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 · 第十五章
當晚,矢田部從京都來到刈野溫泉。「北國溫泉鄉」分布於那珂川溪流沿岸,而刈野溫泉就是其中之一。從車站到溫泉旅館一條街大概有四公里,可以坐專線巴士。矢田部打了輛車,問司機說:「這裡是不是有一家旅館叫楓莊"啊?」
「對,是咱們這兒最一流的旅館。您要去那兒嗎?」
「對,麻煩了。」
矢田部回想起日星建設的道路建設部長大石謙吉的證詞。
金彌是R縣刈野溫泉的藝妓。六月二十五日夜裡,味岡專務、我、平山設計課長還有小原測量主任一行四人到刈野溫泉的楓莊旅館住了一晚……
出租車開進溫泉旅館一條街。河岸邊種著一排柳樹,河上架著朱色欄杆的小橋。出租車停在楓莊旅館氣派的大門前。服務員從屋裡走了出來,問矢田部說:「請問您有預約嗎?」
過了好久,服務員才把矢田部帶去一間狹窄的房間。那像是楓莊最便宜的房間。矢田部既沒有預約,打扮也不怎麼樣,旅館自然不太重視他。
由於矢田部到的時間比較晚,服務員到晚上九點才送上晚餐。矢田部掏出一張五千日元大鈔遞了過去。服務員瞪大雙眼,畢恭畢敬地道了謝——真是人不可貌相。
「這邊有沒有一個叫金彌的藝妓啊?」矢田部一邊讓服務員倒酒,一邊問道。
「有啊。」
「能不能讓她來一趟啊?她是不是去其他地方陪客了?」
「真不湊巧,今天金彌不在……」
「不在?」
「昨天她和其他藝妓去箱根旅遊了,她們每年都會出去玩一趟。」
「哦?去箱根了啊?去旅遊的都是藝妓嗎?」
「對,花江、梅丸、照葉……七八個關係比較好的藝妓吧,她們平時攢了些錢,有空的時候就會出去旅遊。」
矢田部聽說金彌不在溫泉時,心裡咯噔了一下,不過服務員又說她是和其他藝妓一起出去的,這讓矢田部放心了不少。看來金彌不是被人抓走的。既然她是和其他藝妓一起走的,那她的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現在是我們溫泉最清閒的時候。再過個十天又要忙起來了,所以她們就趁這段時間去旅遊。」
難怪沒有預約過的矢田部也能住到房間了。
「客人,您和金彌很熟嗎?」四十多歲的服務員微笑著看著矢田部。
「哦,我沒見過她,只是聽說過,這次既然來了,就想見她一面。」
「這樣啊,她的樂器彈得可好了。真是太遺憾了。」
矢田部的外套掛在衣架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他昨天從藝妓管理所要來的藝妓名簿。他翻到印有文吉照片的那一頁,向服務員問道:「你覺得這個人跟金彌長得像嗎?」
服務員接過名簿,看了又看。
「不太像……只有眼睛和嘴巴有些像。」
「整體感覺呢?」
「嗯……她們的臉都是瘦瘦長長的,勉強說來有幾分相像。年紀倒是差不多。」
「是嗎……」
「這位是濱松的藝妓嗎?」服務員看了看名簿的封面。
「對,他們那兒的藝妓比這兒的少多了。」
「您是濱松來的嗎?」
「不是濱松,不過也算是濱松附近吧。」
矢田部在登記的時候,在「職業」一欄中寫了自己是「公司職員」。
「金彌她們什麼時候回來啊?」
「這……她們昨天才出發,至少要到後天才會回來吧。」
「那你知道她們住在箱根的哪家旅館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能不能幫我跟別人打聽打聽啊?」
「哎呀哎呀,您怎麼這麼關心她們呀?」
「是啊,我想回去的時候順便去箱根一趟,見見金彌嘛。呵呵,我是開玩笑的。」
「那我給金彌家裡打個電話問問吧。」
五千日元的小費果然沒白給。服務員離開了房間。
十一點過後,矢田部給山崎刑事課長家打了個電話。這個房間裡的電話也是直通式的,不用經過接線台,不用擔心會被旅館的人偷聽。
「我從京都到刈野溫泉的楓莊旅館了。就是味岡大石他們二十五日和金彌一起住的那家旅館。」
「這樣啊,那真是辛苦你了。發現什麼線索沒?」
山崎的聲音清楚異常,就好像在和他面對面對話一樣。
「還沒呢。對了課長,我有一件要緊事拜託您。現在金彌在箱根湯本的一家叫瀧山閣"的旅館,希望您趕快派人保護她的安全。」
「什麼?金彌到箱根來了?」
「她們七八個要好的藝妓每年都會出去旅遊一次,昨天出發去瀧山閣了。據說要後天才回來。我們必須在她們回來之前找到金彌,讓她處於警方的保護之下,而且絕對不能讓她周圍的人發現警方在行動。」
「好,我會想辦法的。」
山崎課長的反應非常迅速。山崎明白,用電話把味岡叫去鞍馬貴船町的紅葉莊酒店的人,就是金彌。也許犯人的魔爪正在朝她伸去。必須趁她和其他藝妓在一起的時候,就安排人手保護她的安全。最危險的時候,就是她從箱根回來的時候。她離刈野溫泉越遠,危險就越大。
「金彌的事情我會安排的。對了,順便告訴你一聲,在前往濱松的新幹線上,坐在味岡旁邊的那個乘客的情況已經查出來了。」
「哦?名字和身份都查出來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那輛車的車長說,味岡旁邊坐著的是個年輕女子。」
「那人果然很可疑嗎?」
「從車長的話來看,也不是沒有可疑之處。」
味岡把高爾夫球袋忘在了新幹線的行李架上。通過東京站的失物招領所,可以得知那班新幹線是六月二十八日上午七點十四分從新大阪站出發,九點二十四分到達濱松站的「回聲號」,而味岡的座位位於十二號綠色車廂。
「味岡的座位是十二號車廂的6A。車長在查票的時候,下一站正好是濱松,他就在車裡喊了聲到站時間。他記得車裡有一個胖胖的中年紳士。然後是味岡忘在行李架上的高爾夫球袋。最近車長對忘在新幹線行李架上的行李特別小心。」
為了防止有人在車內放炸彈,車長會在車廂內廣播:「各位乘客,如果發現其他乘客忘拿的行李,請送至車長辦公室。」所以車長才會發現味岡留在濱松站的高爾夫球袋。
「……味岡是在濱松站下車的,然後車長就問味岡旁邊的女人,也就是坐在6B的女乘客,問她知不知道那高爾夫球袋是誰的。她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留著一頭長髮,穿著淺米色的無袖上衣。她戴著墨鏡,臉型比較長,摘了眼鏡應該是個美女。」
「哇,車長記得這麼清楚啊?」
「警方問著問著,他就想起來了。這說明他原本就對那個女人有點印象。」
「這是怎麼回事?」
「那名女乘客是在京都上的車。一上車,她就掏出一張前往東京的新幹線當日車票,說她來不及去窗口買綠色車廂
的車票了,希望車長讓她補個票。車長一邊幫她補綠色車廂指定券,一邊跟她說,你要是想去東京的話,光號"比回聲號"更快。可女乘客說,她沒那麼著急。」
「嗯……莫非是因為她看見味岡上了回聲號",所以才決定坐那趟車的嗎?」
「應該是。之後那名女乘客看見有個座位空著,就提出想坐在那個座位上——就是味岡旁邊的6B,靠走廊的座位。車廂里沒什麼人,車長就滿足了她的願望。」
「果然……」
「車長在車廂里走過的時候,總會看看那兩個座位。那個女乘客不是低頭看書,就是在打瞌睡。她旁邊那個胖胖的紳士沒有看報也沒有看雜誌,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寧。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高爾夫球袋就放在他們頭頂的行李架上。」
「就是那個女人!」矢田部對著聽筒低聲喊道,「……用鞍馬的觀光海報把味岡忘在紅葉莊酒店的襪子包起來,又把紙包放在行李架上的高爾夫球袋旁邊的人,肯定就是她!她八成是趁味岡去上廁所的時候放的!」
「也許吧……」
「課長,我明白了!那個女人先味岡一步來到紅葉莊酒店,裝成澤田美代子的樣子,讓員工記住了她。她去過208號房,所以才能拿到味岡留在房間裡的襪子。在味岡見到屍體倉皇逃竄之前,她肯定躲在某個地方偷看呢!」
「那澤田美代子是怎麼進208號房的,又是怎麼被殺的呢?」
「澤田美代子不是在208號房被殺的。她是在其他地方遇害的,之後才被犯人搬進了房間裡。京都警署上了犯人的當,連死亡時間都估錯了。」
「啊?你說什麼?」課長提高嗓門,電話那頭的聲音不住地顫抖。
「等我回署里了再詳細跟您匯報,我的推測大致是這樣的……」
矢田部將自己在考察過紅葉莊酒店之後得出的結論告訴了山崎。透過聽筒,他能聽出山崎喘著粗氣。
「……可還是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明天我會去味岡他們視察過的金鈴湖畔看看,一路上我會再好好想想的。」
「我也會的。對了,國鐵那邊查了查那個戴墨鏡的女人使用的車票,發現那是六月二十二日從丸內的交通公社營業所賣出去的,是東京到京都的往返票。」
「二十二日?就是味岡前往京都,參加南苑會高爾夫球會的兩天前啊!」
「沒錯,你猜那丸內的交通公社營業所在哪兒?」
「這……」
「就在神邦大樓一層。」
「什麼?神邦大樓?不就是巨勢堂明的經濟研究所所在的那棟樓嗎?」這回輪到矢田部失聲大喊了。
「這是東京方面通知我們的,今天下午我已經把我們課的山田派去東京了。傍晚山田打電話匯報說,神邦大樓的交通公社營業所工作人員作證,二十二日那天來買票的,就是澤田美代子。」
「什麼?澤田美代子?」
「澤田美代子畢竟也在同一棟大樓里工作,營業所的工作人員都認識她,不會認錯人的。」
也就是說,澤田去交通公社,為處理自己屍體的幫凶買了車票。
莫非在「回聲號」上坐在味岡旁邊,身著無袖上衣的女子,是在巨勢堂明手下的其他事業機關工作的人?
「課長,聽到這兒,我越來越擔心身處箱根的金彌了。麻煩您儘快派人保護她的安全!」
「我知道了,矢田部。」
「要是我有空,肯定親自去箱根,但我明天必須去一趟金鈴湖……只能拜託您了。」
這通充滿緊張氣氛的電話,終於結束了。
快要十二點了。凌亂的腳步聲從走廊延續到大門。男人們的聲音里,還摻雜著女人的嬌嗔。「出租車!出租車!」喊聲不絕於耳。宴會結束了。男人們好像要出門去。深夜裡的溫泉鄉總有地方讓他們消遣。
住在小房間裡的矢田部改了主意,決定出門走走。他穿起印有旅館名稱的木屐——沒有一個服務員送他出門。
小河兩岸各有一條直道,相當繁華。旅館與特產商店之間,有幾家昏暗的店鋪,與燈火通明的特產店形成鮮明對比。店鋪的大門用紅藍兩色的電燈泡裝飾了起來,門口擺著脫衣舞廳、夜總會等招牌。身著旅館浴衣的男人們在店門前走來走去,不時駐足停留。拉客的人在路上來回走動,低沉的笑聲不絕於耳。
小弄堂里的這種店鋪就更多了。小小的電影院外,擺著色情電影的招牌。小弄堂里也有脫衣舞廳、色情浴場和不正經的酒吧。矢田部獨自走過店門口,被店外的中年女人和年輕男子喊住了。男子一看就是當地的黑道。
「楓莊的這位客人,我們這兒有的是好姑娘,您要不要進來看看啊?」
他們一看浴衣的樣式,就知道客人住的是哪家旅館了。楓莊是一流旅館,住楓莊的客人自然也會引人注目。
他走了三十多分鐘,最後還是回到了楓莊。大門緊閉,燈也滅了。他只能從旁邊的側門進屋——為他開門的是個睡眼惺忪的看鞋櫃的老人。
走廊里的燈也沒剩下幾盞。矢田部走進浴室,抓起一條毛巾,往樓下的大浴場走去。今晚悶熱異常,矢田部才走了三十分鐘,就出了一身臭汗。
大浴場裡有三個人在泡澡。浴場非常寬敞,幾乎跟沒人一樣。牆邊擺放著各種奇石,還裝飾著熱帶植物。
三位客人瞥了一眼矢田部,又自顧自地聊起天。
其中一位客人竟然游起泳來,掀起陣陣水花。水不太熱。矢田部靠著牆邊突出來的岩礁,伸展身體。那位游泳的客人游到矢田部附近,突然調轉了頭的方向,用仰泳的姿勢往回遊去——看來他的游泳水平相當了得。
他赤身露體,也覺得仰泳有礙觀瞻,於是他一邊游,一邊把身體轉了回去。他的兩位朋友也笑著觀賞他的「旋轉泳姿」。
矢田部也在看他游泳。一會兒是背部露出水面,一會兒是腹部露出水面。矢田部甚至沒有注意到許多水花濺到了自己臉上。「旋轉游泳」的男客人一臉得意。
「喂,別鬧了!」他的一個朋友開口道,「吵到其他客人了。」
游泳的男人在熱水中站起身。
「還真是……」他自言自語著,對浴池角落裡的矢田部低頭道歉說,「對不住啊,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
三位客人離開之後,矢田部來到淋浴場。他沒有洗身體,只是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撐著膝蓋一動不動。
夜深了。沒有新客人來到浴場,只有水龍頭裡湧出的熱水不斷作響。
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在京都貴船的紅葉莊酒店發現的澤田美代子的屍體,為什麼這麼「新鮮」?
她是在其他地方被人勒死的,可為什麼屍體發現之時還是溫的呢?
兇手可以利用房間裡的浴缸,把屍體泡暖。但問題是,驗屍時屍體背部只出現了淺淺的屍斑。人在死亡三小時後,一定會出現屍斑。
澤田美代子被殺之後,隔了五六個小時才被人搬進紅葉莊酒店208號房,而驗屍是在那之後四五個小時進行的,也就是說澤田美代子在驗屍的時候已經死了十個多小時了——這就是矢田部面臨的最大難題。背部的屍斑是她的屍體仰臥躺在被窩裡之後出現的吧。換言之,她的屍體被搬進房間之前,沒有出現任何屍斑。
這可能嗎?屍體被搬進紅葉莊酒店之前,美代子應該已經死了五六個小時了。
不過,矢田部已經找到了解開這個疑問的線索,只是線索還不夠,還有解釋不清的地方。不搞清楚這些,就無法吹散腦中的陰霾。
矢田部在淋浴場裡坐了許久。他覺得有些冷,於是跨進浴池,又泡了一會兒。
他把整個身子埋在浴池裡。忽然,他想到了什麼,遊了起來,反正浴場裡沒有別人。他一邊游泳,一邊學著剛才那個男客人旋轉自己的身體。可矢田部的游泳水平沒有那麼高,沒多久他就沉到了浴池底。
無奈的矢田部只得半彎著腰,在原地打轉,想像自己是在水中旋轉。
後來,一位客人打開了通往更衣室的玻璃門——他看見矢田部的樣子,嚇得半天沒敢動彈。
「我們這兒的組
"嗎?」
負責管理刈野溫泉的派出所的刑事課課長漫不經心地回答道。上午九點,他準時來到辦公室。沒想到椅子還沒坐熱,一位從其他縣遠道而來的中年刑警就來找他了解情況了。課長沒有用「黑幫」,而是用了「組」這個詞。
「我們這兒不是什麼大城市,就一個組,叫花桐組"。算是搞地產業的吧。」
長著一張凹形臉的刑事課長好像正在治蛀牙。他不時用舌頭舔舔臼齒,一吸氣就發出「嘶嘶」的響聲。而他呼氣的時候,就能聞到嵌在牙齒里的藥物的氣味。
「是個很大的組織嗎?」矢田部喝著警局給的粗茶問道。
「不大,總共也就三十來人。」
「昨天晚上我在溫泉町逛了逛,發現那兒有脫衣舞廳、色情小店、夜總會和酒吧什麼的,溫泉町該有的色情行業都全了。」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要招攬遊客……」
「花桐組有沒有參與到這些店鋪的經營里?」
「沒有,只是那些店鋪的老闆都和組裡有些關係。不過花桐組沒做什麼壞事,要是做了,警方肯定不會袖手旁觀。嘶嘶——」刑事課長說道。
「溫泉町的花柳巷和花桐組有關係嗎?」
「關係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深。以前組裡的人會當年輕的溫泉藝妓的小白臉,可現在已經很少了。只要他們不做出格的事情,警方也沒法插手,畢竟他們是你情我願的戀愛啊,又不犯法。」課長滿不在乎地說道。
「花桐組上頭的組織是哪裡的?」
「三年前還是關西的八幡組。」
「那可是個大組啊。」
「不過現在花桐組已經歸到關東的旭組門下了。」
「旭組?這個組我倒是沒聽說過……」
「是個不大不小的組織。」
「那花桐組從關西投靠關東的時候,肯定鬧過事吧?就沒人舉著手槍啊日本刀打架鬥毆嗎?」
「沒有沒有,我們警方一直嚴密監控著他們呢,嘶嘶……」
「那可真是太讓人敬佩了。不過關東、關西兩大派系的領地爭鬥,在各大城市和溫泉鄉都鬧得沸沸揚揚呢……」
「最近組裡那群人也變聰明了,不會明著來。我們這兒的花桐組投靠關東旭組的時候,也沒有流血。肯定是通過談判握手言和的吧。那時我還沒調到這兒來呢,雖然有所耳聞,但了解得不是很清楚,我的前任應該知道得更詳細。不過他已經辭職回千葉老家了。」
「在花桐組這件事上,關東的旭組居然能和關西的大組織八幡組平起平坐地進行談判,可見那個旭組也來頭不小啊。」
「也許是所謂的政治折中手段"吧。」
「政治折中手段啊……」
見中年刑警歪著腦袋,一臉疑惑,課長解釋道:「哎呀,現在的組都聰明多了,不像以前了。要是警方無端介入,把整個組織一鍋端了就不好了,所以他們會儘可能避免這種衝突。」
「這也是種政治手腕?」
「沒錯沒錯,他們現在會顧全大局了。」
「那個關東的旭組是哪兒的組織啊?」
「好像是東京的。東京有好幾個那樣的組織,不過旭組具體在東京的哪個區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是來調查這兒的花桐組的嗎?」
「不,不是……」
「也是,現在花桐組沒有任何問題,一不販毒,二不開賭場,三不搞恐嚇和暴力行為……嘶嘶……」
從刈野溫泉經由金鈴湖到J縣府中町的巴士於十一點發車。矢田部還得在巴士車站等上足足一個小時。
他不想乾等那麼長時間,想要再好好看看刈野溫泉。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下一個巴士車站。走著走著,又走到了下一個車站。
這個溫泉鄉呈長條狀。旅館一條街到頭之後,周圍立刻出現了低矮的屋頂與小小的人家。與豪華的旅館相比,商店街顯得寒酸得多。
突然,他看見一家古玩店,招牌上寫著「大野古美術店」的字樣。矢田部走進昏暗的店裡,布滿紅色圖案的大盆和青花瓷壺映入眼帘。箭筒、刀劍的護手、女兒節人偶、古鐘、佛像、扁擔、羽毛球拍……還有印著金色的「凱旋紀念」字樣的酒杯和越前燒的水壺。五十多歲的店主低頭看著報紙。
矢田部正要走,卻發現店鋪屋頂上擺著一塊大號鐵板。那塊鐵板實在太大了,反而容易被人忽視。鐵板白底黑字,寫著一排大字:
全國區參議院議員高尾雄爾聯絡事務所
矢田部忽然想起,一年之後就是參議院大選了。臨近大選,用大字寫著候選人名字的「聯絡事務所」招牌就會越來越常見。
高尾雄爾是保守黨的實力派議員之一。二戰前,他擔任內務官僚,一直活躍在警界,還曾經擔任過自治大臣。
高尾雄爾是全國選區選出的議員。為他投票的人主要分布在東京周圍的幾個縣,但全國範圍內的選舉,還是需要在全國各地進行宣傳的。當然,其中有幾個重點區。刈野溫泉有他的「聯絡事務所」,可見R縣就是他的重點區之一。
哦,原來這兒是高尾雄爾的根據地啊——矢田部抬頭看著寫有高尾雄爾名字的招牌。平時他只能在報紙上看見他的名字。
正在昏暗的古玩店裡看報紙的店主,在選舉開始之後,就會為候選人高尾雄爾拉選票吧。可惜矢田部還是難以將這位發霉了一般的古玩店店主與選舉運動聯繫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剛才派出所的刑事課長告訴他,溫泉的花桐組從關西的黑幫投靠到關東的黑幫時,關西的八幡組與關東的旭組曾達成過「政治」上的妥協。
當然,刑事課長只是把暴力團伙之間的握手言和比喻成了「政治上的妥協」,並沒有將暴力團伙的妥協與政治同日而語。只是矢田部在看見古玩店屋頂上的招牌之後,意識到參議院議員高尾雄爾正在為選舉運動作鋪墊,這才聯想到了剛才聽到的那番話。
矢田部朝下一個巴士車站走去。他已經離開了小鎮,水田和旱田多了起來,周圍也越發冷清了。想必這裡就是刈野溫泉的盡頭吧。
一群工人正在拆路邊的一棟房子。矢田部見狀,放慢腳步,最終停了下來。
也許是要重新造一棟房子吧,這也是常有的事。
房子前攔起卡其色的幕布,每一面上都印著黑色的「中橋組」字樣。為了防止拆房子時產生的塵埃和危險垃圾,建築公司會攔起這樣的幕布。
原來的那棟房子好像有兩層高,幕布拉得非常高。用來支撐幕布的不是木樁,而是幾根環環相扣的長達一米的鋼管。
如果馬路下的煤氣管或水管出了問題,就會用鋼管搭起四方形的卡其色帳篷。大樓的建築工地則會使用更大塊的幕布。
現在,路旁這棟房子的屋頂已經被拆除了,早就沒了原形。屋子的下半部分被幕布擋住,看不見。
房前的馬路邊停著兩輛卡車,十多位工人正把屋裡拆下的舊柱子、木板和牆壁往車上搬。
黃色的卡車是建築工地專用的,車體上用黑色油漆寫著「中橋組」三個大字。工人都戴著黃色的頭盔,身著統一的灰色制服。
照理說,拆除房屋的工作應該由普通的體力勞動者完成,可這棟房子竟然由一個叫「中橋組」的建築公司拆除。兩輛卡車占去了半條馬路,其他車輛只能走另外一半,路上有些堵。一位工人手持紅色小旗維持秩序。
雖然舊房子被幕布擋住了,灰塵不會飛到外面來,但工人往卡車上搬牆壁和木材的時候,還是會揚起塵土,讓行人甚感不快。
車輛只能在半條馬路上通行,而路邊又塵土飛揚,這讓矢田部不由得停下腳步。他看了一眼忙碌的工地,發現一塊陳舊的招牌被折成兩半,丟在堆成山的舊木材上。招牌上寫著「溫泉·柳月旅館」。
看來他們在拆的那棟房子,是一家叫「柳月」的溫泉旅館。
這家溫泉旅館很小。從房子外的幕布來看,算上二樓,總面積也不過八十坪,甚為寒酸,與他昨天晚上住的楓莊和附近的其他旅館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溫泉鄉的盡頭經常會出現這種小旅館。地處繁華地帶的大旅館比較貴,想要省錢的客人會故意選擇這種小旅館入住。這家柳月旅館肯定也很便宜。
為什麼要把房子拆了?莫非要重新造一間大旅館?還是經營不善,只得將地皮轉讓他人?矢田部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經濟這麼不景氣,地處溫泉鄉盡頭的小旅館怎麼可能吸引得了顧客,又怎麼可能改造成大旅館呢?況且,如果真要重新改造,「柳月旅館」的招牌就不會被人折斷亂丟了——老招牌是旅館的寶貝。矢田部想到,這家小小的溫泉旅館是關門大吉了。
不過,負責拆除房屋的,居然不是普通的建築工隊,而是專業的建築公司,這又是怎麼回事?矢田部總覺得那是殺雞用牛刀。莫非收購這片土地的人,將工程承包給了中橋組?可是這麼小一塊地皮,能造起什麼大建築啊?
這時,矢田部突然想到,也許是中橋組買下了這棟柳月旅館,準備把這裡改造成他們組的事務所,所以他們才會親自出馬拆房子。
那畢竟是家溫泉旅館,肯定有相應的溫泉設施吧。地下也有引來泉水的大水管。矢田部心想:附帶溫泉的建築公司事務所,可真夠奢侈的。
巴士還要好一陣子才會發車。他大可慢悠悠地走去下一個車站,所以才能悠閒地看他們拆房子。
事後想來,那也許是上天的旨意。換作平時,他不會對建築工地產生任何興趣,不會多看一眼。
矢田部走近那位維持秩序的工人。
「請問這邊要造什麼呀?」
單手舉著紅色小旗的男子頭戴頭盔,白了矢田部一眼。
「天知道。」
口氣冷淡得像杯白開水一樣。照理說,建築工地的人應該知道這裡接下來會造什麼。他是瞧不起提問的人,所以才會裝傻的吧。他面無表情,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光。
「我以前經常來這家柳月旅館住……今天本來也是要住這兒的,一來卻發現旅館沒了,真是讓我嚇了一跳……」
矢田部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你無情,別怪我無義。
聽到這話,手舉紅旗的男子的表情柔和了不少。他看著矢田部手中的行李箱說道:「柳月旅館關門大吉了呢。」一臉無可奈何。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可真沒想到這裡會關門啊……老闆娘人又好,價錢也適中,最適合我們這些窮人了。」矢田部說道。工人沉默不語。
「莫非要在這兒造家新的溫泉旅館嗎?」
頭盔下的雙唇緊閉。他讓一個方向的車輛通過之後,又揮舞著小旗指揮另一個方向的車輛。
「師傅,您知道嗎?是要造一家新的溫泉旅館嗎?如果是真的,那我以後還想來這兒住住看呢。」
對方「專心致志」地指揮來往的車輛,無視矢田部的問題。
「難道這裡要造的不是旅館,而是別的建築物?」
「……」
「師傅,您要是知道,能不能告訴我啊?」
「大叔,」回答聲從身後傳來,「別問這些無聊的事情,一邊去。」
另一個戴著頭盔的男人回頭瞪了矢田部一眼。他好像是工地現場的監工,手上空無一物。他身材很高,肩膀隆起,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他頂著個塌鼻樑,瞪著矢田部說道:「這兒忙著呢,快走快走!」
他撅起厚厚的嘴唇,聲音嘶啞。
負責搬運舊木材的工人們好像也在配合工頭的號令,胡亂丟下大塊木材,掀起陣陣骯髒的塵霧。
矢田部趕忙縮起脖子,灰溜溜地走了。建築工人有些粗暴不是什麼稀罕事,可他們為什麼不肯回答自己的問題呢?隨口回答一句不就行了嗎?總感覺他們從一開始就看自己不順眼。他們的敵意已經通過冷漠的態度與粗暴的言語表達了出來,就好像「閒雜人士不得入內」的牌子一樣明顯。
他們越是冷淡,矢田部就越是想查個究竟。他走了幾步,回頭一看,發現剛才那個身材高大的頭盔男子正盯著自己……
轉了個彎,他發現路邊有一家小小的食品店。進這家店就不會被工地的人看見了。
「柳月旅館突然關門了。事出突然,我們也很意外呢。」
矢田部在店裡買了一小瓶威士忌。老闆娘說起話來自然爽快。
「不,他們的生意也沒有那麼差……這年頭不景氣,每家溫泉旅館的生意都不好做。氣派的大旅館反而會從銀行借很多錢,倒是柳月旅館那樣的小旅館因為價錢便宜,能吸引到很多客人。他們經常從我們店裡進貨,所以我還是比較了解他們的情況的。那邊的溫泉水很熱,口碑也不錯的。」
「那為什麼要關門啊?」
「因為有人出高價買了啊!柳月的老闆娘是個年近六十的寡婦,早就不想開旅館了,說要請服務員什麼的麻煩死了。沒想到有人願意出高價買下那棟房子,於是兩個星期前她就拿了錢回鄉下養老去了。第二天,建築公司在房子外面圍了一圈幕布,三天前就開始拆房子了,乒桌球乓的。」
「買下那棟房子的人,會不會準備蓋一家新的旅館啊?」
「哪兒會啊!這麼不景氣的時候,誰會蓋新旅館啊,況且那兒的位置又這麼偏。出錢的是一家叫中橋組"的建築公司,說是要把那裡改造成他們自己的事務所。」
「啊,果然是……」矢田部果然沒有猜錯。
可是,中橋組的工人們又為何會如此冷淡?莫非是因為矢田部說自己是柳月旅館的客人才……還是中橋組社長買下這裡當自己的事務所,覺得不好意思,才讓工人們不許亂說的嗎?
既然老闆娘說對方「出了高價」,那就說明中橋組用市價以上的價錢買下了這棟小小的溫泉旅館。他們就這麼著急想造一棟自己的事務所嗎?看來建築公司的生意果然很好。
「那個中橋組的總公司在哪兒啊?」
「我也不知道啊,不過他們既然要在那兒造事務所,也許就會把那裡當作總公司吧。」
「那就是說,中橋組是當地的建築公司咯?」
「倒也不是,只是他們社長中橋泰夫之前一直在這附近搞工程,賺了些錢,公司的規模也變大了吧。」
「哦……」
矢田部走到下一個車站,上了巴士。
不知為何,出高價收購了一家小小的溫泉旅館,並在路邊拆除房屋的中橋組,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巴士沿著金鈴湖北岸行駛。南岸在群山腳下,只有狹窄的林道,北岸的道路在山的斜面旁邊。
在這座山的半山腰上,將要建起一條連接J縣與R縣溫泉鄉的「高地觀光線」,而味岡正弘所在的日星建設等其他建築公司希望能參與這項工程。當然,這項工程還沒有開工。矢田部透過車窗,眺望湖面上的山影。
巴士中有不少人都是衝著人造湖的景色來的,他們在中途的車站下了車。在車站附近還造了不少方便遊客觀光的小餐廳。
道路沿著湖岸建造,蜿蜒曲折。每個轉角的湖景各不相同,變化多端,值得一看。
轉過一個彎之後,巴士突然停了下來。那裡並不是車站。定睛一看,原來前方站著四五個揮舞著小紅旗的工作人員。
「要炸路啊?」車裡的乘客伸長了脖子說道。
炸藥被引爆之前,車輛無法通行。炸藥好像裝在了滿是岩石的山坡斜面上。
「這是要擴路嗎?」矢田部向那位乘客問道。
「不,要在前面造一條隧道。這年頭車子越來越多了,可這邊的路彎彎曲曲的很不好走,所以要開條直道,這樣就不會堵車了。隧道雖然短,但開通之後路況就好多了。」
「哦……是遊客變多了嗎?」
「因為有私家車的人越來越多了啊!以前只能坐巴士來的人,現在都能開自家車出來旅遊了。再加上現在買車還能分期付款,再怎麼修路,都追不上私家車增加的速度啊。就該讓汽車生產商負擔三分之一的修路費用,他們的責任大著呢!」
聊著聊著,前方傳來一聲巨響。不過車裡的人看不見四散的岩石。紅旗降了下來。
工作人員擺擺手,示意巴士通過。巴士緩緩開動。
轉過彎,矢田部才看見距離道路五十米距離的隧道工地。開闊的工地上停著推土機、起重機、卡車等黃色的車輛。
隧道工程剛開始不久,剛才那次爆炸,終於在山坡的斜面上開了個口子。斜面的一半露出岩體,炸碎的石頭堆成小山,推土機鏟個不停。
見狀,矢田部突然提著行李箱站起身,朝駕駛座走去。
「麻煩停一下車。」
司機回過頭來。
「請讓我在這兒下車吧,我有些事要辦。」
「這可不行啊,公司規定不能在路上上下客的。」
車上沒有檢票員,一切操作由司機完成。
「拜託了,我實在是有急事,等到了下個車站再折回來就太遠了,麻煩您了。」
在矢田部的苦苦央求下,司機無可奈何地按下開門的按鈕。
矢田部來到隧道工程現場。太危險了,他只能站在遠處。崖壁上工人們在挖石頭,下面則是轟鳴著的推土機。起重機搬起巨大的岩石塊。工人們正在安裝新的炸藥。車子上、柵欄上都寫著建築公司的名字——「藤瀨組」。
崖壁上的岩體接近暗綠色。
矢田部看了看崖壁的顏色,又看了看起重機正在搬運的岩石塊的截面——總體呈暗綠色,但中間也有條紋,顏色變化多端。他蹲下身,撿起一片碎石,又從口袋裡掏出名片盒,與其中的小石子進行比對。名片盒中的小石子,就是死在船明大壩人造湖裡的味岡正弘的鞋子裡發現的那顆。
「幹什麼呢!多危險啊!」頭頂傳來吼聲。
抬頭一看,頭戴黃色頭盔的男子正吹鬍子瞪眼。
「對不起,請問這邊的石頭是不是五色石啊?」矢田部先道了個歉,隨即問道。
「才不是五色石呢……」工人冷淡地回答道,一臉的不耐煩,和兩小時前在刈野溫泉拆柳月旅館的中橋組的工人如出一轍。
「可我覺得它的顏色和五色石很像啊。」
「也許看著像吧,但那不是五色石。」
矢田部把名片盒遞給工人,讓他看了看裡面的小石子。
「我這兒有一顆五色石,請問這片工地里有這樣的石頭嗎?」
工人低下頭,看了看名片盒說:「這是輝綠凝灰岩啊。雖說是凝灰岩,但算是變種的凝灰岩吧,就是俗稱五色石"的東西。」
他好像是個技術人員,給出的答案與天龍市高中的理科老師完全一致。他看上去非常年輕。
他用手指捏起小石子,對著陽光,對矢田部說道:「這石頭比較小,也許很難看清,不過你看,在陽光下這個部分會變紅是吧?所以它才叫五色石"。你在這兒撿到的石頭是不會有這種顏色的,因為這裡的石頭是普通的凝灰石。」
「哦……」
矢田部舉起手中的石頭對著陽光,它的顏色果然沒有變化。
「喂!要炸了!」遠在崖壁上的工人喊道。
「太危險了,你快來這兒躲躲吧。」
技術員將名片盒還給矢田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把他拉去了轉角處。紅旗再次舉起,五輛私家車被攔了下來。不久,爆炸聲響起,地動山搖一路傳到了湖面,岩石應聲落下。
矢田部放下堵住耳朵的手。紅旗降下,等候已久的私家車緩緩發動。起重機和推土機又開工了。
「這附近就沒有五色石了嗎?」矢田部沒有離開,繼續問道。這位年輕的技術員好像是現場監工,在百忙之中一直陪著矢田部,真是個好人。
「不,輝綠凝灰岩在這附近還挺多見的。」
「什麼?很多見?」
「嗯,只是我們工地沒有罷了。輝綠凝灰岩多見於秩父古生層與中生層中,從飛騨、越前這一帶到加賀都有。不過其他地方就沒有了。」
他的話與天龍市的高中老師完全一致。
「那這片工地現場附近的岩石里,會不會混著一些五色石呢?」矢田部問道。
「不,不會,這一帶雖然有很多五色石,但地質層不對的話,就不會出現五色石。」
「小碎片也不會有嗎?」
「要是那個岩石層里沒有五色石,自然不會有五色石的碎片啊。」他笑了,頭盔下露出一排健康的牙齒。這時他突然回過神來,問道:「您是在調查什麼事情嗎?」
「不,就隨便問問……」
矢田部差點就道明真身了,可他還是沒有說出口。要是讓對方起了戒心就不好了,而且要是「警方來調查」的消息傳開了就更麻煩了——建築行業的世界小得很。
金鈴湖畔居然沒有五色石。那船明大壩湖發現的味岡的鞋子裡,為什麼會出現五色石呢?
二十八日深夜到二十九日凌晨,味岡被人從二俁的飛流閣搬運至船明大壩湖,用的就是卡車之類的車輛。座位附近堆了各種道具,空間狹窄,所以右手被人綁住的味岡才會用左手擋住臉,並在左手手心留下擦傷的痕跡。矢田部覺得那輛卡車應該是建築工地用的卡車。
味岡在前往京都之前,曾與大石等人一起來到金鈴湖畔,視察將要建設收費觀光道路的山坡。味岡鞋子裡的五色石是「碎石」,而碎石與建築工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矢田部猜想,金鈴湖畔的工程與這顆五色碎石有著某種關聯。
當然,收費道路工程還沒動工,所以那邊自然不會有工地。可矢田部就是無法輕言放棄。他總覺得湖畔肯定有某個工地,開鑿出了混有五色石的碎石。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決定來這裡跑一趟,說不定就能發現把味岡從飛流閣帶去船明大壩的那輛車。那輛車應該是從工地現場直接開去飛流閣後門的。
矢田部帶著些許希望來到金鈴湖畔,在車上見到隧道工程的工地,心中激動不已。收費道路的工程雖然還沒開始,但隧道的工程已經開工了。
然而,年輕的現場監工的一句話,給矢田部潑了一盆冷水——這個工地沒有五色石。他說得應該不會有錯。要是這一帶沒有一片五色石,就沒有任何意義。
要是這裡有五色石,一切推測都說得通了。剛才工人們使用炸藥炸開了岩石。推土機鏟起岩石的碎片,倒在卡車上。到處都是碎石。味岡正是坐在這樣的卡車裡,才會有五色石的碎片進到他的鞋子裡……
矢田部還以為他的推論會得到證實,可是唯獨缺少了最重要的「輝綠凝灰岩」。情況令人絕望。
「上村先生!」附近傳來喊聲。
現場監工回過頭,一位工人大聲說道:「上村先生,事務所有人找您呢!」
「知道了!」年輕的現場監工點了點頭。頭盔在頭上滑動,發出細微的響聲。
「那我就告辭了。」他沒有忘記與矢田部告別。
「您要回事務所了嗎?」矢田部還想和他多聊一會兒。
「嗯,有人來叫我了。」
「請問您的事務所在……」
「就在一百五十米開外的地方……對了對了,就在巴士車站旁邊!」
「這樣啊,那正好,我跟您一塊兒走過去吧。」
「好啊,您請。」現場監工上村爽快地答應了。
年輕的他穿著長靴,走得飛快。他避開來往的車輛,沿著湖岸邊的路走著。矢田部緊緊跟著他。
矢田部有許多話要問,可是半天沒開口。他聽說工地沒有五色石之後,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夏日的陽光灑在平靜的湖面上,對岸的群山也倒映在湖面上,留下濃濃的影子。水鳥在影子上飛快地划過,留下一道白色痕跡。
「您是從哪兒來的啊?」
上村看了看矢田部的行李箱。其實他也是沒話找話罷了。三輛私家車接連開過。
「我是從靜岡縣的天龍市來的。」
矢田部老實回答道。
其實他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可上村居然面不改色。沒有被頭盔罩住的下顎曬得黝黑,反射陽光。
「靜岡縣啊,靜岡縣也沒有輝綠凝灰岩呢。」上村猜出這位初次謀面的人想找五色石,自言自語道。
「是啊,聽說駿河和三河一帶是沒有的。」矢田部回憶起高中老師的回信來。
「輝綠凝灰岩是凝灰岩變質而成的,所以比較特殊,只有中部地區的西北部到北陸地區才有。」
上村不清楚矢田部尋找五色石的目的,只能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扯。
忽然,他用手指著前方的藍色兩層建築物說道:「那就是我們的事務所。」
那是工地常見的臨時屋,不是很大。
「我們這兒人越來越多,屋子都不夠用了,所以又擴建了一下,不過從這裡是看不見的。」
再怎麼擴建,臨時屋終究是臨時屋。
兩小時前,矢田部剛看過建築公司拆除溫泉旅館的現場。不,他已經在這兒耗了半個小時了,準確來說應該是兩個半小時前吧。
於是,矢田部終於開口了。
「來這兒的路上,我在刈野溫泉附近看見有家建築公司買了家溫泉旅館,要把它改造成他們的事務所。帶溫泉的事務所,可真夠奢侈的啊……」
也許是因為天熱的緣故吧,上村用手指抬了抬頭盔。
「啊,我知道,那是中橋組吧?」
「您果然知道……」
「因為我們是縣內的小型建築公司,對同一個縣的同行總會了解一點的。」
跑車在兩人身邊飛速駛過。車裡年輕人的歌聲,伴隨著車子掀起的旋風飛過。
「中橋組的社長中橋泰夫原本是當勞工介紹人的,我們這一行管這種人叫拉壯丁的"。」頭戴黃色頭盔的年輕技術員向矢田部介紹道。
「哦……」
「拉壯丁的」——這個詞矢田部還是頭一回聽說。內行人用的暗語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那些拉壯丁的一般都會帶著工人來往於各個建築工地,再召集當地農村的壯丁當臨時工,所以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待很長時間。不過那個中橋組在我們縣做了個工程,就決定把據點安在這裡,不拉壯丁,改做自己的建築工程了,這樣的例子還真少見。」
「拉壯丁的這麼賺錢嗎?」
「這是種野蠻的工作,只要你想賺,總能賺得到的。」
「想賺?……」
「我可不是針對中橋組哦,大部分拉壯丁的都是這樣。他們的利潤都是從勞工的工資里抽來的。要是勞工辭職逃跑了,他們就賺得更多了。」
「此話怎講?」
「比如一個工人幹了十五天活逃走了,但他只領了五天的工資,那剩下的十天工資就歸拉壯丁的了。要是工資是一天五千日元,那一個人就能賺出五萬日元來。要是逃了五個人,不就能賺出二十五萬日元了嗎?」
「可工人辭職的時候,不會結清另外十天的工錢嗎?」
「按規定那部分工資是不能結的。拉壯丁的和工人的合同都是一個月一簽,要是工人忍受不了辛苦的工作逃跑了,那就要他們自己負責,拉壯丁的沒有支付工錢的義務。要是中途辭職的工人想問上頭要回工錢,會被包工頭和他的心腹會計、監工罵個狗血淋頭。」
「要是工人辭職頭子能賺到錢,他們肯定拚命剝削工人吧?」
「以前那樣的監獄房間"雖然很少見了,但工地的工作對臨時工來說的確非常辛苦,況且最近農村的年輕人越來越像城裡人了,身體越來越差啦。也難怪啊,插秧啊、拔草啊、收割啊,不是用化肥就是用機器,幾乎不用他們自己出力。城裡的那些失業者就更別提了。」
「那工人要是辭職逃跑了,工地就不會人手不夠嗎?」
「所以拉壯丁的一直在到處拉人啊,而且能提前領工資"是個很誘人的條件,所以工地上的勞工總是來了走,走了又來。每換一批人,拉壯丁的就能靠他們賺到不少錢。」
「……」
「即便只是抽頭,也能賺到不少錢啊。工人每天能拿到五千日元的工資,其實已經被拉壯丁的抽走三千日元了。所以只要拉到十個工人,一天就能賺到三萬日元啊。」
「哦……」
建築工程,尤其是道路的建築工程,需要大量勞工。但建築公司不會親自出面徵集勞工,於是便催生出了「拉壯丁」這種行業。而藤瀨組的技術員上村,又把其中的「貓膩」透露給了矢田部。
他會把這些告訴萍水相逢的矢田部,說明他是個正義感十足的青年。
「我能提個問題嗎?」兩人走到藤瀨組的臨時事務所附近時,矢田部問道。
「請說。」
「像中橋組那樣從拉壯丁的發展到建築公司的例子很多嗎?」
「不,我很少聽說。畢竟拉壯丁的就是拉壯丁的,在建築業分工還是很明確的。況且還有資金的問題。建築行業既有大公司,也有小公司,那些小公司簡直就是泡沫公司",冒個泡就沒影了。但中橋組從一開始就成了我們縣的中等建築公司了。它剛成立不久就有了這麼大的規模,我們都很吃驚。沒想到一個拉壯丁的中橋組能賺這麼多錢……」
「可您剛才不是說拉壯丁的的確很能賺嗎?」
「他們雖然能賺,但花的錢也多,這就是他們的世界。畢竟他們跟黑道有些關係,浪費的錢也多。所以一個拉壯丁的組能發展成縣內的中等規模的建築公司實屬不易……我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莫非他們找到了個大財主?」
「大財主?」
「就是援助中橋組的資本家啊。我們也四處打探來著,可是他們的財主好像不在我們縣裡。拉壯丁的總是到處跑,要是他們的財主是縣外的人,我們肯定查不到啊。」
「可中橋組買下了刈野溫泉盡頭的一家小溫泉旅館,要改造成事務所。他們的出資人在縣內的可能性會不會很大?」
「不,出資人肯定不在我們縣裡。建築業是個小世界,一查就知道了。要是中橋組不是靠自己的利潤發展起來的,那就肯定有人在暗中支援,只是我們沒查清那人是誰罷了。」
「哦……」
「況且,中橋組把事務所安在刈野溫泉附近也很奇怪。因為中橋組完全沒必要在縣內設置事務所啊。我聽說他們正在木曾那邊擴路呢。中橋組不僅承包了許多中部地區的工程,還參加了關西、北陸、關東、近畿地區的公共事業的投標。」
「投標?建築公司能參加其他縣的投標嗎?」
「不管是國家的公共事業,還是自治體的公共事業,都是指定投標制。不管你是不是這個縣的公司,只要你有資格,就能參加投標。那些大型建築公司都是如此,他們在全國各地設置分公司或辦事處,參加全國的指定競標。」
「那中橋組會不會是在拉壯丁"的時候打通了人脈,取得了競標的資格啊?」
「他們的路子再寬,也沒法輕易參加各縣的公共事業投標啊。畢竟各縣都有各自的指定公司團體,新的公司很難參與進去。縣政府官廳和建築公司團體都有默契。不過,要是新公司有大腕議員當靠山,就是另一回事了。當然縣議會的議員還不夠硬,必須得是國會議員才行。不過我實在想像不出一個拉壯丁的中橋組會有這樣的關係啊……」
矢田部忽然想起,在刈野溫泉的古玩店屋頂上看見的那塊大招牌:全國區參議院議員高尾雄爾聯絡事務所。
高尾雄爾是位著名的議員,應該不會和「拉壯丁」起家的中橋組有關。矢田部趕忙把宣傳選舉的招牌從腦中抹去。
兩人走到臨時事務所門口。寫有「藤瀨組隧道工程現場事務所」字樣的招牌掛在門上。上面還寫著事務所的電話號碼。
「那我就告辭了。」上村停了下來,把手放在頭盔上行了一禮。
矢田部也彎下腰,本想致謝,眼睛卻不由得朝事務所的方向看去。
兩層樓高的事務所旁邊,又擴建了一棟新的臨時建築。剛才上村說,現在人多了,原來的房子太擠,所以才擴建了一下。不過新樓還沒造好,印有「藤瀨組」字樣的幾十張幕布將建築物團團圍住,前面則用鋼管搭起腳手架。路旁放著一排柵欄,印有虎紋,也寫著「藤瀨組」三個字。
這一幕與刈野溫泉盡頭拆除旅館的工地太像了。唯一不同的是幕布上的文字,一個是「中橋組」,一個是「藤瀨組」。矢田部看出了神。
「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這就是擴建的新樓。」上村正要進屋,察覺到矢田部的視線後,趕忙解釋道。
「嗯,我也想起來了。」
矢田部抬頭望著包圍建築物的幕布,仿佛包裹箱子的大包裝紙。幕布前用鋼管搭起腳手架,一部分架子上還鋪著木板,有工人站在上面幹活。
「現在腳手架都不用木頭搭了,改用鋼管了呢。」
剛才在溫泉旅館那邊也有一些鋼管腳手架沒有拆除。
「是的,每根鋼管大概都是一米長。修路、修煤氣道和水管的時候,不是會用鋼管在路上拉幕布嗎?用的也是這種管子。鋼管跟鋼管之間的連接部分是可以伸縮的,叫管架"。」頭戴頭盔的上村微笑著解釋道,「有了管架,就能根據需要,自動調節鋼管的長短了。」
「哦,那真是太方便了。」
矢田部朝鋼管腳手架望去。
腳手架上鋪著木板,人就站在木板上工作。為了防滑,木板上還鋪了一層蓆子——蓆子比木板大,邊角耷拉在木板外面。
「對了,你看馬路邊上擺著的那些欄杆,那叫安全防護欄"。」頭戴頭盔的年輕技術員耐心地解釋道。可惜矢田部的注意力都被鋼管腳手架吸引去了。
矢田部上了巴士。
轉彎之後,藤瀨組的工程現場事務所就不見了。道路沿著人造湖畔建造,一個彎接一個彎。私家車在狹窄的道路上超過了巴士,揚長而去。
道路終於離開了湖畔。閃閃發光的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工開鑿出來的山路上坡道。兩邊的杉樹林氣勢逼人。
開過人工開鑿的道路,沿著山中的坡道繼續走。巴士朝著坡頂爬去。杉樹林越來越深,能透過黑色樹梢看見的藍天白雲越來越少了。天空中滿是炫目的光線。
矢田部看著窗外,眼中並無景致。巴士不斷顛簸,他不時閉上雙眼。
年輕技術員的話迴響在耳邊。鋼管腳手架的鋼管仿佛在視網膜上閃閃發光。鋼管上鋪著木板,而木板上則鋪著草蓆……
他在貴船的紅葉莊酒店後院裡,發現了幾根稻草。稻草掉在櫟樹邊上。冬天為了防止樹木凍傷,有人會在樹幹上裹蓆子。他還以為那兩根稻草,是冬天留下的呢。然而,炎炎夏日又怎會發現冬天使用的東西?他發現稻草的時候,也起過疑心,但是沒有深究。
不過現在他的疑問與鋼管腳手架聯繫了起來。原來現在有了管架,鐵管能夠伸縮自如。
把澤田美代子的屍體搬進紅葉莊酒店208號房的方法,馬上就能解開了。雖然腦中依舊迷霧重重,但他感覺迷霧即將散去,仿佛光線就在自己眼前。
巴士終於爬完了坡。雖然還是在山路上走,但路已經平坦多了。巴士翻過坡頂,放慢速度,開始徐行。
路旁正在施工,要拓寬道路。紅土斷面前沒有推土機也沒有卡車,甚至沒見到一個工人,好像工程暫停了。施工小屋旁邊,放著一台陳舊的混凝土攪拌機,傳送帶破舊不堪,估計已經報廢了。
開過小屋,巴士加大油門,上下晃動起來。矢田部的腦袋跟著搖動。
他抬起身,看了看巴士兩邊的窗戶。巴士在走下坡路,兩邊沒有一戶人家,只有一間木板搭成的小茶屋。寫有「櫻茶屋」的紅色旗幟擺在門口。那裡正好有個巴士車站。矢田部趕忙衝下車。
「能不能借你們的電話用用?」
茶屋門口擺著小點心和野菜的加工產品,瓦斯爐上熱著盛有關東煮的小鍋。四十來歲的瘦弱女子從鍋後站起身。
店裡幸好有電話。矢田部一不小心撞上了吊在店門口的草帽——上面寫著「八木登山紀念」的字樣。
他還記得藤瀨組事務所招牌上寫的電話號碼。上村應該還在事務所里,沒有回到工地。
「您好,我就是剛才向您打聽了很多事情的那個人,剛才真是多謝了。是這樣的,我又想起一件事來,您剛才不是說,中橋組在木曾那邊有一個擴路工程嗎?」
「是的。」上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請問那項工程具體是在木曾的什麼地方呢?」
「中央高速公路那裡有個叫惠那的小鎮,我聽說他們拓寬的就是從惠那到奧美濃白川的縣道。」
矢田部在腦子裡畫出一幅大致的地圖。奧美濃也在群山之間。
「奧美濃有五色石嗎?」
「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從地質角度看,也不能排除那裡有輝綠凝灰岩的可能性。你到了那裡可以再問問當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