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人物考 · 四書人物考卷三

薛應旂 《四書人物考》
明武進薛應旂仲常采輯。 紀三 桀 桀名履,祭帝發之子,孔甲之曾孫也。自孔甲以來,諸侯多叛,發在位十九歲,崩,子祭踐位,癸卯改元,是為桀。尤為無道,暴戾貪虐,滅德作威,敷虐於萬方百姓。天下患之。有趙梁者,教為無道,勸以貪狼。三十有三歲,伐蒙山有施氏。有施氏進女妹喜,桀嬖之,所言皆從。自是殫百姓之財,為傾宮瑤台,瓊室玉門,日與妹喜行淫縱樂,政事怠廢。左師曹觸龍說嫉才智,諸侯危其位,大夫隱其道,舉事戾於天,發令逆於時。瞿山地裂及泉,發徒鑿之,通於河。諫者曰:泄天氣,發地藏,天子失道,後必有敗。殺之。耆老或諫,又殺之。關龍逄進諫曰:人君謙恭敬信,節用愛人,故天下安而社稷宗廟固。今君用財若無窮,殺人若不勝,民,惟恐君之後亡矣。人心巳去,天命不佑,盍少悛乎?桀曰:吾之有天下,猶天之有曰也。日亡,吾乃亡矣。遂囚逢而殺之。殷湯聞之,嘆息,使人哭之。桀怒,囚湯於夏台,巳而得釋。桀大會諸侯於有仍氏,有緡氏見桀汰侈,引師先歸。桀帥諸侯攻克之,愈自務肆。諸侯韋氏、顧氏、昆吾氏黨桀之惡,恣行亂政。鑿池為夜宮,男女雜處,三旬不朝。太史終古執其圖法,泣諫,不聽,終古出奔。摘桀之世,星殞地震,伊洛竭,泰山崩,災異迭見。殷湯修德,諸侯畏服。桀起九夷之師不至。伊尹佐湯伐桀,桀曰:吾悔不!遂殺湯於夏台。及戰不勝,走鳴條,入於三慶之國。湯又從而伐之,放於南巢,三年,死於亭山。桀在位五十有二年。湯封夏後,至周,封於杞也。夏從禹至桀,歷十七君十四世,共四百三十二年。 薛應旂曰:易曰:震無咎者存乎悔。桀不悔過,而悔不殺湯,可謂之死不悟者矣。向使悔過改圖,則湯固桀之賢臣,將輔興禹業,祀夏配天,不啻若少康之靡也。鳴條之戰,南巢之放,豈其得也哉!視其言曰,恐來世以台為口實,其心直恫切而有餘悲矣。 紂 紂名辛,帝乙少子也。紂之同母三人,其長曰微子啟,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又曰辛,乃紂也。於三子中,紂為少子。紂母之生征子啟與中衍也,尚為妾。巳而帝乙立為妻,而後生紂。帝乙欲置微子啟以為太子,太史據法而爭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紂是以得為後。帝乙二十有七祀,歲丙午崩,紂辛立,明年丁未,為紂元祀。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已誇人,謂天下皆出巳之下,播棄黎老,昵比罪人,平居弗祀上帝神祗宗廟,恃其強大,好用兵,性汰侈,好酒色。始為象著,箕子嘆曰:今為象著,必為玉杯,玉杯象箸,必將食熊蹯豹胎,他又將稱是。王求足欲,天下殆哉! 八祀,伐有蘇,獲妲巳,嬖之,惟妲巳之言是從。於是師治,作新聲,為北里之舞,靡靡之樂,厚賦稅以實鹿台之財,盈巨橋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牣宮室。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蜚鳥置其中,大聚樂戲於沙丘,為酒池肉林,使男女倮以相逐,縱長夜之飲。百姓怨望,諸侯多畔。乃重刑辟,作炮烙之法,刳別孕婦,削朝涉之脛。 十有一祀,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九侯有美女,入之紂,九侯女不喜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強爭力辨,並脯鄂侯。西伯昌聞之,竊嘆,遂囚西伯於羑里。西伯之長子曰伯邑考,為紂御,紂烹以為羹,賜西伯。紂曰:聖人當不食其子美,誰謂西伯聖者,食其子美,尚不。知也。紂棄者,老貴戚大臣摘容微子、微仲、箕子、比千、膠鬲之徒,而用惡來。惡來,蜚廉之子也,善說毀諸侯,諸侯以此益疏。祖伊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維王淫虐,用自絕。今我民罔不欲喪,王其柰何?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紂不可諫矣。西伯既卒,子發立,諸侯叛殷歸周者八百。紂愈淫亂不止。有梅伯者,性忠直,數諫爭,紂怒而殺之,菹醢其身。有雷開者,性阿佞,進諛言,紂賜之金玉而封之,賞以夏田。比千曰: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乃直言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視其心。箕子懼,乃從狂為奴。紂又囚之。微子恐絕殷祀,遂持其祭器、樂器去之。時戊寅三十有匹二祀也。明年巳卯,武王伐紂,紂衣寶玉自焚死,其事在武王紀中。武王代殷為天子,封殷後為諸侯,屬周。周武王崩,武庚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續殷後焉。薛應旂曰:玄王啟摘成湯代夏,迄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戴摘,厥惟進矣。最後帝乙欲立微子啟為太子,太史據法而爭,立紂亡殷。此雖天命有在,而審於經權賢否之間者,不無遺恨矣。故昔人曰:用法若此,不若無法。旨哉! 厲 厲王名胡,夷王子也。周自夷王,王政不綱,厲王元年,楚熊渠畏之,自去其王號,三十年間,天下無他。其後厲王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欲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曰惕林,懼怨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千。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三十三年,王愈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穆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厲王喜,告穆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典,史獻書,師箴、瞍賦、蒙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三十有七年,國人相與畔襲厲王,王出奔於彘。太子靜匿穆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穆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乎?夫事君者險而不讎,對怨而不怒,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竟得脫。召穆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五十有一年,王死於彘。太子靜,長於穆公家,二相乃共立之為王,是為宣王。 薛應旂曰:嗚呼!厲王初政,荊楚畏服,豈不亦卓有可觀哉?迨榮夷公導之,利心一萌,雖有芮良夫之忠諫,召穆公之世臣,不相入矣。卒至民畔而奔於彘以死。不有穆公,則宣王亦幾於不免。噫!利之為害大矣!人君之用人,可不慎諸? 幽 幽王名宮湦,宣王子也。幽王娶申後,生太子宜臼。庚申元年,褒人有罪,請入女子於王以贖罪,是為褒姒。二年,王入後宮,見而嬖之,生子伯服。於是涇渭洛竭,岐山崩。周太史伯陽甫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之亂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陽失而在陰,原必塞;原塞國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之財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摘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亡國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天之所棄,不過其紀。甲子五年,廢申後及太子宜臼,以褒如為後,伯服為太子。初,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昔自夏後氏之衰也,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正之,莫吉,止請其厘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之,龍亡而漦在櫝。夏亡,傳此器殷,殷亡,又傳此器周。此三代,莫敢發之。至厲王之末,發而一之,厘流於庭,不可除。厲王使婦人祼而噪。之厘,化為玄黿,以入王后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無夫而生子,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謠曰:檿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鄉者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奔於褒。其後褒人有罪,請入女子,即檿弧之夫婦所收於路者也。 乙丑六年十月辛卯,日有食之。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亦不至。幽王以虢石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人佞巧,善?,好利,王用之,又廢申後,去太子也。申侯怒。 十有一年,申侯、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分老驪山,不虜褒姒,盡取賂而去。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太子宜臼,是為平王。東遷洛邑,而西周遂亡。 太史遷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小居,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邑,所謂周公葬我畢。畢在鎬東南糟中。秦滅周,漢興九十有餘載,天子將封泰山,東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後,嘉三十里地,遞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薛應旂曰:余誦白華、小弁、十月之交之詩,大都為幽王作也。而究其厲階,則褒姒實生之。回視桀之妹喜、紂之妲巳,其事類也。驪山之及,豈其微哉!柰何唐之明皇,猶於茲山縱華清之樂,卒致腥膻污於伊洛流。血染於河、潼,幾於犬戎之禍矣。邇諸生從余過臨潼,眾詣溫泉而浴焉。余謂之曰:有吾與點也之意,此與沂水何異?不然,則不當一涉其流也。 四書人物考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