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正誤 · 四書正誤卷六孟子下

顏元 《四書正誤》
離婁 井田、封建、庠序,先王之規矩六律也。戰國之君臣處士,別有種種富強、捭闔、縱橫,卒致秦、漢以後如彼,而堯、舜、三代之仁政斬焉掃地矣。孟子一生苦心,諄諄成法,讀此及王道諸章,令人扼腕太息。三事、六府、六德、六藝,聖人之規矩六律也。漢、宋之儒生、道學,別有種種訓詁、章句、空靜操存、覺悟禪宗,卒致宋、元以來如此,而周公、孔子、七十賢之學宗頹乎墜地。予不自揣,日夜疚心,存學、存性,共志無人。予與蒼生福薄,即不敢望老孟復生,安得如胡文昭、韓苑洛、楊椒山、呂新吾四先生者一,與之談學救弊哉!【「孟子曰離婁」節】 吾於孟子之論治而悟學矣。人之質性各異,當就其質性之所近、心志之所願、才力之所能以為學,則易成。聖賢而無齟齬扞格終身不就之患,故孟子於夷、惠曰:不同道,惟願學孔子。非止以孔子獨上也,非謂夷、惠不可學也。人之質性近夷者,自宜學夷;近惠者,自宜學惠。今變化氣質之說,是必平丘陵以為川澤,變川澤以為丘陵也,不亦愚乎?且使包孝肅必變化而為龐德公,龐德公必變化而為包孝肅,必不可得之數,亦徒失其為包、為龐而已矣。 周公之聖,必是公西子之賢做成;公西子之賢,必是世間有體段、性和平之善人做成;太公之聖,必是仲子之賢做成;仲子之賢,必是世間有氣魄、性剛方之善人做成。【「故曰為高」節】 孟子引詩,為當日人臣不助君行先王之道者,皆不知畏「天之方蹶」,而甘沓沓也。卒之六國君臣胥為秦屠戮,無一倖免者,乃知天運之蹶也,亦晚矣。吾觀近世學者,高者禪宗,卑者訓詁,尤卑者帖括,居身無義,進退無禮,言行皆背堯、舜三事、周、孔三物之道者,猶沓沓也。天命方將取儒運而蹶之,秦人之禍已著,而沓沓者曾不知醒。吾之憂懼,何有已乎!【「詩曰天之方蹶」節】 孟子看透夏、商、周得失之故,斷定「得天下也以仁,失天下也以不仁。」愚續之曰:「漢、唐、宋之得天下也以智,失天下也以不智。元、明二國之得天下也以勇,失天下也以不勇。」【「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章】 平生大欠借人證己工夫,只妄謂吾盡其在我,或雲吾可自信,或見人負己,或謂人頑梗,不可以情感理動。讀孟子三「反」字,乃憮然「愛人」、「治人」、「禮人」,而不見「親」、不見「治」、不見「答」者,必是吾原不曾真愛之、治之、禮之,而妄自以為已愛之、治之、禮之,或用愛、用智、用禮之不當,而反致其怨惡欺侮,須皆「反求諸己。」【「孟子曰愛人」章】 戰國時滿天下都是殺機,只欠的是個「仁」字。孟子故就其欲無敵於天下的心點醒他。今日滿天下都是個虛局,宋儒卻還向靜坐、章句上做,是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實,幾於抱薪救火矣,豈止「執熱不以濯」哉!【「今也欲無敵於天下」節】 嘗疑「會弁如星」即今清朝之冬時皮冠多以珠石飾之者。孺子所歌「濯纓」,即如今之夏笠著西牛尾纓者,纓每用濯。但中國屢更制度,肅慎人未變耳。「冠系」之解恐不的,系豈常濯者哉?【「有孺子歌曰」節】 觀蓄艾之喻,此亦為欲王而苟且因循,不能斷自今日便行仁者發,當與「以待來年」章參看。【「今之欲王者」節】 今為人言汝「自暴」、汝「自棄」,誰肯甘受?乃「言非禮義」「不能居仁由義」者何多也!孟子點破他,此就叫自暴,此就叫自棄,令人愕然。試看居仁的人何等穩當平妥,由義的人何等光明正大,人卻將自有的安宅、現成的正路曠舍了不覺。孟子喚醒他:「你曠了你安宅了,你舍了你正路了。」令人憮然。【「孟子曰自暴」章】 「爾」字即指人當身而言,下二「其」字自明,近意自在,不必作「邇」通用也。【「孟子曰道在爾」章】 「二老」明是孟子自寓,謂今諸侯有如文王者,我便歸之。【「孟子曰伯夷辟紂」章】吾讀論語,見此事而凜然懼也。冉有親受聖人之教,在七十二賢之選,而骨力不堅,操守不定,為孔子之所深惡,取後賢之譏評,作萬世之監戒。未必感季氏之私恩,忘君民之大義,只因抱政事之才、多藝之能,便有自恃其長,要夸逞的念頭,遂做出聚斂底事。況我輩無他才能,不得聖人陶鎔,又無七十子切磋,儻有自恃一念,豈不一敗塗地乎?可懼。【「孟子曰求也」節】 草萊自是合當辟得。孟子恨他貪土地、佐軍興,便欲加次刑。又雲孟子定三項人罪案矣。予則曰:善戰者加上賞,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又次之。且以為孟子與予易地則皆然。蓋七國皆周先王伯叔甥舅也,若非三等人啟誘搬唆,便不至爭城爭地,致殺人盈城野之慘也。近世之禍,則在遼、金、元、夏。儻有三等人,生民不猶受干城之福哉!吾蓋於北伐之役,而嘆費、孫諸公之功在萬世也。【「故善戰者」節】 人即指當時之人,政即指當時之政。適,向也,往也。間,止其所行而參一說也。孟子曰:看今日之人皆不足與之適仁適義,今日之政皆不足間止其所行而參以仁義也,不知根本止在君心耳。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則君仁而人與政莫不仁,君義而人與政莫不義,君正而人與政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亦何人不足與適,何政不足間哉? 或曰,不足,猶言不難也。亦通。但改「適」作「謫」,訓「過也」,「人」上添「用」字,下添「之非」字,「政」上添「行」字,下添「之失」字。既覺欠解添改,還於「與」字不通,又欲於下句亦添「與」字。曾謂聖賢之言由人添改乎?曾謂聖賢之書待人添改而後通乎?故吾凡於諸先生添改經書處,皆不能無惑焉。【「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章】 宋儒學教原與孔、孟不是一家,故凡遇著實處,解來都不親切。此章君子當主教者說,首「之」字二「其」字指學者說,中七「之」字指道說,「自」字指他本身說,亦是學者身上造之、就之也,「以道」便是「深」處。道即堯、舜三事、周、孔三物,大學括為「明親」,孔子統為「博文約禮」者是也。以此造就他,使之循序習行,盈科漸進,日養之禮陶樂淑之中,久之方真有諸己,不比口頭講說、心頭思維淺嘗之學,故曰「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云云。觀末句一煞,更明後儒昧此一條道,祇慌忽自欺耳,烏能實有諸己哉!不能有諸己,「居」個甚麼,「資」個甚麼,況「安」深乎!況「左右逢源」乎!徒令不肖扼腕耳。【「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章】 觀「詳說反約」四字,恐孟子之立教已微異孔門,但其識高,看到上章耳。【「孟子曰博學」章】 人之異禽獸,盡人知之。其所以異禽獸者是何物事,君子之「存之」者是何工夫,人不盡知也。若出宋儒口,一派禪宗矣。而孟子歷敘舜、禹、湯、文、武、周公,則即在明倫、察物,惡酒、好善,以至兼三、施四【云云】也。下章承之以孔子而及己身,亦只為王者之跡熄,幸君子小人之澤未泯也。然則孔、孟是存先王之跡,衍百聖之澤者也。跡、澤二字,正當與明物、察倫,惡酒、好善及兼三、施四等一例看,猶吾大學正誤解「緝熙敬止」便是「仁敬慈孝信」也。近與剛主拈出「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二句作自檢自勖工程,正是要日用飲食,接人應事上明明白白處鼓力向前。【「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四章】 「故者,已然之跡。」人性已然之跡,非氣質而何?人性「故」之「利」者,非耳聰、目明、子孝、臣忠而何?宋人以氣質為雜惡,是破毀其「故」矣。又曰:「性雖不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是戕賊其「利」矣,非「鑿」而何?想當時告、荀輩正如宋儒「氣質之性雜惡」等見,蠱惑天下,故孟子指其病根,拈出個「鑿」字;診其包脈,拈出個「故」字;下一捷效方藥,拈出個「利」字。不意千餘年,「鑿」者又紛紛也。傷哉!詳見存性。【「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章】 萬章 此段不惟大遠於善人之情,亦大遠於惡人之情,似人情所無。不知大頑傲不遇大孝友,其逆施迭加,必有受之不天然處,必有受之不天然時,則頑傲亦有覺悟,不日進日甚也。大孝友不遇大頑傲,其至情、至性必有動之使悔悟處,必有動之使悔悟時,則孝友必見原諒,亦不日進日甚也。惟以大孝友遇大頑傲,受之者愈天然,施之者愈不感動,積而久之,馴而致之,焚廩揜井視為允當,視為功績,蓋由來者漸也,蓋難為常人道也。【「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節】 嘗與友人王法干論「仁人之於弟」三語,時文動云:「仁人之心無怒也,何藏?無怨也,何宿?」此不知仁人者也。仁人遇弟罵一句,較平人罵之更怒,但轉眼便忘,不慝於懷也。當弟打一拳,較平人打之更怨,但轉眼便釋,不留於中也。【「萬章曰舜流共工」節】 「先知」謂天下所未知而先知之,乃開物成物之聖人,如三皇五帝是也。「先覺」謂天下皆醉夢而先醒者,乃木鐸救世之聖人,如伊、姜、周、孔是也。伊尹當夏德昏迷舉世睡寐時,故不言先知而任先覺。注又夢語。【「天之生此民也」節】 湯放桀於鳴條,武王伐紂於牧野。「牧宮」二字或孟子發辭,因類而偶誤,記者因以記之耳。或曰,鳴條之小地名也。【「伊訓曰」節】 「己之善蓋於一鄉,然後能盡友一鄉之善士。」朱注似解作勉未為善士者進一步。不知孟子正為已為善士者加一策,筋節全在「斯」之一字。言「一鄉之善士」不可以一鄉之士自足,便要去交「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不可以一國之士自足,便要去交「一國之善士」。觀下引而「天下」,引而「尚友」,其意自明。【「孟子謂萬章曰」章】 告子 「生之謂性」,若以「天生蒸民,有物有則」,「人之生也直」等「生」字解去,亦何害?但告子之心則正如程、張氣質之性,觀杞柳、湍水、無善無不善諸說可見。宋儒卻說告子所見本是,遇孟子問他,他說便不是耳。不知諸先生正不幸而不遇孟子問,故不覺其不是也。然性地見不徹亦自無妨。孔門三千人,可與言性、道者才一二,況後世乎?可怪執告子之舊見,反謂密於孟子、備於孟子,則愚而自用,不能無過矣。至有明陽明先生所謂「無善無噁心之體」,正亦告子無善無不善之見,故稱告子亦是孔門別派,究竟也會成。嗟乎,三代後孰是真孟子哉!【「告子曰生之謂性」章】 氣亦異。【「然則犬之性」注「人與物若不異」句】以人與物同氣,即告子見也。【「然則犬之性」注「人與物同」句】 宋儒尚未出此三說。【「公都子曰告子曰」三節】孟子明言其情可以為善,宋儒卻說情惡,甚至論氣質之性,並性亦謂有惡,非孟子之罪人與?【「孟子曰乃若其情」節】 「為不善,非才之罪。」失之遠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而程氏竟敢說其為惡卻是「才」,朱考亭又稱其密於孟子,真率天下之人而禍人之性、情、才者矣。吾道烏得不莫之御而至今日也。傷哉!【「若夫為不善」節】 堯、舜之性與途人之性果「一」乎?孔子何以言「性相近」也。性、情、才、氣質果有惡乎?孟子何以言性善,又言才、情皆可為善也?蓋性自堯、舜至途人,萬有不同,而皆出於天命之善,故不曰「一」而曰「相近」。才、情、氣質自堯、舜至途人,亦萬有不同,而亦同而出於天命之善,故不惟性善,而孟子並才、情皆以為善。吾又謂氣質皆善,以清濁厚薄雖不同,而性皆元亨利貞之理,情、才、氣質皆元亨利貞之力、之氣若質也,從何處加「不善」二字?人之為不善,必引蔽、習染使之。雖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詳見存性編。 「矯揉」二字,真告子戕賊杞柳之說矣。噫!【「詩曰天生蒸民」注】 昔少時觀陽明書有云:以土打狗,狗狂,只理會土。若以土打獅子,獅子便來撲人。茲讀此節「理」字而忽有慨也。前聖鮮有說理者,孟子忽發出,宋人遂一切廢棄而倡為明「理」之學。不知孟子之所謂「理義悅心」有自己腳註,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仁義又有許多註腳:未有仁遺親、義後君,居天下廣居,立正位,行大道,井田,學校。今一切抹殺,而心頭玩弄,曰「孔、顏樂處」,曰「義理悅心」,使前後賢豪皆籠蓋於釋氏極樂世界中,不幾舍人而理會土乎哉?【「故曰口之於味」節】 錢緒山德洪曰:「操則存。操字幾千百年說不明矣。識得出入無時,是心操之之功,始有下落。操如操舟之操。操舟之妙在舵,舵不是死操的。又如操軍、操國柄之操。操軍必要坐作進退如法,操國柄必要運轉得天下。今要操心,卻只把持一個死寂,如何謂之操?」予嘗如此解「操」字,不意緒山已先得我心,一見欣然,錄之。【「孔子曰操則存」節】 修己問此章轉折段落。予曰:「孔子之書雖名論語,其實句句字字是行。子試從『學而時習』挨次思想,那一句不是行?唐、虞之史二典亦同。至左傳便辭藻華巧,孟子便添些文氣、文局。吾故曰『左傳孟子,衰世之文也。』」【「孟子曰魚」節】 儼問「『何不用』、『何不為』、主意、口吻理會不得。」予曰:「汝小子輩多為朱晦庵分章裂節所誤,反致不解。昔海剛峯先生論朱子發明經傳之功,不抵其割裂經傳之罪。幼時不曉海公意,近乃知之。如大學、中庸,自首至尾原皆一章,朱子卻妄分大學為十一章,中庸為三十三章,以致許多不通。此章前後『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緊相應,中『何不用也』、『何不為也』與『而有不用』、『而有不為』緊相呼。朱子卻分四、五節中,隔斷口吻雲,則凡可以偷生苟免者,皆將不顧義理而為之矣。故今人反理會不得。」【「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節】 孟子先說出「仁,人心;義,人路」來,方說「求其放心」,分明是為捨棄仁義者發。「人心」配上「人路」,豈後世操存染禪宗者比乎?【「學問之道」節】 儼問:「『則引之而已矣』,非引其心乎?豈惟耳目?」予曰:「形、性不二,孔門一片工夫。故告顏子非禮勿視、聽、言、動。治耳目即治心思也。孟子『先立其大』,似與孔門微別。後象山之學正是如此,想他資性高,直向根本上捉定。然顏子豈資性庸下者乎?孔子亦只是從『博文約禮』誘他。要之,學教之旨微異孔門。」【「曰鈞是人也」節】 嘗講此章,因論科甲以詩詞、帖括取士之法,作俑何人,其壞儒道、誤人才、賊民命、降氣運之罪,上通於天。莫道唐、虞、三代士習民風渺不可追,雖戰國時修天爵以要人爵者亦何可得哉!予嘗言:修真德者受真福,修假德者受假福。今日莫道從吾存治,備舉王道,使天下皆樂善真品而乾坤復泰,即單行選舉、徵聘一條,吾知假仁者必勉修定省、溫清之子職,假義者必勉修隅坐、隨行之弟道,假忠信者必勉修姻睦、任恤之賢行。此時,天下之為父兄、宗族、鄉黨者,享福何等哉!況至性自在人心,其鼓動真德,必更多乎!世之君子苟見愚說,而入朝不以更制科、複選舉告其君者,其不仁當與作俑者等矣。【「孟子曰有天爵者」章】 仁之勝不仁也,如湯、武必勝桀、紂。今之為仁者,指後世宋襄、梁惠而言。到小惠不勝秦、楚,則謂之仁不勝暴。此又助於強暴之甚者也。彼行小惠者,亦終必滅亡而已矣。後世以理欲、公私訓仁、不仁,千里矣。【「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章】 儼問:「如何是『為仁不熟,反不如他道之有成』?」予曰:「存心養性不到終食不違處,反不如技藝農桑專心致志者羈著此心,不馳於人慾。發政施仁不到仁覆天下處,反不如富強霸術令行禁止者保大其國,不至於削亡。」【「孟子曰五穀者」章】 看「先立其大」、「知言」、「養氣」等,似與孔門「學而時習」者不同,亦不見與章、丑輩行禮、奏樂用工夫處,便疑微異孔門。乃前雲「深造之以道」,茲雲「必以規矩」,何者是孟子之道,何者是其規矩乎?門人以周、孔之三物為朝廷之制度、學教之常事而不記乎,抑已如張起庵所云「即心是規矩」也?【「孟子曰羿之」章】 「亦為之而已矣」,「孝弟而已矣」,「烏獲而已矣」,「是堯、是桀而已矣」,末雲「求之,有餘師。」何等容易,何等現成!真足鼓動人為聖志氣,其指示人做工夫處曰:「服堯服,誦堯言,行堯行。」簡易直捷,莫過於此。【「曰奚有於是」節】 元嘗言二千年無聖人,非無作聖之人也,因作聖有二弊:一在視聖人之廣大精微處為聖人事,畏之曰:「非我輩所敢望」;一在視聖人之曲行節目,謂聖人不在此,諉之曰:「即能此豈便是聖人?」是將萬古無聖矣。元謂吾人為學,當如范睢為秦謀取天下,得尺是尺,得寸是寸,即如服聖人一服,不現合聖人之一服乎?誦聖人之一言,不現合聖人之一言乎?行聖人之一行,不現有聖人之一行乎?非孟子真作聖人之人,說不如此平實親切,令人拜拱。【「子服堯之服」節】 有人於此,越人射之,則己談笑而求寬免,道其自卑尊伊之情,望其一念大義而恕己也,無所責望也。其兄射之,則己垂涕泣而求寬免,道其一體骨肉之情,咎其忍心不仁而殺己也,不能無悲憤也。小弁之怨如是也。俗解二「己」一「其」字別作一人,誣矣。【「曰固哉」節】 孟子門下無如孔門之善學聖人者。然陳臻、屋廬輩能細心體驗師長之行事而考究義理,不惟自己受益無盡,師長之得力亦多矣。【「他日由鄒」節】 吾觀伊聖之五就桀、成湯之使之五就桀,而嘆二聖人仁之至、義之盡也。一就之冀其改也,見其不可而去。又久之,冀其或有悔與?再就之,又不可而去。至三,至四,至五,見其斷不可矣,乃放之。又三年,使其如太甲之處仁遷義也,必反之。卒不可,乃伐之。【「孟子曰居下位」節】 孔子之在魯也,三月大治,齊還侵地,冉、樊兩勝齊師。公儀、柳、思乃不能保魯之不削,致孟子「削何可得?」之言,一若削亦僅僅難之者。蓋思、孟已漸失孔子之傳,非復兵、農、禮、樂之學矣,又何責於漢、宋二代之儒哉!但中庸猶諄諄於位育,孟子汲汲於王道,是所異於後世訓詁無用之學者。若徒「天命」、「率性」、「盡心」、「知性」等章,其於周、程、朱、陸之相去也幾希。【「曰魯繆公之時」節】 觀此章大有慨於兩宋矣。宋之事君者曰:「我能為君失土地、耗府庫。」宋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我能為君媚讎國、戰必敗。」宋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若有如老孟所稱「民賊」者,吾必謂之良臣、良臣矣。是猶家之有子,然得孝子,家之上慶也;乾子,次焉。將以敗家子加乾子,可乎?吾見其惑焉。【「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章】 觀自古聖賢豪傑,都從貧賤困苦中經歷過、琢磨成,況吾儕庸人,若不受煅煉,焉能成德成才?遇些艱辛,遭些橫逆,不知是上天愛憫我,不知是世人玉成我,反生暴躁,真愚人矣!【「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章】 盡心 心即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是人人本有,故曰「其心」。人盡其惻隱等「四端」之心者,知其仁、義、禮、知之性也。性命於天。「知其性,則知天矣」。 知天,便知我這心性都是天命我的,不是懸空說個「盡」、說個「知」,便支吾過那天。須是靜存動察,葆攝住我天賦的本心,禮陶樂淑,培灌起我天命的本性,天纔歡喜,方是所以「事天」也。正如父母生與我身子,付與我家業,我能保全,所以事父也。吾君命與我人民政事,我能料理,所以事君也。「賢者能無喪」章便是「存其羞惡之心」的樣子。「桐梓」二章便是「養性」「養」字的註腳。朱子「履其事也」之解可謂的確。 能存養以事天矣,然或以所遇之順逆、窮通貳其心,則事天者必不真,必不終,將獲譴於天而奪其命矣,焉能立命?故必殀壽不貳,只修身以俟天之處我,方是「所以立命」也。此「立」字與論語「患所以立」「立」字同義。下章正發明此意。【「孟子曰盡其心者」章】 能修身以俟方是「順受」,「盡道而死」方是「正命」。不然,豈惟犯王律、結怨讎、積貨殺身者非正命也?凡貪財好色,不慎起居,不節飲食,諸致疾禍者,皆「岩牆」、「桎梏」也。【「孟子曰莫非命也」章】 「萬物皆備於我矣」一句,孟子畫出「仁」字本體。吾人之仁,原通天下為一體,只為一己不能復禮,便與天下隔絕。纔能使己勝外物,復了天理之則,便全了萬物皆備之我,天下豈不歸在我仁中?這「我」字即論語「己」字。「歸猶許也」,千里矣。【「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節】 「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即「能近取譬」。求仁之方,孔、孟如出一口。除了人情物理,更無處下手,更無處見「萬物皆備」之「仁」。絜矩之道,到底「平天下」方是「恕」行了,方是「明明德」於天下了。宋儒所見原別,故開口便差。【「強恕而行」節】 刁文孝倒變孟子文法,曰:「著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習焉,終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眾也。」蓋孟子所承者,周公、孔子之末流,天下狃於習行故套而欠著察;文孝所承者,周、程、張、朱之末流,天下惑於禪宗、訓詁故套而不習行。其所慨皆傷心語也。【「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節】 必其性分自足,視貧富如一,所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者,豈止識力過人乎?【「孟子曰附之」章】 王道如橋樑之濟渡,霸治如肩負而救涉。【「孟子曰霸者」章】 修己問:「『無他,達之天下。』集注及諸解家俱於『無他』二字不著痛癢,何也?」曰:「未得孟子之意也。 孟子是先有『達之天下』句在胸中,方說此章書,猶言不同別的,只人人親親敬長,行其本有之『良知、良能』者,仁義便滿天下了。當與『道在爾』章參看。」【「親親仁也」節】 上文已言「無不知愛敬矣。」此句不通。【「親親」節注「雖一人之私」句】 宋家諸先生先坐個禪宗在內,將聖賢都牽來就他主意。如「孔子登東山」章,無來由生添上個「大而有本」,此章無來由添上個「至虛至明。」予謂此章前截只是大聖人雜於愚人而不驚,不自賢智,不大聲色。深山中居,便是一個深山野人。及其聞善,卻一往莫御。正如孔子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儼然昌平鄉中一鄉人耳。及在宗廟朝廷,卻便便言,大聖人一樣氣象。因顧修己曰:「吾之不理人口,不洽人情,正少此意。真可愧也。」【「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章】 此章論人品都在好邊,一等進一等。「事君人者」以能事是君,則為容為悅;若不能事是君,則無以自容,自心不悅矣。如注「阿徇」「逢迎」「鄙夫」「妾婦」,則下節「悅」字說不去矣。但事君人專以得君愛君為主,如程濟、楊葉史諸君子,止知事惠宗而已矣,社稷安危不計也。若於忠肅,則以安社稷為悅英宗,生死不計矣。儼侍曰:「時說不稱『臣』,而曰『事君人』,賤之也。」予曰:「否。下『天民』不稱人,更賤於人乎?『有大人者』,非人乎?」【「孟子曰有事君人者」章】 吾自幼不解「盎於背」。自吾友張文升方悟出。文升少時乘驢行吾前,吾背後望之,殊異於人,思近地,莫揣其誰也。鞭驢追之,及視之,文升也。乃嘆曰:「一才子盎背如此,況聖賢乎?」 「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言所性之德,克布於四體,動容周旋中禮,不待言語而人共喻。君子盛德之發現,如子夏嘆君子之三變,門人記夫子溫厲,威不猛,恭而安,鄉黨一篇皆是也。注「不待吾言,四體曉吾意」,謬矣!試問常人之四體有待人言語而後喻者乎?【「君子所性」節】 孟子氣象甚廣大,規略甚曠遠,只談學常從事父從兄上著力,談治必在田裡樹畜上著手,便平實,便王道,前無五霸,後無宋儒矣。【「五畝之宅」節】 「孔子登東山」二句,猶言在一國則高於一國,在天下則高於天下也。小魯、小天下,便有魯之人物難為觀、天下人物難為觀意了。故下緊承「觀海」二句,總言孔子即是天下的泰山、萬河的大海,但游其門,凡諸子百家之言俱不足道矣。蓋其道盛大流行,汪洋無際,如水之瀾,照耀乾坤,發隙不遺,如日月之明。即如子貢形容夫子宗朝之美,百官之富一例看。聖道之廣大高明如此,入道君子若非如聖門兵、農、禮、樂各具一體,斐然成章,焉得達到聖域乎?看「盈科」「成章」四字,自非後儒空談靜敬、從事訓詁者所可彷佛分毫。注「道之有本」,千里矣。通章何處有此意?【「孟子曰孔子登東山」節】 吾嘗痛禪宗、章句之惑天下,而有矯激之論曰:「自靜敬、註疏之學行,莫道堯、舜、周公之道亡,求如古之異端不可得矣。試觀今世,若有為我之楊子,雖充塞聖人親民之大道,蒼生不被其澤,尚使人自全一己;若有兼愛之墨子,雖充塞聖人明德之大仁,施恩無序,尚使蒼生實被其排難守衛之功。何至主教大儒讀講著述,耗損自身之心血精力,雙瞽其目,尺寸無補於社稷世運,淪胥以亡,其流禍後世,使國無政事、人無才德、民無教養,舉一切而皆空之如此乎?故妄謂:仙、佛之害,甚於楊、墨;理學之禍,烈於仙、佛。」【「孟子曰楊子」章】 凡書中「有為者」,張仲誠皆主幹濟天下說。【「孟子曰有為者」章】 孟子之為教也,門人有「一若登天」之語,王子有「士何事」之問,恐當時已失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藝之教矣。如尚習行,許多人必無此言。【「王子墊問曰」節】 「殺一無罪非仁也」,故天德好生。晉石崇以勸酒殺人,流血階前,王導、王敦將相坐其上。不惟崇莫之忌,而導、敦恬不之怪,天理全滅。五胡之慘,桓、劉之禍,豈偶然哉?幸也,茂弘之首未梟。【「曰何謂尚志」節】 孟子師弟設言以究天理之盡耳,周家八議之法亦不可不知。【「桃應問曰」章】 宋儒但醒此章,必不分天命之性、氣質之性為二矣,必不謂氣質為雜、為惡矣,必不敢謂「密於孟子」、「備於孟子」矣。讀孔子「性相近,習相遠」而不悟惡之所從來,讀此章而不悟氣質、天性之為一,信口拈戰國告、荀、後世禪宗以為奇者,可謂愚謬矣。【「孟子曰形色天性也」節】 儼問:「時說急於親近賢人,是否?」曰:「若是說智,或作親愛賢人亦通。此句原是行仁之急務,自當以『親親』『賢賢』為急,觀文、武九經,急於親親尊賢可知。」【「孟子曰知者」節】 善陳、戰如何便是大罪?冉、樊之勝齊,非乎?子路之可使治賦,非乎?孔子之慎戰,不欲善乎?且革車其浪設,虎賁其束手乎?蓋孟子只目擊當時蒼生糜爛,多由摩拳沽勇輩引君興兵構怨,曾無一人引「好仁」,故激為「大罪」服上刑之論,猶無痛心於氣數之降、聖道之亡、生民之苦。根由於禪宗,便惡聞空靜。禍成於章句,便惡聞講讀也。吾心有所大懼,孟心有所大傷,其可為世人道乎!【「孟子曰有人曰」章】 儼問:「『邪世不能亂。』人言邪世不同亂世,何如?」予曰:「是也。如戰國時,雖使四方平定,只楊、墨充塞仁義,便成邪世。如宋朝雖半璧苟安,只禪宗、訓詁迷亂聖道,便是邪世。當時楊、墨之言盈天下,人皆信為真堯、舜,惟不能亂孟子。今日之禪宗、訓詁盈天下,人皆信為真孔子,不為之亂者曾未見一人也。傷哉!」【「孟子曰周於利者」章】 仁人合而為道。惟堯舜三事、周孔三物,真即人是仁,渾身都是仁,渾身都是道。人不合仁,雖滿心拳拳天理,夏釋也。人不合仁,雖百體日日言動,走屍也。況舉世昏迷紙墨中,與『人』、『仁』兩字更何干涉!吾請僭增一言曰:「人也者,世也,合而言之,治也。」【「孟子曰仁也者人也」章】 理者,木中紋理也。其中原有條理,故諺雲順條順理。「不理於口」,猶言不順於人口,是為人譏訕。「賴」解何來?「憎茲多口」,言士常見憎於此多人之口也。改作「增」,反費解。【「貉稽曰」章】 孔子曰:「畏大人。」又曰:「出則事公卿。」孟子則「藐大人」,其主意則要「說大人」。「堂高」節又須與世主比競一番,亦不是溫良恭讓,必聞其政氣象,此聖賢所以分也。「說大人」三字是孟子染於戰國習俗處。【「孟子曰說大人」章】 後世道學之言,而其言猶有後世道學所未及者。【「曰何以是嘐嘐也」節】 後世道學之行,而其行亦有後世道學所未改者。觀孟子所述鄉原之言,所狀鄉原之行,與孔子之惡鄉原、誅少正,則古時未嘗無宋儒,但先王之成法未盡墜,賢士君子猶得見其非,指其誣。至後世,則古道盡亡,而天下入其窠窨,胥蒙昧而不覺矣。自非經正,何以靖邪慝哉?願與元同志者,急反堯舜三事、周孔三物之經!【「曰非之無舉也」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