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納 · 十三
斯通納還非常年輕的時候,認為愛情就是一種絕對的存在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如果一個人挺幸運的話,可能會找到入口的路徑。成熟後,他又認為愛情是一種虛幻宗教的天堂,人們應該懷著有趣的懷疑態度凝視它,帶著一種溫柔、熟悉的輕蔑,一種難為情的懷舊感。如今,到了中年,他開始知道,愛情既不是一種優美狀態,也非虛幻。他把愛情視為轉化的人類行為,一種一個瞬間接一個瞬間,一天接一天,被意志、才智和心靈發現、修改的狀態。
以前,他在辦公室里凝視著窗外在自己空洞的注視中閃爍不定和空洞化的風景時打發的時間,現在都跟凱瑟琳一起度過。每天早晨,他早早地就去辦公室,焦躁地坐上十到十五分鐘,然後,由於無法安靜下來,就漫步走出傑西樓,穿過校園去圖書館,在那裡的書架中瀏覽十到十五分鐘。最後,好像成為跟自己玩的一個遊戲,他從自我強加的懷疑狀態解脫出來,從圖書館的側門溜出來,一路走到凱瑟琳住的那幢樓。
凱瑟琳經常工作到深夜,有時,早晨,他到公寓時,發現她剛剛睡醒,還帶著睡眠的溫暖和性感,那件深藍色的睡袍裡面一絲不掛,她穿上就過來開門。在這樣的早晨,他們經常幾乎來不及說話就開始做愛,走到那張自然亂糟糟、還帶著凱瑟琳睡覺時留下的餘溫的窄床前。
她的身材修長、纖細、滿懷溫柔的激情,他撫摸時,笨拙的手在肉體上好像活了起來。有時,他會凝視著她的身體,像是一座結實的金銀寶藏,交給他保管,他粗硬的手指撫弄著大腿以及腹部潮濕、隱約散發著粉紅色光澤的皮膚,驚嘆著她那小小的硬實的乳房,精巧而細膩。他忽然想到,自己還從不了解另一個人的身體。他甚至想到,這就是他經常把另一個人的自我與隨身攜帶這個自我的軀體分離開來的原因。最後他又想到,幾乎是決定性地領悟到,自己從未懷著任何親密或者信任,乃至人類託付的溫暖去了解過另一個人。
像所有的情人那樣,他們談了許多自己的事情,好像可以藉此理解造就了他們的這個世界。
「我的天,我怎麼就貪戀上你了,」凱瑟琳有一次說,「我經常看到你站在教室前面,這樣偉岸、可愛和笨拙,我經常強烈地貪戀你的某些東西。你從來不知道,你知道嗎?」
「不知道,」斯通納說,「我想你是一個非常得體的年輕女子。」
她愉快地大笑起來。「得體,沒錯!」她變得稍微嚴肅些,然後像回憶往事般微笑著。「我想是的,噢,我們沒有理由不得體的時候,在自己看來顯得多麼得體!只有在愛的時候才會對自己有所了解。有時,跟你一起,我感覺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浪的蕩婦,世界上最饑渴和忠實的蕩婦。你覺得這樣得體嗎?」
「不,」斯通納說,然後伸手攬過她,「過來。」
斯通納得知,她以前有過一個情人,那是她大學高年級的時候,而且了結時非常糟糕,充滿了淚水、指責和背叛。
「大多數戀愛都是悲慘結束的。」兩個人一時都沉悶不響了。
斯通納很震驚,得知她之前有過一個情人時自己居然感到驚訝。他意識到,在自己開始覺得他們走到一起前,兩人並沒有真正好好地生活過。「他是個挺害羞的男孩,」凱瑟琳說,「我想,在某種程度上很像你,只是他總覺得痛苦和憂心忡忡,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經常在去宿舍的路盡頭一棵大樹下等我,因為太害羞,不敢出現在人很多的地方。我們經常散步行走好幾英里,一直走到鄉村,在那裡我們就不會看到任何人。可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在一起。甚至做愛的時候。」
斯通納幾乎能夠看到這個模糊的身影,沒有臉,沒有名。他的吃驚化作悲哀,對這個不知名的男孩有種寬宏的同情心,這個男孩由於某種不明原因的迷茫痛苦,拋棄了的人又被斯通納擁有了。
有時,在做完愛後隨之而來的那種昏昏欲睡的懶惰狀態,斯通納在一種自以為緩緩、溫柔的感覺和不匆不忙的思緒流動中躺著,在那種流動狀態,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出聲講話,或者只是辨認出情感和思想最終附著其上的那些語詞。
他幻想過好多完美情景,幻想過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的很多世界,半信半疑地相信實現的可能性。「那些,」他說,「能夠實現就好了。」然後繼續構思某種可能性,不比他們生存的這個世界更有吸引力。這是他們兩個人都不曾說出口的默契,即那些他們想像和構思的可能性都是愛的示意,是對他們現在一起過的生活的頌揚。
他們現在一起過的生活,以前誰都沒有真正想像過。他們從激情中萌發,再到情慾,再到深情,這種深情在時時刻刻不斷自我翻新著。
「情慾和學問,」凱瑟琳曾經說,「真是全都有了,不是嗎?」
在斯通納看來,完全就是這樣,認為這個是他早已明白的東西。
因為他們在一起生活,那個夏天並不全用來做愛和交談。他們學會了在一起而不必非要說話,養成安靜的習慣。斯通納經常帶些書到凱瑟琳的公寓,然後把書放在那裡,最後只好多裝了一個書架來存那些書。在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斯通納發現自己又回到曾經擁有但卻拋棄的書房裡。凱瑟琳繼續寫那本要當作學位論文的書。她經常在靠牆的那張小桌子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低著頭全神貫注在書本和紙張上,纖細蒼白的脖頸彎彎的,從習慣穿著的那條深藍色睡袍里流動出來。斯通納蜷在椅子裡或者躺在床上,神情同樣專注。
有時他們會從書本上抬起眼睛,朝對方笑笑,然後接著讀書。有時,斯通納會把頭從書上抬起來,凝視的目光停留在凱瑟琳脊背優美的曲線上,停留在總是垂著一撮頭髮的纖細的脖頸上。接著,一種緩慢、舒服的欲望像無風狀態般從全身流過,他就起身站在凱瑟琳後面,把胳臂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會豎直身子,把頭往後靠在他的胸脯上,他的雙手向下伸進寬鬆的睡袍中,輕柔地撫摸她的乳房。然後他們又開始做愛,安靜地躺一會兒,接著繼續看書研究,好像他們的愛情和學問是一個過程。
這是那年夏天他們學到的被稱為「成見」的奇談怪事之一。他們是在這樣一種傳統中成長起來的:這種傳統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告訴他們,精神生活和情感生活是分離的,而且事實上也是互相為敵的。他們相信,雖然從來沒有真正深思過,在某種程度上選擇其中一個就要以犧牲另一個為代價。那種其中一方強化另一方的事在他們身上從未發生過。由於這種具體表現是在認識到這個真理之前就出現的,這似乎是一種專屬他們的發現。他們開始收集這種怪異的「成見」,把它們當金銀寶貝般積藏起來,這種東西有助於把他們從這個灌輸給他們這些意見的世界孤立出來,有助於以某種微不足道卻感人的方式拉在一起。
然而,還有另外一種斯通納意識到卻沒有跟凱瑟琳講起過的怪事。這種怪事與他跟妻子和女兒的關係有關。
按照「成見」,他和妻女的關係應該隨著那種成見描述為他的「緋聞」的向前發展,會持續惡化。但事情並非如此。相反,好像還在持續地改善。他長時間不在仍然不得已稱之為「家」的地方,似乎讓他與伊迪絲和格蕾斯比前些年更親近。他開始對伊迪絲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友誼感,近乎鍾情,他們甚至時不時聊些沒什麼具體內容的事情。那年夏天,她甚至清理了玻璃門廊,修理了天氣原因造成的損壞,還在那裡放了張白天休息的床。這樣他就不必再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了。
有時,周末,她會去拜訪鄰居,讓格蕾斯單獨跟父親在一起。偶爾,在他看來伊迪絲還會出去很久,跟女兒去鄉下散步。離開家後,格蕾斯那種生硬、警惕的拘謹就會掉落,有時還會露出斯通納幾乎忘卻的沉靜和充滿魅力的微笑。去年,她的個頭長得很快,而且很瘦。
只有通過意志的刻意努力,他才能讓自己想到他在欺騙伊迪絲。他生活中的兩部分是分開的,分離的程度到了一種生活能夠分離的最大限度。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反省能力是很弱的,而且善於自我欺騙,他還是難以讓自己相信,他在傷害著感覺應該對其負責的什麼人。
他沒有那種掩飾的本領,也沒想到過掩飾與凱瑟琳·德里斯科爾的關係,也沒想到過故意表現給什麼人去看。在他看來,外面的人似乎不可能會察覺他們的關係,更別說對之興趣盎然了。
因此,那年夏天快到頭時,他發現伊迪絲知道了他們的關係,而且她幾乎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有種深深而又漠然的震驚。
一天早晨,他喝早咖啡時磨蹭了很長時間,跟格蕾斯說著話,伊迪絲漫不經心地提到這件事。伊迪絲話音有些尖厲,告訴格蕾斯吃早餐時不要拖拖拉拉,別浪費時間,還要練習學一個小時的鋼琴呢。斯通納看著女兒細瘦、筆直的身影走出餐室,心不在焉地等著,直到最後聽見那架老鋼琴發出響亮的樂音。
「唉,」伊迪絲說,聲音里仍然帶著些微那種尖厲,「今天早上你恐怕要有些遲到了吧?」
斯通納詢問般轉向伊迪絲,臉上仍然帶著恍惚的表情。
伊迪絲說:「你的小同事不生氣嗎,如果你讓她等著的話?」
他感覺嘴唇開始麻木起來。「什麼?」他問道,「什麼意思?」
「噢,威利,」伊迪絲說完放縱地大笑起來,「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風流?得了,我從頭到尾都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聽說過但忘了。」
在震驚和混亂中,斯通納腦子只抓住一個詞,他說話時,聲音聽上去煩惱中帶點任性。「你不明白,」他說,「沒有——風流,像你說的那樣,那是——」
「噢,威利,」她說完又大笑一聲,「你顯得這麼驚慌,噢,這種事兒我全知道。你這種年齡的男人就這麼回事。這也很自然,我想。至少他們說是這樣。」
他沉默了片刻,接著又勉為其難地說:「伊迪絲,如果你想談談這事兒——」
「不想!」她說,話音中帶著一絲恐懼。「沒有什麼好談的,完全沒有。」
從那以後或者從此以後,他們再沒有談過這件事。大多數時候,伊迪絲總是維持這樣的假設,是工作讓他經常不在家,但是,偶然,而且幾乎是漫不經心,她會說出一直存在內心某個地方的想法。有時她調侃地說出來,帶點逗樂的親切勁兒;有時說的時候完全沒有感覺,好像是她能想像得到的最普通的聊天話題;有時她說起來很任性,好像什麼瑣事讓她很煩惱。
她說:「噢。男人一旦過了四十都會這樣。可是說真的,威利,你年齡大得足以當她的父親了,你不覺得嗎?」
他沒有想過,面對外人,面對這個世界,他要顯得像什麼樣子。一時間,他認為自己顯示出的樣子就是他必須顯示的樣子。伊迪絲說的就是他看到的部分。他看到過一個身影,輕快地穿梭在吸菸室的軼事中,穿過廉價小說的書頁——一個可憐的小伙子進入中年,被妻子誤解,試圖讓青春重放光彩,找了個年齡比自己小的姑娘,笨拙、傻乎乎地找到自己不曾有過的青春,一個愚笨、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丑,世人出於彆扭、同情、蔑視而恥笑著這個人。他極力湊近看著這個身影,可是他看的時間越長,這個身影變得越不怎麼熟悉。他看到的不是自己,他忽然明白,這個影子誰都不是。
但是,斯通納知道,外面的世界悄然向他逼近,也在逼近凱瑟琳,同時也逼近他們以為屬於自己的那個小窩了。他悲傷無奈地看著這種逼近,卻不能說出口,甚至對凱瑟琳也說不出口。
秋季學期在那年九月開始,但仍然是絢麗多彩、溫和的夏天的天氣。一場早霜過後,九月便到了。斯通納又回來教他的課,滿懷很久不曾體驗過的渴望;連即將面對三百多張新生的臉都無法暗淡他煥發的生氣。
他跟凱瑟琳的生活還是如同從前,只是,隨著學生和更多教工回來,他開始覺得有必要學著謹慎小心些。夏天的時候,凱瑟琳住的那幢老房子幾乎沒有什麼人,因此他們差不多可以完全與世隔絕地待在一起,不用害怕被人看到。現在,中午後斯通納去她住的地方時得更加小心,靠近房子時就已經在街上東張西望了,然後鬼鬼祟祟地走下那條樓梯,朝通向她房間的天井走去。
他們想到故作姿態,談到公開蔑視。他們各自說,是受到誘惑干出些激烈的事情,故意表演。但他們並沒有這樣做,他們沒有真正的欲望這樣做。他們只想這樣在一起不被人關注,只想獨來獨往。他們知道,想要這樣,就不能獨自待著,他們懷疑辦不到獨來獨往。他們想像可以小心謹慎,但幾乎馬上想到,他們的戀情會被懷疑到。他們決定不要在大學裡互相遇著,在公開場合實在無法避免遇到時,就一本正經打個招呼,其中的諷刺意味,他們並不覺得有多明顯。
但是,他們的戀情被人知道了,而且在秋季學期開始後很快就被知道了。被發現很可能是因為人們對這種事有種天生的洞察力,因為兩人誰都沒有向外傳遞過有關私生活的任何信號。也許是某人胡亂猜想,跟別的什麼人說的話一拍即合,這又導致人們對他們兩個的關注更加嚴密,反過來又……他們知道,別人的猜度是沒完沒了的,但他們在繼續製造著猜度。
有些跡象,他們判斷已經表明被發現了。有一次,在兩個男研究生後面,斯通納聽到一個半羨慕半蔑視地說:「老斯通納,借上帝的光,誰敢相信?」——還看到他們在針對世風既嘲諷又不解地搖著腦袋。凱瑟琳的個別熟人拐彎抹角地提到斯通納,不請自來給她說些自己戀愛生活的知心話。
讓他們驚訝的是,兩人好像都不當回事。沒有人拒絕跟他們說話,沒有人給他們黑臉。他們不是天生要被這個他們害怕的世界折磨的。他們開始相信,可以生活在自以為對他們的愛情充滿敵意的世界,在那裡自尊又舒服地活著。
聖誕節假期,伊迪絲決定帶上格蕾斯去看看住在聖路易斯的母親,這是斯通納和凱瑟琳一起生活來唯一一次能夠長時間相處的一段日子。
兩人各自有意無意地讓人知道,聖誕節假期他們將離開大學。凱瑟琳想去東部看親戚,斯通納要去堪薩斯城的資料中心和博物館做研究。他們選擇在不同的時候分乘不同的巴士,最後在奧扎克湖相聚,那是大奧扎克地區偏僻的山地度假村。他們是村子唯一旅舍的唯一客人,那間旅舍依然常年開放。他們一起待了十天。
到之前就已經下了三天大雪,住的那段時間又開始下了,所以,他們住在那裡期間,那些緩緩起伏的小山一直都是白白的。
他們開了個帶臥室、起居室、小廚房的小木屋,好像是從別的木屋裡挪過來的,在那裡可以俯視冬天幾個月里還結著冰的湖。早晨,他們一醒來就發現兩人緊緊摟在一起,在厚厚的毛毯下面身體暖暖的,散發著情慾的奢靡。他們把頭探出毛毯,看著呼出的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的大雲團。他們像孩子般大笑著,把被單從頭頂上拉過來,然後更加親密地壓在一起。他們有時做愛,有時整個早晨都待在床上說話,直到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穿過來。有時只要一醒來斯通納就從床上蹦起,揭掉凱瑟琳赤裸裸的身體上的被單,當他在那個巨大的壁爐里點燃火時,就衝著她的尖叫聲大笑不已。接著他們又在壁爐前相偎在一起,身上只裹著一條毛毯,等著被逐漸大起來的火苗以及身體的自然溫度給暖熱了。
雖然很冷,他們還是差不多每天都要在林子裡散步。高大的松樹,在白雪的映襯下看上去黑中帶綠,樹梢氣派地指向淡藍色、乾淨無雲的天空,偶爾,某條樹枝上雪塊悄然移動,撲通一聲落在地上,反而強化了四周的寂靜,就像一隻孤獨的鳥兒唧唧喳喳的鳴叫反而突出了他們散步的地方的幽深孤獨。有一回,他們看見一頭鹿從更高的山上跑下來找吃的。這是一隻幼鹿,在黝黑的松樹和白雪的映襯下,焦黃色的皮毛顯得光彩奪目。這頭小鹿離他們有50碼,面朝他們,一隻前爪輕輕地從雪地上提起來,小小的耳朵向前撲著,黃褐色的眼睛格外圓,而且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議。誰都沒有動。小鹿斜著精緻的臉蛋,好像帶著禮貌的質疑看著他們。接著,小鹿不慌不忙轉身離去,高高地抬著腳走出雪地,每一步都走得那麼精確,一路發出尖細的踩踏聲。
下午,他們就去旅舍的主辦公室,那裡也當度假村的綜合商店和飯館用。他們在那裡要了杯咖啡,然後隨便跟過來的人聊聊天,順便買些做晚飯用的食材,他們一般都是在小木屋裡做飯吃的。
晚上,他們有時點亮油燈,讀會兒書,但更多時候坐在壁爐前疊好的地毯上聊天說話,然後默默地看著圓木上火苗千變萬化地飛舞,看著火光在對方的臉上飛舞。
一天晚上,他們在一起快要結束的時候,凱瑟琳平靜地說,幾乎是出神地說:「比爾,如果我們不曾擁有過別的任何東西,至少還有這一星期。這話聽起來是不是挺孩子氣的?」
「聽著是什麼沒什麼關係。」斯通納說。他點點頭。「這是真心話。」
「那我就想說,」凱瑟琳說,「我們至少有過這一星期。」
最後那天早晨,凱瑟琳把家具都擺順了,開始慢騰騰又仔細地清理住過的地方。她摘掉戴的婚戒,塞在牆壁和壁爐之間的一條縫裡。她尷尬地笑了笑。「我想,」她說,「在這裡留下點我們自己的東西,留下點我知道會存放在這裡的東西,只要這地方還存在。這樣做可能挺傻的。」
斯通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把凱瑟琳攬在懷裡,走出小木屋,踩著雪穿過去,向旅舍辦公室走去,那兒將有巴士接上他們,帶他們回哥倫比亞。
二月底的一天下午,第二學期開學後沒幾天,斯通納接到戈登·費奇的秘書打來的一個電話,說院長找他談談,問他下午或者明天上午能否過來。斯通納說可以——電話掛斷後,他一隻手按著話筒坐了會兒,接著又嘆口氣,獨自點點頭,然後下樓去了費奇的辦公室。
戈登·費奇穿著長袖襯衣,領帶鬆開著。他在轉椅里向後靠著,雙手交叉放在腦袋後面。斯通納走進房間時,他和氣地點點頭,指著放在桌子旁邊一角的那把包著皮革的搖椅。
「放鬆些,比爾。你最近怎麼樣?」
斯通納點點頭。「挺好。」
「課挺忙的嗎?」
斯通納乾巴巴地說:「原則上是這樣。課表排得滿滿的。」
「我知道,」費奇說,然後搖搖頭,「我不能干涉到那個地步,你知道。但這真是太糟糕了。」
「沒關係。」斯通納有些不耐煩地說。
「唉。」費奇從椅子上直立起身子,雙手交叉著放在前面的桌上。「這次讓你過來沒什么正事,比爾。我只想跟你聊會兒天。」
沉默了好久。斯通納溫和地說:「怎麼回事兒,戈登?」
戈登·費奇嘆了口氣,接著忽然說:「好吧。我想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跟你說說。有這麼些流言蜚語。作為一個院長,這也不是我非得關注的事兒,可是——嗯,有時我還不得不關注,我想應該跟你說說——作為一個朋友,關心你——免得釀成什麼嚴重的事兒來。」
斯通納點了點頭說:「什麼流言蜚語?」
「噢,見鬼,比爾。你和德里斯科爾姑娘的事。你知道。」
「嗯,」斯通納說,「我知道。我只想知道這事會傳到什麼程度了。」
「也沒那麼嚴重。無非是含沙射影,議論之類的。」
「我明白了,」斯通納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費奇認真地疊著一張紙。「是認真的嗎,比爾?」
斯通納點點頭,望著窗外。「認真的,我想。」
「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
費奇忽然猛地一使勁把剛才仔細疊起來的紙揉碎了,扔進廢紙簍里。他說:「在理論上,你過什麼樣的生活,那是你自己的事兒。在理論上,你可以操任何人,只要你想,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不影響到你的教學,就不應該有事。可是,見鬼,你的生活不是自己隨心所欲就想過的。是——噢,見鬼。你知道我的意思。」
斯通納笑了。「我想我明白。」
「這事不好辦。伊迪絲怎麼辦?」
「顯然,」斯通納說,「她對待整個這件事不像其他任何人那樣特別當回事兒。說來真有意思,戈登。我不相信我們相處得會比去年更好。」
費奇驟然大笑了一聲。「你鬧不明白,對嗎?但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離婚?發生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不知道。也許會吧。但伊迪絲會極力反對。那將成一團糟。」
「格蕾斯呢?」
斯通納忽然感覺喉嚨間一陣刺痛襲來,他知道表情透露出自己的感受了。「這是——另外一碼事。我不知道,戈登。」
費奇不帶個人感情地說,好像在討論別人的事。「你也許會從離婚中獲得新生——如果不是那麼亂的話。那會相當麻煩棘手,但你可能會有安度過去的勝算。而且如果這個——跟德里斯科爾姑娘的事沒有那麼嚴肅的話,如果你只是隨便上上床什麼的,那可能會好辦。可是你已經把脖子伸出去了,比爾,你是求之不得。」
「我想是吧。」斯通納說。
停頓片刻。「這是我碰到的破事兒,」費奇沉重地說,「有時我想,我根本就不適合處理這種事。」
斯通納笑了。「戴夫·馬斯特思曾說你還不夠混賬,所以不會真正混得有多成功。」
「也許他說得對,」費奇說,「可我經常覺得自己就是這種人。」
「別擔心,戈登,」斯通納說,「我理解你的處境。如果我能讓你好過一些我——」他打住後猛烈地搖了搖頭,「可是我現在束手無策。我只有等待。看看……」
費奇點點頭,也不看斯通納。他盯著桌面,好像那是一場滅頂之災,正在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他逼近。斯通納等了會兒,看費奇不再說什麼時就悄然站起,走出辦公室。
因為跟戈登·費奇的這次談話,那天下午,斯通納去凱瑟琳的公寓時晚了些。他根本不當回事兒地打量了下大街,就走到人行道上,自個兒進去了。凱瑟琳正在等他,她沒有換衣服,幾乎是一本正經地等著,筆直地坐在那裡,警覺地坐在沙發上。
「你來晚了。」她平淡地說。
「對不起,」他說,「我有些事耽誤了。」
凱瑟琳點了支煙,手微微顫抖著。她看了看火柴,吐出一口煙吹滅。她說:「我的一個助教同事特意告訴我,今天下午費奇院長給你打電話了。」
「是的,」斯通納說,「所以我耽擱了。」
「是跟我們有關嗎?」
斯通納點點頭。「他聽到了些事情。「
「我想就是這事兒。」凱瑟琳說,「我的助教朋友好像也知道點什麼,她又不肯說。噢,天哪,比爾!」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斯通納說,「戈登是我的老朋友。我其實相信他想保護我們。我相信,只要能夠,他就會。」
有那麼片刻凱瑟琳不吱聲。她踢掉鞋子,躺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平靜地說:「現在才剛剛開始。我想了很多,希望他們放過我們,我想,我們其實沒有他們想的那麼嚴重。」
「如果情況實在太糟,」斯通納說,「我們可以離開。我們可以採取行動。」
「噢,比爾!」凱瑟琳小聲笑起來,聽上去沙啞又溫柔。她從沙發上坐起來。「你是最親愛的愛人,最親愛,任何人能想像得出的最親愛的愛人。我不會讓他們打擾我們。我不會!」
隨後的幾個星期,兩人在一起待的時間跟以前一樣多。他們採取了一種一年前還無法實施的策略,以從前沒有意識到的堅強,實施躲閃、迴避等戰術,像個兵力單薄卻志在必勝的、足智多謀的將軍般擺布著自己的力量。他們開始真的謹慎起來,小心起來,在這樣的操控中享受著陰鬱的快感。斯通納只在天黑後才去她家裡,這時不會有人看見他進去。白天的時候,在課間的時候,凱瑟琳故意跟更年輕的男同事現身在咖啡店,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反而因為這種共同的決心更有激情了。他們心裡對自己說,而且對彼此說,他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親密了;讓他們驚訝的是,他們發覺這是真的,發覺彼此安慰的話更貼心。他們實現了親密,兌現了承諾。
他們生活其中的是一個暗淡的世界,他們把自己好的那部分帶到這個世界——所以不久,外面那個人來熙往,語聲譁然的世界,不斷變化和持續運動的世界,在他們看來都是假的虛幻的。他們的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被截然分開,在他們看來這好像天經地義,就應該生活在這種分裂里。
隆冬時節和早春的幾個月里,他們生活在一起時找到了以前從未有過的靜謐。隨著外面的世界向他們關閉,他們漸漸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了。他們享受的那種幸福無需向對方言說,也無須想到它。在凱瑟琳那間狹小、陰暗的屋子裡,像藏在那幢宏偉的老房子底下的洞穴,他們好像覺得自己游離於時間之外,在一個他們自己發現並且沒有時間的宇宙中生活著。
後來,四月底的一天,戈登·費奇又叫斯通納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斯通納懷著不願承認的知情導致的麻木感走下去。
其實隨後發生的事情簡單之極,斯通納應該提前料到,卻沒有料到。
「是勞曼克思,」費奇說,「不知怎麼,這婊子養的抓住這事不放了。」
斯通納點點頭。「我早就應該想到這點。我應該料到這個。你覺得我去跟他談談有什麼好處嗎?」
費奇搖搖頭,穿過辦公室,在窗戶前站住。晌午的陽光灑在他臉上,臉上的汗水亮晶晶的。他疲倦地說:「你不懂,比爾。勞曼克思是不會這樣玩兒的。連你的名字都壓根沒提。他是在借德里斯科爾姑娘下手。」
「他什麼?」斯通納茫然地問道。
「你真得佩服他,」費奇說,「不知怎麼,他知道我對這事完全知情。所以他昨天冷不防過來,你知道,告訴我說他要開除德里斯科爾姑娘,還警告我說這裡可能藏著一樁醜事。」
「不行!」斯通納說。他抓著搖椅皮扶手的手疼了起來。
費奇繼續說:「據勞曼克思講,經常有學生抱怨,還有些城裡的居民,說好像總看見有男人出入她的公寓——明目張胆,舉止輕佻——諸如此類的事吧。噢,他幹得真漂亮,他個人不反對——他非常欣賞這姑娘,事實上——但他要為英文系和大學的聲譽著想。我們理解這種必須向中產階級主流的教條俯首聽命的必要性,承認到處是學者的社區應該是反對清教倫理的叛逆者的避風港,最後說,現實些講,我們也無可奈何。他說希望這事先拖著,到這個學期結束時再說,但他懷疑自己能否辦得到。而且這婊子養的自始至終都知道我們絕對互相通過氣。」
斯通納喉頭一緊,都說不出話來。他含含糊糊地咳了兩下,試了試自己的聲音,仍然穩定平緩。「當然,他的用意非常清楚。」
「我想是吧。」費奇說。
「我知道,他恨我,」斯通納超然地說,「可我從未想到——我做夢都沒想到他會——」
「我也沒有。」費奇說。他走到桌子旁邊,沉重地坐了下去。「我毫無辦法了,比爾。我真的無可奈何。如果勞曼克思找投訴的人,他們立刻會出現。後續的東西他絕對準備好了,你知道。如果什麼話傳到校長那裡——」他搖搖頭。
「如果拒絕辭職,你想會怎麼樣?如果我們就是拒不害怕呢?」
「他會對那姑娘下狠手,」費奇平靜地說,「而且,可能你也會貌似無意中被拖進去。這很清楚。」
「那麼,」斯通納說,「看來好像沒什麼辦法了。」
「比爾。」費奇說,然後又沉默不語了。他把頭擱在緊握的拳頭上,悶聲悶氣地說,「還有個機會。只有一個。我可以攔住他,如果你——如果德里斯科爾只要——」
「不行,」斯通納說,「我覺得做不出來。說真的,我覺得做不出來。」
「見鬼!」費奇的聲音有些惱火。「他算計得很準!想一想吧,你能怎麼樣?現在是四月,差不多五月了,一年的這個時間你能找到什麼活兒可干?——就算你能找到的話?」
「我不知道,」斯通納說,「有些事……」
「伊迪絲怎麼辦?你認為她會屈服嗎?不吵不鬧讓你離婚嗎?還有格蕾斯?如果你一走了之,在這個地方,對她會有什麼影響?還有凱瑟琳?你會過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會對你們大家產生什麼影響?」
斯通納不發一語,內心油然而起一種虛無感,有種凋謝、敗落的感覺。他最後說:「你能給我一星期的時間嗎?我得想一想。一個星期怎麼樣?」
費奇點點頭。「至少我還可以拖他那麼久。但不能再長了。很抱歉,比爾,你是知道的。」
「是。」斯通納從椅子裡起來站了片刻,試了試腿部沉甸甸的麻木感。「我會告訴你,等我想好了會告訴你。」
他走出辦公室,踏進漫長走廊的黑暗中,步履沉重地走進陽光里,走進外面開闊的世界,無論他從哪裡轉過身,這個世界都像一座監獄。
多年以後,在那些離奇古怪的時刻,他會回想跟戈登·費奇談完話後的那些日子,幾乎完全想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死人,除了頑強的習慣性意志,什麼都無法讓他煥發活力。但是他奇怪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意識到地點、人物,那幾天從他身邊流過去的事件。他知道,他向公眾的關切展示的是一種掩飾自己處境的面貌。他還繼續上課,跟同事打招呼,參加各種不得不參加的會——日復一日,他碰到的人沒有一個覺得出了什麼差錯。
但是,從戈登·費奇的辦公室出來的剎那,他就知道,從自己生命某個小小的中心滋長出的麻木深處知道,他生命的某個部分結束了,而且自己的這個部分離死亡如此之近,他幾乎是從容不迫地看著它逼近。他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在初春的午後明媚清新的溫暖中穿過校園。沿著人行道邊和前院裡的茱萸樹正鮮花盛開,在他的注視中像柔軟的雲朵般顫抖著,透明又細薄,即將凋謝的百合花芳的香氣瀰漫在空中。
當他走到凱瑟琳的公寓時又很開心,既狂熱又麻木。他把凱瑟琳提的跟院長最近見面的事兒放到一邊,他強迫她大笑,他心懷無法量度的悲傷看著他們最後歡樂的努力,就像生命利用死亡的軀體跳的一場舞蹈。
但是,他們最後仍然要說話,他知道。雖然他們說的話就像在知悉的隱私中一遍又一遍彩排過的一場表演。他們通過符合語法規則的慣用法來揭示那種知悉:他們從完成時向前推進——「我們現在很快樂,不是嗎?」——再到過去時——「我們以前很快樂——比任何人都更快樂,我想」——最後抵達語篇的必然要求。
跟費奇談完話後的那幾天,在某個半歇斯底里歡樂暫時中斷的寧靜時刻,他們選擇這個時候,是因為把它看做通過最後在一起的幾天反觀自己的最適宜的時候,凱瑟琳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吧,是嗎?」
「沒有了。」斯通納平靜地說。
「還有多久?」凱瑟琳問。
「幾天,兩三天吧。」
凱瑟琳點點頭。「我過去以為自己可能忍受不了。但我現在麻木了。什麼感覺都沒了。」
「我知道。」斯通納說。沉默片刻。「你知道,如果有什麼事——不管什麼我能做的事,我都會——」
「別,」她說,「我當然知道。」
他在沙發上往後靠過去,看著低矮、昏暗的天花板,那是他們的世界的天空。他平靜地說,「如果我把這一切都拋棄了——如果我放棄了,一走了之——你會跟我走嗎,會嗎?」
「會。」她說。
「可是你知道,我做不到,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
「因為那,」斯通納自我解釋說,「那就意味著什麼都沒有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我們就什麼都不是了。幾乎可以肯定我就不能教書了,而你——而你也會變得面目全非。我們兩個都會變得面目全非,不是我們本來的樣子。我們都會——一文不名。」
「什麼都不是了。」她說。
「我們至少現在可以從這件事中走出來,還能做我們自己。我們知道我們是——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是。」凱瑟琳說。
「因為從長遠看,」斯通納說,「不是因為伊迪絲,甚至不是因為格蕾斯,或者註定要失去格蕾斯,讓我繼續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對你或者我來說,這是個醜聞或者傷害,不是因為這是我們非要克服的磨難,甚至不是因為我們可能要面對愛的痛失,只是因為害怕我們自我的毀滅,以及我們現在所做一切的毀滅。」
「我知道。」凱瑟琳說。
「所以,我們最終還是屬於這個世界,我們應該早知道這點。我相信我們是知道的,但我們得退出來一點兒,假裝一點兒,這樣才能——」
「我知道,」凱瑟琳說,「我始終很明白這點,我想。即便假裝,我還是知道,有時,有時,我們會……我知道了。」她停了下,定定地看著斯通納,眼睛忽然淚光閃閃。「可是太倒霉了,比爾!真倒霉!」
兩個人都不再多說什麼。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樣彼此都不用看著對方的臉,然後又開始做愛,這樣就用不著說話。他們懷著非常默契的溫柔舊情和因為即將失去而更加的強烈心情做著愛。最後,在那個小屋黑暗的夜色中,他們默默無語、安靜地躺著,身體輕輕挨著。過了很久,凱瑟琳的呼吸才平穩起來,好像睡著了。斯通納悄無聲息地起來,在黑暗中穿好衣服,沒有叫醒她就走出屋子。他在哥倫比亞寧靜、空蕩的大街上走著,直到東方開始露出第一絲灰暗的光線,然後直接朝大學校園走去。他在傑西樓前的石階上坐下,看著從東邊過來的那束光爬上院子中間那幾根巨大的石柱上。他想到自己出生前的那場大火,焚毀了老樓的那場大火。他被遺留的景象弄得隱隱約約有些傷感。等天大亮了,他就走進大樓,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在那裡一直等到第一堂課開始。
他再也沒有見到過凱瑟琳·德里斯科爾。他離開後,凱瑟琳當天晚上就起了床,收拾好所有的行李,用紙箱裝好自己的書,給公寓樓的管理員留了句話,告訴他把這些東西寄到哪裡。她把自己批改好的成績單寄給系辦,順便寄出取消這周以及下半學期課程的通知,以及辭職書。那天下午兩點,她搭上火車踏上了離開哥倫比亞的旅程。
她肯定早就開始計劃自己的離去了,斯通納後來意識到,他很感激自己不知道,感激她最後沒有留下字條說些已經沒法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