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章句集注 [標點本] · 孟子卷之七
盡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從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體,然不窮理,則有所蔽而無以盡乎此心之量。故能極其心之全體而無不盡者,必其能窮夫理而無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則其所從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學之序言之,知性則物格之謂,盡心則知至之謂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存,謂操而不舍;養,謂順而不害。事,則奉承而不違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夭壽,命之短長也。貳,疑也。不貳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則事天以終身也。立命,謂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為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謂之天,自稟受而言謂之性,自存諸人而言謂之心。」張子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愚謂:盡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養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則亦無以有諸己矣。知天而不以夭壽貳其心,智之盡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盡,固不知所以為仁;然智而不仁,則亦將流蕩不法,而不足以為智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人物之生,吉凶禍福,皆天所命。然惟莫之致而至者,乃為正命,故君子修身以俟之,所以順受乎此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命,謂正命。岩牆,牆之將覆者。知正命,則不處危地以取覆壓之禍。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盡其道,則所值之吉凶,皆莫之致而至者矣。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桎梏,所以拘罪人者。言犯罪而死,與立岩牆之下者同,皆人所取,非天所為也。○此章與上章蓋一時之言,所以發其末句未盡之意。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舍,上聲。○在我者,謂仁義禮智,凡性之所有者。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有道,言不可妄求。有命,則不可必得。在外者,謂富貴利達,凡外物皆是。○趙氏曰:「言為仁由己,富貴在天,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則君臣父子,小則事物細微,其當然之理,無一不具於性分之內也。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樂,音洛。○誠,實也。言反諸身,而所備之理,皆如惡惡臭、好好色之實然,則其行之不待勉強而無不利矣,其為樂孰大於是。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強,上聲。○強,勉強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誠則仁矣,其有未誠,則是猶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純也。故當凡事勉強,推己及人,庶幾心公理得而仁不遠也。○此章言萬物之理具於吾身,體之而實,則道在我而樂有餘;行之以恕,則私不容而仁可得。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著者,知之明;察者,識之精。言方行之而不能明其所當然,既習矣而猶不識其所以然,所以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趙氏曰:「人能恥己之無所恥,是能改行從善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矣。」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存之則進於聖賢,失之則入於禽獸,故所係為甚大。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為機械變詐之巧者,所為之事皆人所深恥,而彼方且自以為得計,故無所用其愧恥之心也。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但無恥一事不如人,則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恥其不如人,則何能有如人之事。」其義亦通。○或問:「人有恥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恥其不能而為之可也,恥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好,去聲。樂,音洛。亟,去吏反。○言君當屈己以下賢,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勢若相反,而實則相成,蓋亦各盡其道而已。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游乎?吾語子游。句,音鉤。好、語,皆去聲。○宋,姓。句踐,名。游,遊說也。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趙氏曰:「囂囂,自得無欲之貌。」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樂,音洛。○德,謂所得之善。尊之,則有以自重,而不慕乎人爵之榮。義,謂所守之正。樂之,則有以自安,而不徇乎外物之誘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離,力智反。○言不以貧賤而移,不以富貴而淫,此尊德樂義見於行事之實也。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己,言不失己也。民不失望,言人素望其興道致治,而今果如所望也。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見,音現。○見,謂名實之顯著也。此又言士得己、民不失望之實。○此章言內重而外輕,則無往而不善。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夫,音扶。○興者,感動奮發之意。凡民,庸常之人也。豪傑,有過人之才智者也。蓋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資無物慾之蔽,為能無待於教,而自能感發以有為也。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欿,音坎。○附,益也。韓魏,晉卿富家也。欿然,不自滿之意。尹氏曰:「言有過人之識,則不以富貴為事。」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程子曰:「以佚道使民,謂本欲佚之也,播谷乘屋之類是也。以生道殺民,謂本欲生之也,除害去惡之類是也。蓋不得已而為其所當為,則雖咈民之欲而民不怨,其不然者反是。」
○孟子曰:「霸者之民,?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皞,胡老反。○?虞,與歡娛同。皞皞,廣大自得之貌。程子曰:「?虞,有所造為而然,豈能久也?耕田鑿井,帝力何有於我?如天之自然,乃王者之政。」楊氏曰:「所以致人?虞,必有違道干譽之事;若王者則如天,亦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此所謂皞皞如也。庸,功也。豐氏曰:「因民之所惡而去之,非有心於殺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於利之也,何庸之有?輔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遷善而不知誰之所為也。」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夫,音扶。○君子,聖人之通稱也。所過者化,身所經歷之處,即人無不化,如舜之耕歷山而田者遜畔,陶河濱而器不苦窳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處便神妙不測,如孔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綏斯來、動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是其德業之盛,乃與天地之化同運並行,舉一世而甄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補塞其罅漏而已。此則王道之所以為大,而學者所當盡心也。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程子曰:「仁言,謂以仁厚之言加於民。仁聲,謂仁聞,謂有仁之實而為眾所稱道者也。此尤見仁德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政,謂法度禁令,所以制其外也。教,謂道德齊禮,所以格其心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得民財者,百姓足而君無不足也;得民心者,不遺其親,不後其君也。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長,上聲,下同。○孩提,二三歲之閒,知孩笑、可提抱者也。愛親敬長,所謂良知良能者也。
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言親親敬長,雖一人之私,然達之天下無不同者,所以為仁義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行,去聲。○居深山,謂耕歷山時也。蓋聖人之心,至虛至明,渾然之中,萬理畢具。一有感觸,則其應甚速,而無所不通,非孟子造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
○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李氏曰:「有所不為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於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禮義制之,則為所不為、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則所謂擴充其羞惡之心者,而義不可勝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知,去聲。疢,丑刃反。○德慧者,德之慧。術知者,術之知。疢疾,猶災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則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孤臣,遠臣;孽子,庶子,皆不得於君親,而常有疢疾者也。達,謂達於事理,即所謂德慧術知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阿徇以為容,逢迎以為悅,此鄙夫之事、妾婦之道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為悅者也。言大臣之計安社稷,如小人之務悅其君,眷眷於此而不忘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民者,無位之稱。以其全盡天理,乃天之民,故謂之天民。必其道可行於天下,然後行之;不然,則寧沒世不見知而不悔,不肯小用其道以殉於人也。張子曰:「必功覆斯民然後出,如伊呂之徒。」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德盛而上下化之,所謂「見龍在田,天下文明」者。○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悅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則忠矣,然猶一國之士也。天民則非一國之士矣,然猶有意也。無意無必,惟其所在而物無不化,唯聖者能之。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樂,音洛。王、與,皆去聲,下並同。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此人所深願而不可必得者,今既得之,其樂可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程子曰:「人能克己,則仰不愧,俯不怍,心廣體胖,其樂可知,有息則餒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盡得一世明睿之才,而以所樂乎己者教而養之,則斯道之傳得之者眾,而天下後世將無不被其澤矣。聖人之心所願欲者,莫大於此,今既得之,其樂為何如哉?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林氏曰:「此三樂者,一繫於天,一繫於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學者可不勉哉?」
○孟子曰:「廣土眾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樂,音洛,下同。○地辟民聚,澤可遠施,故君子欲之,然未足以為樂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其道大行,無一夫不被其澤,故君子樂之,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在是也。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分,去聲。○分者,所得於天之全體,故不以窮達而有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喩。」睟,音粹。見,音現。盎,烏浪反。○上言所性之分,與所欲所樂不同,此乃言其蘊也。仁義禮智,性之四德也。根,本也。生,發見也。睟然,清和潤澤之貌。盎,豐厚盈溢之意。施於四體,謂見於動作威儀之閒也。喻,曉也。四體不言而喩,言四體不待吾言,而自能曉吾意也。蓋氣稟清明,無物慾之累,則性之四德根本於心,其積之盛,則發而著見於外者,不待言而無不順也。程子曰:「睟面盎背,皆積盛致然。四體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以是而有所加損也。
○孟子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為己歸矣。辟,去聲,下同。大,他蓋反。○己歸,謂己之所歸。余見前篇。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衣,去聲。○此文王之政也。一家養母雞五,母彘二也。余見前篇。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裡,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煖,七十非肉不飽。不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田,謂百畝之田。里,謂五畝之宅。樹,謂耕桑。畜,謂雞彘也。趙氏曰:「善養老者,教導之使可以養其老耳,非家賜而人益之也。」
○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易、斂,皆去聲。易,治也。疇,耕治之田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勝,音升。○教民節儉,則財用足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焉,於虔反。○水火,民之所急,宜其愛之而反不愛者,多故也。尹氏曰:「言禮義生於富足,民無常產,則無常心矣。」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觀于海者難為水,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此言聖人之道大也。東山,蓋魯城東之高山,而太山則又高矣。此言所處益高,則其視下益小;所見既大,則其小者不足觀也。難為水,難為言,猶仁不可為眾之意。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此言道之有本也。瀾,水之湍急處也。明者,光之體;光者,明之用也。觀水之瀾,則知其源之有本矣;觀日月於容光之隙無不照,則知其明之有本矣。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言學當以漸,乃能至也。成章,所積者厚,而文章外見也。達者,足於此而通於彼也。○此章言聖人之道大而有本,學之者必以其漸,乃能至也。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孳孳,勤勉之意。言雖未至於聖人,亦是聖人之徒也。
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跖,盜跖也。
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閒也。」程子曰:「言閒者,謂相去不遠,所爭毫末耳。善與利,公私而已矣。才出於善,便以利言也。」○楊氏曰:「舜跖之相去遠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閒而已,是豈可以不謹?然講之不熟,見之不明,未有不以利為義者,又學者所當深察也。」或問:「雞鳴而起,若未接物,如何為善?」程子曰:「只主於敬,便是為善。」
○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為我之為,去聲。○楊子,名朱。取者,僅足之意。取為我者,僅足於為我而已,不及為人也。列子稱其言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是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放,上聲。○墨子名翟,兼愛,無所不愛也。摩頂,摩突其頂也。放,至也。子莫執中,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子莫,魯之賢人也。知楊墨之失中也,故度於二者之閒而執其中。近,近道也。權,稱錘也,所以稱物之輕重而取中也。執中而無權,則膠於一定之中而不知變,是亦執一而已矣。程子曰:「中字最難識,須是默識心通。且試言一廳,則中央為中;一家,則廳非中而堂為中;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為中,推此類可見矣。」又曰:「中不可執也,識得則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著則不中矣。」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惡、為,皆去聲。○賊,害也。為我害仁,兼愛害義,執中者害於時中,皆舉一而廢百者也。此章言道之所貴者中,中之所貴者權。楊氏曰:「禹稷三過其門而不入,苟不當其可,則與墨子無異。顏子在陋巷,不改其樂,苟不當其可,則與楊氏無異。子莫執為我兼愛之中而無權,鄉鄰有斗而不知閉戶,同室有斗而不知救之,是亦猶執一耳,故孟子以為賊道。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以其有權也;不然,則是亦楊墨而已矣。
○孟子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饑渴害之也。豈惟口腹有饑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口腹為饑渴所害,故於飲食不暇擇,而失其正味;人心為貧賤所害,故於富貴不暇擇,而失其正理。人能無以饑渴之害為心害,則不及人不為憂矣。」人能不以貧賤之故而動其心,則過人遠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有分辨之意。柳下惠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不怨,阨窮不憫,直道事人,至於三黜,是其介也。○此章言柳下惠和而不流,與孔子論夷齊不念舊惡意正相類,皆聖賢微顯闡幽之意也。
○孟子曰:「有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猶為棄井也。」辟,讀作譬。軔,音刃,與仞同。○八尺為仞。言鑿井雖深,然未及泉而止,猶為自棄其井也。○呂侍講曰:「仁不如堯,孝不如舜,學不如孔子,終未入於聖人之域,終未至於天道,未免為半塗而廢、自棄前功也。」
○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堯舜天性渾全,不假修習。湯武修身體道,以復其性。五霸則假借仁義之名,以求濟其貪慾之私耳。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惡,平聲。○歸,還也。有,實有也。言竊其名以終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或曰:「蓋嘆世人莫覺其偽者。」亦通。舊說,久假不歸,即為真有,則誤矣。○尹氏曰:「性之者,與道一也;身之者,履之也,及其成功則一也。五霸則假之而已,是以功烈如彼其卑也。」
○公孫丑曰:「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子不狎於不順,太甲篇文。狎,習見也。不順,言太甲所為,不順義理也。余見前篇。賢者之為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與,平聲。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伊尹之志,公天下以為心而無一毫之私者也。
○公孫丑曰:「詩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餐,七丹反。○詩魏國風伐檀之篇。素,空也。無功而食祿,謂之素餐,此與告陳相、彭更之意同。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墊,丁念反。○墊,齊王之子也。上則公卿大夫,下則農工商賈,皆有所事;而士居其閒,獨無所事,故王子問之也。孟子曰:「尚志。」尚,高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士既未得行公、卿、大夫之道,又不當為農、工、商、賈之業,則高尚其志而已。曰:「何謂尚志?」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惡,平聲。○非仁非義之事,雖小不為;而所居所由,無不在於仁義,此士所以尚其志也。大人,謂公、卿、大夫。言士雖未得大人之位,而其志如此,則大人之事體用已全。若小人之事,則固非所當為也。
○孟子曰:「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舍,音舍。食,音嗣。○仲子,陳仲子也。言仲子設若非義而與之齊國,必不肯受。齊人皆信其賢,然此但小廉耳。其辟兄離母,不食君祿,無人道之大倫,罪莫大焉。豈可以小廉信其大節,而遂以為賢哉?
○桃應問曰:「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桃應,孟子弟子也。其意以為舜雖愛父,而不可以私害公;皋陶雖執法,而不可以刑天子之父。故設此問,以觀聖賢用心之所極,非以為真有此事也。孟子曰:「執之而已矣。」言皋陶之心,知有法而已,不知有天子之父也。「然則舜不禁與?」與,平聲。○桃應問也。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音扶。惡,平聲。○言皋陶之法,有所傳受,非所敢私,雖天子之命亦不得而廢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桃應問也。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蹝,音徙。訢,與欣同。樂,音洛。○蹝,草履也。遵,循也。言舜之心。知有父而已,不知有天下也。孟子嘗言舜視天下猶草芥,而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與此意互相發。○此章言為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為尊;為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為大。蓋其所以為心者,莫非天理之極,人倫之至。學者察此而有得焉,則不待較計論量,而天下無難處之事矣。
○孟子自范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夫,音扶。與,平聲。○范,齊邑。居,謂所處之位。養,奉養也。言人之居處,所系甚大,王子亦人子耳,特以所居不同,故所養不同而其氣體有異也。孟子曰:張鄒皆雲羨文也。「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廣居,見前篇。尹氏曰:「睟然見於面,盎於背,居天下之廣居者然也。」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此無他,居相似也。」呼,去聲。○垤澤,宋城門名也。孟子又引此事為證。
○孟子曰:「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食,音嗣。畜,許六反。○交,接也。畜,養也。獸,謂犬馬之屬。
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將,猶奉也。詩曰:「承筐是將。」程子曰:「恭敬雖因威儀幣帛而後發見,然幣之未將時,已有此恭敬之心,非因幣帛而後有也。」
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此言當時諸侯之待賢者,特以幣帛為恭敬,而無其實也。拘,留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人之有形有色,無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謂天性也。踐,如踐言之踐。蓋眾人有是形,而不能盡其理,故無以踐其形;惟聖人有是形,而又能盡其理,然後可以踐其形而無歉也。○程子曰:「此言聖人盡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蓋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與萬物不同。既為人,須盡得人理,然後稱其名。眾人有之而不知,賢人踐之而未盡,能充其形,惟聖人也。」楊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物者,形色也。則者,性也。各盡其則,則可以踐形矣。」
○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為期之喪,猶愈於已乎?」已,猶止也。孟子曰:「是猶或?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云爾,亦教之孝弟而已矣。」?,之忍反。○?,戾也。教之以孝弟之道,則彼當自知兄之不可戾,而喪之不可短矣。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所謂教之以孝弟者如此。蓋示之以至情之不能已者,非強之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者,何如也?」為,去聲。○陳氏曰:「王子所生之母死,厭於嫡母而不敢終喪。其傅為請於王,欲使得行數月之喪也。時又適有此事,丑問如此者,是非何如?」按儀禮:「公子為其母練冠、麻衣、縓緣,既葬除之。」疑當時此禮已廢,或既葬而未忍即除,故請之也。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為者也。夫,音扶。○言王子欲終喪而不可得,其傅為請,雖止得加一日,猶勝不加。我前所譏,乃謂夫莫之禁而自不為者耳。○此章言三年通喪,天經地義,不容私意有所短長。示之至情,則不肖者有以企而及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下文五者,蓋因人品高下,或相去遠近先後之不同。有如時雨化之者,時雨,及時之雨也。草木之生,播種封殖,人力已至而未能自化,所少者,雨露之滋耳。及此時而雨之,則其化速矣。教人之妙,亦猶是也,若孔子之於顏曾是已。有成德者,有達財者,財,與材同。此各因其所長而教之者也。成德,如孔子之於冉閔;達財,如孔子之於由賜。有答問者,就所問而答之,若孔孟之於樊遲、萬章也。有私淑艾者。艾,音乂。○私,竊也。淑,善也。艾,治也。人或不能及門受業,但聞君子之道於人,而竊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誨之所及,若孔孟之於陳亢、夷之是也。孟子亦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聖賢施教,各因其材,小以成小,大以成大,無棄人也。
○公孫丑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孳孳也?」幾,音機。
孟子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為,去聲。彀,古候反。率,音律。○彀率,彎弓之限也。言教人者,皆有不可易之法,不容自貶以徇學者之不能也。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引,引弓也。發,發矢也。躍如,如踴躍而出也。因上文彀率,而言君子教人,但授以學之之法,而不告以得之之妙,如射者之引弓而不發矢,然其所不告者,已如踴躍而見於前矣。中者,無過不及之謂。中道而立,言其非難非易。能者從之,言學者當自勉也。○此章言道有定體,教有成法;卑不可抗,高不可貶;語不能顯,默不能藏。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隨物之名也。身出則道在必行,道屈則身在必退,以死相從而不離也。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以道從人,妾婦之道。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更,平聲。○趙氏曰:「滕更,滕君之弟,來學者也。」孟子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長,上聲。○趙氏曰:「二,謂挾貴、挾賢也。」尹氏曰:「有所挾,則受道之心不專,所以不答也。」○此言君子雖誨人不倦,又惡夫意之不誠者。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已,止也。不可止,謂所不得不為者也。所厚,所當厚者也。此言不及者之弊。其進銳者,其退速。」進銳者,用心太過,其氣易衰,故退速。○三者之弊,理勢必然,雖過不及之不同,然卒同歸於廢弛。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物,謂禽獸草木。愛,謂取之有時,用之有節。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於民則可,於物則不可。統而言之則皆仁,分而言之則有序。」楊氏曰:「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無差等,所謂理一而分殊者也。」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無偽也。」
○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堯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也。知者之知,並去聲。○知者固無不知,然常以所當務者為急,則事無不治,而其為知也大矣;仁者固無不愛,然常急於親賢,則恩無不洽,而其為仁也博矣。
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飯,扶晚反。歠,昌悅反。○三年之喪,服之重者也。緦麻三月,小功五月,服之輕者也。察,致詳也。放飯,大飯。流歠,長歠,不敬之大者也。齒決,齧斷乾肉,不敬之小者也。問,講求之意。○此章言君子之於道,識其全體,則心不狹;知所先後,則事有序。豐氏曰:「智不急於先務,雖遍知人之所知、徧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無益於天下之治矣。仁不急於親賢,雖有仁民愛物之心,小人在位,無由下達,聰明日蔽於上,而惡政日加於下,此孟子所謂不知務也。
盡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所謂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也。公孫丑曰:「何謂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梁惠王以下,孟子答辭也。糜爛其民,使之戰鬥,糜爛其血肉也。復之,復戰也。子弟,謂太子申也。以土地之故及其民,以民之故及其子,皆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此承前篇之末三章之意,言仁人之恩,自內及外;不仁之禍,由疏逮親。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春秋每書諸侯戰伐之事,必加譏貶,以著其擅興之罪,無有以為合於義而許之者。但就中彼善於此者則有之,如召陵之師之類是也。征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也。」征,所以正人也。諸侯有罪,則天子討而正之,此春秋所以無義戰也。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程子曰:「載事之辭,容有重稱而過其實者,學者當識其義而已;苟執於辭,則時或有害於義,不如無書之愈也。」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武成,周書篇名,武王伐紂歸而記事之書也。策,竹簡也。取其二三策之言,其餘不可盡信也。程子曰:「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而已。」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杵,舂杵也。或作鹵,楯也。武成言武王伐紂,紂之「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孟子言此則其不可信者。然書本意,乃謂商人自相殺,非謂武王殺之也。孟子之設是言,懼後世之惑,且長不仁之心耳。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為陳,我善為戰。』大罪也。陳,去聲。○制行伍曰陳,交兵曰戰。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好,去聲。南面而征北狄怨,東面而征西夷怨。曰:『奚為後我?』此引湯之事以明之,解見前篇。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兩,去聲。賁,音奔。○又以武王之事明之也。兩,車數,一車兩輪也。千,書序作百。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書太誓文與此小異。孟子之意當云:王謂商人曰:無畏我也。我來伐紂,本為安寧汝,非敵商之百姓也。於是商人稽首至地,如角之崩也。征之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焉,於虔反。○民為暴君所虐,皆欲仁者來正己之國也。
○孟子曰:「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尹氏曰:「規矩,法度可告者也。巧則在其人,雖大匠亦末如之何也已。蓋下學可以言傳,上達必由心悟,莊周所論斲輪之意蓋如此。」
○孟子曰:「舜之飯糗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飯,上聲。糗,去久反。茹,音汝。袗,之忍反。果,說文作婐,烏果反。○飯,食也。糗,乾糒也。茹,亦食也。袗,畫衣也。二女,堯二女也。果,女侍也。言聖人之心,不以貧賤而有慕於外,不以富貴而有動於中,隨遇而安,無預於己,所性分定故也。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閒耳。」閒,去聲。○言吾今而後知者,必有所為而感發也。一閒者,我往彼來,閒一人耳,其實與自害其親無異也。范氏曰:「知此則愛敬人之親,人亦愛敬其親矣。」
○孟子曰:「古之為關也,將以御暴。譏察非常。今之為關也,將以為暴。」徵稅出入。○范氏曰:「古之耕者什一,後世或收大半之稅,此以賦斂為暴也。文王之囿,與民同之;齊宣王之囿,為阱國中,此以園囿為暴也。後世為暴,不止於關,若使孟子用於諸侯,必行文王之政,凡此之類,皆不終日而改也。」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身不行道者,以行言之。不行者,道不行也。使人不以道者,以事言之。不能行者,令不行也。
○孟子曰:「周於利者,凶年不能殺;周於德者,邪世不能亂。」周,足也,言積之厚則用有餘。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好、乘、食,皆去聲。見,音現。○好名之人,矯情干譽,是以能讓千乘之國;然若本非能輕富貴之人,則於得失之小者,反不覺其真情之發見矣。蓋觀人不於其所勉,而於其所忽,然後可以見其所安之實也。
○孟子曰:「不信仁賢,則國空虛。空虛,言若無人然。無禮義,則上下亂。禮義,所以辨上下,定民志。無政事,則財用不足。」生之無道,取之無度,用之無節故也。○尹氏曰:「三者以仁賢為本。無仁賢,則禮義政事,處之皆不以其道矣。」
○孟子曰:「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言不仁之人,騁其私智,可以盜千乘之國,而不可以得丘民之心。鄒氏曰:「自秦以來,不仁而得天下者有矣;然皆一再傳而失之,猶不得也。所謂得天下者,必如三代而後可。」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社,土神。稷,穀神。建國則立壇?以祀之。蓋國以民為本,社稷亦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繫於二者之存亡,故其輕重如此。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賤也。然得其心,則天下歸之。天子至尊貴也,而得其心者,不過為諸侯耳,是民為重也。諸侯危社稷,則變置。諸侯無道,將使社稷為人所滅,則當更立賢君,是君輕於社稷也。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盛,音成。○祭祀不失禮,而土谷之神不能為民御災捍患,則毀其壇?而更置之,亦年不順成,八蜡不通之意,是社稷雖重於君而輕於民也。
○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句。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之者乎?」興起,感動奮發也。親炙,親近而熏炙之也,余見前篇。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者,人之所以為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於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謂道者也。程子曰:「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是也。」○或曰:「外國本,人也之下,有『義也者宜也,禮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實也』,凡二十字。」今按如此,則理極分明,然未詳其是否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重出。
○孟子曰:「君子之戹於陳蔡之閒,無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戹,與厄同,君臣皆惡,無所與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音陌。○趙氏曰:「貉姓,稽名,為眾口所訕。」理,賴也。今按漢書無俚,方言亦訓賴。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趙氏曰:「為士者,益多為眾口所訕。」按此則憎當從土,今本皆從心,蓋傳寫之誤。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文王也。」詩邶風柏舟,及大雅緜之篇也。悄悄,憂貌。慍,怒也。本言衛之仁人見怒於群小。孟子以為孔子之事,可以當之。肆,發語辭。隕,墜也。問,聲問也。本言太王事昆夷,雖不能殄絕其慍怒,亦不自墜其聲問之美。孟子以為文王之事,可以當之。○尹氏曰:「言人顧自處如何,盡其在我者而已。」
○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昭昭,明也。昏昏,暗也。尹氏曰:「大學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於天下國家,其有不順者寡矣。」
○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閒,句。介然用之而成路。句。為閒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介,音戛。○徑,小路也。蹊,人行處也。介然,倏然之頃也。用,由也。路,大路也。為閒,少頃也。茅塞,茅草生而塞之也。言理義之心,不可少有閒斷也。
○高子曰:「禹之聲,尚文王之聲。」尚,加尚也。豐氏曰:「言禹之樂,過於文王之樂。」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追,音堆。蠡,音禮。〇豐氏曰:「追,鐘紐也。周禮所謂旋蟲是也。蠡者,齧木蟲也。言禹時鐘在者,鐘紐如蟲齧而欲絕,蓋用之者多,而文王之鐘不然,是以知禹之樂過於文王之樂也。」曰:「是奚足哉?城門之軌,兩馬之力與?」與,平聲。○豐氏曰:「奚足,言此何足以知之也。軌,車轍跡也。兩馬,一車所駕也。城中之塗容九軌,車可散行,故其轍跡淺;城門惟容一車,車皆由之,故其轍跡深。蓋日久車多所致,非一車兩馬之力,能使之然也。言禹在文王前千餘年,故鍾久而紐絕;文王之鐘,則未久而紐全,不可以此而議優劣也。」○此章文義本不可曉,舊說相承如此,而豐氏差明白,故今存之,亦未知其是否也。
○齊飢。陳臻曰:「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為發棠,殆不可復。」復,扶又反。○先時齊國嘗飢,孟子勸王發棠邑之倉,以賑貧窮。至此又飢,陳臻問言齊人望孟子復勸王發棠,而又自言恐其不可也。孟子曰:「是為馮婦也。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為善士。則之野,有眾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眾皆悅之,其為士者笑之。」手執曰搏。卒為善士,後能攺行為善也。之,適也。負,依也。山曲曰嵎。攖,觸也。笑之,笑其不知止也。疑此時齊王已不能用孟子,而孟子亦將去矣,故其言如此。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程子曰:「五者之欲,性也。然有分,不能皆如其願,則是命也。不可謂我性之所有,而求必得之也。」愚按:不能皆如其願,不止為貧賤。蓋雖富貴之極,亦有品節限制,則是亦有命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程子曰:「仁義禮智天道,在人則賦於命者,所稟有厚薄清濁,然而性善可學而盡,故不謂之命也。」張子曰:「晏嬰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邪?」愚按:所稟者厚而清,則其仁之於父子也至,義之於君臣也盡,禮之於賓主也恭,智之於賢否也哲,聖人之於天道也,無不脗合而純亦不已焉。薄而濁,則反是,是皆所謂命也。或曰:「者」當作否,「人」衍字,更詳之。○愚聞之師曰:「此二條者,皆性之所有而命於天者也。然世之人,以前五者為性,雖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後五者為命,一有不至,則不復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處言之,以伸此而抑彼也。張子所謂『養則付命於天,道則責成於己』。其言約而盡矣。」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趙氏曰:「浩生,姓;不害,名,齊人也。」「何謂善?何謂信?」不害問也。曰:「可欲之謂善,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惡者必可惡。其為人也,可欲而不可惡,則可謂善人矣。有諸己之謂信。凡所謂善,皆實有之,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是則可謂信人矣。○張子曰:「志仁無惡之謂善,誠善於身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力行其善,至於充滿而積實,則美在其中而無待於外矣。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則德業至盛而不可加矣。大而化之之謂聖,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無復可見之跡,則不思不勉、從容中道,而非人力之所能為矣。張子曰:「大可為也,化不可為也,在熟之而已矣。」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程子曰:「聖不可知,謂聖之至妙,人所不能測。非聖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蓋在善信之閒,觀其從於子敖,則其有諸己者或未實也。張子曰:「顏淵、樂正子皆知好仁矣。樂正子志仁無惡而不致於學,所以但為善人信人而已;顏子好學不倦,合仁與智,具體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耳。」○程子曰:「士之所難者,在有諸己而已。能有諸己,則居之安,資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馴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則能不受變於俗者鮮矣。」尹氏曰:「自可欲之善,至於聖而不可知之神,上下一理。擴充之至於神,則不可得而名矣。」
○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矣。墨氏務外而不情,楊氏太簡而近實,故其反正之漸,大略如此。歸斯受之者,憫其陷溺之久,而取其悔悟之新也。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放豚,放逸之豕豚也。苙,闌也。招,罥也,羈其足也。言彼既來歸,而又追咎其既往之失也。○此章見聖賢之於異端,距之甚嚴,而於其來歸,待之甚恕。距之嚴,故人知彼說之為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義之盡也。
○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征賦之法,歲有常數,然布縷取之於夏,粟米取之於秋,力役取之於冬,當各以其時;若並取之,則民力有所不堪矣。今兩稅三限之法,亦此意也。尹氏曰:「言民為邦本,取之無度,則其國危矣。」
○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尹氏曰:「言寶得其寶者安,寶失其寶者危。」
○盆成括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曰:「其為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盆成,姓;括,名也。恃才妄作,所以取禍。徐氏曰:「君子道其常而已。括有死之道焉,設使幸而獲免,孟子之言猶信也。」
○孟子之滕,館於上宮。有業屨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館,舍也。上宮,別宮名。業屨,織之有次業而未成者,蓋館人所作,置之牖上而失之也。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廋也?」曰:「子以是為竊屨來與?」曰:「殆非也。夫子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從、為,並去聲。與,平聲。夫子,如字,舊讀為扶餘者非。○或問之者,問於孟子也。廋,匿也。言子之從者,乃匿人之物如此乎?孟子答之,而或人自悟其失,因言此從者固不為竊屨而來,但夫子設置科條以待學者,苟以向道之心而來,則受之耳,雖夫子亦不能保其往也。門人取其言,有合於聖賢之指,故記之。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義也。惻隱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故莫不有所不忍不為,此仁義之端也。然以氣質之偏、物慾之蔽,則於他事或有不能者。但推所能,達之於所不能,則無非仁義矣。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勝,平聲。○充,滿也。穿,穿穴;窬,逾牆,皆為盜之事也。能推所不忍,以達於所忍,則能滿其無欲害人之心,而無不仁矣;能推其所不為,以達於所為,則能滿其無穿窬之心,而無不義矣。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義也。此申說上文充無穿窬之心之意也。蓋爾汝人所輕賤之稱,人雖或有所貪昧隱忍而甘受之者,然其中心必有慚忿而不肯受之之實。人能即此而推之,使其充滿無所虧缺,則無適而非義矣。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類也。」餂,音忝。○餂,探取之也。今人以舌取物曰餂,即此意也。便佞隱默,皆有意探取於人,是亦穿窬之類。然其事隱微,人所易忽,故特舉以見例。明必推無穿窬之心,以達於此而悉去之,然後為能充其無穿窬之心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帶而道存焉。施,去聲。○古人視不下於帶,則帶之上,乃目前常見至近之處也。舉目前之近事,而至理存焉,所以為言近而指遠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此所謂守約而施博也。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輕。」舍,音舍。○此言不守約而務博施之病。
○孟子曰:「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性者,得全於天,無所污壞,不假修為,聖之至也。反之者,修為以復其性,而至於聖人也。程子曰:「性之反之,古未有此語,蓋自孟子發之。」呂氏曰:「無意而安行,性者也,有意利行,而至於無意,復性者也。堯舜不失其性,湯武善反其性,及其成功則一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干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中、為、行,並去聲。○細微曲折,無不中禮,乃其盛德之至。自然而中,而非有意於中也。經,常也。回,曲也。三者亦皆自然而然,非有意而為之也,皆聖人之事,性之之德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法者,天理之當然者也。君子行之,而吉凶禍福有所不計,蓋雖未至於自然,而已非有所為而為矣。此反之之事,董子所謂「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正此意也。○程子曰:「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行法以俟命者,『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意也。」呂氏曰:「法由此立,命由此出,聖人也;行法以俟命,君子也。聖人性之,君子所以復其性也。」
○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說,音稅。藐,音眇。○趙氏曰:「大人,當時尊貴者也。藐,輕之也。巍巍,富貴高顯之貌。藐焉而不畏之,則志意舒展,言語得盡也。」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為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為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志弗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榱,楚危反。般,音盤。樂,音洛。乘,去聲。○榱,桷也。題,頭也。食前方丈,饌食列於前者,方一丈也。此皆其所謂巍巍然者,我雖得志,有所不為,而所守者皆古聖賢之法,則彼之巍巍者,何足道哉〇!楊氏曰:「孟子此章,以己之長,方人之短,猶有此等氣象,在孔子則無此矣。」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其為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欲,如口鼻耳目四支之欲,雖人之所不能無,然多而不節,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學者所當深戒也。程子曰:「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曾晳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羊棗,實小黑而圓,又謂之羊矢棗。曾子以父嗜之,父歿之後,食必思親,故不忍食也。公孫丑問曰:「膾炙與羊棗孰美?」孟子曰:「膾炙哉!」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為食膾炙而不食羊棗?」曰:「膾炙所同也,羊棗所獨也。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肉聶而切之為膾。炙,炙肉也。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盍,何不也。狂簡,謂志大而略於事。進取,謂求望高遠。不忘其初,謂不能攺其舊也。此語與論語小異。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獧,音絹。○不得中道,至有所不為,據論語亦孔子之言。然則孔子字下當有曰字。論語道作行,獧作狷。有所不為者,知恥自好,不為不善之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以下,孟子言也。「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萬章問。曰:「如琴張、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琴張,名牢,字子張。子桑戶死,琴張臨其喪而歌。事見莊子。雖未必盡然,要必有近似者。曾晳見前篇。季武子死,曾晳倚其門而歌,事見檀弓。又言誌異乎三子者之撰,事見論語。牧皮,未詳「何以謂之狂也?」萬章問。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嘐,火交反。行,去聲。○嘐嘐,志大言大也。重言古之人,見其動輒稱之,不一稱而已也。夷,平也。掩,覆也。言平考其行,則不能覆其言也。程子曰:「曾晳言志,而夫子與之。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也,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謂狂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此因上文所引,遂解所以思得獧者之意。狂,有志者也;獧,有守者也。有志者能進於道,有守者不失其身。屑,潔也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賊也。』」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鄉人,非有識者。原,與願同。荀子「原愨」,字皆讀作願,謂謹愿之人也。故鄉里所謂願人,謂之鄉原。孔子以其似德而非德,故以為德之賊。過門不入而不恨之,以其不見親就為幸,深惡而痛絕之也。萬章又引孔子之言而問也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行,去聲。踽,其禹反。閹,音奄。○踽踽,獨行不進之貌。涼涼,薄也,不見親厚於人也。鄉原譏狂者曰:何用如此嘐嘐然,行不掩其言,而徒每事必稱古人邪?又譏獧者曰:何必如此踽踽涼涼,無所親厚哉?人既生於此世,則但當為此世之人,使當世之人皆以為善則可矣,此鄉原之志也。閹,如奄人之奄,閉藏之意也。媚,求悅於人也。孟子言此深自閉藏,以求親媚於世,是鄉原之行也。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孔子以為德之賊,何哉?」原,亦謹厚之稱,而孔子以為德之賊,故萬章疑之。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呂侍講曰:「言此等之人,欲非之則無可舉,欲刺之則無可刺也。」流俗者,風俗頹靡,如水之下流,眾莫不然也。污,濁也。非忠信而似忠信,非廉潔而似廉潔。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惡,去聲。莠,音有。○孟子又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莠,似苗之草也。佞,才智之稱,其言似義而非義也。利口,多言而不實者也。鄭聲,淫樂也。樂,正樂也。紫,閒色。朱,正色也。鄉原不狂不獧,人皆以為善,有似乎中道而實非也,故恐其亂德。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反,復也。經,常也,萬世不易之常道也。興,興起於善也。邪慝,如鄉原之屬是也。世衰道微,六經不正,故人人得為異說以濟其私,而邪慝並起,不可勝正,君子於此,亦復其常道而已。常道既復,則民興於善,而是非明白,無所回互,雖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尹氏曰:「君子取夫狂狷者,蓋以狂者志大而可與進道,狷者有所不為,而可與有為也。所惡於鄉原,而欲痛絕之者,為其似是而非,惑人之深也。絕之之術無他焉,亦曰反經而已矣。」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趙氏曰:「五百歲而聖人出,天道之常;然亦有遲速,不能正五百年,故言有餘也。」尹氏曰:「知,謂知其道也。」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趙氏曰:「萊朱,湯賢臣。」或曰:「即仲虺也,為湯左相。」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散,素袒反。○散,氏;宜生,名;文王賢臣也。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此所謂聞而知之也。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林氏曰:「孟子言孔子至今時未遠,鄒魯相去又近,然而已無有見而知之者矣;則五百餘歲之後,又豈復有聞而知之者乎?」愚按:此言,雖若不敢自謂已得其傳,而憂後世遂失其傳,然乃所以自見其有不得辭者,而又以見夫天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而心得之者耳。故於篇終,歷序群聖之統,而終之以此,所以明其傳之有在,而又以俟後聖於無窮也,其旨深哉!○有宋元豐八年,河南程顥伯淳卒。潞公文彥博題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頤正叔序之曰:「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慾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以興起斯文為己任。辨異端,辟邪說,使聖人之道煥然復明於世。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然學者於道不知所向,則孰知斯人之為功?不知所至,則孰知斯名之稱情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