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賢記 · 第三十一齣~第三十八齣
第三十一齣 吿貸
【金蕉葉】〔小生上〕千愁萬愁。愁只愁雙親分剖。動離情朔雁孤飛。吊離魂胡笳迭奏。
〔靑衫溼〕人來怕問傷心處。空谷亂棲鴉。不禁零落。西風梧葉。白露蒹葭。支頤坐想。沉消斷息。海角天涯。江州司馬靑衫溼。淚怨訴琵琶。小生烏古孫良禎。遭家不造。被寇相侵。驚心草木皆兵。舉目椿萱何在。纍纍如喪家之犬。圉圉似涸轍之魚。記得詩三百。尙堪溫故知新。欲圖利十千。恆奈孤聞寡陋。向來棲身楊墓。卻又過了年餘。父母存亡。杳無音信。好似和針呑卻線。刺人腸肚繫人心。
【羅江怨】離人抱隱憂。思親未休。白雲飛向天盡頭。此間原不是幷州也。想起爹娘晚年生我。指望承歡膝下。戲綵庭前。今日呵。一領斑衣。翻做啼紅袖。家園作廢丘。荊榛滿目秋。轆轤聲斷銀牀覆。
小生避難到今。文學俱廢。幸喜此地有個同庠朋友畢可成。常來相講。昨日借他幾部書籍在此。不免飽看一囘。
【前腔】茅檐白日幽。攜書校讎。潛心養氣須並優。還期跨鶴上揚州也。想起幼時讀書。感得新姨教誨。只我識這幾個字兒。也費他多少心機。今日呵。筆勢縱橫。信是他傳授。空敎憶舊遊。頻將淸淚流。孤燈細雨難消受。
〔丑扮畢秀才上〕書劍久蕭索。干戈已太平。〔小生〕畢兄拜揖。干戈幾曾太平。〔丑〕老弟你還不知。棒賊已被天兵擒獲了。〔小生〕你又來哄我。〔丑諢介〕我哄哄那圊童。難道來哄老弟。〔小生〕果然是眞。謝天爲我殺此仇賊也。
【玉芙蓉】狼煙尋復收。雉堞重堪守。仗天威咫尺。滅此蚩尤。想西疇禾黍今存否。嘆南渡人民疾未瘳。〔丑〕令尊堂早晚歸寧。你且把眉兒放著。〔小生〕雙眉皺。問如何解愁。除非是萱花椿樹共優遊。
〔丑〕老弟。你可曉得。郡中把我兩人名字申報部省去了。〔小生〕卻是爲何。〔丑〕
【前腔】金門雨露稠。黃榜風雲輳。喜春生洛下。錦步瀛洲。昨朝飛檄徵文友。卽日攜囊謁郡侯。〔小生〕只是學生沒有長鎗手段。去不得。〔丑〕你眞卑陋。把明珠暗投。看區區龍門高跳掛荷裘。
吿別了。你們快去收拾行李。後日一同上京。以文常友會。〔小生〕惟德自成鄰。〔丑下貼旦上〕纔喜烽塵息。還憐遊子身。適間畢相公說話。老身悉知。請問應試一事。公子去與不去。〔小生〕楊媽媽。小生只因父母飄流。盤纏缺欠。怎生去得。〔貼旦〕功名機會。挫過難逢。聞知公子舊居左近有個吉一叔。頗稱義俠。待我以情吿之。借銀十兩。盤纏前去。倘或不敷。再當措處。卽使老爺囘鄕。老身自當代稟。
【雁來紅】登蟾窟入鳳樓。早乘風莫逗留。便便擎出扳花手。休放些兒後。不信朱衣不點頭。公子。你年雖幼。功名可求。佩金章。靑驄驟。
〔小生〕借銀可用文約否。〔貼旦〕用的。紙筆在此。〔小生哭介〕我那爹娘呀。我烏古孫良禎。自爹娘生我。何曾借人財物。不想到有這個日子。媽媽。怎麼樣寫。〔貼旦〕胡亂寫幾句便了。〔小生〕
【前腔】揮柔翰。不自由。貸人財爲乏謀。寫來又怕逢銅臭。那念王孫舊。萬一不允呵。我難洗今朝滿面羞。媽媽。你情偏厚。哀憐楚囚。受千金。言非謬。
文約寫完。你就拿去。
〔貼旦〕手持文券乞豪門。
願得豪門肯濟貧。
〔小生〕惟有感恩幷積恨。
萬年千載不成塵。
第三十二齣 赴選
【光光乍】〔淨上〕阡陌有良田。市井有高軒。若論做家貴勤儉。許誰見咱酒杯麵。
運到頭來眼便花。布衣脫下換綾紗。若提十五年前事。鐵打心腸也軟些。自家吉一叔。早年零替。人皆掩鼻而過之。此日豪奢。人就掇醫而奉也。向遭離亂。幾至淪亡。近賊就擒。歸鄕復業。可惜烏古孫公這樣好人。一家星散。寸草無遺。想我昔年受其大恩。未及涓埃之報。正是羔羊能跪乳。犬馬亦知恩。〔貼旦上〕
【臘梅花】年華有限愁病牽。杖藜幾步身先倦。喜得來此間。〔淨〕楊媽媽。經年不見。今日何來。〔貼旦〕才郞出路。特從尊處借盤纏。
〔淨〕自救且不暇。何暇去救人。〔貼旦〕非是老身吿借。請看這文約。〔淨看介〕呀。烏古孫公子一向到在你家。〔貼旦〕
【玉山頽】他家攖兵燹。倚孤孀情殊可憐。〔淨〕他父母也在宅上麼。〔貼旦〕錦鴛鴦飄逐波濤。石麒麟流落郊原。〔淨〕借銀何用。〔貼旦〕南宮赴選。爲只爲奚囊空尠。我靦腆持文券。望周全。倘春風得意百償千。
【前腔】〔淨〕我式微基賤。感烏公恩同二天。但求他海屋添籌。誰知道斗栱飛煙。那公子是個大器呵。鴻庠文彥。端的是王家楨幹。媽媽。你且收了文約。〔貼旦〕官人旣受烏公之惠。何不周濟其子。今反璧他文約。敢是不允麼。〔淨〕你那知我的心事來。報本生平願。意拳拳。翳桑飢士敢忘筌。
我與你同去見他。自有話說。〔貼旦〕如此甚好。〔同走介〕
【前腔】滄桑驚變。嘆興亡只爭後先。〔淨〕這裏是烏公廢宅。好感愴人也。逐秋風麋鹿羣游。含夕照草樹芉綿。〔貼旦〕盤旋緩轉。卻又到孤墳荒甸。公子有請。〔小生上〕靜裏觀經傳。正探玄。何方使客顧寒氈。
〔淨〕公子拜揖。〔小生〕足下何人。〔貼旦〕此間就是吉官人。〔小生〕失瞻了。〔淨〕公子幾時起程應試。〔小生〕期在明日。〔淨〕公子幼年。豈堪獨往。我小子情願奉陪到京。這一應盤費。俱在小子身上。請到寒家過宿。明日長行何如。〔小生〕學生素不識面。怎當如此眷愛。〔淨〕公子懸弧之日。小子感蒙尊翁大人呵。
【朱奴兒】承款接投轄盡歡。是日小子偶欠印子錢五千。被人席中索討。又承尊翁呵。更爲我代理逋錢。〔貼旦〕後來可曾送還。〔淨〕付與東流不索還。今日裏肯忘恩眷。相資伴。匆匆向前。多管赴瓊林宴。
〔小生〕媽媽。我雖承鄕丈厚情。揆理似難從命。〔貼旦〕
【前腔】你本是朱門少年。那曾慣走馬乘船。勸爾從權離故園。吉官人。凡百事仗君看管。老妾聊助路金一兩。更具薄酒三杯。相持餞。丁寧一言。須早寄泥金便。
〔小生〕我在此攪擾經年。贐儀豈堪再領。倘得飛騰。自當重報。我只索拜辭了。
【前腔】展驥足長安日邊。叨鶚薦上國招賢。愁殺娘行雪滿顚。腸斷處你暮年殘喘。相留戀。雙雙淚漣。人遠別雲迷汴。
煩媽媽去約畢相公。明早徑到吉宅相會。〔貼旦〕知道了。
〔小生〕攜囊負笈上瑤京。
〔淨〕專聽春雷第一聲。
〔貼旦〕離別不堪無限意。
〔合〕落霞孤鶩送人行。
第三十三齣 泣夜
【翠華引】〔生上〕晚景難堪顚沛。心中最苦流離。〔旦上〕寂寂更長漏永。頻頻夢想神馳。
〔生〕夫人。記得古人有言。不涉高山。何以知顚墜之患。不臨深水。何以知沒溺之虞。論我這般富貴。焉知有此今日。〔旦〕相公。豈不聞舟不覆於龍門而覆於夷壑。車不摧於雁宕而摧於康衢。此皆爾我之數也。〔生〕言之有理。我想家財去可復來。孩兒失之烏有。多方尋取。未得確音。只是重擾許宅。殊切汗顏。近聞慶稚卿起拜元戎。勦除棒寇。此恨少舒萬一。當此片月侵窗。孤燈對壁。好冷落人也。
【尾犯序】愁對碧窗西。堪嘆夫妻一旦狼狽。怎效梁鴻。向衡門棲遲。思起。〔旦〕相公。敢思想在家受用麼。〔生〕並不爲重裀列鼎。〔旦〕莫非想著在朝榮貴麼。〔生〕也不爲鵷班豹尾。端只爲家山千里。芳草冷淒淒。
【前腔】〔旦〕燈光月影照人離。今夕兒身知在何地。總夢裏相逢。怕不到東齊。悲喜。〔生〕夫人。你悲的何事。〔旦〕悲的是桑楡暮景。〔生〕有何可喜。〔旦〕喜的是干戈止矣。〔生〕這時候不知新姨丁香都流落在那裏。〔旦〕還憂慮霓裳僊子。和著小靑衣。
〔外貼旦上小旦扮使女隨上〕泣多盈袖血。吟苦滿頭霜。〔外〕賢弟。蘭膏漸燼。尙含楚客之悲。蓮漏將深。猶抱鮫人之泣。〔生〕許兄。我雖承飼雀之愛。難忘舐犢之情。哀動衷腸。聲聞高枕。小弟其實有罪了。〔外〕汝嫂因見賢夫婦喞喞噥噥。特攜杯酒。用慰離愁。丫鬟取酒來。
【前腔】我驚聞烏夜啼。口口聲聲怨著分飛。賢弟。你暫爾寬懷。同細酌新醅。〔生〕相知。昔日間情隆刎頸。今日裏恩深入髓。承憐憫流離瑣尾。哺養好維持。
【前腔】〔貼旦〕夫人。你緣何愁未已。論月缺須圓燕去須歸。且笑語燈前。休得玉筯雙垂。〔旦〕聽啓。深愧我飄蓬斷梗。多感你投桃報李。分明是鷦鷯無倚。特借一枝棲。
〔外〕將進三杯酒。
〔生〕難消萬斛愁。
〔貼旦〕不勝依戀處。
〔旦〕明月下西樓。
第三十四齣 請假
【北點絛脣】〔丑上〕宮殿琉璃。旌旗翡翠。天顏喜。端拱垂衣。縹緲紅雲裏。
玉帛朝元萬國來。雞人曉唱午門開。春桃北極迎仙仗。日捧南山入壽杯。歌舜薰風鏗劍珮。祝堯嘉氣藹樓台。可憐四海車書共。重見蕭曹佐漢才。自家元朝中一員黃門官是也。恐有奏事官到來。只索伺候則個。〔小生上〕
【前腔】文物光輝。功名際會。榮珠履。濟濟威儀。始識朝廷禮。
白簡逐封狐。心將日月扶。願爲溫御史。膽落李金吾。自家烏古孫良禎。幸脫雞窗之跡。喜叨虎榜之榮。昨蒙聖恩。考授江浙行台御史。我想善毀者難蔽人美。善譽者難掩人丑。今有所屬行中書省平章徹里帖木兒。奸邪誤國。罪虐滔天。近以他人之女。冐爲公主所生。誑請珠袍。大乖典禮。若不糾繩。何以令後。但我父母飄零。要那功名何用。不免幷奏官里。請假尋覓。多少是好。此間是午門了。
【神仗兒】鞠躬拜跪。山呼萬歲。對龍樓螭陛。小臣心懷悚懼。啣尺疏叩丹墀。
〔丑〕奏事官有何文表。就此披宣。〔小生〕
【入破第一】臣烏古孫良禎啓。踧踖重瞻對。謹奏聞宸衷聰睿。兩章公私之事。干冒天威。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伏念微臣草茅猥鄙。讀詩書苦志焚膏繼晷。總角游庠序。因州郡薦科舉。三策獻大明殿裏。仰荷隆恩詔賜。臣居龍榜掛荷衣。尋奉欽除行台御史。
【入破第二】念臣素心忠孝昭天地。年方弱冠。何堪當此榮貴。論臣職守。揚淸激濁。維綱肅紀。請授靑鋒。先誅奸宄。
〔丑〕奸宄是誰。亟當直指。〔小生〕
【袞第三】徹里帖木兒享厚祿況是先朝壻。他奉使嶺南違天諭。妨地利。卻把公方撓廢。重斂緡錢。更且毒流士庶。最可嗤補袞無功。賊國有議。
【歇拍第四】他汚穢狼籍。平章浙地。臣又訪得以他人女爲己出。紊金枝冒請珠袍。合坐欺君之罪無赦除。悃愊愚言。伏惟鑒知。
〔丑〕第二章疏幷奏上來。
【中袞第五】〔小生〕臣父名澤。任宣撫久已歸田裡。誰意棒胡寇陳州。焚屋宇。劫家資。骨肉分離。生不歸。死不知。瑣瑣臣軀。遭逢孑遺。
【煞尾】今日錦衣。父母無消息。臣在此朝霣涕。暮興思。痛親闈白頭時。烏鳥私懷實切。憂心如醉。念卑微。請假尋親。情出不已。
【出破】陛下鑒臣始終詞。俯乞賜恩旨。庶使臣忠子孝並得全美。臣無任瞻依仰戴。激切哀懇之至。
〔丑〕元來如此。我當與大人轉達天聽。可在午門外候旨。玉垣恩綍近。鐵面諫書來。〔下小生起介〕
【神仗兒】天門尙啓。遙瞻雉尾。吐霞光瑞氣。但願吾皇如議。〔末賷詔上〕傳玉旨。出彤闈。
聖旨到來。跪聽宣讀。詔曰。臣道惟忠。子道惟孝。忠孝不虧。臣子之分。往者以爾英年持重。練達典章。擢居言職。必稱厥官。茲據所奏。朕甚嘉焉。徹里帖木兒行類豺狼。欲同谿壑。姑奪身誥。貶徙南安。特給爾長假一年。賜令馳驛尋親。具慶之日。卽履原任。庶家庭之願不違。而朝廷之命不曠。謝恩。〔小生〕萬歲萬歲萬萬歲。老丞相。晚生正欲晉謁。請到朝房有一拜。仰荷陶鎔。深漸側陋。〔末〕偉哉良器。允矣巍科。我慶童今任中書左丞。皆賴尊翁培植。〔小生〕元來就是慶叔。家父時常在念。小姪分當侍立了。〔末〕
【刮鼓令】梅花信已違。嘆年光倏轉移。深記得同游吳越。日日春風滿面吹。桃李自成蹊。堪憐故人。年將老矣。郞君重到鳳凰池。我征勦棒胡之日。中途遇個道姑。雲是尊翁的侍姬。下官給其符引。資其路費。〔小生〕多謝了。這是庶母。不知他從何往。〔末〕想儲君飛傍泰山棲。
賢姪遘難之事。我已頗悉。願乞再言其略。〔小生〕
【前腔】哀哀訴慘悽。爲兵戈起禍危。可憐我囊資劫盡。桂棟蘭橑一旦摧。父母久拋離。〔末〕你如今請假尋親。人之孝道。只是海宇茫茫。打從何覓。〔小生〕隨方遠遊。尋山問水。〔作悲介〕只愁風木有餘悲。〔末〕倘或尋之不見。可速赴任。再作區處。〔小生〕倘他飄零四海我也不囘歸。
〔末〕今日暫別。尙有小敍。
〔末〕孝子尋親作遠遊。
君恩浩蕩幾時休。
〔小生〕直從天上期相見。
雲底何曾是故丘。
第三十五齣 邂逅
【逍遙樂】〔小旦上〕鐘磬聲方儘。往事憑闌重自忖。俗緣隔斷不相親。一任紅亭花雨。翠館雲屯。紫陌風塵。
爲倦看泉瀑。因飢採石英。乍尋山下路。聊作步虛聲。貧道避亂入山。修行結果。欲諳綠字。更慕丹文。悲憐烽火多驚。盼想家鄕何處。短髮飄蕭。宿膩不沾一縷。長眉散淡。舊愁猶帶三分。今乃仲秋天氣。我且捧鉢下山。探訪主家信息。姨母存亡。正是因嗟往事拋心力。六七年來楚水東。
【一江風】鬱嶙峋。石磴蒼苔襯。見地簇銀丁嫩。步殷勤。羅襪生塵。兩瓣鞋兒褪。匆匆到野村。匆匆到野村。何須頻問津。料相逢賸有漁郞信。
出得山來。已入茂林幽徑。我且打坐一囘。樹杪夕陽外。山村秋色來。〔坐介丑上〕
【前腔】嘆孤身。蹤跡無憑準。似柳絮隨風趁。奴家丁香。被賊擒至中途。以言誘脫。爭奈故園無主。舊路難投。我只得削髮爲尼呵。翦香雲。托鉢空門。目斷淮寧郡。〔小旦〕遠遠望見比丘僧到來。且自走去罷。〔丑〕前邊有個道姑來了。他是蟠桃會裏人。蟠桃會裏人。〔小旦〕是位尼僧。〔丑〕那道姑到像我家新姨模樣。風流似小君。怕仲尼陽貨難廝認。
仙姑稽首。〔小旦〕師長貴處。〔丑〕陳州。〔小旦〕認得烏古孫家麼。〔丑〕是主家。你莫非是新姨。〔小旦〕呀。你元來是丁香。
【海棠花】〔合〕憶昔共邅迍。此日重親近。
〔小旦〕丁香。我向避泰山。久忘人世。你且把在家離情試說一遍。
【長拍】〔丑〕兵馬紛紛。兵馬紛紛。烽煙滾滾。提起怎禁銷魂。重樓曡館焰騰騰。玉石俱焚。〔小旦作驚介〕被焚了。如今主人在那裏。〔丑〕他沒處可藏身。做渚鴻林燕。各天飛遁。〔小旦〕此去無害便好。〔丑〕鎩羽西風吹正緊。多管是遭貧困。〔小旦悲介〕你爲何披剃。〔丑〕奴身被賊劫去。將言誘脫。因聞主人失所。向來尋覓無蹤。我今日呵。端恐路途未穩。學逃禪雲外。覓個親人。
【短拍】〔小旦〕淚眼睜睜。淚眼睜睜。愁眉隱隱。早心隨一片飛雲。〔丑〕新姨幾時入山的。〔小旦〕山靜不知春。我到忘了。那棒胡可曾撲滅。〔丑〕天兵勦除久矣。〔小旦〕纔聞得妖氛消盡。〔丑〕新姨下山。將欲何往。〔小旦〕卻訪東陵恩主。是何緣相遇舊時人。
〔丑〕如此同去尋訪。〔小旦〕只一件。你雖是個女僧。與我同行。殊不雅相。〔丑〕不妨。新姨請先行。每日待我遠遠尾隨便了。〔小旦〕這也使得。
【尾聲】〔合〕出幽林。忙前進。兩下裏轉添煩悶。怎忍見陣陣歸鵶送落曛。
〔小旦〕白雲來去兩無心。
〔丑〕山外靑山不易尋。
〔合〕獨有雜猿聲慟處。
行人聽得淚沾襟。
第三十六齣 尋親
【一翦梅】〔外上〕隱几蕭條戴鶡冠。夢斷長安。喜醉雲安。〔生上〕南樓秋思不勝寒。月漸團圞。人未團圞。
〔外〕二十餘年性自如。閒觀圖史興觀魚。〔生〕憐君已下陳蕃榻。更借愚公谷裏居。〔外〕潤甫賢弟。我看你憂子之心無日不在。獨不聞東門吳者果爲誰耶。〔生〕小弟非不知也。只因情關至愛。所以愚比喪明。〔外〕是則是矣。然而不尋排遣。何以解憂。叫院子取棋枰過來。〔末上〕撥悶惟棋局。忘言有匣琴。棋枰在此。〔生外作弈棋介小生領左右上〕
【望吾鄕】車馬盤桓。秋風古道難。思親日日神魂亂。〔淨隨上〕衰柳蟬聲斜陽岸。此際添愁嘆。〔小生〕吉一叔。此間有個許友文。曾官戶部。與家父莫逆之好。煩勞借問一聲。他家住在何處。〔淨〕借問來人。許戶部宅子在那所在。〔內雲〕西首橋邊就是了。〔合〕穿蘿徑。過枳垣。故舊須尋盼。
〔小生〕吉一叔。請住那店中以待。〔淨〕謹領命。〔下小生〕左右的。把帖兒遞進去。〔衆作遞介外作看念介〕新授江浙行台御史通家小姪烏古孫良禎頓首拜。呀。賢弟。這帖兒可是令郞麼。〔生〕是小兒賤名。在那裏。〔外〕在門上。〔小生〕呀。爹爹到在這裏。〔合〕
【哭相思引】今日魆地相逢情何限。漫漫長夜重開旦。〔生〕孩兒。你母親也在此。〔小生〕母親有請。〔貼旦旦同上介〕可憐骨肉輕分散。忽聞耳畔聲聲喚。〔相見介小生〕
爹爹母親請坐。待兒參拜。〔生〕孩兒且住。我深賴許伯相留。你可過來先拜謝了伯父母。〔外貼旦〕豈敢。〔生拜介〕
【賞宮花】通家幼晚。幸登龍始識韓。父母叨恩庇誓當效啣環。〔外貼旦〕羨爾看花游上苑。慚予落日下西山。〔小生囘身拜生旦介〕
【前腔】愁眉淚眼。念孩兒苦一般。定省暌違久。那更冷斑斕。〔生旦〕半喜半驚心未妥。恍疑伊在夢中還。
〔生〕孩兒。你自來倚傍誰家。遇此榮顯。〔小〕爹媽聽稟。
【小桃紅】風掀逐雁。雨打離鸞。好似我孤身竄也。深藉楊家嫗。撫視好供餐。又有個吉一叔呵。金相助。行作伴。叨中式繡成衣豸加冠。尋爹媽。因此上哀中款也。詔許乘驄馳驛返。瞥一見。破愁顏。孩兒請命之日。幷劾徹里帖木兒這廝平昔情狀。奉旨貶徙南安去了。〔生〕此賊免官。吾之願也。〔小生〕除奸佞。寸心丹。
【下山虎】〔生旦〕追思底事。萬緖千端。舉目家何在。敎人怎不痛酸。久猜做月落梁空。瓶沉水寒。誰信相逢在此間。雖惜歸來晚。喜汝成名早拜官。〔小生〕爹爹母親。向來康健否。〔生旦〕幾度流年換。身康體安。只是懶把茱萸仔細看。
【蠻牌令】〔外貼旦〕你是風流終謁者。文學陸平原。恩榮占綺歲。別恨變成歡。頃刻裏藍田玉暖。瞬息間合浦珠還。〔小生〕小姪失問伯父母起居。罪希矜宥。〔外貼旦〕賢姪。嘆老朽時將闔棺。最堪憎頭上銀幡。
〔外〕夫人。你我且進去整備筵席。與賢姪洗塵。正是父母驚相問。鄰人笑共迎。〔同貼旦下小生〕爹爹。孩兒曾會見慶叔。感承他十分眷愛。祖餞郊外呵。
【醉歸遲】唱驪駒都門畔。綈袍戀戀垂靑盼。況臨行又付多情柬。慶叔勦賊之時。途中遇見新姨。贈其路金符引。〔生旦〕你可曾詢其下落。〔小生〕他東遊閒散。曾說向泰山宮觀。爹媽在上。兒想幼年新姨教我句讀。恩愛亦隆。今幸身榮。義當修報。卽日拜辭膝下。前去尋他。則索要投僊境。扣星壇。覓取他同上歸槎也。算卻先登彼岸。
〔生〕吉一叔先囘去了麼。〔小生〕在外面。〔生〕早不說。院子。快請進來相見。〔末〕吉相公請進。〔淨上〕東西南北好行樂。與爾相隨萬里游。小子吉一叔拜見。〔生〕小兒賴君照拂。老夫感戢無涯。〔淨〕大人恩德如山。小子分當報效。老大人呵。
【憶多嬌】德行寬。福壽完。桂子淸芬喜再扳。瓜瓞纏綿日漸繁。〔合〕翹企鄕關。翹企鄕關。且自干戈罷閒。
〔小生〕吉一叔。我欲借重足下先囘。將書一封銀二十兩。煩付楊媽媽收取。慰其懸念。另銀三十兩。幷乞收去。稅一空房。待學生尋著庶母。與家大人一同囘來居住。容當報謝不一。〔淨〕領命了。我且出去檢點行李進來。一見故人面。全消鄙吝心。〔下生旦小生〕
【尾聲】尺霧消。明星爛。從此長春無患。一片歸心下急湍。
〔生〕彩鳳飛來自九重。
〔旦〕離愁別恨盡成空。
〔小生〕今宵賸把銀缸照。
〔合〕猶恐相逢似夢中。
第三十七齣 會母
【風入松】〔小旦上〕天涯涕淚一身遙。囘顧山頭靑小。〔丑慢上〕殊方僻徑隨心到。途路裏怎求安飽。〔小旦〕丁香走上來。你看風雨飄飉。只得趲行幾步。一霎時風吹雨瀌。〔丑〕此間有座古殿。我你儘堪避雨。聊止步。暫停勞。〔小生帶左右上〕
【前腔】藍輿野服出林皋。滿目殘花敗草。流鶯不語秋將老。穩尋取蓬萊僊島。〔衆〕稟爺。雨漸大了。請往前面古殿上少坐片時。〔小生〕臨古剎鐘聲寂寥。〔小旦〕有人到來。你我且自迴廊下去坐罷。〔小生〕閒坐處。意無聊。
左右的。俱到殿外伺候。〔衆下介小旦〕
【宜春令】迴廊下燕雀巢。見空樓丹靑盡凋。斷碑磨篆。蝸蜒滿壁蛙生灶。想吾身尙有棲投。怕離人更無倚靠。蕭蕭。馳風驟雨。慘傷懷抱。
〔丑〕新姨。殿上坐著戴巾的。恰像公子一般。〔小旦〕難道是他。〔丑〕
【東甌令】看他眉兒秀。額兒嶢。鵠峙鸞停一俊髦。〔小生作走介丑張介〕堂堂六尺年還少。舉止眞同調。〔小旦〕只是公子還覺短瘦些。〔丑〕兩三年不見舊丰標。肥瘦也難描。
〔小旦〕丁香。你且仔細再瞧他。〔丑作笑介小生〕
【三換頭】中心怖搖。是誰嘲笑。低囘覷也。〔丑〕新姨來瞧。像得緊。〔小生〕聽聲聲喚瞧。且住。待我看是何人。呀。是個道姑和著尼姑嘲笑卑人。端詳容貌。卻原來兩個半老佳人。羽衣緇帽。叫左右進來。與我廊下喚那兩個出家人來問他。〔衆〕兩位師父。我老爺喚你。〔丑諢介小生〕好奇怪。那一種風流態。當年楊柳條。我道是誰。元來是我的娘。〔小旦丑〕果然是公子。〔合〕會合須臾。兩下相看淚更拋。
〔小生〕左右的。取冠帶過來。我那娘。你向在泰山。不知受了許多苦楚。
【劉潑帽】〔小旦〕白雲深所修淸醮。朝昏蓮炬蘭燒。爲伊家難把愁眉掃。〔小生〕庶母何往。〔小旦〕烽火消來討個音和耗。
〔小生〕丁香。你流落中途。因何祝髮。〔丑〕
【三學士】堪憐祝髮因強暴。至今餘恨滔滔。〔小生〕我只道你失身於人了。〔丑〕我本是桑間少婦能存操。總有黃金不易挑。〔小生〕你也在泰山來麼。〔丑〕走破芒蹊尋舊主。比楓林葉亂飄。
〔小旦〕公子。你與老爺奶奶歸寧了未。〔小生〕庶母請上。兒當拜訴。
【大迓鼓】匆匆吐鬱陶。爹媽見今寄寓淄水許戶部家中。幸然無恙。跡近鷦鷯。孩兒亦曾失散。幸得楊媽媽收留。今日僥倖中式。除授行台御史呵。淮陰一飯恩終報。邾城三徙德偏饒。〔小旦〕此地又非津要。公子爲何到此。〔小生〕兒在京師會見慶丞相。道及娘從泰山修行。所以特來迎候。特整蒲輪。迎歸故郊。
〔小旦〕我姨娘健否。〔小生〕孩兒別後。尙覺強健。這些時也不知了。〔小旦作悲介小生〕天雨已止。請庶母登轎去罷。〔小旦〕我初意來訪你家信息。今已確知底止。我如今不去了。〔小生〕庶母差矣。孩兒幼承教誨。今始有成。正當奉養之秋。少展孝思之日。娘若不返。兒不徒行。〔小旦〕爾之厚情。我豈無意。但是旣出爾門。無復再歸之理。〔小生〕庶母怡養天年。喜有丁香作伴。孩兒另建菴院。竭誠奉侍何如。〔小旦〕斯言可矣。
【撲燈蛾】你雄占北海鰲。文變南山豹。我否極泰方來。喜遂首丘之願也。〔丑〕天長地老。頻看經典木魚敲。〔小生〕今日裏完璧返趙。同安樂。功名爭似孝名高。
【尾聲】〔合〕謾委蛇淄靑道。萬里晴光重照。會見波恬蜃氣銷。
山色初開雨乍收。
仙車纔下五城樓。
囘頭已失來時路。
但見羣峯曡曡秋。
第三十八齣 具慶
【遶地游】〔生上〕眼底黃花傲曉霜。秋色老無奈重陽。〔旦上〕喜溢心頭。愁消眉上。歸去好徜徉。
〔生〕夫人。我家遭兵火。年薄桑楡。幸喜教子有成。此中憾俱冰釋矣。〔旦〕相公。譬如馬雖苦乎顚躓。今復騁乎康莊。鳳始難於罻羅。終至鳴于丹谷。將肅行李。請示歸期。〔生〕且伺孩兒覓取新姨到來。卽當謝辭許兄。起程便了。〔小生小旦丑同上合〕
【金菊對芙蓉】幾處悲傷。三年飄蕩。那堪岐路亡羊。〔末上〕門上人啟爺知道。二奶奶同小老爹進門。〔生旦〕呀。新姨來了。故人無恙。〔相見介丑〕丁香叩頭。〔生旦〕丁香也在此。怎的削了髮。全不似舊日行藏。〔合〕延平劍合。尙餘惆悵。轉覺徬徨。
〔小旦〕貧道正來尋訪。中途適會公子。此亦天使其然。老爺奶奶請上。貧道稽首拜參。〔生旦〕方外之人。免賜拜禮。
【催拍】〔小旦〕嘆孤蹤飄零異方。賴重恩攜歸故鄕。〔小生〕雲山渺茫。雲山渺茫。邂逅中途。望出非常。〔生旦〕丁香。自爾失散。不堪其憂。茲乃披剃。打從何來。〔丑〕避暴披緇。走覓高堂。〔生旦〕我和你行色匆忙。說不盡這衷腸。
院子。快請你老爺奶奶出來奉別。〔末應下外貼旦上〕
【前腔】悲相送長征洛陽。布私忱雙南是將。〔生〕小弟因家業荒廢。兒媳未諧。暫爾吿歸。卽圖修報。〔外〕老夫方欲具餞。弟何歸之匆匆。薄具贐金四十兩。幸惟莞存。〔生〕攪擾有年。豈敢再受。〔衆交拜介〕情濃意長。情濃意長。沛雨甘霖。憔悴生香。〔貼旦〕夫人。此間就是新姨麼。〔旦〕正是。〔貼旦〕那一位師父。〔旦〕侍女丁香。〔小旦丑〕自媿駑駘。幸覩容光。〔外貼旦〕堪羨你潔操冰霜。參金母禮空王。
〔生〕許兄穩便。肅此謝別。〔外〕送至前途。方敢分手。〔同貼旦唱〕
【大環著】望河橋祖帳。望河橋祖帳。景日蒼黃。攜手同行。不勝悒怏。試聽驪駒三唱。無限淒涼。〔生旦小生小旦丑同〕深感取幾年依仗。最堪憐霎時飛颺。願此去魚來雁往。〔合〕離情況。別淚汪。社燕西歸。伯勞東向。
〔生〕兄嫂請囘。不敢遠勞了。〔外〕從命了。在路誰非客。還家卽是鄕。〔同貼旦下衆合〕
【越恁好】笑歌還撫掌。笑歌還撫掌。夙恨付滄浪。三三兩兩。車兒軋。馬兒驤。杏花重發舊時門巷。同棲鳳凰。僊人身度赤城梁。才郞名掛黃金榜。
【尾聲】一門賢孝堪夸奬。羞殺人間多少薄倖郞。況且友義臣忠備五常。
須信人生貴弄璋。
更難妻妾並賢良。
編成風世新奇記。
前渡烏公後狄郞。
四賢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