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賢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開演
【意難忘詞】〔末上〕烏古孫公。享榮華富貴。乏嗣傳宗。堅心辭納寵。甘作白頭翁。妻杜氏娶姱容。眞德量寬洪。更可欽王家孝女。禮義雍雍。天王特賜羆熊。當侍姬入道。妖寇興戎。許君能濟困。楊嫗亦多功。賢公子早登庸。喜慶相情隆泰山。追尋庶母。骨肉重逢。
第二齣 義勸
【滿江紅】〔生上〕簡命南台。司憲紀霜淸秋肅。熙盛世功名昭著。受天申祿。一點丹衷期補袞。半生孝道成虛局。是何年白璧育藍田。我心方足。
〔鷓鴣天〕豪氣千尋貫碧空。彩毫捷徑已先通。身歸版冊輿圖裏。心寓詩書禮樂中。膺寵命。顯英雄。金章紫綬五花騘。朝廷有道靑春好。沛雨和風處處同。自家烏古孫澤。表字潤甫。裔本完顏。言從華譯。編插淮寧。百有餘載。荷蒙大元皇帝詔賜右榜進士。累陞建康肅政廉訪使之職。褰帷觀察。攬轡澄淸。公廉寡慾。娟娟明月照■〈義鳥〉冠。直節端方。凜凜淸霜飛象簡。室人杜氏。眞擬孟光之賢。侍婢丁香。頗習小蠻之技。但我年將不惑。身後無人。旣獲譴於聖經。又遺慚於宗祀。咳。休提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院子何在。〔小生上〕自古迎春喜建寅。今年寅日正逢春。千門萬戶曈曈日。盡道天家雨露新。覆老爺。有何台旨。〔生〕夜來著你治酒。可曾完否。〔小生〕完備多時了。〔生〕傳話後堂。著丁香伏侍夫人出來。〔小生〕領鈞旨。〔旦上〕
【念奴嬌】香雲靄靄。倚鏡台整理寶髻鸞釵。〔丑上〕芳草初芽。幽禽試舌。春色來何快。〔合〕唱隨繾綣。人在蓬壺瀛海。
〔相見介〕〔木蘭花〕〔生〕小園半夜東風轉。吹皺冰池雲母面。〔旦〕曉披閶闔見朝陽。知向碧階添幾線。〔丑〕小煙弄柳晴方煖。殘雪禁梅香尙淺。〔小生〕殷勤洗拂舊東君。多少韶華都借看。〔生〕夫人。茲當人日。會遇新春。潔整辛盤。少充家慶。〔旦〕妾方舉念。君亦同心。敬從尊命。看酒過來。
【六犯宮詞】紅椒新醞。靑絲生菜。燕喜時逢淸泰。春還人日。壺中甲子天開。〔旦〕綵勝隨宜翦。花枝別樣裁。三星照。百歲諧。蟠桃會裏共君來。〔丑〕華堂燭影搖金帶。翠幄蓮香擁繡鞋。〔小生〕願老爺奶奶呵。振振麟趾。■〈口雝〉■〈口雝〉鳳喈。綸音不斷恩光大。〔合〕永和諧。夫榮妻貴。都是命安排。
〔生〕院子。把酒席收過了。〔小生應下生〕夫人。你看時光易過。齒髮無情。細思兩字功名。總是一場虛幻。〔旦〕此相公知止之言。高尙其志。只一件。你雖然宜室宜家。尙未弄璋弄瓦。妾將邁矣。君可惕然。〔生〕夫人貌比桃夭。性同玉潤。正在孕珠之際。胡出分枕之談。〔旦〕賤軀多恙。生意爲艱。莫若寵娶新房。庶可嗣全後胤。〔生〕說那裏話來。
【桂枝香】年華非邁。充閭有待。追尋比翼同心。忍使割恩分愛。〔旦〕相公。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生〕謝娘行介懷。謝娘行介懷。你的德齊嵩岱。量弘滄海。我淚盈腮。枉慕燕山桂。空臨玉鏡台。
【前腔】〔旦〕宗祧何賴。弓裘誰代。從來無子重婚。莫爲有妻妨礙。〔生〕夫人。我想商瞿四十而生五子。今卑人與你年亦如是。何患無兒。〔旦〕望君家記懷。望君家記懷。你的盛年難再。韶顏易改。我自疑猜。伯道天亡後。淳于世所哀。
〔丑〕婢子當時在家。曾與老爺算過命來。〔生〕算我如何。
【前腔】〔丑〕算老爺呵。命膺冠蓋。身居鼎鼐。並不犯寡宿孤辰。也不犯三刑六害。算奶奶呵。在明年誕懷。在明年誕懷。鸞星交泰。蚌珠生彩。我笑咳咳。百子紅樓近。三天赤腳來。
〔生〕富貴榮華似夢中。
〔旦〕相看又做白頭翁。
〔丑〕冥冥樹德無人見。
〔合〕天上麒麟信必通。
第三齣 燈宴
〔小生上〕薄雪初消野未耕。賣薪買酒看昇平。吾王勤儉娼優拙。自是豐年有笑聲。自家乃是戶部分司一員供應官。今乃上元佳節。華國燈宵。蒙本司許爺著我備酒。延請烏古孫爺慶爺二位觀燈。果然好景也。但見處處煙花。家家燈火。綺羅春富貴。簫管夜紛紜。散開一種芙蓉。化作滿城菡萏。三星在戶珠簾捲。萬燭當樓寶扇開。輝光燦爛。分明是一座鰲山。形勢嵯峨。想像那九重鳳闕。緊步的不覺暗塵隨馬去。緩步的堪憎明月逐人來。霓裳子弟。踏歌可遏行雲。竹馬兒童。賽鼓不分淸漏。碎紛紛蛾蝶高飛。旣來不返。活潑潑魚龍戲影。似假疑眞。教坊司差幾個舞盤的妓者。他能弄百尺高竿。勾闌院送兩班跳鬼的廝兒。自做出諸般雜劇。那壁廂巧笑倩兮。見佳人遺鈿墮翠。這壁廂美目盼兮。喜公卿佩紫拖朱。玳瑁筵。珍饈味。夜夜元宵。琉璃鍾。琥珀濃。朝朝寒食。正是春囘璧月華燈裏。人在蓬壺閬苑中。道猶未了。許爺早到。〔外上〕
【卜算子】粉署喜淸閒。綺席延時彥。連宵燈火吐祥煙。萬井氤氳滿。
自家許益。字友文。山東淄水人也。官拜戶部員外郞。駐札江南。董督漕課。尊賢禮士。寧辭三握之勞。節用愛民。亦竊五袴之頌。所喜烏古孫潤甫。與我十分契厚。情若同胞。茲値燈宵。豈宜虛度。適已差官去請。幷邀建康路總管慶稚卿同赴良筵。少攄宦況。供應官。筵席完了麼。〔小生〕完了。〔外〕孫慶二爺到來。疾忙通報。〔小生〕領鈞旨。
【前腔】〔生上〕紫陌畫橋邊。〔末上〕翠館紅樓畔。〔合唱〕燈光月影共嬋娟。此景佳無限。
〔相見介外〕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生末〕雖有兄弟。不如友生。〔生〕小弟方將儗屈。反辱先施。〔末〕慶童分居屬吏。豈堪共席。〔外〕下官與潤甫賢弟。均承簡命。各守地方。且與慶先生休戚相關。何乃過讓。供應官。將酒過來。
【梁州序】天街雪霽。帝城春煖。拂拂條風初遍。人逢佳節。何妨取樂追歡。畢竟乘鸞緱嶺。跨鶴揚州。遂卻生平願。黎民齊擊壤。慶豐年。振動東南半壁天。〔合〕斟綠醑。開華宴。拚夜深沉醉蓬萊院。歌麗曲。撒金錢。
【前腔】〔生末〕元宵三五。新正當半。早有梅開一點。仙台光滿。應憐皓月娟娟。試看星橋合鎖。火樹攢花。燦爛驚人眼。攔街喧笑也。縱奇觀。百道金蛇上碧天。
〔合前二旦扮官妓衆扮伶人上〕鮑袖舞郞當。秦喉歌遶梁。新正三五夜。何處不風光。伶人官妓叩頭。〔小生〕起來。大吹大擂。送各位爺觀望鰲山。
【前腔】〔衆唱〕九華燈銀燭高燃。八寶燈紅光飛豔。怪無知老子長揖燈前。只見牛郞燈影。織女燈輝。在烏鵲燈兒畔。鴛鴦燈作侶。錦燈懸。十二朱樓別有天。〔合前〕
【前腔】鳳凰燈瑞現岐山。孔雀燈春生屛幔。掛麟獅虎豹獬豸燈連。又見鬭雞燈巧。舞鶴燈奇。走馬燈兒戰。魚龍燈戲水。鼓燈圓。忽訝銀河落九天。〔合前〕
【節節高】蝦燈鬚兩鬈。蟹燈鮮。螳螂燈怒臂休相援。紗燈炫。纓絡姸。油花煽。鮫綃燈片片腥紅茜。繡毬燈滾滾珍珠串。〔合〕紫禁菸花十萬重。鰲山景物尤堪羨
【前腔】香爐燈裊煙。橘燈旋。菜燈雅淡靑不變。蓮燈淺。藕似船。荷檠捲。芙蓉燈照映嬌娥面。牡丹燈巧出佳人翦。
〔合前外〕供應官。吩咐他去罷。明日領賞。〔衆應下〕
【尾聲】金吾不禁遲銀箭。一任驂游步衍。此夜歡呼興獨偏。
〔生末〕夜深吿辭了。
〔生〕客漏迢迢興已闌。
〔末〕燈前月下酒杯寬。
〔外〕不知天上今宵樂。
〔小生〕應似人間一樣歡。
第四齣 孝養
【霜天海角】〔小旦上〕桑樞蓬戶。居處甘淒楚。愁擬傷心杜宇。情同反哺慈烏。
脈脈暗傷情。煢煢志愈貞。蛾眉攢損黛。鴉鬢軃銷靑。明月隨孤影。禯華負此生。報劉嗟日短。哽咽淚交傾。奴家王氏。陳州人也。幼長良門。未歸靖室。不幸爹娘棄世。獨存祖母在堂。爭奈家業凋零。全賴女紅資給。衣擣寒砧。錯認村舂雨外急。席遮破壁。翻嫌鄰火夜深明。穿花作鈿。臨妝兀自羞慚。削竹爲簪。結束有誰嘲笑。爲愛淸香焚柏子。欲親寒素伴梅花。
【四朝元】梅花寒素。淸芬想像奴。是羅浮仙種。不染塵土。偏與那松竹伍。痛雙親早暮。痛雙親早暮。爲甚厭棄人寰。超馭仙都。寧撇孩兒。怎拋慈母。生死同岐路。論我這般樣窮命。不如死休。只是撇婆婆不下。好苦呀。嗏。疾首自心孤。白髮紅顏。命薄如朝露。高堂年紀多。耳聾目將瞽。萬千愁緖。啾啾喞喞。向誰哀訴。向誰哀訴。
自從雙親早喪。幸虧姨母相周。只是他是個寡婦。全賴收生餬口。教我也難饕餮他。今早缺欠供膳。不免磨麥充飢則個。
【前腔】含啼捱磨。行行力氣無。奈皴縴手。蹙踅嬌步。也知是沒奈何。怕婆婆發怒。怕婆婆發怒。道我定省空勞。甘旨全疎。潔爾晨餐。貧而無措。忍見塵生釜。古人有言。虀鹽樂道。菽水承歡。只是我祖母年近七旬。風燭不定。分當衣之以帛。食之以肉。纔是爲孫女的孝順。今日一貧如洗。將菽水奉養他。好惶恐人也。嗏。每日裏強支吾。菽水承歡。他慈愛還如故。我殷勤磨此麩。暫時濟飢餓。釵荊裙布。孤孤影影。兩相囘護。兩相囘護。
〔丑上〕老病如枯鶴。相將鬼作鄰。堂前無孝子。膝下有賢孫。〔小旦〕孩兒磨麵太急。得無驚寢高堂。〔丑〕非也。我看你年時二紀。工貌雙姸。孝過崔姬。賢同德曜。欲尋佳配。未得其人。夜來興思及此。焉能高枕忘憂。你聽我道。
【孝順歌】你溫柔性。窈窕軀。靑春正當二十餘。偃蹇未于歸。哀哀泣霜杵。棲遲破廬。〔小旦〕孩兒奉侍有日。適人之事。說他則甚。〔丑唱〕奈我景入桑楡。又無家計。你只管顧戀區區。畢章相擔誤。〔小旦〕婆婆得一日活。孩兒盡一日孝。不必掛懷。〔丑唱〕貞與孝載史書。待來生我報汝。
【前腔】〔小旦〕聽說罷。淚似珠。飄飄此身水上鳧。痛殺我先人。孤魂在何所。幽明異途。〔丑〕我饑寒不免。歸路有期。獨可惜你去後如何結果。〔小旦〕衰老親婆。少年孫女。兩口相依。甘受饑寒苦。我那婆婆呀。奴豈做薄倖徒。若嫁人未必好結果。
【前腔】〔貼旦上〕羅敷節能自如。朝來見憐止屋烏。呀。爲甚的眼模糊。其中有緣故。〔小旦〕實不相瞞姨娘說。方纔祖母言及眼前諸務。不覺痛傷如此。〔貼旦〕我曉得了。敢爲饔飱已無。〔丑〕楊姨母請坐。〔貼旦〕親家母。你人逐仙遊。家居荒土。且莫悲傷。苦樂皆天數。老身帶有百貫錢在此。我兒你收去。錢百貫供菜蔬。倘空虛再相助。
〔丑〕需索多遭。犬馬難報。〔貼旦〕至親之間。何報之有。
〔丑〕蕭蕭風色擁柴門。
〔貼〕隔嶺猿啼欲斷魂。
〔小旦〕孤寡不堪貧徹骨。
〔合〕方捱白晝又黃昏。
第五齣 寓奸
【出隊子】〔淨上〕不衫不履。戀酒迷花學做痴。端公左道頗蹺蹊。牛馬襟裾好滑稽。就裏機關。許誰得知。
自家叫做棒胡。陳州元是故都。年紀方登弱冠。爲人一味糊塗。心似鉤灣又曲。膽如天大猶粗。酷愛使鎗弄棍。偸忙逐犬熏狐。崇事虛無之教。能燒鉛汞之爐。慣誘風流童圊。曾拐標緻尼姑。此中素有大志。權爲市井狂徒。夜來只少一件。〔內雲〕少那件。〔淨笑介〕只少箇護腳的家婆。迤邐行來。此間已是集福道院。有箇道士張霞杯。頗有仙風。深諳世故。不免進去。與他閒話一囘。有何不可。有人麼。〔小生〕
【前腔】桃源洞裏。白鹿靑牛去復歸。眠雲枕石樂天機。囘首興亡一局棋。未審何人。前來問奇。
棒相公稽首。〔淨〕張丫胚拜揖。〔小生〕霞杯乃貧道賤號。何以戲爲。〔淨笑介〕莫怪莫怪。兩日不到仙莊。開口便覺粗俗了。張先生。我小子不蠶而衣。不田而食。請問如何可以治生。〔小生〕何不商賈爲業。〔淨〕什麼叫做商賈。〔小生〕行貨曰商。居貨曰賈。〔淨〕不將辛苦意。難趁世間財。不去做他。〔小生〕援例求一文武官職何如。〔淨〕朝臣待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渡關。勞碌大。一發不去做他。論喒家的主意。只今朝廷無道。僭御中華。不若先收河洛。打破燕京。尋一頂白帽兒戴戴。卻不是好。〔小生〕
【好姐姐】呀。少年落魄不羈。白帽兒非通容易。大言不慚。豈是人所爲。眞狂悖。隔牆有耳君須記。棒相公。你方纔幸爾對我說。萬一對他人說呵。泄漏風聲受族誅。
【前腔】〔淨〕道人你又來見鬼。笑談中原非眞意。想潛龍在淵。直須會雷雨。忘年契。感蒙金玉諄諄諭。從此呑聲不再提。
〔淨〕閒來松院訪仙翁。
風裊茶煙九曲通。
〔小生〕窗上日光彈指過。
一番淸話又成空。
第六齣 遷擢
【鵲橋仙】〔生〕廉持霜斧。明懸冰鑑。浪有聲名播遠。當今聖主惠黎元。四顧河淸海晏。
自家蒞任以來。歷俸計踰三載。廉訪各屬賢能。漢人大居其半。然而治蹟異常。考得慶童爲最。前特具疏保薦。陞授廣東廉副。間有一二不臧者。已經明斥其非。使令改過遷善。大都君子成人之美。豈忍注之下考。正是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外上〕稟爺。慶總管到門稟見。〔生〕道有請。
【粉蝶兒】〔末〕視篆三年。喜備門庭良選。
老大人請上。卑職慶童有一拜。仰荷吹揚。謬膺新命。未遑報本。先布謝言。〔生〕稚卿恂恂雅度。燁燁淸才。久已立名。允宜高擢。今下官呵。
【畫眉序】爲國薦高賢。冰鏡無私照淸淺。羨君家卓異。拔萃居先。念斯須借寇攀轅。料早晚徵黃歸院。〔合〕此行雖隔三千里。同瞻舜日堯天。
【前腔】〔末〕下吏愧才綿。幸辱明公賜靑眼。似嚶嚶黃鳥。出谷喬遷。承奬借知遇玄暉。蒙推重功虧王翦。〔合前〕
【滴溜子】〔小生〕方翹翅。方翹翅金陵地偏。重囘首。重囘首帝京遙遠。趨報行台公館。〔生〕你是那衙門差來的。〔小生〕馬上健兒飛報烏古孫爺高陞宣撫司使。欽除宣撫司。權當八面。〔末〕任何處地方。〔小生〕請看頒來廣東符券。
〔生〕叫辦事官接上來。你且出去。明日領賞。〔小生〕嗄。〔下末〕恭喜老大人高轉廣東開府。卑職再借恩光。〔生〕同事地方。此亦奇偶。動問先生。幾時起程。〔末〕關山險阻。道路迢遙。深欲附驥同行。未審台台允否。〔生〕先生先往潯陽駐札。候學生打發賤累還鄕。卽便趕來相會。〔末〕旣如此。卑職暫且拜別罷。
【雙聲子】綸和綍。綸和綍捧讀恩非鮮。桑和梓。桑和梓依倚情何恨。〔末〕山阻扼。水渺漫。願齊驅宛馬。並泛吳船。
【尾聲】〔生〕翩翩南去如飛燕。一道春風楊柳煙。〔生〕稚卿。你到得潯陽可■〈寧〉延。
〔末〕從容別君去。
〔生〕握手送君行。
〔合〕遙望雲深處。
多應是帝京。
第七齣 囑託
【夜遊朝】〔淨〕畫轂朱門膺世賞。姻聯桂掖椒房。坐列金釵。步施錦障。笑眼底侏儒伎倆。
略識詩書趣。偏多辨給才。無心求富貴。富貴逼人來。自家典瑞院使徹里帖木兒便是。俺先朝駙馬。今上姑夫。素履恣睢。性資孟浪。阿堵爲心。最可笑一塵不染。苞苴是務。也難道三尺無欺。官居淸秩。爭如金馬玉堂仙。寵冠羣寮。奚羨白旄黃鉞貴。近聞聖上欲遣一官前往兩廣等處採辦珍奇。以實內藏。俺想此差大有利益。昨托中官滑廝兒在聖前舉薦。原期今日囘覆。待他來時。便知分曉。
【生查子】〔丑上〕三月好風光。萬里晴雲朗。款款出宮牆。柳色侵衣上。
滑廝兒行禮。〔淨〕老中貴請起。我和你交厚年深。情如兄弟。今後相見。只許作揖。昨者云云事體若能建力。自當重酬〔丑〕請問酬之幾多。〔淨〕白銀一千兩。〔丑〕古人一飯報之千金。小子力可囘天。酬不在於一飯之下。〔淨〕奉謝黃金五百兩何如。〔丑〕也不消送得。我想粵東之地。郡有廉州。土產明珠。大如燕卵。求賜三四十顆。如惠百千萬鎰。〔淨〕果蒙斡旋。敬從尊命。動問此來。必有好音示我。請坐了。〔丑〕容稟上。
【鎖南枝】承台命力贊襄。今早萬歲爺爺御淸德殿。玩看古物。金口曰。朕欲差官前去兩廣勾當。未有其人。那時小子迎合聖心。徑將駙馬爺台諱以對。上曰。依爾所奏。傳諭中書省。寫勑與他。天顏有喜已允詳。書勑早謄黃。龍光可瞻仰。從此去願勿忘。贈明珠勝千兩。
【前腔】〔淨〕男兒志當自強。雕蟲小技非所長。不瞞足下說。我老大狠心腸。如蛇欲呑象。若到廉州郡覓夜光。謝君家好情況。
〔淨〕謀事由人力。
隆恩出帝書。
〔丑〕臨行重囑付。
報我夜明珠。
第八齣 分岐
【西地錦】〔旦上〕門外驪駒擾擾。堂前燕雀翛翛。閨身生怕旅中勞。早已眉兒淡了。
〔搗練子〕心慼慼。意孜孜。離別何堪有所思。嗔殺畫樓人弄笛。聲聲吹出斷腸詞。妾隨夫君遊宦於此。不覺光陰荏苒。鄕信間關。久已懷歸。未逢其會。近因官滿陞轉粵東。打發妾身歸家。獨自肩輿之任。且待丁香收拾行李吿完。只索起程分手。
【前腔】〔生上〕雨色初收山島。晴光轉布江皋。〔合〕匆匆分袂碧天遙。兩下離愁多少。
夫人。我雖膺新命。未遂初心。蓋聞彼中羊腸曲折。鳥道崎嶇。煙瘴沉浮。舟車阻塞。只得暫違伉儷。然亦無可奈何。但此一去。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卑人卽便請吿矣。〔旦〕相公此行。妾心如擣。旣許歸期。踐石以望。〔丑上〕筐箱皆舊物。花鳥亦新愁。〔小生淨扮院子上〕爲語遠行客。白雲是故丘。稟上。行李俱已打曡了。〔生〕我就相送夫人一程。叫院子分付護送人員。俱到前途伺候。
【甘州歌】〔生〕風塵縹緲。自秣陵長往。千里迢遙。驅馳王事。克盡此生忠孝。〔旦〕雖夸日邊紅杏好。還願庭前玉樹高。〔丑小生淨〕悠悠斾。款款橈。須知水陸一般勞。瞻南悶。盼北焦。離情泛濫似春濤。
【前腔】〔生〕從來膽氣豪。爲輕拋鴛侶。便覺煩惱。天光雲影。徘徊半晌無聊。〔旦〕君如念妾吟織錦。妾定思君折大刀。〔小生淨丑〕牽朱紱。綰翠翹。鳳凰台上暫停簫。桃花片。楊柳條。誰人妝點灞陵橋。
〔小生淨〕稟爺。此間已是界鄕了。〔生〕界鄕乃江右地方。與夫人就此拜別罷。
【憶鶯兒】心斾搖。淚雨飄。頃刻分岐兩寂寥。搔首躕躇不忍拋。〔旦〕叮嚀幾遭。言詞怎了。前途鄭重休輕躁。〔生〕請夫人先行。〔旦〕願相公珍重。
隨旦唱淨隨生唱各分走合唱〕杜鵑嬌。聲聲啼血。偏弔旅魂消。〔並下外同左右上〕
【前腔】春色描。春景饒。雲護花枝列錦標。風逗花香襲絛袍。自家許友文。向來巡歷外郡。聞知友弟烏古孫潤甫榮陞宣撫。今特趕囘慶賀。不意他已離任去了。叫左右。與我帶取壺榼。快趕上。行人未遙。離筵可邀。見車塵飛起敢是他來到。〔生同左右上〕倩扶搖。翩翩勁翮。直上碧雲霄。
呀。許兄在此。〔外〕果然是尊駕。〔生〕小弟不才。倖叨重寄。奈因欽限迫切。不能枉道相辭。反承遠送。益厚罪愆。〔外〕賢弟與我契深傾蓋。誼切彈冠。不咎賀遲。願存餞敍。
【前腔】進濁醪。別故交。祖送依依戀小軺。未卜何年同幕僚。〔生〕兄歸遠途。弟當拜別。相知見招。情投漆膠。願折梅逢使傳音耗。請了。〔外〕簡慢了。〔分走合唱〕恨滔滔。其如白首。相逐問漁樵。〔並下末同左右上〕
【前腔】他德孔昭。我信不撓。■〈寧〉望潯陽江上潮。又見山林鳥欲巢。左右的。快去十里長亭。打探烏古孫老爺馳驛消息。速來囘報。〔衆〕領鈞旨。〔生同左右上〕恩沾九霄。榮齊六曹。埋輪自有張綱操。〔衆作報末介末〕慶童在此迎候老大人。〔生〕稚卿守約不違。可謂信矣。就請同行。〔合唱〕出西郊。不堪觀處。落照在林梢。
〔生〕殘霞落日滿雲旌。
勑命森嚴不敢停。
〔末〕謾說有花幷有酒。
兩程兼做一程行。
第九齣 搆釁
〔小生上〕竹皮冠子木棉衣。一卷黃庭與世違。欲向終南山下住。不知春色幾時歸。自家身將藁木。跡類飛蓬。超物外以淸修。出寰中而潔想。末緣納履。試學吹笙。松窗白鳥每相親。花榭碧雞能自舞。博望乘槎。浪說張騫犯斗。吳門市藥。曾聞梅福登仙。蘧蘧蝶夢初囘。碌碌猿心已定。玩世敢求勾漏令。棲塵空慕岳陽樓。貧道張霞杯。世傳吾祖道陵法術。浪跡江湖。濟人利物。年來寄居此間。一意修眞學道。左近有個棒胡。人皆呼爲巷伯。時常到此聒噪。只得強顏待之。今乃玄帝降臨之日。必有人來禱祝。我且誦些經典。消除磨障。多少是好。〔作誦經介〕
【縷縷金】〔淨上〕恣浪蕩。好游嬉。不戴僧伽帽。不著道人衣。風月機關事。頗知一二。慣從閒處打乖兒。特來耍一會。
〔小生〕棒相公稽首。〔淨〕稽首稽首。你可知否。兩箇婆娘。背夫逃走。〔小生〕良家女子。來此燒香。請相公尊重。到方丈拜茶。〔淨〕不去。也不勞賜茶。〔貼旦同小旦上〕
【前腔】朝雨歇。冷淒淒。直愁苔徑滑。步行遲。轉過松林外。石橋流水。看神霄宮殿瑞煙迷。端的是福地。
〔小生〕兩位奶奶請到正殿上香。〔貼旦〕此是舍親。爲因祖母喪亡。要在聖前薦度。老身亦來進香。敢煩仙長宣揚法旨。〔小生〕這是本領。不消分付得。〔淨諢介〕老張。待我來點香燭何如。〔小生〕
【古江兒水】天花散空。淸香一炷。宣揚寶號。閒停法器。祗迎聖駕發慈悲。〔合〕玄天鑒知。仁威護持。這功德不可思議。
【前腔】〔小旦〕王氏女子。雙親早逝。繼亡祖母。恐淪惡趣。仰祈超度上瑤池。
〔合前淨〕老張且住。待喒家也在聖前禱吿心事一番。
【前腔】棒胡可人。風流標緻。尙無妻室。不多年紀。早求佳配效于飛。〔合前貼旦〕
【前腔】楊門老嫗。多災多悔。煢獨一身。眼將昏瞶。願憑賜壽和福庇。
〔合前小生〕老奶奶。此間令親。就是王家孝女。失敬了。〔貼旦〕我兒去罷。禮懺焚香福自遐。〔小旦〕方知此地是仙家。〔同貼旦下淨笑介〕落花有意隨流水。〔小生〕流水無情戀落花。〔淨〕好女子。豈非天姿國色乎。老張露出馬腳來了。你是箇出家人。怎麼到認得他。〔小生〕相公聽道。
【香柳娘】那蛾眉女流。那蛾眉女流。秉心如水。寢苫枕塊居親制。〔淨〕他家中更有何人。〔小生〕奉衰年祖母。奉衰年祖母。生則衞飢寒。死能盡喪祭。論他的孝名。論他的孝名。里中著聞。休得輕覷。
【前腔】〔淨〕這情悰可憐。這情悰可憐。幽鸞憔悴。虛挨歲月成何濟。念區區曠夫。念區區曠夫。正好琴瑟兩和諧。花燭共歡喜。仗君家做媒。仗君家做媒。〔小生〕貧道方外人氏。豈能作伐。〔淨〕你若不做媒。我便搶歸完聚。
〔小生〕這也欠通。詩云。娶妻如何。匪媒不得。待我用心慢慢裏與你說合便了。自古婚姻事。無媒失大儀。〔淨〕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請了。〔下小生〕咳。棒胡棒胡。我怎肯與你爲媒。壞此戒行。若不諾其所請。必致變成大禍。且待明日遣一香火報知楊奶奶。使令孝女趨避。免被惡少所辱。貧道亦就棄此檀越。往泰山去也。
【沽美酒帶太平令】俺避紅塵隱翠微。履三山訪九嶷。野鶴孤雲無定期。黃石訣。紫芝詞。也不去談天說地。也不去爭名奪利。尋一所小小茅廬。和露種碧桃千樹。淸夢穩鶯啼何處。棒胡。我笑伊。你好痴。怎如俺布衣。呀。強似你膏粱羅綺。
尋得桃源好避秦。
箇中誰識避秦人。
從今拭卻降魔劍。
笑斫珊瑚可作薪。
第十齣 媒議
【掛眞兒】〔旦上〕人遠天涯音信罕。那堪底事頻煩。〔丑上〕細雨檐花。淸霜砌草。對此偏增愁嘆。
〔踏莎行〕〔旦〕悶積如山。愁深似海。堂前獨自無聊賴。〔丑〕人生光景不多時。鏡中只恐朱顏改。〔旦〕妾身杜氏。出自名門。久諧鸞鳳之緣。未葉熊羆之夢。自與相公分別。倏忽又及暮年。書信寥寥。好傷感人也。
【黃鶯兒】院落醞淸寒。想征人衣尙單。歸音不寄南來雁。雙眸已乾。孤身未安。書香一脈誰承范。懶加餐。登樓幾度。疑是望夫山。
【前腔】〔丑〕草木半凋殘。怯西風不忍看。剛臨白晝先愁晚。同心帶寬。凌雲髻灣。我這嬌容粉面都消減。奶奶。你免憂煩。羊腸古道。非比玉門關。
〔旦〕院子那有。〔小生上〕朱月重重閉。淸風日日來。覆奶奶。有何分付。〔旦〕今早著你請那鄰西收生楊媽媽。可曾去麼。〔小生〕請過了。〔旦〕你再去請。〔小生〕曉得。〔下貼旦上〕
【海棠花】草舍日多閒。何事人催喚。
夫人萬福。請問呼喚老妾則甚。〔旦〕楊媽媽請坐。我家相公呵。
【簇御林】箕裘業乏後傳。嘆奴家生育艱。〔貼旦〕夫人年時正茂。生育何難。〔旦〕向者勸我相公娶妾。執意不從。我如今想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卻不蹉跎過了。特煩楊媽媽尋一媒妁。娶一少婦。送至任所。倘能生得一男。吾之願也。〔貼旦〕老爺不是不從。但慮夫人見忌。〔旦〕說那話來。小星三五原無患。漢宮春色均沾慣。〔丑〕奶奶。你假僝僝。一之爲甚。豈得再尋鸞。
〔旦〕咄。胡說。〔貼旦〕夫人。
【前腔】你眞賢慧世所難。對湯■〈新上女下〉無赧顏。閨幃正氣充霄漢。葛纍樛木周南讚。老妾有一姊女王氏。年已二十二歲。尙未嫁人。貧而行孝。相宜生子。見今倚傍寒家。待我對他說說何如。〔旦〕呀。媽媽。他旣是貞孝女子。豈肯爲人次室。〔貼旦〕夫人。他父母俱亡。孤身無主。老妾已會其意。故敢斗膽吿言。他影孤單。相從君子。儘可代苹蘩。
【貓兒墜】〔旦〕坐來淸論。孝行已班班。德性溫柔料不凡。煩伊宛轉去傳言。〔貼旦〕休憚。管敎他早下妝檯。侍側承歡。
〔丑〕楊大娘。你先對他說。
【前腔】月中仙桂。不許別人攀。倘若攀多鼻內酸。道丁香姐姐最奸頑。〔旦〕丫頭。你又來無恥。〔合唱〕天天。但只願螽羽詵詵。掌上珠還。
〔貼〕斂袵去殷勤。
〔旦〕音聲側耳聞。
〔丑〕直從山下過。
〔合〕引出洞中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