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納 · 三
在斯通納即將獲得博士學位的典禮日前一個星期,阿切爾·斯隆給了他一個全職大學講師的工作職位。斯隆解釋說,大學的政策是不雇本校的畢業生,可是由於戰時訓練有素和有經驗的大學教師缺乏,他才有可能說服行政管理部門開個例外。
斯通納曾有些不情願地給本地區一些大學和學院寫了幾封求職信,冒昧地詳細列舉了自己的若干資格;沒有得到任何回音時,他奇怪地有種解脫感。他對自己的這種釋然還一知半解;在哥倫比亞的這所大學,他已經熟悉了那種安全和溫暖,這種東西小時在家就本應該感覺到過,但卻未能感覺到,而且對自己能在別處找到這些東西的能力並無把握。他感激不盡地接受了斯隆提供的機會。
接受這份工作後,他忽然意識到,斯隆在美國參戰的這一年驟然老了許多。他五十好幾,顯得要多老十歲;那桀驁不馴的鐵灰色的鬈髮,曾經在頭頂蓬蓬鬆鬆,現在已經變白,在貧瘠的頭骨上平平地貼著,已經了無生命力。他的那雙黑眼睛已經遲鈍無神,好像蒙了層潮濕的薄膜;那張遍布皺紋的長臉,曾經堅硬如薄薄的皮革,現在鬆脆得像年代久遠、乾燥的紙張;他那平板、冷嘲熱諷的聲音開始透出一絲顫音。看著他,斯通納心想:他快要死了——一年或者兩年內,甚至十年內,他就會死去。一種不成熟的失落感牢牢地控制住他,於是他轉身而去。
1918年的那個夏天,他的大量心思都用在琢磨死亡上。馬斯特思的死對他的震撼比自己想像的要強烈得多。第一批美國軍人在歐洲的傷亡名單開始陸續公布。以前,他想到死亡,無非把死亡當作一個文學事件或者時間對不完美的肉體施加的緩慢、默默的耗損。他沒有想過死亡就是發生在某個戰場上的暴力爆炸,沒有想過死亡就是割裂的喉嚨里血流如噴。他對這兩種死亡方式的不同感到不解,也不明白這種區別意味著什麼;他發覺自己內心慢慢醞釀出某種痛苦,他從自己的朋友戴夫·馬斯特思那鮮活的心中曾經瞥到的痛苦。
他的論文題目是《古典傳統對中世紀抒情詩的影響》。夏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用來重讀經典和中世紀拉丁詩人的作品,特別是有關死亡的詩。他又一次驚異於那些羅馬抒情詩人接受死亡時坦然、優雅的態度,好像他們面對的那個虛無不過是自己曾經享受過的絢麗歲月的一種應有屬性;拉丁傳統的後期基督徒詩人看待死亡時表現出的痛苦、恐懼以及勉強掩飾的憎惡令他驚奇,死亡承諾,無論多麼模糊,會有一種華麗、愉悅的永恆人生,好像死亡和承諾不過是一種嘲弄,會讓他們活著的光陰發餿。每當想起馬斯特思,斯通納就把他想像成卡圖盧斯或者更溫柔和抒情的尤維納利斯,一個自己故國的流放者,想到他的死亡不過是又一次流放,只是要比他以前熟悉的流亡更加陌生和長久。
1918年秋季開學的時候,對每個人來說形勢已經明朗,歐洲的這場戰爭不會持續多久了。持久、猛烈的德國反攻在巴黎遇阻,福煦元帥下令展開一場全面的聯合反擊,迅速把德國人推到他們的原始防線之後。英國開始進攻北部,美國人穿過阿爾貢,付出了一場代價,這個代價在到處瀰漫的洋洋得意中被普遍忽視了。報紙在預測聖誕節前德國人會發生一場崩潰。
所以,新學期是在一種緊張的友善歡快和健康舒服的氛圍中開始的。師生們發現在樓里彼此都笑臉相迎,有力地點頭示意。教職員工和行政部門對學生中發生的過激表現和不起眼的暴力衝突都視而不見;一個身份不明的學生,很快就成為當地的某種民間英雄,他爬到傑西樓前的一根大柱子上,在柱頂上吊了一隻用稻草填充的凱澤像。
大學裡唯一對這種四處瀰漫的歡欣鼓舞似乎無動於衷的人就是阿切爾·斯隆。自從美國宣布介入戰爭的那天開始,他就自我逃避,這種逃避隨著戰爭接近尾聲變得更加明顯。他不跟同事說話,除非系裡的事務迫使他不得不說,有風言風語稱,他上課時舉止十分怪異,聽課的學生都相當排斥;他枯燥、機械地照讀講義,從不看看學生的目光;他盯著講義時經常說著說著就沒聲音了,而且有時一兩分鐘,有時甚至長達五分鐘沉默不語,其間既不動彈,也不回應課堂上提的尷尬問題。
當阿切爾·斯隆把那一學年的教學安排交給他的時候,威廉·斯通納目睹了學生時代就認識的這位聰明睿智、喜歡冷嘲熱諷的人的最後遺蹟。斯隆給了斯通納兩組新生作文教學任務,加一門中世紀英語文學的高年級概論;他接著說,依舊閃爍著一絲冷嘲熱諷的色彩:「你,還有我的許多同事,以及為數不少的我們的學生,聽了會很高興,我要放棄很多課了。
其中一門就是不怎麼受歡迎但我自己最喜歡的大二英國文學概論。你還能想得起這門課嗎?」
斯通納點點頭,笑而不語。
「沒錯,」斯隆繼續說,「我深信你會記著。我想請你替我教這門課。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賜贈;但是,我想也許你會覺得好玩,從此你將從自己當學生時開始學習的地方正式開啟自己的教師職業生涯。」斯隆看了看他,眼睛明亮、專注,就像戰前那樣。接著那層冰冷的薄膜又落在眼睛上,他轉身離開斯通納,收拾起桌上的紙張來。
就這樣斯通納從自己最初開始的地方啟程了,一個高大、瘦削、駝背的男子站在同一間教室,當年同樣高大、瘦削、駝背的男孩坐在這裡聽著最終把他帶到這裡來的那些話語。他後來從未進過這間教室,沒見過自己當年占據的那個座位。他總是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在那裡。
那年11月11日,開學兩個月後,停戰協議簽署。有一天上課的時候,消息傳來,課堂立刻解散了;學生們漫無目標地在校園裡奔跑,開始集會,小範圍遊行,四散開來後又聚攏在一起,彎彎曲曲地穿過教學樓、教室、辦公室。斯通納有些不情願地加入了穿過傑西樓的一支遊行隊伍,穿過走廊,爬上樓梯,然後又穿過走廊。他隨著一小群學生和老師,被裹挾著經過阿切爾·斯隆辦公室打開的門;他瞥了眼,斯隆坐在書桌前面的椅子裡,他的臉沒有被擋住,扭曲著,在痛苦地哭泣,淚水如激流般沿著皮膚深深的皺紋淌下來。
有那麼片刻,仿佛受到了震驚,斯通納任由自己被人群席捲著往前走去。後來,他脫了隊回到校園附近自己的那間小屋。他在小屋的陰暗中坐著,聽著外面歡樂和發泄的大喊大叫聲,想起阿切爾·斯隆面對只有他看得清或者認為看得清的失敗發出的哭泣;他知道斯隆已經崩潰,永遠不會再回到從前。
11月底,許多前往參戰的人開始回到哥倫比亞,大學校園到處點綴著軍裝的橄欖黃。這些延期休學又歸來的人中就有戈登·費奇。在離開大學的這一年半中,他的體重增加了,開闊、爽朗的臉,曾經溫順地沉默寡言,現在換上一副友好但自命不凡的矜持表情;他戴著陸軍上尉軍階條帶,說話時經常帶著「我的人」兄長般的愛撫口吻。他對威廉·斯通納的態度既疏遠又友好,對系裡的老職工刻意表現出不同,顯得過度關心。秋季學期已經過去不少,給他安排任何課都太晚了。所以,那一學年剩下的時間,他被安排了一個可以理解的臨時差使,文理學院院長的行政助理。他敏銳地注意到這個新職位的模稜兩可性,同時又十分精明地看出了它的多種可能性;他與同事的關係都處得小心翼翼,而且客客氣氣地不明確表態。
院長喬賽亞·克萊蒙特是個上了年紀、留著小鬍子的矮個男人,已經過了強制退休的年限若干年;上個世紀70年代早期,大學從一個師範學院轉成一所綜合性大學的時候,他就在學校里了,父親早年還做過一任校長。他的根扎得很深,又是大學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根本就沒人有勇氣堅持讓他退休,雖然他處理事務的能力越來越不行了。他的記憶力快沒了;有時還會在傑西樓的過道里迷路,他的辦公室就在那裡,只好像個孩子般讓人領著坐到辦公桌前。
他對大學的事務已經糊塗不清,乃至辦公室發出一個通知說,為了歡迎復員老職工重返教工隊伍和行政機構,家裡要舉辦一場歡迎會,收到請柬的大多數人都感覺這是在開一個瞎編的玩笑,或者就是犯了一個錯誤。可這並非玩笑,也不是錯誤。戈登·費奇確認了這些邀請;大家普遍暗示,是他慫恿舉辦的這場招待會,又是他落實了各種計劃。
喬賽亞·克萊蒙特多年前就已喪妻,一個人過著,有三個黑人仆傭,差不多跟他本人一樣年邁了,生活在一個內戰前的大家庭中,這個家庭曾經在哥倫比亞一帶人人皆知,但是在那種獨立的小農和房地產商進來之前就已經開始迅速分崩離析了。那地方的建築很舒適但沒有顯明的特色;雖然它的整體形態和寬闊上體現著「南方味兒」,但又沒有弗吉尼亞民居新古典式的僵硬。木板都塗成白色,綠色裝飾框住窗戶和小陽台的欄杆,這些扶手從高一層時不時地伸出來。場院延伸進一片圍住這塊地方的林子。高高的楊樹,在十二月的午後已經沒有了葉子,整齊地沿著車道和人行道排列著。這是威廉·斯通納靠近過的最宏大的房子了;那個星期五下午,他懷著幾分擔憂走到車行道上,然後加入一群自己不認識的員工中,他們在等著開大門讓進去。
戈登·費奇還穿著他的那套軍裝前來開門讓大家進去;這群人走進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的門廳,盡頭有一條陡直的樓梯,櫟木欄杆朝上通向二樓。一張小幅的法國花毯,掛在樓梯的牆上,就在人們進去時正對面,藍色和金色都已經相當淡了,在幾隻小小的燈泡發出的昏黃的燈光中,差不多連上面的圖案都看不清了。斯通納趁跟他一塊兒進來的人在那個小門廳里溜達的工夫凝望著掛毯。
「把你的外套給我,比爾。」這聲音近在耳邊,讓他嚇了一跳。斯通納轉過來。費奇正微笑著,伸出手接斯通納還沒有脫下的外套。
「你以前沒來過這兒,對嗎?」費奇幾乎是用耳語問道。斯通納搖搖頭。
費奇又轉向其他人,同樣沒有抬高聲調,忙著招呼大家。「各位先生先進主客室吧。」他指著門廳右邊的一扇門。「大家都在那裡。」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斯通納身上。「這幢老房子真漂亮,」他說,把斯通納的外套掛在樓梯下面一個挺大的壁櫥里,「這可是附近名副其實的一幢裝飾完美的房子。」
「是啊,」斯通納說,「我聽人說過。」
「克萊蒙特是個挺不錯的老人。他請我今天晚上招呼些事兒。」
斯通納點點頭。
費奇抓住胳臂帶著他向剛才指過的那扇門走去。「今天晚上,我們可以一起聊會兒。你先進去。我還要在這裡再待會兒。還有幾個人要我迎一下。」
斯通納剛要說話,費奇已經轉身去迎接到大門口的另一撥人了。斯通納深深地吸了口氣,打開主客廳的門。
當他從寒冷的休息室走進客廳時,溫暖向他撲過來,好像要把他朝後推回去;裡面人們慢慢吞吞的輕語聲,因為他打開門後釋放出來,剎那間,由於耳朵還不適應,低語聲如波濤洶湧。
客廳里可能有六七個人在晃悠,斯通納一時一個都認不出來;他看著男人嚴肅的黑色、灰色和褐色的正裝,以及軍裝的橄欖黃色,不時出現幾縷女裝秀氣的粉紅色或者藍色點綴其間。人們在那團溫暖中緩慢地活動著,他也跟著這些人動起來,感覺在那些坐著的人中間,自己的瘦高個兒非常顯眼,他不斷地向現在開始認出的臉點著頭。
在遙遠的末端,又一道門通向一間休息廳,跟那間狹長的餐廳挨著。餐廳的雙排門大開著,露出一張巨大的栗色餐桌,上面蓋著黃色的錦緞,擺滿了閃著銀光的潔白的碟子和盆碗。已經有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了,頂頭有一個年輕女子,高挑、苗條、漂亮,穿著藍色的帶波紋的絲綢長袍,站著往金邊的瓷杯里倒茶。斯通納在過道里停留了片刻,被這位年輕女子的樣子吸引住了。她修長、五官柔美的臉衝著自己旁邊的人微笑著。她纖細、幾乎碰了會碎的手指熟練地侍弄著水壺和杯子。斯通納注視她時,深感自己何其粗笨,這樣的念頭油然襲來。
有那麼片刻,他都在門道里挪不動了;他聽著這女孩柔和、細聲細氣的聲音高過她侍候的圍坐的客人的細語聲。她抬起頭,剎那間他碰到了女孩的眼睛;那雙眼睛蒼白又大,似乎從裡面閃爍著某種光。在輕微的慌亂中,他從門道退了回去,轉身進了那間休息室;他在牆邊一個地方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來望著腳底的地毯。他始終沒有朝餐廳那個方向看一眼,但不時能感覺到那個年輕女子凝視的目光溫暖地刷過他的臉龐。
客人們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當發現新的聊天夥伴時互相交換著座位,變化著不同的語調。斯通納透過一層薄霧看著他們,好像自己倒是個觀眾。過了會兒,戈登·費奇走進房間,斯通納從椅子裡站起來,穿過房間向他走去。他幾乎粗魯地打斷了費奇跟一個上些年紀的人的談話。斯通納把他拉到一旁,但並不壓低聲音,請求他介紹認識下倒茶的那個年輕女子。
費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煩惱的蹙眉動作在額頭弄出好幾條皺紋,等睜大眼睛後皺紋又舒展開了。「你說什麼?」費奇問道。雖然他要比斯通納矮一些,但好像在居高臨下地看著。
「我想讓你介紹我。」斯通納說。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你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費奇說。他的嘴角開始拽過一絲壞笑。「她好像是院長的遠親,是從聖路易斯過來的,來看姨媽。」咧嘴而笑的幅度更大了。「老比爾。真有你的。沒問題,我來介紹你。過來。」
她的名字叫伊迪絲·伊萊恩·博斯特威克,跟父母住在聖路易斯,去年春天,在那裡的一所私立女子書院讀完了兩年的研究課程。她是來看在哥倫比亞的母親的姐姐,住上幾星期,今年春天她們打算去歐洲來個盛大游——既然戰爭已結束,這次活動又有可能成行了。她父親是聖路易斯一家小銀行的行長,是個遷移過來的新英格蘭人;70年代的時候,他來到西部,跟密蘇里中部一個望族中最大的女兒結了婚。伊迪絲從出生起就住在聖路易斯;幾年前去過東部,跟父母去波士頓消暑;她在紐約看過歌劇,參觀過幾家博物館。那時她二十歲,會彈鋼琴,有些藝術愛好,母親很支持她。
後來,威廉·斯通納想不起在喬賽亞·克萊蒙特家的第一個下午和黃昏是怎麼了解到這些情況的,因為他們見面的時間已經模模糊糊,而且又很正式,就像休息室附近樓梯牆上那個帶圖案的掛毯。他想起對伊迪絲說過,她可能盯著他看過,總在他身邊,聽她回答他的問題,倉促地反問時溫柔、細聲細氣的聲音,讓他很舒服。
客人開始陸續離開。各種聲音在道別,門砰地關上,房間空了。大多數客人都走了,斯通納仍然滯留不走,伊迪絲的馬車過來後,他跟著她走進門廳,拿著她的外套。到了外面,就在伊迪絲要啟程時,他問伊迪絲能否明天晚上再來看她。
她好像沒有聽見斯通納的話,打開車門,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寒風從門道里掃出來,碰觸到斯通納發燙的臉。伊迪絲回頭望著他,眨了幾下眼睛;她淡白色的眼眸若有所思,而且幾乎可以說很大膽了。她終於點了下頭說,「好的。你來吧。」她沒有微笑。
於是在一個極為寒冷的中西部的冬夜,他去拜訪了,步行穿過城區前往她姨媽家。頭頂沒有雲;半圓形的月亮的光照在一片淺淺的雪地上,下午早些時候就開始下雪了。大街上冷冷清清,沉悶的寂靜被他行走時踩在腳下的干雪發出的咔嚓聲打斷了。他在自己要進去的那幢大宅外面站了很長時間,傾聽著這片寂靜。寒冷已經麻木了他的雙腳,但他還是沒有動一動。從那些掛著窗簾的窗戶中透出的一線暗淡的光落在藍瑩瑩的白雪上,仿佛一道黃色的污跡;他想自己看到裡面的動靜了,但又不能肯定。他好像在命令自己在做什麼事,刻意地向前邁出步子,走到通向走廊的那條小路,在大門上敲了敲。
伊迪絲的姨媽(她的名字,斯通納要知道得更早些,叫艾瑪·達利,而且寡居多年了)來門口接迎,請他進去。這是個矮胖的女人,滿頭漂亮的白髮在臉上飄蕩,黑色的眼睛閃著濕漉漉的光,她講話溫柔,上氣不接下氣,好像要告訴他許多秘密。斯通納跟著她走進客廳,面對她在一張長長的栗色沙發上坐下,座位和靠背上覆蓋著厚厚的藍色絨布。他的鞋上還沾著雪;他看著雪融化了,在腳下厚厚的花地毯上留下濕濕的斑塊。
「伊迪絲跟我說你在大學教書,斯通納先生。」達利太太說。
「是的,姨媽。」他說,然後清了清嗓子。
「有幸在這兒又跟一位年輕教授說話真是太好了,」達利太太開心地說,「我死去的丈夫,達利先生曾經擔任大學的校董好多年——不過我猜你知道這個。」
「沒有聽說過,姨媽。」斯通納說。
「噢,」達利太太說,「嗯,下午我們經常請些年輕點的教授過來喝茶。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是在戰前。你參戰過嗎,斯通納教授?」
「沒有,姨媽,」斯通納說,「我待在大學裡。」
「哦。」達利太太說。她愉快地點點頭。「你是教——?」
「英文,」斯通納說,「我不是教授。我只是一個講師。」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可就是控制不住。他試圖笑一笑。
「噢,這樣,」她說,「莎士比亞……勃朗寧……」
兩人沉默了片刻。斯通納雙手交錯在一起,望著門口。
達利太太說:「我去看看伊迪絲準備好了沒有。你不介意吧?」
斯通納點點頭,等她出去時又站了起來。他聽到後面的一間屋子裡傳出響亮的私語聲。他站了幾分鐘。
忽然,伊迪絲已經站在寬敞的門口過道,臉色蒼白,並沒有微笑。他們凝視著對方,誰都沒有招呼。伊迪絲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朝前走來,她的嘴唇細薄,繃得緊緊的。他們莊重地握了握手,然後挨著在沙發上坐下。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她甚至比斯通納記憶中的樣子還要高些,嘴唇始終緊抿在倔強的牙齒上。她的皮膚有些透亮,能夠呈現任何刺激引起的顏色和熱度變化的痕跡。她的頭髮是淺淺的紅褐色,在頭上紮起厚厚的髮辮。不過,那雙眼睛還是吸引著他,抓著他,跟昨天見到的一樣。這雙眼睛很大,恐怕是他能想像得出來的最淡的藍眼睛。他看著這雙眼睛的時候,似乎從自己的軀體脫身而出,進入一種無法理解的神秘狀態。他想伊迪絲是自己見過的最美的女人了,他衝動地說,「我——我很想了解你。」她稍微往後躲了下。斯通納急匆匆地說:「我是說——昨天,在招待會上,我們其實沒有機會說話。我想跟你聊一聊,可是那麼多人在場。人們有時還要麻煩你。」
「招待會辦得相當好,」伊迪絲輕聲說,「我覺得大家都挺好。」
「噢,是的,當然,」斯通納說,「我的意思是……」他沒有再說下去。伊迪絲沉默不語。
他說:「我聽說,你和姨媽即將去歐洲待一段時間。」
「是的。」她說。
「歐洲……」他搖了搖頭。「你一定很激動。」
她勉強點點頭。
「你們打算去哪兒?我的意思——都去什麼地方?」
「英格蘭,」她說,「法國,義大利。」
「你們就要動身——這個春天?」
「四月。」她說。
「還有五個月,」他說,「時間不是很長。我希望在這期間我們能——」
「我在這兒只待三個多星期,」她迅速說,「然後就回聖路易斯。回去過聖誕節。」
「時間挺短。」他笑了笑,尷尬地說,「那我會儘量多來看你,這樣我們彼此就可以更熟悉些。」
她幾乎是恐懼地看著斯通納。「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拜託……」
斯通納一時無語。「真不好意思,我——不過我還會再來看你,在你允許的條件下儘量多來。可以嗎?」
「哦,」她說,「好吧。」她纖細的手指相扣著放在膝頭,指關節白白的皮膚很舒展,手背上有幾粒非常淡的雀斑。
斯通納說:「這樣挺莽撞吧?你可一定要諒解我。我從未認識過像你這樣的人,我說話笨嘴拙舌的。如果我讓你難堪了,你可一定要原諒我。」
「噢,沒有。」伊迪絲說。她轉過來面對著斯通納,嘴唇那麼一扯,他想那一定是微笑了。「一點兒都沒有。我很開心。真的。」
斯通納不知該說什麼。他又提到外面的天氣,很歉疚在地毯上踩出雪跡;伊迪絲含含糊糊地說了些什麼。他談到自己在大學裡教的課,伊迪絲點點頭,表情茫然。最後,他們又坐著不說話了。斯通納站起身;他慢慢地沉重地挪動著,好像挺疲憊。伊迪絲毫無表情地望著他。
「好吧。」他說,清了清喉嚨。「天已經很晚了,我——瞧。對不起。我過幾天能再來看你嗎?也許……」
這話好像不是對伊迪絲講的。他點點頭說:「晚安。」然後就轉身走了。
伊迪絲用一種毫無色彩的高聲尖音說:「我大約還是個六歲小姑娘的時候就會彈鋼琴,喜歡畫畫,很害羞,所以媽媽就打發我去了聖路易斯的桑代克女子學校。我是那兒最小的一個學生,不過一切都挺好,因為爸爸是董事會成員,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開始很不喜歡那裡,最後又很熱愛那裡。女孩們都挺好,條件不錯,我在那裡認識了一些終生往來的朋友,而且——」
她開始說話時,斯通納又轉過身來,好奇地看著她,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來。她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臉上毫無表情,只是雙唇在活動著,好像不用理解,只是在讀著一本看不見的書。斯通納慢慢地走過房間,在她身邊坐下。伊迪絲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著前面,繼續講著自己的事,仿佛是斯通納請她講的。他想讓伊迪絲打住,想安慰她,想撫摸她。他既沒有動一動,也沒有說什麼。
伊迪絲繼續講著,過了會兒,斯通納開始聽她在講什麼。若干年後,他忽然想起,在他們第一次長時間一起相處的那個十二月的夜晚度過的一個半小時裡,她告訴的事兒要比後來說的多得多。說完後,他感覺,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是陌生人,以前沒想過這個,而且他明白,自己愛上這個女孩了。
伊迪絲·伊萊恩·博斯特威克也許沒有意識到,那天晚上她對威廉·斯通納說了些什麼,即便意識到了,恐怕也想不到那些話的意義。但斯通納知道她說了什麼,他將永遠不會忘記;他聽到的好像是一種懺悔,他想,據自己理解,那是在發出幫助的請求。
隨著對伊迪絲的了解得更深入,斯通納對她的童年也更加熟悉了;他開始覺得,這在她那個時期和條件的大多數女孩是很典型的。她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接受的教育:在自己的道路上會受到保護,免遭生活可能投向她的粗俗事件,而且除了氣質優雅順從地附屬於這種保護,她沒有別的應盡義務,因為她屬於這樣一種社會和經濟階層,對這個階層而言,保護幾乎是一種神聖的義務。她讀過好幾所私人女子學校,學習閱讀和寫作,做些簡單的算術;閒暇的時候,還會被鼓勵做些針線活兒,彈彈鋼琴,畫畫油畫,討論些比較溫馨的文學作品。她還接受些著裝、舉止儀態、淑女用語、道德修養方面的指點。
她的品德訓練,無論在學校還是家庭,本質上都是保守的,要抑制慾念,而且抑制的幾乎全跟性有關。而且,情慾都是間接的,不被認可的;因此性遍布她所受教育的其餘每個部分,並從那個隱蔽、未可言及的道德力量中吸收著它的大部分養分。她知道,應該對自己的丈夫和家庭盡各種義務,並且必須要履行。
她的童年時代非常規矩,甚至在最尋常的家庭生活的某些時刻都是如此。父母彼此相敬如賓;伊迪絲從未看到過他們之間表達那種無論是生氣,還是憐愛的自然流露的溫馨。生氣就是好幾天客客氣氣不說話,憐愛就是一句彬彬有禮的傾心話。她是獨生女,孤單就是人生最初的狀態。
所以,她是懷著某種脆弱、偏女性化的藝術天賦長大的,日復一日,不曾有過任何生活必需的知識。她的針頭很秀氣,卻不實用。她畫些霧蒙蒙、輕薄的水彩;用弱不禁風但相當準確的手彈彈鋼琴;可是她忽視了自己的身體功能,生活中沒有一天曾經獨處過,稍微關心下那個自我。她從來沒有想過可能要對別人的幸福生活負責。她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就像低沉不變的嗡嗡聲;母親監管很嚴,伊迪絲還是個女孩的時候,就會在旁邊坐上好幾個小時看著她畫畫或者彈鋼琴,好像兩個人都沒有別的正事可干。
十三歲的時候,伊迪絲完成了例行的性生理的轉變,同時也完成了更不尋常的生理變化。在幾個月的空當里,她差不多長高了一尺,身高快接近一個成年男子。她始終沒有從身體的笨拙和令人尷尬、嶄新的性態之間的關聯中恢復過來。這些變化更加強化了某種天生的羞怯——在學校她總是跟同學保持著某種疏遠的距離,在家裡又沒有人可傾訴,於是她越來越轉向內在的自我。
現在,威廉·斯通納闖進這塊心靈的隱私之地。內心某種毋庸置疑、發自本能的東西,迫使她在斯通納要出門時又喊回來,弄得她說話時又快又衝動,好像以前從來沒說過話,而且今後也不會再說了。
隨後的兩個星期,斯通納幾乎每天晚上去看她。他們還聽過大學新成立的音樂系舉辦的音樂會,晚上不是太冷的時候就緩慢、莊重地穿過哥倫比亞的街巷去散步;但更多時候,他們總是坐在達利太太的客廳里。有時他們會說說話,伊迪絲給他彈鋼琴,他邊聽著邊望著那雙手柔弱地在琴鍵上活動著。從那天晚上第一次相處以後,他們的談話奇怪地沒有了人情色彩;他無法把她從保守中拉出來,當發現這樣的努力讓她難堪時,他就停止了嘗試。不過,他們之間仍然有種舒心感,他想像他們有種心領神會的緣分。離她回聖路易斯不到一個星期的時候,斯通納正式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愛,並求了婚。
雖然不知道伊迪絲對自己的表白和求婚如何對待,斯通納還是對她的鎮定感到驚訝。他講完後,伊迪絲長長地看了他一眼,凝視中帶著刻意和好奇的勇敢;這讓他想起第一次下午的情景,在徵得拜訪她的請求同意後,當她從門口那兒望著他的時候,一陣冷風打到他們身上。接著她垂下凝望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的驚訝,斯通納都感覺好像不是真的。伊迪絲說她從來沒有從這方面想過他,也從來沒有想像過,她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愛你,」他說,「我都不知道如何掩飾。」
她帶著幾許興奮說:「我不知道。我對這種事一竅不通。」
「那我必須再跟你講一遍,」他溫柔地說,「你一定會習慣的。我愛你,我無法想像沒有你的生活。」
她搖了搖頭,好像不知所措。「我去歐洲的行程,」她輕聲說,「艾瑪姨媽……」
他感覺一陣笑意要從喉嚨中湧上來,然後開心又自信地說:「我會帶你去歐洲。有一天,我們一起去看歐洲。」
她扭過身去,把指尖搭在額頭上。「你得給我些時間,讓我想想。我得跟爸爸媽媽說一說,在我考慮之前……」
她無法再進一步自作主張了。在離開這兒去聖路易斯之前的這幾天,她不想再見斯通納,等跟父母談了,自己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了,她會從家裡給他寫信過來。那天晚上離開時,他俯身想吻伊迪絲,她別過頭,他的嘴唇刷到她的臉頰上。她輕輕地捏了下他的手,然後讓他從正門出去,並且再沒有看他。
十天後,他收到了伊迪絲的信。是個正式得奇怪的便條,上面對他們之間發生的事隻字未提;只是說,她很樂意他來見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來聖路易斯,他們也很想見見他。如果可能的話,下個星期就行。
伊迪絲的父母見了他,用一種他早就料到的冷冷的正經態度,他們試圖頃刻間摧毀他可能會有的輕鬆感。博斯特威克太太每提一個問題,對他的回答總是用一種極端懷疑的口吻說「是嗎」,同時好奇地打量著他,好像他的臉上有污跡或者鼻子在流血。她比伊迪絲還要高,還要瘦,起初,斯通納對這種始料不及的相像很驚訝;但是,博斯特威克太太的臉有些呆滯和病態,沒有一點剛勁或者雅致,上面還留著肯定是某種習慣性不滿導致的深深痕跡。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個頭同樣很高,但給人某種奇怪的並不結實的粗重感,幾乎可以說是肥胖了;一縷火色的發邊在別致的光腦袋上彎彎繞繞的,在他的下巴頦周圍,皮膚的褶皺鬆弛地垂了好幾層。他跟斯通納說話的時候,眼睛徑直越過頭頂,好像在看著身後的什麼東西,斯通納回答的時候,他就用粗壯的手指在背心中間的滾邊上敲擊著。
伊迪絲迎接的態度好像他不過是個偶爾來訪的客人,然後就毫不在乎地飄走了,去忙自己那些無關緊要的活兒了。斯通納的目光追隨著她,但卻無法讓她看看自己。
這是一幢斯通納平生進去過的最大最優美的房子。每個房間都很高,又很暗,擠滿了各種大小和形狀的花瓶,在大理石桌面、五斗櫥和箱子上放滿了隱隱約約閃著光澤的銀器,還有覆蓋著華麗的掛毯、有著精緻紋路的家具。他們迅速穿過幾個屋子來到一間大客廳,博斯特威克太太在這裡悄聲說著什麼,她和丈夫都習慣坐著跟朋友們非正式地聊聊天。斯通納坐在一把鬆脆的椅子裡,他都害怕在上面挪動;他感覺椅子在身軀底下活動著。
伊迪絲消失不見了,斯通納環顧四周,幾乎瘋狂地尋找著。可是將近兩個小時,她始終沒有回客廳一趟,直到斯通納和她的父母結束了他們的「談話」。
「談話」並不坦率,躲躲閃閃,而且進展緩慢,經常被長久的沉默打斷。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幾次簡短的演講中談了些自己的情況,幾番演講直接對著斯通納腦袋上方幾英寸的高度發表。斯通納得知博斯特威克是波士頓人,他的父親在晚年時由於做了一系列導致銀行關閉的不明智投資,把銀行生意搞砸了,也毀了兒子在新英格蘭的未來。(「被出賣了,」博斯特威克衝著天花板宣稱,「被不地道的朋友們出賣了。」)因此,內戰結束不久便到了密蘇里,想搬到西部來;可是他從來沒有去過比堪薩斯城更遠的地方,那裡他也是偶爾出差去過。考慮到父親的失敗或者出賣,他先在聖路易斯的一家小銀行找到第一份工作待下來。三十八九歲時,牢牢地占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副總位置後,他跟當地還不錯的一家人的女兒結了婚。這場婚姻他只得了一個孩子;他想要個兒子,再要個女兒,而這是他又一個幾乎懶得掩飾的失望。像很多覺得自己雖成功卻留有遺憾的男人一樣,他非常虛榮,並且斤斤計較著自己的重要感。每隔十或者十五分鐘,他就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塊大金表,凝視會兒,然後獨自點點頭。
博斯特威克太太不太愛講話,也不怎麼直接談論自己,但斯通納很快就對她形成了一種看法。她屬於某種類型的南方女人。屬於某個古老而且氣數悄然已盡的家庭,她是懷著這種信念長大的,這個家庭存在所必需的環境條件與它的品質並不相稱。她接受的教導是追求那種狀況的改善,但是這種改善從來都沒有精確地指出來過。她跟霍勒斯·博斯特威克走進婚姻,滿懷著內心根深蒂固的不滿,即婚姻是她個人的一種職責;隨著歲月流逝,這種不滿和痛苦與日俱增,變得如此尋常和無所不在,已經沒有特定的藥物可以緩解了。她的聲音單薄又高亢,始終帶著某種絕望的調子,這賦予她說的每個詞某種特殊的價值。
直到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兩個人才提到讓他們走到一起的那些事。
他們告訴斯通納,兩人是何等溺愛伊迪絲,對她未來的幸福是何等關心,還說了她的不少優點。斯通納坐在那裡,因為尷尬而痛苦之極,努力做出種種他希望是得體的反應。
「是個非常特別的女孩,」博斯特威克太太說,口氣中帶著依舊不變的痛苦,「沒有男人——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那種優雅——」
「是的。」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直截了當地說。他開始查究起他所謂的斯通納的「前程」來。斯通納盡其所能答得漂亮些,他以前還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前程」呢,他很驚訝那些前程聽上去多麼單薄。
博斯特威克說:「你沒有——什麼路子吧——除了自己的職業?」
「沒有,先生。」斯通納說。
博斯特威克先生不高興地搖了搖頭。「伊迪絲有——不少優勢——你知道。有一個完美的家庭,有好多僕人,上過最好的學校。我不知道——我覺得有些擔心,以最低標準,而且這個就你的——哦,條件——都是不可缺少的……」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斯通納感覺厭惡從心底油然而起,同時還夾雜著某種憤怒。他稍等片刻才做了回答,儘量把聲音調整得客觀單調,不帶感情色彩。
「我得告訴您,先生,我從未考慮過這些物質上的事。當然,伊迪絲的幸福就是我的——如果你認為伊迪絲會不幸福,那我必須……」他頓了下,搜索著詞語。他想告訴伊迪絲的父親自己對他女兒的愛,對兩人在一起能夠幸福生活很有把握,知道他們將會過什麼樣的生活。但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從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臉上看到了類似關切、沮喪的表情,以及諸如害怕的東西,讓他驚嚇得沉默不語。
「沒有。」霍勒斯·博斯特威克不耐煩地說,他的表情逐漸明朗起來。「你誤會我了。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擺出某些——困難——這些東西或許將來會出現。我相信你們年輕人已經深談過這些事情了,我相信你是了解自己想法的。我尊重你的判斷和……」
這事總算消停了。隨後又說了些話,博斯特威克太太大聲質疑,伊迪絲在哪兒,居然躲了這麼久。她用那高亢、尖細的聲音叫著伊迪絲的名字,沒過多會兒,伊迪絲就走進他們一直等候的那個房間。她也不看斯通納。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對她說,他和她的「年輕人」好好地談了談,還說他們祝福他。伊迪絲點點頭。
「哦,」她母親說,「我們得定些計劃。春天舉辦婚禮。六月也行。」
「不行。」伊迪絲說。
「怎麼了,親愛的?」母親和氣地問。
「如果這樣的話,」伊迪絲說,「我希望快點辦完。」
「年輕人總是沒耐心,」博斯特威克先生說,然後清了清喉嚨,「不過,也許你媽媽說得對,親愛的。得定定計劃,還是需要些時間的。」
「不行。」伊迪絲說,她的語氣中隱含著毅然決然的勁兒,弄得大家都看著她。「必須儘快。」
一陣沉默。接著父親用令人意外的柔和口氣說:「很好,親愛的。按你說的來。你們年輕人自己定計劃。」
伊迪絲點點頭,咕噥著說自己還有個事兒得去做,然後又溜出屋子。斯通納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才再次見到她。晚飯由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帝王般肅穆的氛圍中主持進行。晚飯後,伊迪絲給大家彈鋼琴,但彈得僵硬又糟糕,失誤連連。她宣稱感覺不舒服,然後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那天晚上,威廉·斯通納在客房裡難以入眠。他仰望著那片黑暗,想著這種降臨在自己生活中的陌生感,而且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智慧。他想到了伊迪絲,這才感覺有些踏實。他認為,所有的男人都會跟他一樣忽然變得沒有把握,會有同樣的疑慮。
第二天早晨,他得搭一趟早班火車回哥倫比亞,這樣吃過早飯後還有些微空餘時間。他要先搭一輛有軌電車去車站,但博斯特威克先生堅持要讓一個僕人駕著活頂四輪馬車送他去。伊迪絲過幾天會寫信告訴他有關婚禮的安排。他謝過博斯特威克夫婦,跟他們道過別;他們陪著他和伊迪絲走到大門口。他差不多快要到大門口時,聽到後面傳來奔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是伊迪絲。她僵硬地站在那裡,顯得很高挑。她臉色蒼白,直直地望著他。
「我會努力做個你的好妻子,威廉,」她說,「我會盡力。」
他想,這是到這兒後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名字。
卡圖盧斯(Catullus,約公元前84—約前54),羅馬抒情詩人。以寫給情人雷絲比婭的愛情詩聞名,對文藝復興和以後歐洲抒情詩的發展產生了較大影響。
尤維納利斯(Juvenal,約60—約140),古羅馬諷刺詩人,抨擊皇帝的暴政和貴族的荒淫。
斐迪南·福煦(Ferdinand Foch,1851—1929),又稱福煦元帥。法國元帥,第一次大戰時任法軍總參謀長,戰爭後期任協約國軍總司令,著有《作戰原則》。
阿爾貢(Argonne),法國東北部叢林丘陵地區,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主要戰場之一。
喬治·凱澤(Georg Kaiser,1878—1945),德國表現主義劇作家,主要作品有《從清晨到午夜》。
與前文伊迪絲看望「母親的姐姐」矛盾,但原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