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納 · 八
這個宣戰是伊迪絲在父親死後去聖路易斯的「家」里待的那幾個星期開始發生的變化的一部分,而且,因為另一個變化,即斯通納發現自己會成為一個好老師而在內心逐漸釀成的變化加劇了,並最終釋放出尖刃和野蠻。
伊迪絲在父親的葬禮上奇怪地無動於衷。在各種繁複的禮儀上,她都直挺挺地坐著,板著臉,從父親遺體旁邊過去時表情毫無改變,遺體在裝飾華麗的棺材裡顯得雍容華貴,豐滿圓胖。可是在墓地,棺材沉入用人工草蓆遮掩的狹窄的土坑時,她低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捧在手中,直到有人碰了下她的肩膀才抬起。
葬禮過後,她在自己從前住過的老房子裡待了幾天,那是她從小長大的房間。她只是在早飯和晚飯的時候才見到母親。客人們都以為她是因為悲傷而離群索居。「他們是很親近的,」伊迪絲的母親費解地說,「要比表面看上去更親近。」
可是,在那間屋子裡,伊迪絲隨意地走來走去,好像是第一次進來,撫摸著牆壁和窗戶,試探著它們的堅固程度。她有一隻裝滿了從閣樓上拿下來的童年時代的東西的箱子。她翻遍梳妝檯的抽屜,這些抽屜十多年來未曾動過。她懷著某種愉悅的閒情逸緻翻看著自己的東西,親撫著它們,把東西這樣那樣轉來轉去,帶著幾近儀式感的關懷檢查著,好像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的是時間。她無意中發現了童年時收到的一封信,從頭到尾讀了遍,好像是第一次讀。她又看了一個早已忘記的玩具人,她衝著玩具微笑,撫摸著臉蛋上過彩的瓷質,好像又變成了收到一件禮物的孩子。
最後,她把所有童年時代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堆。一堆是自己收集的玩具和小玩意兒,還有學校朋友的私密照片和書信,以及一段時間從遠方的親戚那裡收到的各種禮物。另一堆是父親送給她,或者直接間接與他有關的東西。她對這堆東西格外上心。她有條不紊,無動於衷,既不生氣也不高興地把這些東西逐一放在這裡,然後徹底搗壞。信件和衣服,包括那些玩偶上的填充物,針墊和照片,她放在火爐里燒了,玩偶,陶泥和瓷質的頭、手、胳臂、腳,她都在火爐上搗成粉末。焚燒和搗碎後殘存的東西,她掃成一堆,從自己臥室旁邊的衛生間的池子裡衝下去。
這樁活兒幹完後——屋裡的煙霧消除了,爐台打掃了,不多的幾件殘餘物品放回五斗櫃裡——伊迪絲·博斯特威克·斯通納坐在自己的小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模樣,鏡子的銀光背面很薄,而且已經斑駁脫落,所以,照出的她的形象並不完整,或者壓根兒就照不出來,弄出的她的臉的樣子殘缺不全,很好玩。她已經三十歲了。青春的光澤開始從她的頭髮上掉落,細細的皺紋開始出現在眼睛周圍,臉上的皮膚開始緊緊地繃在尖削的顴骨周圍。她沖鏡子裡的形象點了點頭,突然站起來,走下樓,愉快地而且簡直親密地跟母親說起話來,這可是幾天來第一次這樣。
她想(她說)要讓自己內心有個改變。她這個樣子已經太久了。她說起自己的童年,說起自己的婚姻。從她講出來但又模糊和不確定的東西里,逐漸確定出一個自己渴望實現的樣子。跟母親在聖路易斯待的差不多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裡,她決心全力以赴地去實現那個願望。
她從母親那裡借了筆錢,母親權當衝動之下送了件禮物。她買了整套全新的衣服,把自己從哥倫比亞帶來的衣服全燒了;她把頭髮剪短了,做成當時流行的式樣;她買來化妝品和香水,每天在自己的屋子裡學著使用。她學會了抽菸,她訓練出一種全新的說話口吻,那是一種冷淡、含糊的英國味道,而且略微有些尖利。她帶著這些控制得遊刃有餘的外在變化以及內心另一種隱秘和潛在的變化回到哥倫比亞。
回到哥倫比亞的最初幾個月里,她活躍得近乎暴躁,似乎再也沒有必要對自己假裝病了或者虛弱不堪。她參加了一個小型劇團,熱情地投入到分配給自己的工作中,她設計、描畫舞台背景,給劇團籌集資金,甚至還在製作方面發揮著一些小作用。斯通納下午回家時,發現客廳里坐滿了她的朋友,這些陌生人都看著他,好像他是一個擅入者,他對這些人禮貌地點點頭,就退到自己的書房中去了,在那裡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在慷慨激辯,就在牆壁那邊。
伊迪絲買了架二手的直立式鋼琴,放在起居室里,靠著把這間屋子與斯通納的書房隔開的那面牆。她在結婚前不久就放棄了鋼琴,現在幾乎是重新開始,練習著音階,辛苦地做著對她來說已經太困難的練習,有時一天彈兩三個鐘頭,經常是在晚上,把格蕾斯放到床上後彈。
斯通納邀請到他書房裡談話的學生規模變得越來越大,而且聚會更加頻繁。伊迪絲不再滿足於繼續待在樓上,遠離這些聚會。她執意要給他們斟茶倒咖啡,做完後就自個兒坐在房間裡。她說話高聲,一派開心的樣子,設法把話題轉到她在小劇院的工作,或者她的音樂、繪畫、雕塑上來,後者(她宣布)自己將重新撿起來,只要一找到時間。這些學生既不解又難為情,漸漸不來了,斯通納開始在大學咖啡館或者散布在校園周圍的某家小咖啡店裡請他們喝咖啡聚會。
他沒有跟伊迪絲講起自己的新動向,她的活動在他心裡只是激起一些小小的煩惱,她好像很開心,儘管也許有那麼點故意的味道。最終,是他自己對伊迪絲選擇的新的生活方向負有連帶責任。他已經無法從他們一起的生活以及婚姻中為她找到任何意義。因此,對她來說去追尋在那些與他毫無關係的領域裡自己能找到的意義,並且走上他無法追隨的道路,就是合情合理的了。
作為一個老師,斯通納取得了嶄新的成功,而且在優秀的研究生中日益受歡迎,在這一事實的大膽激勵下,1930年夏天,他開始著手寫一本新書。現在,他幾乎所有的空閒時間都在書房裡度過。他和伊迪絲兩人互相還保留著共用那間臥室的表面默契,但他很少去那間屋子,晚上更不去。他就睡在書房的沙發上,甚至把衣服放在他在書房一角打造的一個小小的壁櫃裡。
他可以跟格蕾斯在一起。跟母親第一次長時間不在身邊的那段時間裡他們養成的習慣一樣,孩子很多時候都跟父親在書房裡待著。斯通納甚至給她支了張桌子和椅子,這樣她就有個地方可以讀書和做家庭作業了。他們一起吃飯的次數比不止兩個人的時候要多。伊迪絲經常長時間不在家裡,不出去的時候又頻繁地舉辦小型派對招待劇團的那些朋友,這些聚會根本不把一個小孩的存在當回事兒。
後來,忽然間,伊迪絲開始在家裡待著了。他們三個人又開始一起吃飯,伊迪絲甚至做出一些舉動,想收拾屋子。屋子很安靜,連那架鋼琴都不使用了,所以琴鍵上蒙了層灰塵。
他們很少談論自己或者互相談論時,又進入一起生活的那個點,以免讓他們一起生活的那個微弱的平衡打破。所以,在長時間的猶豫和對後果反覆考慮後,斯通納終於問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們坐在餐桌邊,格蕾斯找了個藉口,拿了本書回到斯通納的書房。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伊迪絲問。
「你的朋友們,」斯通納說,「他們有段時間沒來了,你好像也不再參與你們的戲劇工作。我只是納悶,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
伊迪絲差不多用一種男性的姿態,從身邊自己的煙盒裡抖出一根煙,用她抽了一半的另一根菸頭點燃。她深深地吸了口,沒有從嘴唇上拿掉煙,然後把腦袋向後仰過去,這樣,當她看著斯通納時,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帶著好奇和算計的神情。
「沒出什麼事兒,」她說,「我只是厭倦了他們和那種工作。難道總有那麼多壞事兒嗎?」
「不是,」斯通納說,「我只是覺得也許你感覺不舒服了或者什麼的。」
他覺得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然後迅速離開飯桌回到書房,格蕾斯正坐在自己的書桌旁邊,全神貫注地看著書。桌燈的光亮在她的頭髮中閃爍著,投射出她那張嚴肅的小臉清晰的輪廓。去年來,她成熟多了,斯通納想,頃刻間一種小小的舒服的傷感湧上喉頭。他笑了笑,靜悄悄地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沒過多久,他就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了。黃昏之前,他已經趕完了例行的課堂工作,作業批改好了,未來整整一周的講稿都準備好了。他想,晚上接下來的時間,以及未來幾個晚上,他將有空閒時間寫自己的那本書。他要在這本新書里寫什麼,目前還不清楚,總體上,他希望能超越第一部著作,無論時間還是跨度。他想研究英國文藝復興,同時把古典和中世紀的影響的研究延伸到那個時代。他還處於規劃研究階段,而且這個階段給了他巨大的快感——從各種備選方法中進行選擇,某些手段的否定,掩藏在各種未曾探索過的可能性中的神秘和不確定性,選擇的後果……可以預見的各種可能性讓他欣喜備至,自己都心神不安。他從桌邊站起來,踱了會兒步,然後懷著壓抑的愉悅心情跟女兒說起話來,女兒從書本上抬起頭,應答著他。
女兒感染了他的情緒,他說的幾句話逗得孩子哈哈大笑。接著兩個人一起毫無意義地笑起來,好像都成了小孩子。忽然,書房的門打開了,從起居室里照過來的強光像溪水般流進書房每個暗淡的角落。伊迪絲的身影出現在那片光中。
「格蕾斯,」她吐詞清晰又緩慢地說,「父親要工作了。你別打攪。」
斯通納和女兒剎那間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撞入吃驚不已,兩個人既不動彈也不說話。接著斯通納又應付著說:「沒事兒,伊迪絲,她不影響我。」
他好像無話可講了,伊迪絲說:「格蕾斯,聽見我說的了嗎?趕快出來。」
格蕾斯滿臉困惑,從椅子上下來,穿過書房。走到正中間時,她站住不動了,先是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伊迪絲又發話了,但斯通納設法打斷她。
「沒關係,格蕾斯,」他儘量溫柔地說,「沒關係。到你媽媽那兒去吧。」
格蕾斯穿過書房門,走進起居室時,伊迪絲對丈夫說,「這孩子太放任自流了。這樣沉默寡言、怕羞內向對她來說太不自然了。她一個人待的時間太久了。她應該更活潑些,多跟同齡的孩子玩。你難道沒有看出她多不開心嗎?」
不等斯通納回答,她就關上了門。
斯通納好長時間都沒有動一下。他盯著書桌,上面擺滿了筆記和打開的書。他慢慢穿過書房,漫無目標地重新規整了下那些紙張和書籍。他站在那裡,皺著眉頭,站了好幾分鐘,好像在努力回想什麼。接著他又轉過身,走到格蕾斯的小桌前,他在桌前站了片刻,就像站在自己桌前那樣。他關了桌上的燈,於是桌面變成一片灰色,沒有了生命,接著他走過去來到沙發前,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的心頭漸漸升起某種憎惡感,所以,又過了好幾個星期他才肯在心裡承認伊迪絲幹的事;當他最終確認了那種承認時,自己幾乎毫不驚訝。伊迪絲是施展這種聰明和技巧進行競爭的高手,他還找不出合理的證據抱怨。那天晚上,她突然而且幾乎是殘忍地撞進書房後,回想起來這種撞入貌似一場意外的襲擊,此後,伊迪絲的策略變得更加曲折,更加悄無聲息和克制。這種策略把自己偽裝成愛和關心,所以,他根本無可反擊。
現在,伊迪絲幾乎整天都待在家裡。早上和晌午的時候,格蕾斯在學校期間,她全身心地投入,來重新裝飾格蕾斯的臥室。她把那張小桌從斯通納的臥室里搬走,重新倒飭,刷成一種淺粉紅色,在桌面的邊上裝了一道寬寬的配著波浪紋絲緞的帶子,這樣一來,它跟孩子長期使用的那張桌子已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了。一天下午,格蕾斯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伊迪絲翻遍了斯通納給孩子買的所有衣服,把大多數衣服都給拆解了,答應格蕾斯這個周末兩人進城用更合適、「更女孩子氣」的東西去換掉這些碎片。她們還真去了。下午晚些時候,雖然疲憊但又洋洋得意的伊迪絲帶著一個大包裹和精疲力竭、穿了件漿得干硬、有著無數褶飾的新衣服、極不自在的女兒打道回府,在泡泡裙邊下面,女兒的兩條細腿像可憐的柴棍般踉蹌著。
伊迪絲給女兒買了許多娃娃、玩具,女兒跟這些東西玩兒時她就在身邊走來跑去的,好像這樣做就是盡責任;她開始給孩子上鋼琴課,孩子練習時她們並排坐在條椅上;她只是在非常偶然的場合,給孩子辦幾場小小的聚會,都是鄰居的孩子參加,都穿著僵硬、正式的衣服,都心懷恨意,悶悶不樂。她還嚴格監控女兒閱讀、做家庭作業,絕不允許孩子學習,除非在她指定的時間裡。
現在,伊迪絲的客人都是街坊鄰居的母親們。她們早晨就過來,在孩子們上學的時間喝咖啡、聊天。下午,她們又帶來自己的孩子,看著孩子們在寬敞的起居室里玩耍,在玩耍和奔跑聲中漫無目標地聊著天。
有那麼一次,噪聲中出現了一陣暫時的寧靜,斯通納聽到伊迪絲說:「可憐的格蕾斯。她那麼喜愛父親,可他卻沒有多少時間花在她身上。他總是忙工作,你們知道。他又開始寫一本新書……」
他有些好奇,而且幾乎是超然地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捧著一本書,開始顫抖起來。等他把雙手深深地塞進衣服兜里,緊緊攥住,握著放在兜里控制住後,雙手才不再顫抖。
現在斯通納已經很少見到女兒。三個人經常一起吃飯,但在那種場合他幾乎不敢跟女兒說話,因為如果他說了,格蕾斯回答了,伊迪絲很快就會找到什麼茬子說格蕾斯坐在桌邊的姿勢不對,或者坐在椅子裡樣子不好,話說得那麼尖刻,在隨後吃飯的時間裡女兒沉默不語,垂頭喪氣。
格蕾斯本來就纖細的身子變得越來越瘦,伊迪絲有時溫和地嘲笑她「正在長大但還沒有出脫」。她的目光越來越戒備,幾乎是警惕了,曾經那麼文靜的表情,現在有時隱隱約約透露出鬱鬱寡歡,另一方面又開心和活躍得快要滑向歇斯底里的邊緣。她已經很少微笑了,雖然經常放聲大笑。她微笑的時候,好像一個幽靈從臉上飄然掠過。有一回,伊迪絲在樓上,斯通納和女兒迎面從起居室里相遇。格蕾斯沖他羞怯地笑了笑,他不由自主地在地板上跪下來,抱住孩子。他感覺格蕾斯身子僵硬,發現她的臉上茫然無措,而且有些害怕。他溫柔地站起來離開孩子,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就退回書房了。
那天早上這事過去後,他在餐桌旁一直坐到格蕾斯去上學,即便他知道九點的課會遲到。看著格蕾斯走出大門後,伊迪絲還沒有回餐室,他知道她在躲自己。他走進起居室,妻子坐在沙發的一頭,端著一杯咖啡,手裡拿著一根煙。
他開門見山說:「伊迪絲,我不知道格蕾斯怎麼了。」
頃刻間,她好像撿到了話頭,說:「你什麼意思?」
他自行坐到沙發的另一端,跟伊迪絲離得遠遠的。一種無奈感湧上心頭。「你知道我的意思,」他疲憊地說,「我們還是放了她,別把她逼得太厲害了。」
伊迪絲在杯托里把手裡的煙擰滅了。「格蕾斯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她現在有許多朋友,忙的事兒多著呢。我知道你很忙,顧不上這些事,可是——你肯定看出來了,最近她外向多了。而且經常笑聲不斷。以前她可從來不笑的。幾乎不笑。」
斯通納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你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了,」伊迪絲說,「我是母親。」
而且她真的相信,斯通納意識到。他搖搖頭。
「我心裡始終不肯承認這點,」他有些鎮定地說,「但你其實挺討厭我,是嗎,伊迪絲?」
「什麼?」她話音中透出的驚奇是真的。「噢,威利!」她清晰地放聲大笑,而且抑制不住。「別犯傻了。當然不討厭。你是我丈夫。」
「不要利用孩子,」他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你再也沒有什麼可利用的了,你知道這點。其他任何東西。可是,如果你繼續利用格蕾斯,我就要——」他沒有把話說完就打住了。過了會兒,伊迪絲說,「你想要什麼?」她平靜地說,沒有任何挑戰意味。「你能做的無非是離開我,而你永遠不會這樣做。我們都知道這點。」
他點點頭。「我想你是對的。」他什麼也不看地站起來走進書房。他從壁櫃裡取出外套,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公文包。當他穿過起居室時,伊迪絲又跟他說話了。
「威利,我並不想傷害格蕾斯。你應該知道這個的。我愛她。她是我親生的女兒。」
他知道這話是真心的,她是愛著孩子。這種真切的頓悟幾乎讓他要哭出來。他搖搖頭,走了出去,踏進外面的惡劣天氣中。
晚上,他回家後發現,白天的時候,伊迪絲在本地一個雜工的幫助下,把他的所有東西都搬出書房,把他的書桌和沙發全都擠壓在起居室的一個角落裡,然後用他的衣服、紙張和所有的書圍起來。
因為在家裡要待的時間更多,伊迪絲決定(她告訴他的)重又撿起繪畫和雕塑愛好。斯通納的書房,由於光線從北邊照來,能夠給她送來屋裡唯一真正優質的照明效果。她知道他不會介意挪動,他可以用屋後那間玻璃裝飾的向陽的門廊,那裡要比書房離起居室更遠些,將更加安靜,適合做自己的事情。
可是那個玻璃門廊太小了,無論如何擺放,都放不下他的那些書,而且也沒有空間擺放曾經放在書房裡的桌子或者沙發,所以他只好把這兩樣東西都存在地窖里。冬天的時候,很難在那間玻璃門廊里取暖,夏天的時候,他知道,太陽會透過圍住門廊的玻璃板照射進來,所以,那裡將幾乎無法待下去。但他仍然在那裡工作了幾個月。他弄來一張小桌,權當書桌使用。他又買了個便攜式散熱器,稍微緩解下晚上透進薄薄的楔形護牆板的冷氣。夜裡,他就裹一條毯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了。
過了幾個月相對平靜但並不舒服的日子後,當斯通納下午從大學回來後,他開始發現,七零八落地有些家用碎東西——比如破損的燈,地毯碎片,小匣子,小裝飾品的盒子——胡亂扔在他目前當書房用的房間。
「地窖里太潮濕了,」伊迪絲說,「全都毀壞了。我把它們在這裡放一段時間,你不介意吧?」
春天的一天下午,斯通納冒著瓢潑大雨回到家裡,發現好像一塊玻璃破了,雨損壞了他的好幾本書,而且弄得他的許多筆記字跡看不清了。幾個星期後,他進去時發現格蕾斯和她的幾個朋友被放進那間屋子裡玩兒,而且還發現,更多的筆記和那部新書的前幾頁手稿被撕掉,完全損壞了。「我只是讓他們進去待一會兒,」伊迪絲說,「他們總得找個地方玩兒。可是我想不出去哪兒好。你應該告訴格蕾斯。我跟她講過你的工作有多麼重要來著。」
斯通納後來也不追究了。他儘可能把更多的書搬到大學自己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是跟另外三個年輕講師共用的。從那以後,他在大學裡待的時間跟以前在家裡待的時間一樣多了,只是當渴望儘快看一眼女兒或者想跟她說句話的孤獨感讓自己無法繼續在辦公室待下去時,才早早回家。
可是他在辦公室里的空間只能容納一小部分書,手稿書寫工作經常因為沒有必要的文本參考而中斷,而且他的一個辦公室同事,一個非常熱情的年輕人,有晚上安排學生討論的習慣。那些在整個辦公室里舉行的噝噝噝的艱苦談話經常讓他分心,他發現很難全神貫注。他對自己那本書的寫作也沒有了興致,工作進展緩慢,幾乎要停滯了。最後,他意識到,那已經成為一個避難所,一個港灣,一個晚上去辦公室的藉口。他閱讀、研究,終於從中找到了點兒安慰,找到了點兒樂趣,甚至那個古老的愉悅的幽靈,也在他做的其中,這是一種沒有具體目標的學問探求。
伊迪絲早已鬆懈了她的追求和對格蕾斯著迷般的關心,所以,這孩子又開始偶爾笑一笑,甚至能放鬆地跟他說說話了。這樣,他發現生活下去不僅是可能的,甚至偶爾有些歡樂也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