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家門始終
【西江月】〔末上〕人世難逢四喜。浮生不滿百年。有花有酒卽神仙。雲鬢等閒霜變。
主敬固能作聖。風流亦可稱賢。調宮弄羽樂吾天。軒冕崢嶸何羨。
【漢宮春】乾坤豪傑。只古丘大宋。無人並列。曾編竹橋。渡蟻陰功赫奕。天賜三元。兄和弟狀元榜迭。晝錦處救取孤僧。不負當年鑑別。
小宋風情奇絕。向花朝禁苑。聞呼情熱。何期戲詠私成。宸聰遽徹。蓬山不遠。奉綸音洞房姻結。更靑樓舊愛重懽。千古傳揚不滅。
宋公編竹橋渡蟻。
宋子京花燭奇緣。
慧雲僧他鄕遇故。
一門宋兄弟狀元。
第二齣 大宋畢姻
【瑞鶴仙】〔生上〕禮樂傳家遠。賴庭趨有訓。硏精文苑。韋編已三斷。苦萱闈夜永。椿庭日短。靈台憂滿。幸荊花春風正暖。知甚時騰翥。笙簧聖治。徜徉天館。
少小埋頭讀禮經。十年窗下未知名。牛羊勿牧看芽茁。鴻鵠難移要奕精。時正泰。世方亨。皇家羅網選奇英。男兒有志終須就。肯負衣冠過一生。小生姓宋。名郊。字公序。雍丘人也。父親宋■〈木巳〉。曾爲九江令。早年無子。與俺亡過母親鍾氏。禱於廬阜。夢一道士。授以小戴禮。曰。以遺爾子。遂生俺兄弟二人。後來前往許眞君觀內燒香。見面貌與夢中所見廝像。驚其靈異。曲盡誠敬。竟著俺兄弟讀書此觀。朝夕焚香以奉之。今早父親著家僮永昌喚我囘來。不知有何話說。不免徑入堂上問安則個。〔外上〕
【夜行船】綠野堂開塵夢斷。聊岸幘鶴逕盤桓。釀酒裁詩。栽蘭種柳。數畝白雲爲伴。
〔生〕爹爹拜揖。〔外〕孩兒。我喚你出來別無甚事。今日乃是良辰吉日。方可畢姻。你可整飭衣冠。伺候行禮。叫永昌好生安排酒席。〔內應介〕酒席安排完了。〔生〕理會得。
【前腔】九陌春囘光景換。雕闌外紫翠千般。遠草煙凝。曲江水膩。幾處早鶯啼亂。
旣稱月老。又號冰人。愛錢如命。說謊通神。自家高媒婆是也。幾年之前。宋■〈木巳〉老爹浼我替大宋相公爲媒。定子孫員外小姐爲妻。女貌郞才。兩相正妙。今日畢姻只愁沒口兒吃的。擺設許多筵席。行了許多幣帛。又一件。小相公生得又俊。未曾說親。必定也要央媒。我且放文雅些。再圖下次。宋老爹萬福。〔外〕媒婆免禮。〔丑〕稟上老爹。新人已到門首。孫親家小事在身。不得自送。著我媒婆送親。
【金瓏璁】〔旦〕三星光在戶。鵲橋喜駕雲端。〔生〕欣此夕配嬋娟。
〔行禮介〕永昌將酒過來。待我奉媒人一盃。
【錦堂月】天結良緣。花凝瑞靄。佳期正當冰泮。歌動迎仙。聲嫋鳳簫鸞管。幸藍橋玉杵先投。信月書赤繩難換。〔合〕鸞盃滿。喜花燭良宵。洞房春煗。
【前腔】〔生〕欣看。射雀屛寬。乘龍褥軟。于飛願效雙鴛。窈窕河洲。不信羨鵲橋期遠。伉儷處可詠桃夭。警戒時何妨機斷。〔合前〕
【前腔】〔旦〕繾綣。合卺情歡。同心帶綰。難禁喜溢眉端。燕爾綢繆。自愧德容疎短。鴛蘿附千歲喬枝。琴瑟遂百年深願。〔合前〕
【前腔】〔丑〕堪觀。金蕊仙冠。霞帔文鳳襖。華堂翠繞珠攢。香裊金爐。繡幌暗風輕卷。更須夸蘭玉祥開。何必慮熊羆占緩。〔合前〕
【醉翁子】〔生〕仙伴。乍邂逅交輸愛款。笑暮雨陽台暗成姻眷。〔旦〕不玩。共舉案齊眉。孟耀梁鴻德兩完。〔合〕相慶處。看高燭紅妝。漏傳宵半。
【前腔】〔丑〕聽勸。戀鳳綢。豈爲美算。向螢閣硏究蠹篇殘卷。〔外〕惟願。早離卻樊籠。奮翮層霄簉羽鵷。〔合前〕
【僥僥令】〔生〕絲紅牽玉腕。帳果撤金盤。〔旦〕惟願小登科後勤書史。及早大登科。作狀元。
【前腔】〔丑〕儀容眞婉嬿。閨閫永團圓。〔外〕但願你百歲夫妻長好。比翼共連枝。無異般。
【尾聲】洞房此夜春光滿。熒熒燭尖花煗。總不如浪喜閒懽。
洞房春色勝仙窩。
花燭良宵喜氣多。
衾浪不如桃浪煗。
小登科後大登科。
第三齣 詩禮趨庭
【菊花新】〔小生上〕學通經術性非愚。九萬扶搖翮未舒。更自惜居諸。春到忽索幽緖。
笑殺多情。空馳想巫山二六。奈裴航分淺。藍橋路鞠。寂寞嫌聞更漏永。朦朧獨抱寒衾宿。醒來時強起撥琵琶。相思曲。色斑斑。花滿目。韻交交。鶯囀竹。這繁華媚景。越添情慾。姓字有時標虎榜。洞房今夜燃花燭。料佳人端的在書中。顏如玉。自家姓宋。名祁。字子京。父親宋■〈木巳〉。大哥宋郊。中才之養有年。科第之登無日。正是未酬扳桂志。早動惜花心。如今春光明媚。想百花亭中。紅紫十分可愛。欲約朋友張子野同去一游。未知他意下若何。呀。道猶未了。子野早到。
【前腔】〔淨〕幾年蹤跡嘆江湖。瀟灑風流人怎如。花錦爛春衢。惹動心猿不住。
〔小生〕先生拜揖。〔淨〕尊兄拜揖。〔小生〕子野兄。柳風扇煗。花日弄晴。不覺靑春搖動。欲與老兄郊亭之樂。未知尊意如何。〔淨〕甚好甚好。聞得今日。令兄請老先生講課程。且待講畢。我與你再商量。〔小生〕果然父親同家兄來了。〔外〕久爲解組人。暫課讀書史。〔小生〕戲彩樂晨昏。庭趨問詩禮。〔相見介外〕多謝子野。勸勉小兒。〔淨〕深蒙老先生指教。二位賢契提攜。感之不盡。〔外〕孩兒。白日漸飛。靑春拋擲。不加苦功。怎慰老懷。過來聽我道。
【剔銀燈】喜兒曹聰明天賦。莫把靑春虛度。潛心靜閉孫生戶。更須學懸樑刺股。〔合〕詩書端不負儒。讀得到方成丈夫。
【前腔】〔生〕守芸窗勞形典故。嘆難留飛烏馳兔。惜陰肯縱窺園步。向三餘加辛添苦。〔合前〕
【前腔】〔小生〕道多岐先由心悟。恥空言力行當務。靈台莫使纖塵汚。希賢聖光昭千古。〔合前〕
【前腔】〔淨〕論功名雖由成數。早難道身終韋布。一朝直上靑雲路。錦衣還眉揚氣吐。
〔合前〕宋兄。還同老先生且開懷再坐片時。不知意下何如。
【浪淘沙】〔末〕飛錫起金池。潦倒沙彌。六通五蘊見無迷。身是菩提心不染。道習希夷。
自家慧雲和尙是也。妙悟神機。兼通相法。聞得許眞君觀裏十分淸淨。意欲借住一兩個月。不免徑入則個。〔衆〕長老何來。〔末〕列位先生稽首。貧僧自西竺雲遊到此。欲借觀中暫歇。〔衆〕看書之所。恐長老不便。〔末〕如此吿退。〔衆〕請了。〔末〕方纔右邊站的。是一個大貴人。若不說破。怎顯得我的手段。〔衆〕長老如何又轉來。〔末〕貧僧頗知風鑑。適見諸公。俱有貴相。故此奉報一言。〔淨〕你旣會相。先相我一相。〔末〕好相好相。文章得第。朝野聞名。〔淨指外介〕此位老先生如何。〔末〕見羣龍而身宜受爵。臥蠶起而子必登朝。〔外〕好相好相。這二位何如。你與他細講一講。〔末相小生介〕
【玉芙蓉】先生三停旣等齊。五嶽相朝起。學堂明承漿日角眞希。龍睛膽鼻垂珠耳。口若啣丹新月眉。詳鑑察神奇骨奇。實言告。決今科虎榜占高魁。
〔淨〕講得妙。講得妙。〔末相生介〕
【前腔】天庭忒恁低。地閣那曾偉。準頭偏蘭台廷尉俱虧。印堂不滿山根陷。耳反無輪口似吹。詳鑑察頭奇面奇。恐今生虎榜姓難題。
〔淨〕胡說胡說。天下豈有如此文學而不登科者。請出去。請出去。〔末〕今朝從汝怒。他日信吾言。〔下外〕孩兒。相雖如此。但相書亦有骨法旋生。形容忽變之說。不可拘於一定。失修人事。〔生〕謹尊教言。不敢違命。
相法從來不可信。
重瞳項羽重瞳舜。
書生若要掇高科。
只消功夫窗下盡。
第四齣 瓊英入宮
〔丑上〕〔如夢令〕睡起幽閨寒悄。送到流鶯聲巧。閒倚畫闌干。忽見海棠開了。春曉。春曉。點點春愁不少。自家乃是鄭參政家侍兒絲鬟是也。俺老爹與夫人雖則十分和順。不曾有子。止生小姐。喚名瓊英。儀容美豔。眞個芙蓉如面柳如眉。體度幽閒。果然秋水爲神玉爲骨。分明天上神仙。壓盡人間窈窕。今日夫人著我攜酒到後花園賞玩。酒已完備。不免先去等候則個。
【唐多令】〔末淨〕花柳愛初濃。相攜入綺叢。〔占〕小鶯雙囀綠楊風。喚醒幽窗獨夢。〔合〕當媚景。樂無窮。
〔淨〕春花如繡。春鳥如簧。不飮春酒。辜負春光。且喜一家無事。同到後花園中賞玩片時。卻不是好。〔末〕我意正欲如此。可將酒過來。
【畫眉籠錦堂】春染萬林紅。春鳥嚶嚶隔花弄。看遊絲千縷。裊裊春空。金勒馬春陌交馳。玉樓人春盃頻送。〔合〕春光涌。但花下高歌。賞春懽哄。
【錦堂觀畫序】〔淨〕晝永。春日融融。春風冉冉。春香遍滿房櫳。望裏春山。一點髻螺靑擁。濯錦愛水■〈日耎〉春塘。拾翠喜芳鋪春隴。〔合〕大家莫惜春筵醉。世事短如春夢。
【黃鶯穿皂袍】〔占〕春困釧金鬆。試春衣步檻東。春愁暗壓雙眉重。春牽意慵。春薰臉濃。春枝髻觸搖金鳳。〔合〕娟娟戲蝶。春蘭幾叢。茫茫歸雁。春雲幾重。桃花爛熳迷春洞。
【皂袍罩黃鶯】〔丑〕慢道春憂無。被春工醞釀。生滿胸中。傷春倦吐繡窗絨。尋春轉覺芳心動。〔合〕對春風。春園暢飮。和氣盎春容。
〔外〕稟老爹與夫人知道。新皇帝卽位。詔取民間女子。十五歲以上者。入宮爲妃。里老將小姐報在本縣。縣官催督赴京。今日就要起程。如何是好。〔末〕我老年無子。止有此女。指望靠養終身。誰知遭此大變。卻不苦殺我也。〔淨〕天那。我這一塊肉。進宮去了。此生怎能勾再見他。如何捨得。卻不痛殺我也。〔占〕爹爹母親撫養孩兒一十六歲。昊天恩德。未能報答。況又上無兄。下無弟。老年誰倚。孩兒寧死。不忍去也。〔外〕說那裏話。朝廷詔旨。誰敢故違。請小姐就此起程。
【尾犯序】〔占〕聞詔入深宮。不覺魂驚。怎當心恐。粗丑形骸。枉敎奉事飛龍。傷痛。最苦是椿庭影隻。最苦是萱闈命窮。生離別。肝腸刺斷。血淚灑珠紅。
【前腔】〔末〕誰知天降這災凶。萬計難成。千謀難用。我兩口孤單。況衰年近終煢煢。誰與我承懽曉暮。誰與我溫存夏冬。思量起。衣襟淚滿。哭響遶蒼穹。
【前腔】〔淨〕痛刀割衰衷。欲見汝身。除是宵夢。萬里天門。那更音信難通。悲痛。再不見燈前喚語。再不見花邊笑哄。傷情處。區區隻女。一旦兩西東。
【前腔】〔丑〕天然飛燕容。早離塵閨。竟入仙洞。我數載蒙恩。恨分別匆匆。珍重。定知你龍幃賜寢。定知你椒房得寵。登程去。情難囘首。分付與東風。
〔外〕官夫轎馬。在外伺候多時了。請小姐卽便登程。
【鷓鴣天】〔合〕骨肉團圞樂正濃。一封丹詔實相從。恩承淑女榮非願。愛割雙親恨怎窮。〔占下末淨丑〕何日裏。再相逢。淚痕遍染杜鵑紅。歸家枉自高聲。那得聞到九重。〔並下〕
第五齣 花亭佳偶
【粉蝶兒】〔小旦上〕繡閣晴春。林啼動人幽鳥。見游車正滿東郊。趁芳辰。偕女伴。緩尋芳草。看無邊光景。眞如瑤島。
奴家董氏。喚名靑霞。籍係教坊。住居熙寧巷。如今春色喧姸。遊人如蟻。欲偕鶴仙姐姐同往郊外踏靑。未知他意下若何。姐姐有請。〔旦〕妬容嫌豔蕊。喚夢惱流鶯。妹子。你請我出來做甚。〔小旦〕花柳爭春。芳心忽動。意欲踏靑一囘。望姐姐攜帶則個。〔旦〕正合我意。就請同行。〔小旦〕春鴻。快備酒尊食罍。隨我郊外去。〔內應介〕來了來了。
【駐雲飛】〔旦〕堪賞花朝。花滿園林春色饒。人惜花容耀。花愛人年少。嗏。花出畫牆高。賣花聲叫。聊整花鈿。拾翠花間道。香逐花衫幾陣飄。香逐花衫幾陣飄。
〔丑〕綺羅叢裏奔趨。面無媿色。花月場中應接。身有餘香。酒尊食罍在此。請二位姐姐以草爲茵。坐飮幾盃。〔小旦〕將酒過來。
【前腔】燕語花梢。花底黃鸝聲更嬌。蜂引花顏笑。蝶蹴花心倒。嗏。花覆苑東橋。花溪晴照。紫幔花亭。人擁花驄到。風煖花村酒斾招。風煖花村酒斾招。
〔丑〕前面賣酒家。遊人濟濟。不要去。且到百花亭中歌舞一囘。再飮幾盃。卻不是好。〔二旦〕說得是。
【前腔】花萼輕搖。一曲花歌百悶消。花簇銀台巧。花映金樽好。嗏。花下舞纖腰。花香縹緲。花徑塵芳。淺印花鞋小。斜插花枝鬢欲燒。斜插花枝鬢欲燒。
〔丑〕二位姐姐請坐。待春鴻也遞一盃。
【前腔】花檻紅雕。花倚嬋娟畫怎描。花外遊絲嫋。花際輕煙繞。嗏。花事正妖嬈。看花須早。轉眼花殘。花貌隨春老。鎭日尋花莫憚勞。鎭日尋花莫憚勞。
呀。你看前面有二位秀才來了。都像光棍兒。若還撞著他。一定做出事來。不如囘去了罷。〔並下〕
【忒忒令】〔淨〕遲日照江山錦膩。花柳壓歌台舞地。芳草踏寶馬並嘶。金勒轉香堤。遙望見杏花村靑靑酒旗。
自家張子野是也。風月襟懷。江湖蹤跡。得蒙宋子京兄弟十分靑目。昨日子京約我到百花亭中賞玩。不免先去候他則個。
【園林好】〔小生〕看殘紅流出小溪。聽柳外笙歌鼎沸。攘攘蜂游蝶戲。〔旦丑占〕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丑〕姐姐。囘去罷了。〔小生〕紅紫樹映羅衣。俊多嬌何處姬。俊多嬌何處姬。
昨日相約子野遊春。迤邐行來。不見子野。見此甚妙。〔淨〕子京來何暮也。小生料昨日老兄之約不爽。今日之興必高。〔撞見二旦介〕
【前腔】紛雜地豈免忸怩。〔丑〕你旣然害羞。怎不迴避。〔旦〕窄徑裏相逢怎避。只索將小扇輕羅遮蔽。〔淨〕顧盼處自猜疑。卻元來是錦花叢雙豔娣。錦花叢雙豔娣。
子京。你道是誰。〔小生〕是誰。〔淨〕這是熙寧巷妓者董鶴仙董靑霞。〔小生〕老兄如何認得。〔淨〕我與鶴仙薄交。靑霞就是鶴仙的妹子。〔小生〕旣如此。近前相見。〔旦〕呀。張相公。因何久不下顧。〔淨〕我被大宋拘管看書。故此少拜。〔占〕張姐夫。不敢動問此位相公上姓。〔淨〕此位姓宋字子京便是。〔占〕久聞久聞。〔小生〕老兄令翠固佳。靑霞更覺可愛。〔淨〕愛他則甚。
【皂羅袍】〔小生〕堪愛月眉雲髻。儘婷婷嫋嫋。整整齊齊。溫香軟玉世應稀。柔枝嫩葉誰能比。〔淨〕你還不知他能歌能舞。我曾見他纖腰柳舞。翠裙影低。嬌喉鶯囀。陽春調低。謾夸西子多嬌麗。
〔末〕酒後看花情不厭。花前酌酒興無涯。小相公著我整備壺觴。到百花亭上。此間正是。稟相公。酒殽已完備在此。〔小生〕來得恰好。老兄。我欲屈留令翠。同樂片時何如。〔淨〕使得使得。〔占轉身介〕我心下十分愛他。他旣相留。怎不應允。〔對介〕多感相公厚意。只恐雀隨鳳喙。多謝多謝。〔小生〕世上有這般女子。眞天香國色也。但可惜落在煙花。無計與之配耳。〔淨〕作配不可。暫配不難。今夜包你與靑霞歡會一宵。〔小生〕如此可喜。
【江兒水】〔小生〕邂逅花前飮。忙成月下期。傳盃未了先留意。〔淨〕子京。你懽喜極矣。〔小生〕郊玩淑景。歡已十分。途遇佳人。喜當百倍。歡喜寃家添懽喜。〔淨〕好似魚得了水一般。〔小生〕如魚得水猶難擬。〔淨〕燕爾新婚。如兄如弟。〔小生〕謾說如兄如弟。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夙世緣深。相會那拘千里。
〔旦〕妹子。我問你。宋相公有何奇美。一見留情。
【皂羅袍】〔占〕最喜劉郞風味。況身呈文彩。口吐珠璣。登雲會上廣寒梯。攀龍定陟承明陛。輝輝靈鳳。儀容鬭奇。煌煌雲錦。文章耀奇。除非是題橋司馬才堪儷。
〔小生醉介丑〕相公可放尊重些。
【川撥棹】〔小生〕俏一似薛瓊英輕豔體。不由人羨風情一霎起。〔淨〕又何須待月西廂。又何須待月西廂。玉樹交鸞一任棲。〔小生〕花柳之地。君子不游。〔淨〕那有此說。人生適意花爲最。萬物怡情酒是魁。醉靑樓日已西。好良宵樂正宜。
你兩人今夜呵。
【嘉慶子】一刻千金應不抵。鳳幃中恩重情迷。〔小生〕覷著他千般旖旎。撇卻韋編甘不理。莫說我宋子京。便是鐵樣人心神必移。石樣人心魂暗飛。
【尾聲】煙花幸託靑雲器。願作百年深計。只恐飛騰嘆別離。
煙花莫例看。
棘逕有芳草。
不畏人見譏。
只恐天易曉。
第六齣 風月靑樓
【出隊子】〔小生上〕風情萬種。一宿鴛幃愛已濃。〔占〕蒹葭倚玉喜濃濃。從此靑樓價不同。〔合〕惟願雙心有始有終。
〔小生〕靑霞。你知道我鍾情於你麼。決然要與你爲配。〔占〕相公間世奇才。奴家汚泥賤質。安敢望此。〔小生〕不必過謙。我若負心。有如此日。〔占〕多蒙相公不棄。情願倚以終身。若再他懽。有如此日。〔丑〕姐姐。你嫁得宋相公成。希帶春鴻做個丫鬟。早晚沾些風月。〔笑介占〕休得胡說。將酒過來。
【排歌】〔小生〕麗曲瑤箏。春纖玉鍾。嫣然一朵芙容。紫綃蕩漾錦花叢。一種天香度暗風。眉分翠。臉暈紅。笑深微汗溼酥胸。輕盈態。窈窕容。恍疑仙子下瑤空。
〔占〕我想夜來呵。
【前腔】鳳臂輕翻。雲鬟半鬆。紗廚月色朦朧。有緣千里喜相逢。春滿陽台一夢中。歡初合。話未終。惱情偏是五更鐘。交恩厚。設誓重。天長地久此心同。
〔淨〕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宋子京貪戀靑霞。頓忘學業。早間請我花前同酌。此間已是門首。不免進去則個。〔見介淨〕子京賀喜。〔小生〕休得取笑。〔淨〕不是取笑。古人遇絕色則喜。我看你表子靑霞。
【前腔】柳暗雕闌。花明綺櫳嬋娟共鬭纖濃。玉階低露鳳鞋弓。妙舞霓裳小院東。環鉤玉。帶綰絨。時乎歌扇撲游蜂。心非盪。性更聰。秋波囘處惹情濃。
〔小生〕老兄說之不差。靑霞之美。眞個不亞西施。〔淨〕可比那一個古人。
【前腔】賈女香芬。崔娘韻工。王嬙獨抱奇衷。綠珠金谷夜溶溶。洛浦神妃露淺蹤。脂輕抹。粉薄籠。梅妝不減壽陽宮。波沉鯉。漢落鴻。當壚空羨卓臨邛。
〔末〕快心時忙下手。得意處早囘頭。俺小相公昨日到熙寧巷去。不見囘來。大相公已知道了。心裏不喜。不免將大相公的言語。勸他囘去讀書。省得後患。此間已是他家門首。不免徑入則個。〔小生〕永昌。你來做甚麼。〔末〕大相公請你囘去。〔小生〕大相公怎麼說。〔末〕大相公說道。
【洞仙歌】乘春好用功。學飽身定榮。繼晷及焚膏。莫敎一刻慵。〔合〕休把欲心縱。須將黃卷攻。流連花錦叢。識者必不重。
〔小生〕永昌囘去。我與張相公就來了。〔末〕謹奉主言。速離妓館。〔下占〕相公當眞去了。
【前腔】相離不可從。言苦鬱在胸。從此泣空閨。甚日爲悅己容。
〔合前旦上〕相逢忽相別。歡處又成悲。二位相公。何不再耍一兩日去。
【前腔】人生若夢中。逝景駒隙同。少壯不舒懷。等閒成皓翁。
〔合前小生〕就此吿別。〔占〕相公須尋便再來走遭。休忘盟誓。〔小生〕不須多囑。
鴛情繾綣恨相離。
淚灑東風溼舞衣。
自恨劉郞仙分薄。
武陵深處不須歸。
〔貼旦弔場〕姐姐。妹子有句話兒。要對你說。〔旦〕但說不妨。〔占〕相公再三設盟。定要娶我爲妻。〔旦〕你好痴呵。
【桂枝香】鴛盟空訂。鸞期難定。妹子。你休怪我說。生成陌路姻緣。養就煙花心性。況靑樓望卑。況靑樓望卑。良家難聘。〔占〕宋相公說娶我。〔旦〕好不知事。酒中之言。一時戲謔之語。怎麼認眞。謔辭休聽。細評論。不如風月生涯好。只怕從良福分輕。
【前腔】〔占〕佳緣堪慶。多才可敬。生來一種眞誠。事有十分僥倖。記慇勤誓言。記慇勤誓言。敎我脫逃陷穽。超離邪境。喜難勝。定歸金屋偕婚媾。不向平康管送迎。
【大迓鼓】〔旦〕伊家見不明。金籠怎養野鶩山鶯。空房猿鎖心猶競。裩中景復亂宣平。縱不如此。也只做得個玉簫。要嫁韋皋直等再生。
【前腔】〔占〕何須抵死爭。錦營花陣斷不留情。雲蹤早散陽台境。喬妝甘謝效釵荊。那宋相公決然娶我。休論王魁不娶桂英。
且了煙花債。
慵登歌舞樓。
偶多眞可樂。
心異不相謀。
第七齣 久旱祈神
【鳳皇閣】〔外上〕千尋海殿。熟睡蛟龍難喚。積薪翦瓜踵前賢。爭奈瓮兒頻見。白檀焚獻。怪舉首靑天湛然。
下官乃雍丘令是也。天旱日久。百姓憂愁。欲率槪縣裡老。前去城隍廟祈雨。昨日已出吿示。這時父老不見到。〔淨〕父老見。〔外〕父老聽我道。多時不雨。皆我不職之過。詩云。旱旣太甚。如炎如焚。今日乃遭此毒。聞得城隍廟與許眞君觀裏十分靈應。你們在此祈禱。倘得甘霖大降。庶使秋成有望。衆意何如。〔衆〕小的意下正欲如此。父母老爺爲國爲民。敢不順命。此間是城隍廟。那壁廂是許眞君廟。
【駐馬聽】〔外〕陽夏驕愆。四野佳禾若火燃。岩除瀑布。陌起黃埃。澗絕流泉。湖心魚鱉總枯連。民生狼顧歌雲漢。〔合〕拜吿神天。願早施霖雨。使我三農懽忭。
【前腔】〔衆〕亢旱經年。雩禜桑林意總虔。純犧濯濯。文璧煌煌。屢舞仙仙。槐虀蓬麵命難延。霓壇玄寺祈應遍。
〔合前衆贊曰〕衞文零雨於星車。裴寬消旱於入境。老爺這樣虔誠。上蒼必然感應。〔外〕父老每且囘。明日還用祈禱之術。再向禱吿。務要虔誠。不許怠慢。〔衆〕領鈞旨。
烈焰當天怨祝融。
幾囘翹首望雲從。
臣民徒有桑林禱。
萬物焦枯四野空。
第八齣 喜逢甘雨
【窣地錦襠】〔末上〕苦逢炎日禍嘉苗。有渰垂祥德所招。黎元此際笑聲高。喜雨亭中醉玉醪。
下官雍丘二尹是也。昨日堂尊祈雨。十分虔誠感應。今得一番霖雨。百姓每喜不自勝。下官忝爲同僚。逢此勝事。不免整備酒禮。前去慶賀則個。〔外上〕
【前腔】爲民祈雨怎辭勞。幸得甘霖沛九霄。不須術用土龍妖。竟夕滂沱喜自饒。
〔末〕堂尊祈雨有感。賀喜賀喜。〔外〕天降時雨。乃聖主之德。亦生民之福也。長官之賀。決不敢當。〔末〕說那裏話。久旱逢甘雨。此是人間第一喜事。爲此備酌。望堂尊少坐片時。〔外〕旣蒙厚意。敢不趨命。〔生上〕芹水生涯淡。黌宮道味長。不才難盡職。時雨降禎祥。雍丘儒學教官是也。中堂祈雨有感。同僚置酒稱賀。特請下官陪宴。不免竟入則個。〔外〕有勞光降。〔生〕夜來一雨。泮沼汪波。禮當拜賀。〔外〕天雨適然。慚愧慚愧。〔末〕將酒過來。
【山花子】香車聲破江門曉。雲端一瀉天瓢。沛人間盆傾下洨。八荒洗盡燄敲。〔合〕望長空燭龍燄消。長驅旱魃師碧濤。黎元踴躍歌歲饒。不負桑林拜禱勤勞。
【前腔】〔外〕田禾頓覺囘枯藁。綠痕漸滿南郊。喜三農功閒桔槔。絕勝汪玉瓊瑤。
〔合前〕大人再勸一盃喜酒。今日開懷一樂。〔生〕
【前腔】蛟龍勢豪。一躍天池表。涼生閶闔輕飈。羨蘇亭佳杳。你須知傅相才高。〔合前〕
【前腔】〔淨丑〕芙蕖翠嬌。細浪翻魚沼。仙娃欲泛蘭橈。最堪夸呑赤■〈土幻〉。還符萍實童謠。〔合前〕
【紅繡鞋】〔衆〕碧波湧出仙橋。仙橋。滄江蕩漾魚舠。魚舠。溪沒渡。海添潮。鷗競浴。鯉爭拋。人藹藹。樂陶陶。
【尾聲】玄冥已報豐年兆。對酒且開懷抱。醉聽前村喜雨謠。
久旱逢甘雨。
人心喜不勝。
絃歌喧萬戶。
偃室有休聲。
第九齣 竹橋渡蟻
〔生上〕久旱逢甘雨。歡聲四野同。深期歌盛事。搦管句難工。宋郊忝充雍丘縣庠生。俺縣主至誠格感。祈雨有功。通學生員皆去躬賀。俺欲撰喜雨詩一章以頌之。奈無佳思。不免到碧玉台上散步。以啓吟興。多少是好。
【鎖南枝】一雨霽。萬象奇。山靑水明如畫裏。拋卷覓新詩。窺園適幽意。苔紫短。屐緩移。碧霞台。少人至。
台上人跡杳然。轉敗吾興。不如那亭西竹邊。儘有幽趣。
【前腔】叢竹畔。曲檻西。呀。一陣陣水上浮來的。是甚麼東西。〔看介〕咳。原來是螻蟻。驚看溜渠浮亂蟻。笑穴已無依。隨流竟何止。心不忍。計怎施。手援之。豈能濟。
這許多螻蟻落在水中。如何得活。可傷可傷。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其事雖微。性命則一。不免將那壁廂枯竹數根。著永昌破開。編成小橋。渡過他去。庶得全生。永昌那裏。〔末〕命犯奴星照。身憑主令行。相公有何分付。〔生〕永昌。你看這數十萬螻蟻爲水所漂。你可將枯竹破開。造橋渡他。亦是你的陰隲。
【前腔】編竹第。架水涯。〔末〕相公。這許多螻蟻都渡過去了。〔生〕可喜可喜。慈渡一成爭渡起。〔末〕大丈夫當濟天下溺。救了這些螻蟻。非是兒戲的。觸物動天機。從權豈兒戲。〔末〕相公。他一向安身在那裏。如今還到得舊處去麼。〔生〕南柯郡。舊事非。覓檀蘿。亦無地。
〔末〕相公。天地間蟲兒千千萬萬。遭陷害者不知多少。都要這般救他。沒有許多氣力。〔生〕你不曉得。聽我道來。
【前腔】蟲非少。蟻最多。君臣凜然明大禮。遭溺已頻危。全生實堪喜。大塊內。道不私。物皆春。此心慰。
活蟻功雖細。
眞能種福田。
世間陰隲事。
救命最爲先。
第十齣 天佑陰功
【點絛脣】〔外上〕羽蓋遙飛。琅函淨啓。叢霞裏。香籠玉幾。侍衞玄虛璽。
小道許眞君是也。自幸一門之積德。盡超八極以登天。常跨鶴而乘虬。暫化牛而斬蜃。玉帝有旨。今日糾察人間善惡。不免著判官小鬼查考的實。奏請報應。判官小鬼何在。〔判官上外〕聽吾分付。今日玉帝有旨。糾察人間善惡。可會雍丘縣城隍。幷各土地灶神。將邑內善惡。一一核實奏報請旨。〔鬼上〕正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稟上聖。何爲善。何爲不善。〔外〕但見盡忠報國。孝親敬兄。放生救命。皆是善人。但有貪贓壞法官吏。忤逆兒男。害人利己。好殺傷生。皆是惡人。〔鬼〕有等職官貪贓誣陷賢能者。當得何報。〔外〕此輩合赴湯池。令毒蛇吞噬。以罰其身。眼前之報。男盜女娼。滅門絕戶。日後之報。〔鬼〕有等殺豬宰牛。大秤小斗。欺瞞害人者。當以何報。〔外〕此輩合赴刀山劍樹。托生駒狗之類。以顯冥司地府。神聖昭彰。〔衆念〕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鬼〕吾乃不是別神。雍丘縣日巡鬼使是也。奉城隍靈牌。在此伺候。遠遠望見聖駕前來。不免且自退後。
【點絛脣】〔城隍上〕位冠千祗。符分百里。尊天紀。陰靈無比。應感皆眞理。
〔相見介〕萬聖森羅。八鸞遙唱。想是玉帝降臨。不免向前迎接則個。〔玉帝上〕
【神仗兒】祥雲旖旎。祥雲旖旎。衆眞朝禮。稟上聖。小臣迎接來遲。望乞恕罪。〔玉〕起去。遍三千界裏。較察中生臧否。吉士加禎。惡人降毀。〔城隍〕遵勅命。敢輕違。
臣等有事奏上。
【滴溜子】宋郊的。宋郊的竹橋渡蟻。人世上。人世上慈祥怎比。如此陰功有幾。神霄乞鑒知。特令受祉。〔玉〕宋郊有此陰功。合當榮顯。連中三元。顯榮數紀。
【神仗兒】〔隍〕微臣奏啓。微臣奏啓。先承玄祉。道宋郊當餓死。不許餐甘服綺。因此生成骨相甚鄙。今注福。怎生移。
〔玉〕宋郊命分該貧寒。旣有陰功。今夜三更時分。製取眞魂。將他的形骸骨格盡皆換了。以享福壽康寧則個。〔外〕
【滴溜子】臣欽奉。臣欽奉玄元勑委。顯神通。顯神通囘形變體。頃刻天庭高起。兼令衆相齊。福基盡美。〔隍〕臣奏上聖。今科狀元該是宋祁。如何是宋郊又中狀元。〔玉〕宋祁正數該中狀元。待他先上榜了。後待陰隲星換榜。宋郊升作狀元。以報陰隲。〔隍〕謹尊上命。迭中狀元。兄弟竝喜。
上帝從來鑑察。
世人切莫心欺。
善惡到頭定報。
只爭來早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