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人物考 · 四書人物考卷二十八

薛應旂 《四書人物考》
明武進薛應旂仲常采輯 傳二十四 楚 令尹子文 斗榖於莬,字子文,伯比之子也。初,伯比處於則,鄖女生子文,鄖夫人使棄諸,夢中有虎乳之。鄖子田,遂收之。楚人謂虎於莬,謂乳榖,故名。楚成王立子文代公子元為令尹。子文因斗般之殺子元也,緇帛之衣以朝,鹿裘以處,未明而立於朝,日晦而歸食,朝不謀夕,家無盈積,自毀其家,以紵國難。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勤於祀稷。嘗曰:蔽賢者不祥,專利者必害。故其為政,度人以用人,?惠以撫下,凡以自究厥心不。遑他恤。於時齊桓方霸,楚邦多難,子文量力而動,捨命不渝,治兵於睽,終朝而畢,不戮一人。其族有於法者,廷理拘之,聞其貴族也而釋之。子文召廷理責之曰:凡立理者,將以司犯王令而察觸國法者也。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撓,剛而不折。今棄法背令,而釋犯法者,是理之不端而駁於法也。執二國之柄,而以私聞,與吾生不以義,不若以義而死也。廷理懼,遂刑其族。舉子玉為令尹,曰:吾以靖國也。悉告以舊令尹之政。成王聞子文之朝不謀夕也,每朝,設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子文辭而逃。王止而後復。人謂之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曰:從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曠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無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弟子良為司馬,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子也,熊虎之狀,而?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子良不可。子文以為大戚。及將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無及於難。且泣曰:鬼猶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及子文。子斗般為令尹,越椒與?賈譛斗般,殺之,而居其位。既又惡?賈,復殺之,遂處於烝野,將攻王考。王以文、成、穆三王之子為質,弗受。戰於皋滸。椒敗,遂滅若敖氏。子文之孫箴尹克黃使於齊,還及宋,聞亂,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棄君之命,獨誰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歸,復命,而自拘於司敗。王思子文之治,曰: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使復其所,改命曰:生其子孫,當昭王時,為鄖公。薛應旂曰:子文之忠,其他可能也。置族人於廷理而族人不怨,不可能也。名稱溢於當時,聲光流於罔極,豈偶然哉? 孫叔敖 孫叔敖,一名為艾獵,為賈之子,楚之處士也。少出遊,見兩頭蛇,殺而埋之,歸有憂色。其母問之,叔敖曰:吾聞見兩頭蛇者死,兒今見之,恐不得事親也。母曰:蛇今安在?叔敖曰:吾恐他人之復見之也,殺而埋之矣。母曰:子之陰德及人矣,無害也。莊王九年,為賈,見叔敖於王。既而隱於民間,不仕。令尹虞丘子見於王曰:臣之尸祿久矣,民不加治,獄訟不息,處士不升,淫禍不止,久踐高位,妨賢害能,臣知罪矣。聞有下里之士孫叔敖者,秀而多能,其性無欲。君能舉而授之以政,則國可使理,民可使附也。莊王以車迎之。既至,使為令丑,賀客畢至。有狐丘丈人者,衣鹿衣,冠白冠,最後來,且吊,曰:仆聞之,有三利,必有三患,子知之乎?叔敖蹴然易容曰:小子不敏,何足以知之,願聞其說。丈人曰:夫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歸之,夫是以吊也。叔敖曰:不然,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可以免於患乎?丈人曰:善哉言乎!堯、舜其猶病諸! 叔敖相楚三月,施教導民,上下和合,政緩禁止,吏無奸邪,盜賊不起。秋冬則勸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樂其生。莊王以為幣輕,更以小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業。市令言之相曰:市亂,民莫安其處。次行不定。相曰:吾今令之復矣。乃言之王,市復如故。楚民俗好庳車,王以為庫車不便於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數下,民不知所從。王必欲高車,臣請教閭里使高其捆,乘車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數下車。王許之。居半歲,民悉自高其車。十六年,叔敖城沂,使封人慮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曰:分財用,平板干,稱畚築,程土物,議遠邇,略基址,其餱糧,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於素。莊王將興師伐晉,曰:敢諫者死。叔敖曰:臣聞畏鞭箠之嚴而不敢諫其父,非孝子也;懼斧鉞之誅而不敢諫其君,非忠臣也。於是遂進諫曰:君今貪彼之土,所謂知前之利而不顧後害者也。正猶螳螂欲攫蟬,而不知黃雀之之在後,而黃雀又不知挾彈丸者方將窺而斃之也。臣敢愛死不以告王哉?王遂止,不伐晉,而士卒以寧。 莊王問於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為國是也。叔敖曰:國之有是,眾非之所惡也,臣恐王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獨在君乎?亦在臣乎?叔敖曰:國君驕士曰:士非我無由富貴。士驕君,曰:國非士無由安強。人君或至失國而不悟,士或至饑寒而不進,君臣不合,國是無由定矣。夏桀、殷紂不定國是,而以合其取捨者為是,以不合其取捨者為非,故致亡而不知。莊王曰:善哉!願相國與諸侯士大夫共定國是,寡人豈敢以褊國驕士民哉? 叔敖相楚,期年而楚國大治,莊王以霸。叔敖妻不衣帛,馬不食粟,常乘棧車牝馬,披羖羊之裘。從者曰:車新則安,馬肥則疾,狐裘則溫,何不為也?叔敖曰:吾聞君子服美益恭,小人服美益倨。吾無德以堪之矣。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吾不受也。我死,王必封汝,汝必無受利地。利地者,眾之所欲也。楚越間有寢丘者,其地不利,其名甚惡。楚人鬼而越人機,可長有者,唯此。叔敖死,其子貧甚,請諸優孟。優孟學叔敖,言動舉止甚類,往見王,王以其似叔敖也,憐之。優孟曰:叔敖死,其子無以自存,小人不過貌類叔敖耳,王何憐焉?王果以善地封其子,其子不受,而請寢丘焉。王與之四百邑,其後祀十世不絕雲。 薛應旂曰:叔敖其達人也,三得相而不喜,三去相而不悔,其視得喪榮辱,固二亳無與於我矣。迨死而猶戒其子無受利地焉,其貽謀之審,而所以利其後者,何其大且遠哉!世顧有挾日前之寵,以釀子孫必爭之害者,抑亦未之思與。 子西 子西,楚公子申,子西其字,平主之庶長子也。平王卒,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太子壬弱,其母非適也。王子建實聘之。子西長而好善,立長則順,建善則治,王順國治,可不務乎?子西怒曰:是亂國而惡君王也。國有外援,不可瀆也;王有適嗣,不可亂也。敗親速雔,亂嗣不祥。我受其名,賂吾以天下,吾茲不從也。楚國何為?必殺令尹。令尹懼,乃立昭王。初,吳王闔廬之弒王僚也,公子掩余出奔徐,公子燭庸奔鍾吾。昭王四年,吳王使徐人執掩余,鍾吾人執燭庸,二公子於是奔楚。昭王大封而定其徙,使監馬尹大心逆吳公子,使居養莠尹然,左司馬沈尹戍城之,取於城父與胡田以與之,將以害吳也。子西諫曰:吳光新得國而親其民。視民如子,辛苦同之,將用之也。若好吳邊疆,使柔服焉,猶懼其至。吾又疆其讎以重怒之,無乃不可乎?吳,周之胄裔也,而棄在海濱,不與姫通,今而始大,比於諸華,光又甚文,將自同於先王,不知天將以為虐乎?使翦喪吳國,而封大異姓乎?其抑亦將卒以祚吳乎?其終不遠矣。我盍姑億吾鬼神,而寧吾族姓,以待其歸,將焉用自播揚焉?王弗聽。巳而吳子執鍾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徐子失國奔楚。吳謀伐楚,楚於是乎始病。十年,吳師伐楚,戰於柏舉,楚師大敗。五戰及郢,昭王涉雎濟江,入於雲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孫由於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鄖。由於徐蘇而從王,遂奔隨。子西收聚散卒,以敗吳師於軍祥,會秦救亦至,吳師再敗,吳王乃歸。明年,昭王入於郢。王之奔隨也,子西為王輿服,以保路,國於脾泄,聞王所在,而後從王。王使由千城麋復命。子西問高厚焉,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辭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對曰:固辭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盜於雲中,余受其戈,其所猶在,?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脾泄之事,余弗能也。子西謝之。昭王既反國,以子西為令尹,子期為司馬。王謂子西曰:方余奔隨時,將涉於臼。藍尹亹涉,其帑不畀余舟,必殺之。子西對曰:子常惟思舊怨以敗,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復其所,吾以志前惡。是歲,吳太子終累敗楚舟師,獲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國大惕,懼亡。子期又以陵師敗於繁陽。子西喜曰:乃今可為矣。於是乎遷郢於若,而攺紀其政,以定。楚國二十二年,吳師克越,楚大夫又皆懼,曰:闔盧惟能用其民,以敗我於柏舉,今聞其嗣又甚焉,將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無患吳矣。昔闔盧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壇,器不彤鏤,宮室不觀,舟車不飾,衣服財用,擇不取費。在國天有菑癘,親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軍熟食者分而後敢食,其所嘗者卒乘與焉。勤企其民而與之勞逸,是以民不罷勞,死知不曠。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敗我也。今聞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檣嬪御焉,三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從,珍異是聚,觀樂是務,視民如讎而用之曰新。夫先自敗也,巳,安能敗我?二十七年,吳伐陳,昭王曰:吾先君與陳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捄陳師於城父。自春至秋,上戰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則死也。再敗楚師,不如死。棄盟逃讎,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讎乎?命公子申為王,不可,則命公子結,亦不可,則命公子啟。五辭而許之。將戰,王有疾,方攻大冥,王卒於城父。子閭退曰:君王舍其子而讓群臣,敢忘君乎?從君之命,順也;立君之子,亦順也。二順不可失也。與子西、子期謀,潛師閉塗,逆越女之子章,立之,是為惠王。 惠王九年,子西及子期伐吳,及桐涒。初,平王太子建之見殺於鄭也,其子勝在吳。子西欲召之。葉公諸梁曰:吾聞勝也,詐而亂,無乃害乎?子西曰:吾聞勝也,信而勇,不為不利。舍諸邊竟,使衛藩焉。葉公曰:周仁之謂信,率義之謂勇。吾聞勝也,好復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復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從,召之。使處吳竟,為白公。十年,勝請伐鄭,子西曰:楚未節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請,許之。未起師。晉人伐鄭,楚救之,與之盟。勝怒曰:鄭人在此,讎不遠矣!勝自厲劍。子期之子平見之,曰:王孫何自厲也?曰:勝以直聞,不告汝,庸為直乎?將以殺爾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勝如卯,余翼而長之楚國。第我死,令尹司馬,非勝而誰?勝聞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勝與其徒石乞作亂,殺子西、子期於朝。薛應旂曰:子西辭子常之請而遜位,相昭王之弱而定國,知夫差之侈而必敗,亦可謂荊楚之嘉公子矣。乃卒沮書社之封,召白公之亂,謂之何哉? 葉公 沈諸梁,字子高,尹戊子,為葉公,故稱葉公?太子建見殺於鄭,其子勝在吳,令尹子西欲召之,子高聞之,見子西,曰:聞子召王孫勝,信乎?曰:然。子高曰:將焉用?之?曰:吾聞之,勝直而剛,欲宣之境。子高曰:不可。其為人也,展而不信,愛而不仁,詐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復言而不謀身,展也。愛而不謀長,不仁也。以謀蓋人,詐也。疆忍犯義,毅也。直而不顧,不衷也。周言棄德,不淑也。是六德者,皆有其華而不實者也,將焉用之?彼其父為戮於楚,其心又狷而不潔。若其狷也,不忘舊怨,而不以於變德,思報怨而巳,則其愛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復之,其詐也足以謀之,其直也足以帥之,其周也足以蓋之,其不潔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義,蔑不克矣。苟國有釁,非子職之其誰乎?彼將思行舊怨,而欲大寵,動而得人,怨而有術,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愛子與司馬,故不敢言。子西曰:德其忘怨,余善之,夫乃其寧。子高曰:不然。吾聞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惡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逼,惡之不怨,高之不驕,下之不懼。不仁者則不然。人好之則逼,惡之則怨,高之則驕,下之則懼。驕有欲焉,懼有惡焉。欲惡怨逼,所以生詐謀也。子將若何?若召而正之,將戚而懼,為之上者,將怒而怨,詐謀之心無所靖矣。有一不義,猶敗國家。今一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難乎?吾聞國家將敗,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謂乎?夫誰無疾青能者早除之。舊怨滅宗,國之疾告也,為之關籥藩籬而遠備閒之,猶恐其至也,是之為日惕。若召而近之,死無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賊之人,其又可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與子干。子晳之族而近之,安用勝也?其能?幾何昔齊騶。馬?以胡公入於貝水,邴歜、閻職戕懿公於囿竹。晉長魚矯殺三郤於榭,魯圉人犖殺子般,於次,夫是誰之故也,非。舊怨乎?是皆子之所聞也,人之求,多聞善敗。以監戒也。今子聞而棄之,猶蒙耳也。吾語子何益。吾知逃而巳。子西笑曰:子之尚勝也。竟召之,使處吳境,為白公勝居白,有異圖,謂其徒石乞、曰:王與二卿士。子西、子期,皆五百人當之,則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當五百人矣。乃從白公而見之,與之言說,告之故辭,承之以劍,不動。勝曰:不為利謟,不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惠王十年,吳人伐慎,白公敗之,請以戰備獻,許之,遂作亂。秋,七月,殺子西、子期於朝,而劫惠王。子西以祇掩面而死,曰:吾慚葉公也。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終。抉豫童以殺人而後死。石乞曰:焚庫弒王,不然,不濟。曰公曰:不可,弒王不祥,焚庫無聚,將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國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從。葉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聞之,以險徼幸者,其求無饜,偏重必離。聞其殺齊管備也,而後入。白公欲以子閭為王,子閭不可,遂劫以兵。子閭曰:王孫若安靖楚國,匡正王室,而後庇焉,啟之願也,敢不聽從?若將專利以傾王室,不顧楚國,有死不能。遂殺之,而以王如高府。石乞丑門、圉公陽穴宮,負王以如昭夫人之宮。葉公亦至,及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絕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日日以幾,若見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奮心。猶將旌君以狥於國,而又掩面以絕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進,遇箴尹固師,其屬將與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國矣!棄德從賊,其可保乎?乃從葉公,使與國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縊。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問白公之死焉,對曰:余知其死所。而長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將烹。乞曰:此事克,則為。卿,不克則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諸梁兼令尹,司馬。二事,國寧。乃使子西之子寧為令尹,使子期之子寬為司馬,而老於葉。?。吳之入楚也,子高之母與其弟後減見俘於吳。後臧不待而歸,子高終身不正視之雲。 薛應旂曰:余觀葉公知白公之必亂,知子西、子期之不能弭亂,而國人望之,若望歲焉,若望慈母焉,蓋楚之良大夫也。顧乃問孔子於子路,而子路不對者,豈亦以其知聖而不能舉與?噫!聖人寔未易知,而道之行止,有命存焉也,何厚望於葉公也哉? 陳良 陳良,楚之儒者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陳相陳辛學其道而從許行,故孟子責之。 四書人物考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