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納 · 十七

約翰·威廉士 《斯通納》
「噢,威利,」伊迪絲說,「你身體裡面全被吃空了。」 他躺在小後屋的那張日用床上,盯著打開的窗戶外面。這是下午,時候已經有些晚,太陽沉入地平線,樹頂和房屋上方,垂掛在西邊的一條長長的漣漪般起伏的雲朵的下側,放射出一條紅光,一隻蒼蠅頂著玻璃板發出嗡嗡聲。鄰居家小院裡焚燒的垃圾散發出的刺鼻的氣味停留在安靜的空氣中。 「什麼?」斯通納茫然地說,然後轉向妻子。 「裡面,」伊迪絲說,「醫生講,那東西已經擴散了。噢,威利,可憐的威利。」 「哦。」斯通納說。他沒法讓自己顯得很關切的樣子,「噢,你不要擔心,最好不要去想它。」 她沒有吭聲,斯通納又轉過來面對那扇打開的窗戶,看著逐漸暗淡的天空,最後遠方的那條雲上只剩一線暗紫色的條紋。 他回家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那天下午,剛從醫院回來,去進行賈米森面帶僵硬微笑所說的「治療」。賈米森驚嘆他的傷口好得如此之快,然後又說他有著四十歲男人的體質,接著就突然沉默不語了。斯通納任由自己被戳戳點點和撥弄,讓他們把自己捆在一張桌子上,一台很大的機器在周圍無聲地盤桓著,自己仍然保持不動。這樣顯得挺傻,他知道,但沒有提出反對。這樣做不好。如果這樣能把他們從大家逃避不掉的知識引開,可能還略微值得去做。 他知道,他現在躺著、望著窗外的這個小屋會漸漸變成他的世界。他已經感覺到最初的幾次隱痛的發作像一個老朋友遙遠的呼喚般回來了。他懷疑自己會被請去回到醫院。今天下午,他已經從賈米森的話音中聽到了最後的結論,賈米森給了他幾片藥,以防在「不舒服」的時候服用。 「你可以給格蕾斯寫一封信,」他聽到自己對伊迪絲說,「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來看我們了。」 他轉過身看到伊迪絲茫然地點點頭。她的眼睛跟他一起平靜地望著窗外越來越黑的雲。 隨後的兩個星期,他感覺自己變得很虛弱,起先還比較緩慢,接著就很快了,疼痛又回來了,那種疼痛強度他沒料到。他吃了些藥,感覺疼痛消融在一片黑暗中,好像那是一頭謹慎的動物。 格蕾斯來了,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多少話要對她說。她離開聖路易斯幾天,在昨天回家後才看到伊迪絲的信,她形容憔悴,焦慮緊張,眼睛下面又有了黑影。他希望能做點什麼減輕她的痛苦,但他知道做不了什麼。 「你看著氣色挺好,爸爸,」她說,「挺好。你會好起來的。」 「會的,」斯通納說,沖她笑了笑,「小愛德怎麼樣?你怎麼樣?」 格蕾斯說她挺好,小愛德也挺好,今年秋天他就要上高中三年級了。斯通納有些困惑地看著她。「高三?」他問。接著又意識到肯定沒錯。「也是,」他說,「我都忘了他現在該有多大了。」 「孩子跟他的——跟弗萊先生和太太住在一起。多數時候跟弗萊在一起,」她說,「那樣對他也好。」格蕾斯又說了些別的,但他的注意力又開始游離了。他發現,越來越難以把思想集中在任何一件事上,總是游向他無法預測的地方,有時發現自己在說話,但緣由卻不明白。 「可憐的爸爸。」他聽到格蕾斯說。他又把注意力拉回來。「可憐的爸爸,很多事兒太為難你了,不是嗎?」 他沉思了片刻後說:「不是。但是我不想那些事成這樣。」 「媽媽和我——我們都讓你很失望,不是嗎?」 他把手往上抬了抬,好像要觸摸一下女兒。「噢,沒有,」他帶著一絲黯然的激動說,「你一定不要……」他還想多說點,想解釋,但卻說不下去。他閉上眼睛,感覺思維很萎靡。各種影像擠在眼前,不斷變化著,好像在一塊螢幕上。他看見了伊迪絲,還像他們第一次晚上在老克萊蒙特家裡相遇時的樣子——穿著藍色的裙袍,手指細長,臉蛋漂亮精緻,柔和地微笑著,淡淡的眼睛渴望地注視著每個瞬間,好像是一個甜蜜的驚喜。「你母親……」他說。「她並不總是……」她也不總是那樣。現在,他想,他能感覺到在已經變成這樣的女人背後還有昔日那個女孩的影子。他想,他能感覺得到。 「你那時是一個很漂亮的孩子。」他聽到自己在說,剎那間又不知道在跟誰說。燈光在他眼前浮動,照出某種樣子,變成了他女兒的臉,遍布皺紋、憂傷,心力交瘁。他又閉上眼睛。「在書房裡,還記得嗎?我工作的時候你常常跟我一起坐著。你是那麼安靜,這燈光……燈光……」檯燈(他現在能看得見)的光全吸在她那張帶著孩子氣的專心致志、俯看一本書或者一張畫片的勤奮的小臉上,所以,在房間暗影的襯托下,光滑的肌膚熠熠生輝。他聽到遠處傳來低微的笑聲回音。「當然了,」他又說,「你永遠在那裡。」 「噓,」格蕾斯輕聲說,「你可要好好休息。」 這是他們的永別。第二天,格蕾斯下來看他,說她得回聖路易斯幾天,又說了些別的話,聲音單調、收斂,斯通納都沒聽清。她拉著臉,眼睛紅紅的,有些濕潤。他們定定地凝視著。她看了爸爸好一會兒,幾乎不肯相信,接著轉身離去。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他還不想死,但是格蕾斯走了後,有幾次,他卻不耐煩地展望著,就像一個人展望他並不特別想參與的一次旅行的某個片刻,跟任何一個旅行者一樣,他感覺在離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想不起這些事情是什麼。 他已經極度虛弱,連路都沒法走了。他在那間小後屋裡打發著日日夜夜。伊迪絲把他要的書帶過來,在窄窄的床鋪邊的那個桌子上擺好,這樣他不用勞動身子就可以夠得著。 不過,他很少讀,但書放在那裡可以安慰自己。他讓伊迪絲打開所有窗戶上的帘子,不要讓她拉住,即便午後灼熱的陽光斜著照進房間。 有時伊迪絲走進房間,在床上坐到他旁邊,兩個人說會兒話。說些瑣事——他們偶爾認識的人,校園新起的大樓,拆掉的舊樓,但說的東西似乎都不重要。他們之間醞釀出新的平靜,就像愛情剛剛萌芽時的那種安靜。幾乎無須思索,斯通納就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份平靜。他們已經原諒了曾經對彼此的傷害,他們一心一意想著對曾經一起生活的敬重。 斯通納現在看著她時幾乎毫不後悔,在午後柔和的陽光中,她的臉似乎依然年輕、沒有了皺紋。我要是更堅強些就好了,他想;我要是知道得更多些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最後,他幾乎無情地想:如果我愛她更多些就好了。他的手從蓋在身上的被子上摸索著移過去,拿住她的手,好像那是一段不得不走的遙遠的距離。她沒有動。過了會兒,他又飄然進入類似睡眠狀態。 雖然吃了幾粒安眠藥,他的思維,在自己看來似乎仍然保持著清醒,他很感激這個。然而,好像是某種不是自己的意志掌控著他的思維,把它推向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向。時間在流逝,而他卻看不見這種流逝。 戈登·費奇幾乎天天來看他,但是他的記憶卻無法清楚地記住這些看望的順序。有時,戈登不在身邊,他卻對戈登說著話,而且很驚訝自己的聲音出現在空空的房間。有時在談話的中途,他停下來,眨幾下眼,好像忽然意識到戈登在跟前。有一次,當戈登踮著腳走進房間,他有些驚訝地轉過來問,「戴夫上哪兒了?」當他看見恐怖的驚色從戈登臉上掠過時,就虛弱地搖搖頭說:「對不起,戈登。我差點睡著了。我一直在想戴夫·馬斯特思,而且——有時,我說些自己在想,但根本意識不到的話。這都是我吃的藥引起的。」 戈登笑一笑,點一點頭,然後又講了個笑話。但斯通納知道,那一刻,戈登·費奇已經抽身離他而去,好像再也不來了。他感覺刺痛般後悔,他這樣提到戴夫·馬斯特思,那個他們兩個都喜愛、目空一切的小伙子。這麼多年來他的幽靈還附在他們身上,以一種朋友的方式,那種友情的深刻程度他們兩個都沒有充分意識到。 戈登向他轉達了同事們對他的關心,還斷斷續續講了不少他會感興趣的大學裡的活動。但他的眼睛焦灼不安,臉上不時掠過神經質的微笑。 伊迪絲走進房間,戈登·費奇吃力地站起來,被打斷後感覺很釋然,同時又帶著幾分熱烈和興奮。 「伊迪絲,」他說,「你坐這兒吧。」 伊迪絲搖搖頭,朝斯通納眨了下眼。 「老比爾看上去不錯,」戈登說,「上帝保佑,我覺得他看上去比上個星期還要好。」 伊迪絲轉過來看著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在這裡。 「噢,戈登,」她說,「他看上去很不好。可憐的威利。他可能跟我們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了。」 戈登臉色蒼白,往後退了一步,好像被擊了下。「我的天,伊迪絲!」 「不會很久了。」伊迪絲又說了遍,表情迷離地盯著丈夫,而斯通納正微微笑著。「我該怎麼辦,戈登?沒有了他,我該怎麼辦?」 他閉上眼睛,他們消失了。他聽到戈登輕聲說著什麼,聽到他們離開他時的腳步聲。 最顯而易見的往往是最容易對付的。他想告訴戈登這事多麼好辦,他想告訴戈登,不要勞神談論它或者琢磨它,可是已經不能說了。現在,這事似乎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他聽到他們在廚房裡說話的聲音,戈登的聲音低微、急迫。伊迪絲的聲音含著怨氣,短促。他們在說什麼呢? ……疼痛突然迫不及待地襲來,讓他措手不及,他幾乎喊了出來。他雙手鬆弛地放在床單上,意志頑強地撐著穩穩地挪到桌前。他取出幾粒藥放進嘴裡,又喝了幾口水。一股冰涼的汗水從額頭湧出,他又一動不動地躺下,直到疼痛減輕。 他又聽到了那聲音。他睜不開眼睛。是戈登嗎?他的聽力似乎游離在身體之外,像雲一樣在自己上方盤旋,向他發射著每個細微的聲音。可是他的頭腦已經不能完全辨別這些詞語。 那聲音——是戈登的嗎?——好像在說著自己的生活。雖然他無法聽清話語,甚至沒有把握肯定這些話語是說出來的,他的頭腦,以一個受傷動物的兇猛勁,還是朝那個疑問猛撲過去。他冷酷無情地看著自己的生活,好像那是呈現給別人的。 他冷靜、理智地沉思起自己這輩子看上去似乎難以迴避的失敗來。他曾經希望擁有友誼和友誼的親密,這可能會讓他在人類的競爭中支撐下去。他曾有兩個朋友,一個他知道時已經無謂地死去,另一個此刻遠遠地退縮進生活的序列中,乃至……他曾想得到那種唯一性,以及婚姻平靜、持續的激情。他也曾得到過,但不知道如何處理,然後已然死亡。他曾經想要愛。他擁有了愛,然後又放棄了,把它釋放進混亂的生命潛能中。凱瑟琳,他想。「凱瑟琳。」 他想當一名教師,他成了教師。但他知道,他永遠知道,人生的大部分時候他都是一個冷漠的人。他曾夢想過某種正直,某種絕對的純潔。他尋找過妥協和無關緊要的攻擊性消遣。他曾想像過智慧,在漫長歲月的盡頭,他找到了無知。還有什麼呢?他想,還有什麼呢? 他還期望什麼呢?他問自己。 他睜開眼睛。天已漆黑。他看到了外面的天空,那深沉的藍黑色的空宇,那薄薄月輝破雲而出。肯定已經很晚了,他想。好像還是瞬間前,在那明亮的午後,戈登和伊迪絲還站在他身邊。或許那已是很久以前?他分不清楚了。 他知道,隨著身體的消耗,他的頭腦一定也很虛弱了,然而面對這種突如其來,他還是沒有做好準備。他的肉體還很結實,他想。比我們想像的要結實。它還會一直堅持下去。 他聽到了人聲,看見了燈光,感覺疼痛來了又走了。伊迪絲的臉在他上方晃動。他感覺自己的臉在微笑。有時,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話,他想說得很有理智,雖然沒有把握。他感覺伊迪絲的雙手放在他身上,在挪動著他,給他洗澡。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了,他想。終於,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以照顧了。他多麼希望能跟她說說話,他感覺有話要跟她說。 你還期望什麼呢?他想。 某個沉重的東西壓著他的眼皮。他感覺眼皮在顫抖,然後睜開眼皮。他感覺是光,是某個下午明亮的陽光。他眨了幾下眼睛,漠然地想到藍天,他透過窗戶看到了太陽燦爛的邊緣。他確定這些都是真的。他動了動一隻手,這一動,他感覺一股奇異的力量在體內流動起來,好像來自虛空。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沒有感覺到疼痛。 他每呼吸一次,都好像感覺這股力量在增加。他的肌肉刺痛起來,能感覺到臉上的光和陰影輕微的重量。他使勁從床上起來,這樣就可以半坐著。他的脊背由牆壁支撐著,床就靠著這堵牆。現在,他能看清外面的東西了。 他感覺已經從一次漫長的睡眠中甦醒過來。整個人煥然一新。這是晚春或者初夏——從各種東西的樣子看,更可能是初夏。後院的那棵大榆樹的葉子染上了絢麗和光澤,投下的影子有種他熟悉的深深的冰涼感。空氣里有一種厚實,有一種沉甸甸,擠著青草、樹葉和鮮花甜絲絲的香氣,混合著、保持著,讓它們懸浮在空中。他又深深地呼了口氣,他聽到自己呼吸的刮擦聲。他感覺到夏季甜絲絲的味道聚集在肺里。從剛才那次呼吸中他又感覺到自己身體深處什麼地方有絲移動,這絲移動阻止了某種東西,把他的頭腦給固定住,這樣頭就不能動了。接著它又過去了,他想,就是這種感覺。 他又想到應該喊一下伊迪絲,接著他又知道自己不會喊她。死亡是自私的,他想,它們像孩子那樣,要的是屬於自己的那個時刻。 他又開始呼吸了,但是在體內有些不同,他說不上來。他感覺自己在等待著什麼,等待著某種頓悟,但是他好像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的是時間。 他聽到遠遠傳來的笑聲,他把頭轉向聲音的發源方向。一群學生打捷徑從他家的後院草坪里穿過來。他們匆匆忙忙要去什麼地方。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三對兒。女孩都四肢修長、氣質優雅,穿著夏天的淺色衣服,男孩都帶著一副歡快、出神的驚奇望著她們。幾個人輕盈地在草坪上走過去,幾乎沒有碰著草坪,走過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看著他們走出視野,直到隱沒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消失後,過了很長時間笑聲還傳到他耳朵里,在這夏天午後的寂靜中逐漸遠去,不知所向。 你還期望什麼呢?他又想。 一種愉悅感油然而生,好像起於一絲夏季的微風。他模模糊糊回想著自己念念不忘的失敗——好像它有多重要。此刻,在他看來,這些想法太平庸了,太不重要了,與他曾經度過的生活相比太沒有價值了。模模糊糊的鬼魂開始在他的意識邊緣聚集,他看不見它們,但知道它們在那裡,正在聚積力量進攻某種他看不見聽不到、可以感知到的東西。他正在靠近它們,他知道。但是,沒有必要匆忙。如果他願意,可以不理它們。他有的是時間。 一種柔軟感纏在他身上,一種倦怠感爬上他的四肢。一種他自己的身份感忽然猛然襲來,他感覺到了這個東西的力量。他就是自己,他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樣的人。 他轉了下頭,床頭桌上堆滿了好長時間沒有碰過的書。他伸手撫弄了會兒這些書。他很驚訝手指那麼細,很驚訝在活動手指時關節的連接是那麼精細複雜。他又感覺到手指內部的那股力量了,任由手指從凌亂的桌面上拉過一本書。這是他要找的自己的那本書,他的手捧住時,他對著由於時光久遠而褪色和磨損的熟悉的紅色封面笑了。 這本書被遺忘和沒有派上用場,他覺得這也沒什麼關係。任何時候,它的價值問題都幾乎微不足道。他沒有過那樣的幻覺,以為會從中找到自我,在那已然褪色的印刷文字中。而且,他知道,自己的一小部分,他無法否認在其中,而且將永遠在其中。 他打開那本書,這樣打開的時候,這本書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讓手指輕輕地快速翻了一遍書頁,感覺一股刺痛襲來,好像這些書頁是活的。刺痛穿過手指,迅速流過肌肉和骨骼。他時刻感覺到刺痛在那裡,他等著刺痛瀰漫全身,等著那種古老的興奮,像恐怖般的興奮把他定在躺著的地方。從窗戶上掠過的陽光照在書頁上,他看不見自己在上面寫了什麼。 手指開始鬆軟,捏著的那本書慢慢滑動,然後快速越過他不動的身體,跌進房間的寂靜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