦白所揄揚矣。天南遁叟云:「聞梅雲近己別樹一幟,稱韻春主人。初次花榜名列第四。」贈以七律云: 天與溫柔一段春,當筵疑現宰官身。 相逢草草都成憶,小語喁喁解昵人。 供以幽花知有韻,凍將明鏡更無塵。 真靈別籍誰刊定,只恐文章累洛神。 德春少主人楊德雲。德雲字蕙仙,小名四兒,順天人,楊桂慶之子也。桂慶有假子曰貴雲,字朵仙,以冶名震都下。德雲與之異趣,英爽豪邁,不事修飾,其生質然也。多與燕市酒徒交,而時人恆不喜之。殆塗澤者,易為工歟?庚辰武榜,名列第五。演《李存孝》一出最工。贈以四絕句: 璧月瓊花歲歲新,楊家有兒名德雲。 生小娥經謝脂粉,不曾學系石榴裙。 圓瞳如漆見神姿,飛虎山前挾槊時。 何事紛紛競蠻觸,竟忘帳下有奇兒。 將軍大樹久知名,軍律森嚴斗酒兵。 似此英姿來搏戰,也應高築受降城。 九衢香霧隱重重,誰識元成嫵媚容。 我欲舉頭天際望,置君七十二高峰。 時在癸未之夏,毷氉中忽聞法越之警,心竊憂之,適蕙仙以紈扇索書,因成四絕,蓋別有所感也。 忠華王蓉。蓉字畹雲,崑山人。師楊月樓,歌喉冠一部,論者謂他日足繼王九齡也。登癸未武榜,人爭以武狀元目之,而畹雲殊不自異。天懷卓犖,等富貴如浮雲,雅意纏綿,納胏肺於皎日。身在塵外,天下英雄,微使君,孰當之者?畹雲豐肌膩理,人或以趙合德比之,謂此乃漢成之溫柔鄉也。述之於靉靆軒主人,玉遐獨曰:「否,否。合德一淫嫗耳,柔鄉一言,有識齒冷。若值此天人之姿,將合十頂禮之不暇,敢復墮邪師見哉!」贈以三絕句: 畹雲之生情所鍾,有意無意如雲濃。 長風吹空浩無極,有時還掩青芙蓉。 畹雲情態如花嬌,肌理媚極難可描。 若使生逢漢成帝,柔鄉魂魄更誰銷! 我愛畹雲非以姿,獨憐伉爽異群兒。 讀書美女簪花格,為賦幽并俠士詩。 熙春陳杏雲。杏雲字文仙,小名七兒,順天人。色藝為諸曹冠。性情孤潔,與俗多乖,故年已十七八,猶未能鴻飛冥冥雲。庚辰文榜,名列第七,時論為之不平。文仙今已脫籍,名其堂曰「春林」。贈以七律一章: 欲咽還幽寄意深,碧雲無際影沈沈。 朱顏人惜臨鸞鏡,青眼誰輸市駿金。 媚月嫣花爭炫采,高山流水自彈琴。 風塵知己今誰是?我為孤吟感不禁。 景和鄭蕙。蕙字麗芬,一名艷雲,先世亦吳人,師梅慧仙。抱質雅素,沖懷自芳,又寫蘭嘗以一枝貽人,拱璧不啻也。贈以五律云: 秀骨如蘭媚,天然寫一枝。 我將空谷隱,為爾賦新詩。 逝水年當惜,孤芳世豈知。 娟娟風露底,獨系楚臣思。 春馥陳祿。祿字秦雲,吳人。年十二,風儀華美,無小家子氣,以色藝驟列癸未初次文榜第一。同曹或心忌之,因有更易名第之舉。然秦雲天懷澹漠,視升降殊不介意,巾影衫痕,風流自賞,其風度正當在魏晉之間也。其師秀蘭,夙有名譽。贈以四絕句: 藉甚金鰲頂上人,多生福慧列群真。 藍橋女伴閒相問,猶有雲英未嫁身。 問年剛是十三餘,早向櫻桃花下居。 莫倚郁輪袍一曲,冰寒於水更何如? 掄選終知有定評,古今人物半虛名。 一從大雅淪徂後,不薄開元以下聲。 氣自清華韻自嬌,天生典重似瓊瑤。 塗脂百輩齊梁語,風味知誰近六朝? 景春少主人朱榮貴。榮貴字稚芬,小名三兒,吳人,朱蓮芬延禧之子也。庚辰文榜第二。其評語云:「纖徐為妍,篤雅有節。」可以知其人矣。稚芬與雨花散人交最密,尚未締姻,而渴思得婦。贈以五絕四首: 蓮渚滿西風,蓮花非昔紅。 蓮房結蓮子,憐子復憐儂。 亭亭十六七,情如春草生。 含情問春草,無雨更多晴。 纏綿復纏綿,飲子碧筒酒。 好為連理花,持荷得成藕。 團圓匣中鏡,中有古時春。 照出如花意,依依獨語人。 近信少主人陳瑞麟。瑞麟字璧人,又字稚芬,小名狗兒,順天人。於諸伶中齒最稚,征色考藝,雖倍以長者,莫能過焉。璧人生甲戌,年甫十齡,而歌聲遏雲,真英物也。近隸韻秀。贈以五律一章: 性巧珠同慧,神清玉作姿。 天生好標格,當此妙齡時。 我巳嗟淪落,君休及暮遲。 毋如薛車子,但系轉喉思。 景善少主人徐寶芳。寶芳字劍華,小名才兒,順天人。年十一,身甚短小,而氣格如二十許人。貌略遜稚芳,其能歌則相伯仲也。舉止莊雅,尤不失先正典型。寶芳同門之兄曰寶荃者,亦雅材也,與芳皆善病。寶荃近脫籍,為粵游,主於黃氏,名噪一時。贈以七絕二首: 瑜亮同時有瑞麟,髫年頭角露嶙峋。 朅來翡翠筵邊立,湘兒居然矮似人。 聞說工愁兼善病,阿兄憔悴亦如斯。 從來天意憐幽草,願化輕陰與護持。 同興裘寶奎。寶奎字英華,又字笙華,順天人。《鞠台集秀錄》作天津人,非也。年十四,善歌。風標玉立,眉目間若有慘澹之色。與人言,疑遠疑近,不可方物,而低徊往復,如不勝情。論其姿致,抑亦畹雲之亞也。贈以二絕: 高格依稀似畹雲,此聲天上又重聞。 絕無畫角描頭態,自有迴腸盪氣文。 似顰非顰不言際,無情有情相見時。 道是溫存又疏略,更無消息與人知。 嘉穎少主人李官保。官保字小妍,順天人。父德華,字研農,有盛名,官保承其學。年甫十四,色藝俱絕,儀表端貴,望之如神仙中人。贈以二絕云: 絕藝還須讓後生,詞場小李又知名。 淵源畢竟尊家學,遮莫匆匆唱渭城。 風流如見舊烏衣,標格真宜玉帶圍。 我向花中論氣魄,等閒裙屐似君稀。 嘉穎朱桂元。桂元字靄芬,順天人。貌不越中人,結束登場,宛有鍾郝風範。歌聲清裊,足遏行雲,為並時儕輩所莫及。其纖婉之態,不在十五女郎下也。靄芬今為穎春主人,年甫十八九。左手常著金約指。贈以二絕云: 楚楚腰支弱不禁,輕羅小扇出花陰。 倦來學作銀屏倚,微露纖纖約指金。 抗墜悠揚出苦辛,全從幽靚見精神。 餘生善病琴香老,樂府分明有替人。 金硯芬、時小福皆以色藝擅名,靄芬之前輩也。 忠華王招。招字畹如,廣陵人。與畹雲同師楊月樓。慧心靈性,恆為舉座所歡。畹如長畹雲一歲,楊氏廝養輩稱之為大相公。今聞已返南中,亦未甚得志也。贈以二絕: 畹雲豪宕畹如清,定子當筵有盛名。 我亦隨聲相附和,大郎風致更傾城。 輕如飛燕墮瑤襟,婉若流鶯語碧林。 骰子玲瓏見儂意,燈花開落替儂心。 蓮貴小主人王聯桂。聯桂字小琴,天津人。能歌雜劇,而不甚見知於時,蓋以小琴來自析津,故未為時流所賞。靉靆軒主頗識小琴,而酒座恆不相接。丙戌入都,問小琴巳不知何往矣,乃知酒旗歌板間具有前緣,遇不遇亦有不可預期者也。贈以二絕: 亦是芳閨綽約姿,眾中眉黛未逢時。 傷心九品論資格,何處堪求國士知? 慚愧平生說護花,此花咫尺類天涯。 請回俗士三年駕,重迓佳人七寶車。 佩華劉燕薌。燕薌字幼芬,先世亦吳人。年十三,姿韻楚楚,能不失莊姝之度,最為高陽令君所眷,而目論者恆失之。贈以二絕: 溫文體格幽閒性,靦腆情懷婀娜姿。 莫以輕盈猜碧玉,可知王謝未同時。 誰探仙籍叩層城,幸有飛瓊識姓名。 爭奈彩雲偏易散,花前閒煞紫鸞笙。 以上都十有六人,是為正編。 景和二主人梅凌雲。凌雲字肖芬,小字二瑣,廣陵人,名優梅慧仙巧玲之子。年十四,明慧白哲,工寫蘭,有板橋道人風致。言詞溫婉,雅度恂恂,使晉人見之,當亦嘆支公之神駿矣。肖芬在歌場中,為小生,善崑曲,近歲崑山曲子,幾如廣陵散,不能無望於肖芬也。贈以五律一首: 不有詩書氣,何緣意度溫。 清標殊俗卉,雅志擬芳蓀。 巾影銷脂艷,湘煙淡墨痕。 故家零落盡,法曲賴君存。 國興李寶順。寶順字詠華,順天人。貌極清弱,以能歌著稱,其宛轉沈著處,論者謂不在吳靄仙之下。癸未秋,曾於裘英華座間見之,才勝衣耳。別後數年,而所詣已如此,殆昔人所謂進德之美者與?聞今為復華主人。贈以二絕句: 莫向東風感歲華,能通一藝即名家。 南皮高會如重續,定有人驚薛仿車。 無言默默倚金波,倩影分明怯袖羅。 一種閒情誰省識,露桃枝上晚涼多。 熙春朱素雲。素雲字雅仙,小字四牛,後改名沄。昊人,前詠秀朱小元之子也。年九齡,即隸熙春為弟子。癸未夏見之,意度溫朗,如裴叔則一流,中心嘆賞,頗以未入是年花榜為恨。及丙戌入都,則素雲已裒然舉首,聲氣隆隆,始知若曹名譽,為有憑也。葹心小禪室主贈以詩詞,極揄揚之,不遺餘力,癸未偕其南下,為余言之津津。贈以七律一首: 昔年曾共葹禪主,馬背船唇論素雲。 蕊榜不應遺姓氏,新詩聊與致殷動。 春花秋月仍無恙,艷色香名更有聞。 今日狀元聲價定,世間餘子漫紛紛。 穎秀主人吳順林。順林字靄仙,一字如雲,順天人。初隸春茂,脫籍後,從學時小馥,操青衫藝甚工,幾有青勝於藍之勢。貌弱而文,性和以介,情意繾綣,不斤斤以貨財為重,人謂其師所不能及。余於賓朋雅集時,從未與靄仙相遇,而愛慕之心,出諸自然,此亦佛家所謂前因也。贈以二絕句: 未敢憐君轉念君,亦莊亦雅亦溫文。 天風夜半吹瑤瑟,葉葉羅衣欲化雲。 法曲飄零漫引商,詞場老輩漸淪亡。 新聲徵到青衫子,讓與昊郎一國狂。 熙春孫怡雲,字雅仙,小名祥兒,順天人。端麗如靜女,時於言笑中見真性情。丙戌文榜第二,年甫十二三耳。贈以五律一首: 箏柱數華年,依依共綺筵。 興來非有忤,小極倍生憐。 逸性宜書畫,雛音泥管弦。 相逢頻擲果,芳思落誰邊? 春馥小主人鄭瀚雲。瀚雲字杏衫,小字三兒,吳人,香蘭次子也。綺齡弱質,柔婉可念,丙戌文榜第三。秀蘭之徒,以秦雲最為有聲,年十七,尚未脫籍,與杏衫堪伯仲。贈以二絕: 閬苑曾看掃落花,春風取次到兒家。 餐霞自有神仙種,莫誤人間泛月槎。 秋菊春蘭各自芬,因君彌復念秦雲。 相思怕有人消瘦,好爇金爐護夕熏。 瑞勝和部田際雲,定州人,世所稱想九霄者也。幼隸某巨公門下,為小優,巨公出鎮灤陽,際雲乃隨其師某之上海,改習秦腔,時年甫十四五耳。姿韻幽嫻,音調清脆,與凡為秦聲者不同。顧南士多守雌,蔽所習見,尋常徵逐,率餡事妖姬奼女,盡態極妍,反謂明僮一流不足掛齒。際雲憤甚,遂於弱冠後復之京師。至則結束登場,發吭引聲,一座盡驚嘆。於是貴人達官,下至販夫騶卒,無不嘖嘖想九霄者。或偶覿一面,接一語,則視軒冕圭組之榮不啻過之,一時聲譽所流,遂遠勝滬瀆十倍。嗚呼盛矣!論者謂際雲設當盈盈十五時,即翩然以翔於日下,不知群公傾倒,當更作何等狀?乃驪齒未暮,而伯樂終逢,梁雲早飛,而韓娥始嘆。然則孰謂軟紅塵土中,無真衡鑑哉!玩賞不足,為詩以張之,贈以五律三首: 天與娉婷質,嗔宜笑亦宜。 衣香飄綷縩,釵影壓琉璃。 碎步提鞋際,濃歌卻隊時。 移情剛一瞥,消息到今疑。 鳳鑰隔迢遙,思君暮復朝。 瑤台一相見,藉以永今宵。 對影難為語,聞聲未可招。 元經空獨抱,誰解子云嘲。 奇質不可閟,聲華輦下高。 我攜磨鏡具,來聽郁輪袍。 毷氉原吾分,飄零又爾曹。 春申江上月,相照莫辭勞。 際雲屢往來於京都、歇浦之間,曾為丹桂班主,折閱數千金,然後決然舍而之京,聲華藉甚,聞近已為內庭供奉矣。辛巳歲靉靆軒主客上海,夜必出郭,觀田郎演劇,雖大風雪不阻,人或疑有他遇,幾無以自明。 綺春少主人時德保。德保字奎芳,吳人,時琴香小馥之子。琴香以青衫擅名,奎芳則為正生色。年十二三,即登場奏技,傾其座人。性婉摯,目微短視,舉止間彌見春容之度。贈以六言兩章: 半溫半冷性格,十三十五年華。 劇談大似名士,讀曲群推世家。 勒馬英姿颯爽,轉喉逸韻蒼涼。 借問烏紗銀愷,何如翠羽明璫。 韻秀少主人尉遲笛雲。笛雲小字三兒,順天人,尉遲韻卿之子。年甫十三四,能演諸雜劇,盡態極妍,如置身於其際,由是有聲歌場中。蓋幼承其父之教,殫以詣力,名即隨之,世固未有苦心而不獲者也。韻秀諸徒,以梅雲、綺云為冠,綺雲小名長兒,順天人。曲藝甚精,性情亦真摯可近。今梅雲已別樹一幟,韻秀惟綺雲、笛雲稱巨擘矣。贈以二絕: 煉出當年奼女身,狂情冶思總疑真。 寫聲繪影知何限,沈著文章讓此人。 韻秀人材最郁囷,梅雲婉娩綺雲真。 綺雲不共梅雲去,與爾同撐斗室春。 穎和主人李麗秋。麗秋小名官兒,順天人。朱霞芬靄雲之弟子也。霞芬本吳人,幼師景和梅巧玲,溫麗莊雅,為近十數年之冠。師承授受,具有淵源,故麗秋年越髫齔,已聲譽鵲起。及稍長,出籍別居,又從諸名優討論雜劇。性本聰慧,詣復精進,遂幾與楊朵仙、吳燕芳諸人相埒,亦庶乎能卓然自立者矣。靉靆軒主撰癸未第三次花榜,評麗秋曰:「龍跳虎臥,鶯嬌蝶芳。」此八字,自謂能盡其妙。贈以七律一章: 水樣溫柔記弱齡,亦能狡檜亦娉婷。 金樽酒滿常延月,碧漢槎通早渡星。 顧影自憐垂柳舞,傷春愁損瘞花銘。 蝶鶯龍虎真奇論,誰向無形證有形? 安義郭春元。春元字梅仙,順天人。白晳善歌,當壬癸間,與王畹雲、裘英華輩齊名。今畹雲久以病廢,梅花英華亦罕登氍毹奏技,一剎那間,人事屢變,不能不動盛衰之感也。贈以二絕: 巾扇風流又此時,華燈明月照相思。 難忘十五盈盈候,高唱黃河遠上詞。 王生抑塞今何處,剩我淒吟感舊篇。 俊骨由來易摧折,願君珍重惜華年。 春馥陸華雲。華雲小名善兒,吳人。與錫慶陸小芬為昆弟。癸未武榜第三,葹心小禪室主所定也。性情溫厚,曲藝亦工,時譽頗以為重。美人遲暮,今尚居弟子之班,正與偃蹇名場者同其鬱結矣。贈以四絕句: 我曾齔歲識芳名,想見車前擲果迎。 今日因君感憔悴,文章尤命竟難更。 櫻桃花底坐緘愁,心事憑誰問蹇修。 笑指尋常樑上燕,銜泥容易近朱樓。 兩字依人是網羅,蛾眉謠諑古來多。 相如也有揮金願,奈此成都四壁何。 月子團圞自有時,莫因愁緒損芳姿。 玲瓏簾外看秋水,除卻同心更孰知。 以上九人,是為續編。 朱素雲名沄。歲己丑,重見於京師。時剛脫籍,身世之感,有不能自遣者,神閒意瘁,言愁始欲愁矣。為賦《浣溪紗》詞贈之: 生本華嚴十種仙,茫茫抱月又飄煙。最無聊賴是情天。 應有雄心償怨抑,已成瘦骨奈愁煎?願君珍重過韶年。 鄭杏衫,名瀚雲。杏衫今年十四,高情朗韻,有薛車子之聲;慧舌靈心,擅黃磻綽之辯。京洛雅材,此其冠矣。贈以七律: 煉盡精華有此人,休言造物賦才貧。 豪情慾暖三冬日,妙語能生四海春。 似爾英名馳綺歲,驚人余技動梁塵。 不知挾策紛紛者,可有衣冠得比倫? 雲和姚麗蕖。麗蕖字芙初,小名元兒,天津人。性情閒婉,每會飲,拇戰甚豪,有力敵萬夫之概。贈以二絕: 依約湘君舊姓姚,手扶靈氣下丹霄。 眾中不敢多言說,才著秋波意也消。 美人如劍氣如虹,入座泱泱賦大風。 拇戰直贏三百盞,漫言優孟不英雄。 梅肖芬凌雲。三年不見,肖芬貌益豐碩,雖時赴歌場奏技,而儒氣且益深,言動雅則,令人可觀而不可狎,吾目中所見無第二人也。贈以二絕: 儒行何妨以墨名,彼蒼原未限豪英。 妍姿冶骨從夸艷,誰似梅郎水樣清。 黃金台圯已多時,僥倖人間國士知。 我向風塵求駿骨,欲煩高唱籋雲詞。 德厚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吳人,朱蓮芬之子。藝工齒稚,歌聲遏雲,其安雅之度,異乎以姚冶為入時者。贈以五律一首: 裘冶非無子,東南固有人。 偉哉天地力,鍾毓到伶倫。 筵月頻相照,園花取次新。 元音終不沫,記取綺年身。 韻春主人孫梅雲。癸未識梅雲,因自號靉靆居士,蓋取云為偏旁也。己丑入都,頗聞孫氏諸賓,有大相錯迕者,而不詳所以致此之由。已而相遇且日疏,益莫可究詰。或謂有物焉間之,在梅雲亦不能自主。其然與否,吾不敢知。然而婉娩之容,便慧之性,當世終無以過之也。復為二詩以續前詠: 東鰈西鶼眷此生,苦拋心力誤多情。 恩山怨海須臾事,畢竟誰贏薄倖名。 詞令風華四座傾,燕蘭譜里魏長生。 相逢未恨相知晚,我亦曾聆唱渭城。 馥雲主人陳秦雲。秦雲事母甚孝,與人酬酢,無貧富之見,恆十餘年不衰。昔睹其人,今知其行,賦以補前詩之未備: 陳郎煦煦得春氣,天性尤征孺慕時。 獨以艱難謀菽水,不徒遊冶戀花枝。 眼前富貴渾閒事,心上溫黁有故知。 聞說玉台新下聘,好憑雙笑慰烏慈。 韻秀鄭二奎。二奎字盼仙,麗芬之弟也。姿神妍逸,某太史以狀元目之,聲譽遂滿日下。贈以二絕: 費盡燕支畫牡丹,何如本色任人看。 花王自有真風格,只是人間品藻難。 略似韶年鄭麗芬,心香意蕊共氤氳。 相逢為誦令原句,知有寒溫系雁群。 復春主人陸華雲。丙戌賦華雲詩,頗以未脫樊籠為恨,今茲重見,已立家室,聲譽亦鼎鼎,乃知蠖屈之士,毋甘自菲薄為也。贈以二絕: 竟有英雄自立時,當年深慨美人知。 因君轉悟窮通理,不向人間賦感知。 豪飲狂歌得幾人,相逢落落健兒身。 卻憐綺席難迴避,猶自香車碾細塵。 雲和張春生。春生字荔衫,順天人。嫻雅能歌,專習崑曲,獨冠一時,己丑文榜第二。贈以二絕: 今日花叢誰俊物,吾猶屬目二三人。 風流盡說張公子,羅綺天然嬌好春。 寶蘭韻秀瑣兒歌,才上毹氍奏采多。 雅曲自希空獨抱,更無人賞待如何? 王蓉字畹雲,蘇州人。色藝冠其曹。為王桂芬之子。桂芬以藝名海上,垂三十年,尚未退老。而畹雲近以楊月樓為師,其名益噪。顧其隸三慶部為優,非其本志,只以家貧親老,不得已而出此。其性貞介絕俗,常懷以色事人之恨。後忽患痘毀容,殆夭之有以全之也。繼而暗不能歌,依某伶以活。名優下梢如是,可慨也夫! 顧玉仙自號懷玉山人,自言與靉靆軒主為文字交。酷嗜書畫,每見必論及之。告以作書須先從事隸楷,因示以法,且戒以勿習院體書。又愛寫蘭,乃倩姜子宜軒為寫蘭譜一冊。旅中饋遺,自楮墨管城子外,無他物也。贈以七律二章: 澄懷如水意如雲,文字緣深我共君。 柿葉寫書芟偽體,蕙蘭留影挹清芬。 磨人未可兼金惜,透紙須同運甓勤。 他日藝林馳俊譽,料應次第策殊勛。 維摩示疾強登筵,脈脈情懷尚未宣。 螺岫列眉通極浦,鳳城回首隔遙天。 未酬一願虛前日,從此相逢又一年。 只有加餐珍重語,與君相勸更相憐。 以上都十有二人,多有復見於前者。靉靆軒主更擬為廣編、前編。廣編則錄南中諸名優,前編則專及都中庚辰以前諸老輩。庶存南北之宗,表後先之美。不意甫登金榜,遽赴玉樓,庚寅冬杪沒於杭垣旅舍。文字深交,失此良友,惜哉! 海上諸伶,以二周為冠。周鳳林字桐蓀,周釗泉字補枝。他如徐介玉、丁蘭蓀,亦其矯矯者也。靉靆軒主云:「仆嘗三至京師,遍觀鞠部,妍姿妙藝,溝不乏人。其間如楊蕙仙之英武,時奎芳之清雋,尤樂觀之。然楊能武而不善歌,時善謳而未工武,蓋全才又若斯之難也。上海富春部雛伶阿福,籍本蘇台,來游輦下,乃能兼蕙仙之技擊,似奎芳之善歌,造物生才,何限中外?」顧流傳小字,頗非雅馴,竊為更其名曰瑋雲,字曰儷奎,稱厥徽美,復為四詩旌之。世多桓子野,或不病其僭逾乎: 是真嫵媚魏元成,誰向風塵重姓名。 觸我英雄遲暮感,欲從飛騎下長城。 巾幗鬚眉本不同,男兒安用婦人風? 刀光如雪身如燕,絕代風流顧盼中。 廣樂迷離記鳳城,奇才今又草茅生。 英姿似爾真殊絕,未合人前喚小名。 絳灌解文隨陸武,茫茫今古孰能全。 新詩寫入燕蘭譜,吳水吳山別樣妍。 按阿福操武生藝,兼善《雅觀樓》、《雙官誥》諸劇,性極巧慧,然不自修飾,恆敝衣以行市中,未有屬而目之者也。何靉靆軒主若甚惓惓於中,獨附於是編之末?豈嗜好有餘於酸鹼之外者歟?世不乏頓漸兩家,請於此參一轉語。 滬上詞場竹枝詞 滬上詞場,至今日而極盛矣。四馬路中,幾於鱗次而櫛比,一場中集者至十數人,手口並奏,更唱迭歌,音調鏗鏘,驚座聒耳。至於容色之妍冶,衣服之麗都,各擅其長,並皆佳妙。然較諸前時,風斯下矣。前時書寓,身價自高出長三上。長三諸妓則曰校書,此則稱之為詞史,通呼曰先生。凡酒座有校書,則先生離席遠坐,所以示別也。滬上書寓之開,創自朱素蘭,久之而此風乃大著,同治初年,最為盛行。素蘭年五十許,易姓沈,猶時作筵間承應。繼素蘭而起者為周瑞仙、嚴麗貞。瑞仙以說《三笑姻緣》得名,然僅能說半部。麗貞則能全演,惜蘭摧玉折,遽赴夜台。瑞仙年逾大衍,猶養雛姬,博買笑貲。初詞場所演說者為傳奇,未演之先,則調弦安縵,專唱開篇。自人才難得,傳奇學習非易,於是盡易京調,以悅俗耳。京調高抗,以吳姬摹之,正如皮傅漁洋詩也;況復頸赤面紅,尤非雅觀。前時詞媛,以常熟為最,其音悽惋,令人神移魄盪;曲中百計仿之,終不能並駕齊驅也。書寓之初,禁例綦嚴,但能侑酒主觴政,為都知錄事,從不肯示以色身。今則濫矣。向者詞場諸女,皆有師承,例須童而習之。其後稍寬限制,有願入者,則奉一人為師,而納番餅三十枚於公所,便可標題書寓。今聞並此洋亦不復納。自書寓眾多,於是定每歲會書一次,須各說傳奇一段,不能與不往者,皆不得稱先生。今此例亦廢不行。書場謂唱演正書者為上手,答白者為下手,今但有同唱,而無答白。場中說書時遇熟客,例索包籌,須納番洋一圓。然同一包籌,而為先生所屬意者,則其神情又別。客人為彼中所親熱者,稱曰恩客,但可藏之於心,而不可宣之於口,苟或當面詰之,則未有肯承者也。客或聽書之後,約坐馬車,則略畢一曲,即可攜手同行。包籌之外,例有點戲,亦系佛銀一枚。惟包籌則聽書之費亦在其內,點戲費須另給。或有書寓先生,香名飲早,艷幟高張,則開書場者,必再三邀致,否則虛寫其銜名,本人每不屑來,間有熟客偶至,瞥睹其名,因而包籌點戲者,則一臨焉,是日書場聽者必眾。近日曲中書寓,規模酬應,一例相同,不復區別。妓筵承應之樂工曰烏師,向時曲中有之,而書寓則無。曲中酒筵下犒四洋,半給烏師,書寓不喚樂工,向例只給二番餅。今則與長三一律。且長三近亦罕奏崑曲,烏師久廢,而亦仍給四圓。書寓向不聞有夜合之貲,諱出局曰堂拆,有客留宿,不書於簿,但暗為標識而已。其向客索銀物者曰斫斧頭,其號為清者,雖不可究詰,而其數尤巨。曲中詞媛,如有恩客者,則為鴇母所不喜,而與客私約嫁娶,尤所猜忌,終須盈其欲壑,則好事得諧。書場中例有一二老妓師為之主持,開唱之時,推為領袖。其弱齡稚女,喚年倍長而相契者曰好娘。此書場今昔之大略也。詞附錄於左: 不道書場變曲場,京腔難說韻鏗鏘。 描金鳳與雙珠鳳,誰識當年聽者狂? 三笑姻緣讓瑞仙,就中尤數麗貞賢。 而今剩有周娘在,猶戀人間奼女錢。 老輩開場是素蘭,一時裙屐盡驚看。 酒闌羞說留髡話,不似尋常易合歡。 不分麼二與長三,手撥琵琶調唱南。 偏是開篇神味別,琴河遺韻總難參。 三十番蚨許上場,縱寬界限尚成章。 如何此例都拋卻,從此無人論餼羊。 本是枇杷女校書,新更書寓又遷居。 開篇一曲才教會,懊惱明朝要會書。 包籌恩客太翩翩,大姐慌忙遞水煙。 一樣揮金供買笑,眼波偏向一人傳。 下手先生朱素芳,華年三十法身長。 觀場有客私相議,不止麼姬喚阿娘。 有約申園共品茶,匆匆登座弄琵琶。 曲終便下歌樓去,門外盈盈駐馬車。 酒樓才喚三元局,又趁娘姨尾後車。 袖底暗攜番餅一,先生吩咐要聽書。 四餅番蚨散席時,半施臧獲半烏師。 儂家未有烏師上,也學長三一例支。 儂本浮萍不自由,清渾何必強追求。 溫柔一晌休高興,準備明朝斫斧頭。 阿奴情重阿娘猜,打鴨驚鴛事可哀。 縱使芳心能自主,也須多費聘錢來。 拼費黃金為買花,何如鄭重選良家。 生兒也要由胎教,羞說遺徽出狹邪。 一刻千金不自持,那知金盡有愁時。 閉門羹啜君休訝,是我尋常是汝痴。 花阱重重久厭探,聞歌今日老何戡。 禪機說與諸年少,慾海回頭即佛龕。 嗚呼!迷香洞裡,入易而出難。此非獨少年子弟一大坑阱,凡作冶遊者,能不陷溺其中者罕矣。此十六絕可作當頭棒喝! 蕊玉 孟河馬生字叔文,本醫人子。少孤,美丰姿,倜儻自喜。值兵亂,挈母避燕北,承父業,懸壺市上,為衣食計。會大疫,就醫者往往有奇效,聲名大著,時日用稍豐。年十九,尚未有室家。 聞玉皇殿道士工琴,修贄謁見,請傳其術。道士相之曰:「子大貴相,何流落至此?」既又審曰:「鼻運未交,然不出五六年,必有奇遇,且夫以妻貴,八座可唾手得。惟不得其死,慎之!」因授以琴。學習三日,令生試彈,道士曰:「未也。」復學三日,道士聞聲喜曰:「子自是慧人。」從此神而明之,壓倒廣陵散矣。生歸寓,冥心習弄,半載益精,操縵尋聲,一時無兩。 重陽日游西郭,有秋賽者,野外建高台,雜陳燈彩,優人數輩,演劇酬神,金鼓喧闐,管弦並作,男女紛沓,粉白黛綠者以數萬計。生無心觀劇,獵艷巡遊,粥粥群雌,都無當意。嗣見西南柳樹下,有一女登高足幾。霧鬢雲鬟,眉目如畫。兩足穿鳳幫鞋,尖如削筍。旁立一媼,似母而女者。生不覺神奪,擠近女側,耽耽注視。女已覺,斜睨生,送媚流嬌,微笑無慍色。生就近以手從背後捘其股,女以纖足潛蹴之,似令其去。生不肯行。女袖中墜一綠紗巾,生大喜,潛納之,幸無人知。媼見生近女,叱曰:「誰家輕薄兒,目灼灼至此!是何為者?」生遂遙立以瞷,女亦頻頻回首。既而戲已,生欲尾女蹤跡,而略一轉盼,女與嫗已雜眾中,紛擠如雲,不知何往。惆悵而返,展巾冥弄,見上繡並頭蓮,雙鴛戲水,下有蕊玉二字,蓋女名也。私心竊喜,如對玉人。惟物在人遙,轉輾不能釋抱,奄奄成病,飲食銳減,瘦類休文,母憂之。旋於枕畔得巾,訝曰:「兒為意中人耶?」詳詰其故,生不能隱,備述曩時見女事。母潛招生友史生密議,詭言托訪消息,與女議婚也者,賺生病起。史就榻畔問疾,母言其故,托覓音耗,史銳身自任,曰:「女既有名,不難物色,當為竭力謀之。」數日至,笑謂生曰:「君所見女郎,得無細腰長臉,頰有微渦者乎?」生曰:「然。」史曰:「吾以為何人?此女陳姓,仆表姊妹行。父早故,與寡母居十里街,尚未字人。俟君霍然,即往作伐。」生以為真,病漸已,半月大瘥,史竟不至。訪之,託故不見,見亦言語支吾。陰念十里街亦不遠,可自往訪,何必仰息於人?遂徑往探詢,並無陳姓。後得一家,果有媼女同居者,及見則齲齒凸頭,面麻而黑。問蕊玉,茫然不如。知史誑己,大恚,踽踽而歸,將赴史處問罪。過僻巷,忽有棗核墜肩頭,止足仰視,則紅窗啟處,一女子憑樓閒眺。諦視之,蕊玉也。狂喜如獲至寶,對樓長揖曰:「一月相思,為卿幾死!幸得重逢,詎非夙緣?仆馬姓,叔文名,歸後當遣人致聘,幸垂憐焉!」女曰:「妾花姓,父字春榮,江蘇華亭孝廉,僑寓於此,母已死。早遣人致詞,或可如意。」生方欲言,女父忽至,鬚髮皓然,見生與蕊玉語,大怒,盛氣叱問,與生為難。眾聞聲皆至,有識生者,代為緩頰。生受辱而歸。然為女故,亦無怨。旋遣媒往說,春榮以生儇薄,力卻之。轉字李姓子,即催合巹,生大失望。母恐復病,百計勸慰。 時儲寇已退,相將回里,家徒四壁,出余金修葺之,重理舊業。以殷殷戀女,姻事遷延。會大婚期近,親王之年相若者,皆相繼迎娶,謠傳京師民女被選無算。生托友探花氏信,則人去樓空,父女不知何往;或有言女已死者。生慟甚,特赴京中探耗。而花天塵海,芳信杳然。悶絕。偶游市上,見薪擔中有破琴一,大駭,就審之,細腹瘦腰,首尾皆缺裂,有小銘云:「簾寂寂,晝愔愔,澄碧慮,冷綠陰,空絕調,騁孤心,千載下,誰賞音?」下鐫「玉京道人」四字,而字跡剝蝕,窮目力心思,始可辨認。生問售否?曰:「此共青蚨四百翼,然而未劈分不能炊也。」生如數付其值,曰:「吾但需此。」即攜琴歸,召名手修之,設軫安弦,聲音高古。自此珍如拱璧,每游名勝之區,必一操弄。 一日游大觀園,時交新夏,赤日當空,綠陰在地。生於水亭上橫琴理軫,奏《薰風南來》之曲。秋生十指,泠然悄然。忽一少年徐步而來,白袷輕羅,俊如緱鶴。笑曰:「先生雅奏,聞所未聞。恐江上峰青,非人間遺調也。」生起揖曰:「下里之音,有污貴耳。君知此,必有新聲,幸得賜教。」少年略不謙遜,入座撥弄,見銘驚曰:「此仆家物,亡已三十年,何得入先生手?」生述其故。遂彈《彩鳳求凰》之曲,而曲折尚未合拍。生反覆教導,少年喜,展問邦族,生告之。少年曰:「南方遠來,有勾當否?」生欷歔曰:「室人有約未婚,不圖他徙,來此覓意中人耳。」少年極贊多情,代為惋惜,既而曰:「仆有不情之請:君囊中琴,欲仍歸舊主;倘許割愛,不吝重酬。」生慨然解付,少年曰:「且存君寓,仆當遣人來取。」遂細詢寓所而別。 次日有長史至,宣王命傳見,生曰:「素無一面,得無誤耶?」長史曰:「君非贈琴者乎?」曰:「贈琴良有之。」曰:「昨日少年,即親王也。可速行,王坐待矣。」生恍然,乃付琴,隨長史去。既至,歷數重門,始達內殿。王羅衫葛屨,坐胡床,生拜,王親曳之起,曰:「昨日領教,頓啟愚蒙。慨贈良琴,尤征雅量。」遂款以盛宴。生見室中琴囊十餘具,王指曰:「本藩好此將十年,苦無真授,先生真良師也。」生曰:「鼓瑟雷門,有污清聽,王勿齒冷足矣,尚謬讚耶?」酒半酣,有小內監出,與王耳語,王笑謂生曰:「小妃原聞雅調,煩先生一奏之。」曰:「酒後心粗,恐傷琴德,請卜以夜。」王以為然。既夕,月明如晝,王命潔偏殿,置琴台,焚妙香,殿後懸蝦須簾,群艷雜坐,釧聲隱約可聽。生即取卞姬琴,按弦撫軫,彈《蜀道聞鈴》之曲,但覺淒風慘雨,幽咽傷心,不啻李三郎銷魂欲絕時也。王擊賞,生遂移宮換羽,轉為清徴之音,始則清風習習,繼則霜角嗚嗚,俄而孤籟起自遙天,有元鶴一雙,破空而下,迥翔庭際。彈至入破,則月為之停,云為之遏矣。王大驚異,撫掌叫絕。生曰:「此清徴也。若彈清角,則調急而險,當更進一層。」王曰:「可得聞乎?」曰:「恐驚貴人,告罪不敢。」固請之,生乃改弦重奏,即聞虎嘯龍吟,自遠而近,未幾繁聲大起,天黑如,有巨鬼數輩,自檐而下,高丈許,目光如炬,若將攫拿,忽霹靂猛催,金蛇亂掣,合殿駭絕。王搖手即止,生煞尾一聲,離坐而起,則又雲淨天空,璧月流素。王喜甚曰:「神哉琴乎!可以入聖矣。」生曰:「琴之為道,本與天地相通,鬼神相感,後人不知此故,但解尋聲。若然,則與娼婦之琵琶,牧童之箏笛,何以異哉?」王深服其論,欲求真傳,生請齋戒,別治一室,以授之。王甚慧,未兩月,即有會心,自此一志專精,大臻神化。忽愛妃染病,藥石無靈,王憂形於色,偶向生言之,生作毛遂自薦,曰:「某於醫道,雖未折肱,亦略窺其奧,曷請試之?」王喜,即命入診,生按脈而出。藥進,半夜微汗,三日大愈。王深感其惠,謝以金不受,乃設席大享。王見生有憂色,垂問曰:「先生何故不樂?」生曰:「佳人一去無消息,同心不遇,久居於此,殊悶人耳。」王慰之曰:「天下多美婦人,何必爾爾?如故劍尚在,本藩當代求之,或得報命。今晚宜尋樂,勿向隅也。」即命:「召歌姬來,為先生解悶。」少頃幼姬數輩,珊珊來遲,皆有殊色。王問:「新進花姑,何故不至?」左右奏曰:「初學未精,且病已半月。」王不語。諸姬於堂下,各唱新歌,絲竹紛陳,酒肴並列。席半,生告醉告飽,辭歸臥所。 夜半有媼叩門人,生問何人?媼曰:「老身王府樂師傅氏,新來弟子,不知渠何恙?恆抑鬱不歡,聞先生善醫,求入診視,但勿為王知,發覺不宥也。」生不敢允,媼一再叩請,始隨入。曲折數門,抵一室,位置亦頗幽雅。媼令生暫坐外舍,先入寢室,喁喁數語,然後引生入。銀燈乍剔,光焰通明,榻上羅帳高懸,一女子病骨支離,倚枕斜坐,生視之,蕊玉也!女亦眈眈諦視,彼此大驚,相對嗚咽。媼不知所云。先是某觀察欲得美缺,知王欲選女樂,因於教坊中購美姬八人,只得其七。觀察亦茸城籍,春榮以同鄉故,往貸百金。觀察將行,索之急。春榮無以償,觀察怒。密商某坊官誣陷之,繫於獄。見蕊玉美,遂強奪歸,足八人數,進之王。王嘉其能,未幾竟放浙江某缺。女入王府,執意自戕,而守者甚嚴,不得死法。至是見生,疑在夢中,於是向媼各述前事。女深感生情,求媼設計,媼沈思曰:「王愛妃感重生德,婉求之,或當有效;且先生大被寵,可乘間進言。事即不諧,亦不至被罪也。」生以為然,即懇媼轉語愛妃,妃首肯,生不診而出。 越數日,王至生室,問曰:「先生岳氏何姓?」生曰:「岳花春榮。今某已知確耗,但近在咫尺,而遠若蓬山,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言已淚下。王曰:「歌姬中新來一人,亦花姓,面目頗不惡。前此微病,近已小瘥,如可慰情,當以奉贈。」生跪泣曰:「此即某之荊人也。前傅姐來浼診脈,某始探悉,未奉鈞命,故不敢入醫耳。」王訝曰:「渠即君夫人耶?幸未被玷,得歸全璧。」即命請花姑至。須臾女出,向王冉冉而拜,王曳起笑曰:「前為下陳,今為友婦,勿復行此禮。」令侍監引至後宮,為女催妝,是夜即行卻扇禮。生夫婦感激,雙雙拜謝。王認女膝下為郡主,豐贈妝奩。女復求妃母,轉懇王出父於獄,夫婦叩謝而歸。 一路有司奉令維謹。生見母,備述前因,皆大歡喜。春榮無子,依女同居。明年生舉於鄉,王為捐某省郡守。未十年,位至兼圻。後以失察,置人於法,仇家賄人伺間刺死,終應羽士言云。女生二子,皆通顯。 李貞姑下壇自述始末記 慈谿設有奉心壇,奉事甚虔。一日乩仙降壇,自稱李貞姑,備書其生平事實,今附記於此。 下壇詩云: 遊魂一縷藕絲牽,飄泊無依二十年。 欲把從頭心事訴,夜台朽骨有誰憐? 下云: 妾李氏,錢塘人。高祖士英,曾祖桂相,祖從矩,父繩孫,四世以文學世其家。妾生時,母夜夢大士手摺碧蓮以贈,寤而分娩,因名曰蓮芬,字碧奴。少贏弱多病。五齡父授以《毛詩》,能默誦,不遺一字。父鍾愛之,輒於解館後,房中口傳六朝艷體文,及唐宋人詩。九歲時咿唔能吟詠。父喜曰:「謝家道韞不死矣!」由是每談論古今,兼教《內則》、《女經》,遂慨然以禮教自任。妾有姊二人,長曰阿鳳,適王郎,早寡,病瘵死。次曰金蘭,冶容失行,少字潘家,十六歲為鄰生某誘去。二夕歸,父怒其無行也,屬雉經死。潘訟於官,父母俱被逮。越一年,母死獄中,父戍遼東,道卒。妾踽踽無依,既無叔伯,終鮮兄弟,乃育於周太常家為婢。夫人房中失金釧二,拷掠殆遍,迄無著,或疑妾所為。太常遣仆狗兒遍體嚴搜,夜半逐妾於武林門外。一老嫗年五十有餘,見妾昏夜啼哭,挈歸其家。蓋是時,妾年僅十四齡耳。 妾初入門,不知其為青樓也,恬然自安。三日後,屬妾學歌習舞,兼教以絲竹,妾始瞿然以驚。顧以老嫗慈仁,雖置身火坑中,而亦無所苦。 妾少有慧心,所學輒冠諸姬。於是翩翩少年,錦衣公子,爭以纏頭相贈。然捧觴侑酒,陪侍於宴席之間,容或有之,枕衾之約,尚無當意者。有吳生雪野者,風姿秀拔,蘊藉能文,清明日遇妾於段橋,一盼留情,戀戀不忍別。明日持床頭金剝啄妾門,指名索妾。既見,兩情相浹,歡宴遂開,蓮漏既深,留髡送容。由此時相過從。一夕傾談,覙縷各訴心中事。妾願相從,永矢白頭;吳生亦誓不相負。證白水以成盟,指青山而偕隱,其情愈密。每日相見,惟事奕棋對酒,作詩度曲。如是者幾二年,妾已屆破瓜,而吳亦二八,兩小無猜,繾綣纏綿,情同鐵石。鴛鴦池下,蝴蝶花間,此景此情,有不能自已者矣。 未幾,生父由學官遷縣令,不一月以貪墨掛彈章,兼籍其家。吳生既遵家難,又遭蜚語,空囊羞澀,欲前又卻,二年之交,百年之盟,空成畫餅。吳生贈斷情詩六十三首,其末首云:「江郎剩有生花筆,只寫當年別恨辭。」每一念及,不覺悽然淚下。然妾之此身,猶然白璧也。 咸豐庚申,粵賊陷省城,吳生被執不屈,妾亦被虜,為賊將沈壓寨二日。沈苦逼妾,妾時以吳生心喪,佩縞綦,遂託言母服未除,得不辱。每欲自經,而邏守者嚴且眾,不得也。越一月,大兵克復城垣,妾恐以賊黨見殺,亟從錢塘門出投西子湖,作屈大夫矣。三竺六橋,煙景動人,二十餘年,忽忽如一夢。每當清明寒食,見陌上黃土幾堆,後人持麥飯紙錢,拜掃墓門,未嘗不淚涔涔下。妾在水一方,恨無女嬃以竹筒投米,甚可悲也。前者紫府令君,奉詔稽察節孝,見妾甚推許,遂收為侍女,故渡江到此,已月余矣。今令君覆命瑤宮,妾欲相從俱去,以情鬼不得上列仙班,命於獅子嶺小洞中,暫作寄身之所。遇何仙,囑在此地明其事實。總計妾生平,幼為儒家女,繼為婢妾,又為妓女,更為虜俘,今為餓鬼,而情所未免,心則無他。身終自潔,志有可憫。異日君等文成名世,當為妾於雜說外編之中,以遊戲筆墨作一佳傳,則妾幸甚!至旌典之邀,究嫌冥冥無據也。蓮芬斂衽拜。去也。 天南遁叟曰:此李貞姑蓮芬下壇自述其生平始末甚詳,抑何其遇之蹇,而情之悲也!然雖墮風塵,而仍以潔白自矢,皭然不污,洵火坑中一朵青蓮花哉!其志可嘉已!九京能自懺悔,即作地仙也可,作鬼仙也亦可。 陳仲蘧 陳仲蘧,南海之西樵鄉人。家世業儒,父亦名諸生,授徒里中,有經師之目,早捐館舍,母為撫養。性敏慧,誦讀經籍,目數行,壹志劬書,未嘗息版。年十五,采芹於泮水,嶄然露頭角,人咸謂陳氏有子矣。生丰姿倜儻,有如玉樹臨風,因擅璧人之譽。 後從學於舅氏家,東鄰有王孝廉之女,名嫻,字曰繡君,年及破瓜,聰穎異常,識字知書,而又女紅精絕,圓姿替月,潤臉羞花,綽約風神,不可一世。偶見仲蘧而悅焉,仲瞥睹之,亦驚其艷,以為天人不啻也。兩心相許,邂逅情深,出入之間,皆以目挑而眉語。舅氏與女家僅一牆隔,室後有一小園,具竹石花木之勝,葡萄架後,即女房闥焉。架旁山石平坦,盤折可登,下窺女房,近在咫尺,夜間燈火隱約可見。久之,仲審其獨處無郎,遂私詢其門徑,竟逾垣而締好焉。矢誓青山,指盟白水,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各無相負。如是者半載。至秋,仲將赴科場,乃與女別,約以場後即當遣媒求聘。 撤闈榜發,生得高第。既至舅家,央媒往說婚事,以為殆無不許。女母素厭仲貧,謂擇婿如此,恐貽人笑。時女父司鐸他州,相距尚遠,遂以女父他出,託辭婉卻之。仲謂此番僅得赴鹿鳴,固不足以動人,俟春明得意後,當無不諧也。 居舅家時,頗得蹈隙,與女往來。女以好事多磨,日夕涕泣,枕函盡濕。仲撫慰百端,女曰:「事若不成,妾當以死繼之,決不再從他姓。君試觀異日,妾必葬身於清流中耳。玉可碎而不能涅其白,竹可焚而不能滅其節,此妾之素志也。妾之所以報君者如此,君其善保千金之軀,勿以妾為念。」仲益悲不自勝,曰:「吾兩人,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永不相離,石爛海枯,此心不改。有渝此盟,明神殛之!」荏苒數月,家中催歸符至矣。將行,與女割臂矢誓,瀝血酒杯中,各飲其半,然後灑淚作別。 既返,即促公車北上。明年果捷南宮,即貽書告女,並贈以五絕句: 朝夕離情費較量,此生只羨作鴛鴦。 痴心一片天成就,雙宿雙飛願竟償。 臨別依依拭淚痕,情深轉覺更無言。 泥金帖報平安字,親算歸期早倚門。 多煩青鳥寄郵筒,無限相思一紙中。 今日相思應較可,祝歸莫遇石尤風。 怕開行篋怯深宵,淚雨分明在織綃。 苦憶阿卿情意密,一燈風雨黯魂銷。 縹緲香閨何處尋,此身如在碧雲深。 要知感極翻無夢,夜夜寒衾不見君。 仲因伴侶相留,流連京邸,未得早著歸鞭,迨及旋里,而女已春風有主矣。先是女父在廣文任時,與一友席上偶談,遂及婚事,杯酒之間,遽成姻婭。告假言旋,為女治奩具。女既知消息,怨悵萬分,又不敢明言於母氏之前,宛轉思維,計無所出。以仲之前盟,萬不可負,遂不告父母,忿然獨出,擲身江中。女家覓其屍,竟不可得。仲既歸,悉此噩耗,痛不欲生,自撰誄文,臨江往祭,哭聲悲慟,哀感路人。立誓終身不再娶,而不知女固未死也。 初女孑身出外,莫辨路之遠近,自思與其死於山谷岩洞,為虎狼所殘食,不如死於水。矢志沈淵,以從湘靈於地下。其家距大江本止數百武,為東道舟揖之通津。女易服以行,上下嶄新,甫欲著履,忽聞母呼,急趨而出,至是乃易新者,而置舊履於江邊,聳身一躍,竟入中流,波浪湍急,任其所之。忽與一舟相撞,舟子亟停棹。星月朦朧中,視之,其物甚巨。坐舟人急命援之起,謂觀其狀,必人無疑,或失足瀋水者,若幸而得生,造福無量。顧屍掛於舟,久之不動,舟人得盡力拽之上。燃燭諦視,乃一女子也,裝束華麗,似非小家。候其鼻,尚有微息,如法灌救,始蘇。星眸微啟,訝曰:「此何處也?殆陰府歟?」 坐舟人亦系陳姓,籍隸高州,以甲榜為主事,久在都門,近以乞假言旋,特偕眷屬,將詣穗垣,故取道經此。時陳之妻女,皆環而相矚,因告女以出水更生,女忽泣然,曰:「君欲其生,我欲其死,非受恩而不知感也;胸膈間事,猝難掬示。」陳奇其言,備詰其故,女縷述父母悔婚,願守一以終,非死不足以保身。陳問以聘者何人?女以仲蘧對。陳曰:「此生與我子鄉會同年也,今同在詞林。俟我至都,當為汝斡旋此好事,必使樂昌之鏡仍圓,延津之劍終合,以彌此世間大憾事耳。」女欲起身致謝,足弱遽仆,陳妻因令婢媼進以薄糜,神氣始復。引之至內艙,啟笥出衣令易,女遂拜陳為義父。逾數月,從陳北上。 仲自女喪後,不復作功名想,繩床紙帳,經卷爐香,為自行懺悔地。有來說姻事者,則嚴絕之,謂如是永絕風流,庶足報女泉下貞魂於萬一耳。顧陳母日冀子之顯榮,抱孫之念猶淺,得官之望甚切,促其至京供職。仲不得已,遂行。日惟杜門卻掃,以書史自娛,或獨乘騾車,遨遊於園林寺觀間。 一日偶詣妙嚴寺,既至佛殿參拜,僧院鐘樓,遊歷殆遍。繼至灑蘭精舍,則方作佛事,法鼓雲鐃,頗為熱鬧。瞥見別室,有婦女在內,中一淡妝素服者,艷絕人寰,而其容殊相稔熟。細思之,丰姿態度,宛然似女。方徘徊凝佇際,僕從喧傳客至,仲不能久立,遂惘然而歸,深悔未詢僧人,作佛事者是何宦室也? 翌日正擬再往,而折簡來招者至矣。視之,則高州陳也。仲以父執禮見,陳曰:「庭中芍藥盛開,皆豐臺種也,紅紫爛漫,殊堪悅目。顧中有金帶圍,想產自揚州,要自奇事,亦系吉徵。特邀君來賞玩,且請賦詩以張之。」仲曰:「侄自悼亡後,潘令魂銷,荀郎腸斷,無復有生人樂事,安有心情看花覓句哉?」陳曰:「聞君尚未婚,安得賦悼亡乎?是亦世間奇聞。」仲不覺赧然,兩頰為赤,曰:「此侄生平缺憾事,不敢陳於長者之前。然自問此生已矣。」陳曰:「是何言歟?太夫人守節撫孤,含辛茹苦,方得此時成立;今方冀延嗣續,崇祿養,以張大門楣,乃徒為兒女私情,甘自廢棄,此豈讀書明禮者所出哉?竊為君所不取也。仆有螟嶺女,美而貞慧,堪為君配,且可為君彌此缺憾。」仲不勝侷促,難以措一語,然猶以母氏為辭。陳出篋中書示之,則母氏允婚手筆也,遂不復言。筮吉成親,洞房卻扇之夕,紅巾既揭,於明燈下端視之,則固女也。不禁悲感相併,驚喜交集,曰:「卿固未死,尚在人間耶?」女亦泣曰:「妾固踐言,郎何忘義?由此觀之,世間男子之心固不如女子也!」嗣後伉儷甚相得,仲亦官至少司馬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