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講義 · 四書講義卷二十四

呂留良 《四書講義》
中庸一第一章至第十一章 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率,循也。道,猶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修,品節之也。性道雖同,而氣稟或異,故不能無過不及之差,聖人因人物之所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為法於天下,則謂之教,若禮、樂、刑、政之屬是也。蓋人之所以為人,道之所以為道,聖人之所以為教,原其所自,無一不本於天而備於我。學者知之,則其於學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於此首發明之,讀者所宜深體而默識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離,去聲。○道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於心,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所以不可須臾離也。若其可離,則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見,音現。○隱,暗處也。微,細事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則是天下之事無有著見明顯而過於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懼,而於此尤加謹焉,所以遏人慾於將萌,而不使其滋長於隱微之中,以至離道之遠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樂,音洛。中節之中,去聲。○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也。達道者,循性之謂,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離之意。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致,推而極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則極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無少差謬,而無適不然,則極其和而萬物育矣。蓋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故其效驗至於如此。此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初非有待於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體一用雖有動靜之殊,然必其體立而後用有以行,則其實亦非有兩事也。故於此合而言之,以結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傳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於天而不可易,其實體備於己而不可離,次言存養省察之要,終言聖神功化之極。蓋欲學者於此反求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誘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楊氏所謂一篇之體要是也。其下十章,蓋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終此章之義。 群言淆亂,總不知天,因疑及聖教,知天則下面都不錯。 人生而知覺運動,與氣質萬變,原未嘗不是性,但聖人謂此未是性之最上同然處,惟就這上面看出健順五常之至善,乃天命同然之本,故曰「天命之謂性」,與孔子「繼之者善,成之者性」,孟子「道性善」,皆一線印合之理,非有所輕重立說也。 氣質未嘗不是性,然非性之主也,孟子「口之於味」章,與程張朱子發明理氣之說詳矣。此非孟程張朱之言,孔子子思之言也,今總一概不信,只信「生之謂性,作用是性,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三句是真宗旨,所謂「本領不是,一齊差卻」,下面縱有一句半句湊合近似,總與這邊道理不相入也。 有雲天者自然之謂也,然專言自然,而不言不已,則勢必專以氣質為性。先生曰:「即『自然』二字便有正義,有邪說。謂性之善,本固有自然,非由外鑠,此正義也;若謂一切動止,無非自然,即邪說矣。至『不已』二字又是一義,與此處無涉。即『不已』亦須分看,指此理之不已,則正義也;但空說不已,亦可扯入邪說去。」 有謂仁義是性,凶邪亦莫非性,先生曰:「此是程子『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意,然程子之雲,謂性有過不及而為惡,從惡逆推上去,未嘗不自性來耳。」 「率」字只在理上說,不在人物用力上說。 「率性之謂道」,只說個道理本然如是,不是生安自然,生安自然,亦是下句中註腳。 「率性」,是指理上事,而氣在其中,所謂自然者,謂「率」字不說工夫耳。人慾講得「自然」二字微妙,遂說入化機自動,不知其然處,不知此只得氣上事,乃二氏之自然,非聖人所言之自然也。 率四體之性,便有聰明恭重之道,非謂視聽持行之安便為道也。 日用當行之路,即有不行,路未嘗不在,不行者不過在上面過不及耳,故曰可離非道也,不可離者率性故也。 一部中庸,只明一「道」字,故下節即接「道」字說去。性者,推道之原,教者,明道之事,三句總以言道也。首句從天說來,末句從聖人看出,中間率性又人與物共,要之此道為吾之所固有,只在吾身一看,則天與聖人人物總在這裡,中庸拆開說有此層次耳,天與聖人即吾身是,性命與教即吾身之道是。 上兩句一滾出來。才有天,便不得不生人物;才生人物,便有此性;才有此性,便有此當然之道,一有百有,中間更無停待安排處。故不但「命」字自然,「率」字亦自然,命與率皆天之不已,有不得不然之妙,到聖人之教,似出人為,然必如此,乃還天命之本來,此聖人之不已,有不得不然者,亦即天之不得不然也,然此間卻有一折。 只為氣質有偏勝闕欠,便不能完此理之固有,故聖人為之品節而裁成之,不則,天命或幾乎息,而道不行於天地之間。此是聖人不得不然者,不是人慾有功於天,而為此多事也。 人生品質各異,非過即不及,不能中道,所以有聖人之品節,乃所謂修也。 惟聖人窮理盡性至命,故能立天下之極,天下人物細微,無一不備聖人性道中,聖人原只在自己分上設施,未嘗外假也。 教雖聖人所為,而因吾性道之固有,則亦同是自然之理,三句一串說下,中間只多氣質過不及一轉,聖人之教與天命之性,原無二理也。 性道本不可分,但性上著不得「修」字耳,實則修道而性復其中。看注云「性道雖同,氣稟或異」,則上二句一併注下此句,全部中庸只完得修道之教也。 「修道之謂教」一句,是子思全部總敘,上二句是此句楔子,此以下至終篇,皆所以修之法也,故此句須直承第一句說。禮樂刑政,即是天命之性。告子、陸子靜、王伯安以能視聽言動為性,只為脫卻第一句看。仁義禮智,都是聖人強名設教,初非性中固有,即老莊「剖斗折衡」之旨,不知正因能視聽言動之性,非天性本然,率循不得,故煩聖教耳。彼所謂性道,乃聖人之所欲修去者也。若單承第二句,便墮此義。 異說分裂,都在「教」上起。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反以聖人之道為外鑠,故子思立說以辨明聖教,看上兩個「之謂」,正為第三個「之謂」而設。 程子謂:「自天命至於教,我無加損焉。」蓋道在天地間,人自不行耳,無存亡也。剝於上,復於下,桀紂所不能止息也,道如是,教即如是,聖人之旨,亦至今巋然也。害道者曰「三教」,教豈有三乎?則又從而甚之曰「三教合一」,嗚呼!其所謂三者,釋也,道也,秀才也,而無聖教也!其所謂合一者,釋釋也,道釋也,秀才亦釋也,而無聖教也!聖教遂亡乎?天地自若也,日月自若也,山川自若也,無存亡也。 自天子至庶人,同此道也。孔孟之後有「儒」名,則天下自外於儒矣;程朱出而有「道學」名,則天下之儒又自外於道學矣。郝伯常謂:「道學之名立,異日禍天下必有甚於宋者。」理不爽也。今人譏詆腐陋者曰道學,而村夫子、點講師亦公然自命曰道學,則胥天下而外於道矣!不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皆老儒也,道學先生也,則何儒與道學之有? 作君作師,教無異官,官失其職而有孔孟耳。禮樂刑政,教無異事,事失其治而有講述耳。 以道學立傳,古未有也,自脫脫作宋史而名立,道學於是乎亂。 道不可離,因為從性命中與生俱來,非由外爍我,雖不明不行,道卻未嘗頃刻離我。離道者至桀紂而止,然道終未嘗離桀紂也。此雖承上注下轉接語,卻是中庸絕大關捩,下十二章至二十章,皆發明此句之義。 「戒慎」二句,是君子統體操存心法,就盡頭形容其全身,不睹不聞而戒慎恐懼,則無時不然矣。 「不睹不聞」,是舉常存敬畏之盡處而言,見於此亦「戒慎恐懼」,則無時無地不然可知,看注中「雖」「亦」二字語脈可悟。自禪學亂儒,以不睹聞為真體,遂謂君子專於此用工夫,聖學日湮矣!必從睹聞說到不睹聞,斯理方圓,實吾道精微處,異端心粗,自不能入耳。 「隱」為暗處,「微」為細事,皆指境候言,言此時此地,似人所難見,然幾既已動,自家先見得,分明難掩,已是「莫見」「莫顯」矣。 「隱」言暗處,「微」言細事,俱在機候上看,注中的確分明。人多將隱微說入心境秘密處,此即「獨」字下加一「體」字,以為宗旨之謬妄也,故其語意又似誠意,又似致知,自指劃一番道理,於「中庸」本義,不知說甚! 「莫見」「莫顯」,只在當下獨知中言,非指隱微之必至於顯見也。此節與大學「十目所視」節,人每說錯。 誠無為,幾善惡,人生而靜,但有至善感於物而動,然後善惡形焉。惡之生也,其在動之微乎,故君子慎獨審其幾也。此二句即十目十手其嚴之意,見幽獨之可畏如此。「莫見」「莫顯」,正指「隱」「微」,非對待推極也。 慎獨只在動靜之交接處,又加謹耳,蓋此是惡初生處,斬根須在此也。獨只是己意已發,而人猶未見,故朱子謂「對眾人時亦是獨」。 上一節工夫是總冒,此節是細分緊關,分明兩節工夫,若作兩對說便不是。「不睹」「不聞」,乃語言之妙,為包括睹聞以形容敬畏之盡,非謂專於此做工夫,亦非謂工夫到此乃妙也。「慎獨」節,在交接頭上用力,「獨」就時地上看,非心中另有此件物事也。 工夫鑿然兩節,但上一節是總段工夫,此節是逐處緊要工夫,提省界眼,有此兩節,做時原只是一片,不曾拈一放一也。 戒慎恐懼是兼統動靜工夫,此節則自靜之動分界之幾也,時講與上節對分動靜者非是。 上節是統體處,不專說靜;此節是分界頭上,亦不專說動。 問:或雲,靜存動察,是學者入手兩事,然究極之,善動實本於善靜,世之善處靜者,只是氣機偶息耳,而亂動之根本未嘗泯。試以晝夜驗之:人心無事時比有事時為靜,而睡則尤靜,人心一有掛念躁想,則睡不去。無聞見思慮,寂寂寧機,此靜境也,而夢中顛倒昏亂,一點靈性,為濁氣所掩,渾如死人,則可知日間靜時之靜,亂動之根本未嘗泯,如龍谿所謂「日間養得清明,夜間夢亦清明,日間攪得昏雜,夜間夢亦昏雜」者,以此靜驗彼靜,昭然可見。夫人之一心,夢中尚不能自主,矧疾病乎?疾病尚不能自主,矧死時乎?思及此,未有不惝然自失者。學道者試參之,其說何如?曰:「工夫確然兩節,然卻不是動靜截然兩對。戒懼是統體,慎獨是細分,於關頭緊要又加謹耳。若截分動靜,是所睹聞時反不用戒懼耶?聖學隨動靜做工夫,使此心敬謹,凝一無間耳,無惡動求靜之理。」曰:周子之主靜,程子喜稱人靜坐,非與?曰:「此非彼之所謂靜也。動靜有就理言者,有就氣言者,有就時地言者。周子之主靜,以理言也。正恐人錯會,故特下本注云『無欲故靜』。程子喜人靜坐,喜其人內求不外馳耳,亦非以靜為教也。若龍溪之所謂清明昏雜,卻只就氣上立腳。二氏之徒稍有工夫者,即能於死化疾病睡夢時,瞭然不昧,他便道是極頭,士人亦以此惑之,不知此只是氣上事,所以他這些子只好在靜處玩弄,才到動處,便擾亂,用他不著,故分動靜為二,而惡動而求靜,可知他清明之時,其昏雜之根本未嘗泯,故聖賢勿貴也。若周子之主靜,即程子所謂『動亦定,靜亦定』,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酬酢,萬變而主宰嘗肅,故其靜非晝夜昏明之可擬也。學者知此,則彼說之不足參自明矣。」 此章從天命大原一直說下,故慎獨在戒慎恐懼後,若學者下手次第,卻須先從慎獨做起,看末章自見。 「和」易見,「中」難說,故「中」字就「喜怒哀樂」四字而指其未發為言,借有象以明無象,猶孟子就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端,而指仁義禮智之固有。 「喜怒哀樂」借來說性,猶孟子之以「乍見」說仁,都是實有。 健順五常是性,即此性之具於中而未動處謂之中,與太極之無極相似,非性之上另有一件中,猶之太極之上非更有無極也。異學指心為性,以生謂性,必去理而尊氣,遂認仁義亦屬後面事,而於上面別指其虛活難言者當之,不知此卻是仁義下面東西也,這裡正須明辨。 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此不指養成性體,亦不說偶然合節,是言人心性情之德其本來道理如此,偶然者豈能皆中?養成者即下「致」字中事,養成乃復得此和,非本然之和也。 艾千子云:未發之中,自戒慎恐懼來,使無戒謹恐懼工夫,則發必不能中節,發不中節,則當其未發非中也。如人之病瘧,當其未發,瘧症嘗具,可以謂之中乎?且未發性也,非時也,如以時,則人有未發之時乎?惟有昏睡耳,然夢中亦有喜慍矣。先生曰:「千子硬主要根戒慎恐懼來,故其言如此,若必待戒慎恐懼而後有『中』,則亦將必待修道後而有天命之性乎?瘧者,病也,不可以喻本來臟腑之中和也。如其言,瘧之病,必待服藥而除,病除然後臟腑有其中和,是已,然則不病瘧之臟腑,也須服瘧藥而後中和乎?其說之謬,不待辨而知也。」 有謂已發處即是未發,已屬牽扯混話,又有謂不得不發,而未發本體不與之動,更不成道理!如此,則性情有兩件作用,而所謂發者,即屬妄緣,所謂中節,亦涉外假矣。 即已發內有未發,是野狐禪亂道,雖發而本體仍寂,是外道打成兩橛話,學者奈何粗淺至此?此說原於陳湛以「慎獨」「獨」字為心體之妙,皆聖經之蟊螣,學者不可不辨也。 或云:中即性也,和即道也,有謂未戒懼慎獨,止可謂性、可謂道,不可謂中、謂和,說本大全小注,及艾子定待,然似歧。先生曰:「性道是人物各得之總理,中和則人心中自然性情之德,謂中即性、和即道,亦籠統在。未戒懼慎獨止可謂性道,不可謂中和,此直是艾南英亂道,大全亦無此說。惟問朱子者有『心存而寂感,無非性情之德』一條,及陳安卿雲『須有戒懼工夫,方存得未發之中;須有慎獨工夫,方有已發之和』數語,皆就學者講,工夫已是『致』字中事,言中和雖固有之德,然不致亦不能有之耳,非解中和本義也。如艾說,則下文『致』字又如何著落?依他道,則應雲致性道,不應雲致中和矣。」問艾意謂致此中和於天地萬物,是推極其用之意?曰:「然則應雲中和致於天地則『位』,致於萬物則『育』耳,亦不應雲致中和也,總之亂道,則不特理不通,文亦通不去矣。」 千子解此節,必根戒懼慎獨,最為不通。渠云:中非戒懼,何以能為「天下之大本」?不知中果必從戒懼而有,則或有或無,或全或虧,亦何以為天下之大本哉?蓋渠將「天下」字看作功用,故其謬不可醒耳。 艾千子謂不根慎獨,則不可謂天下之大本達道,只誤看「天下」二字是張皇字,不是切實字耳;乃雲若概指心體,則常人皆大本達道矣,未聞常人皆能位育也,則其謬更甚!常人原皆大本達道,原皆能位育,但不能致中和耳。又雲,禪宗盛行,乃有不由功夫,直證本體之說。此亦不然。中庸言道體處甚多,非必說工夫也,禪宗亦自說工夫,但自有彼之本體,彼之工夫,非吾之所謂本體工夫也。至謂楞嚴之理甚微,可存作性命別傳,不可強入四書,餘姚以之講學,未嘗作四書講義,然則千子之視異說原可以並存,但不可作時文用耳。是千子不特不知佛與餘姚,原未嘗知章句,不特不知楞嚴良知之學,原未嘗知時文之可以明道。 「致」字功夫上面兩節已說得精盡,只消直接「位」「育」二句,而中庸又特下「喜怒哀樂」一節,正見性情之德具於人心,人人所有,初非異事而極其功,即至位育,其示人之意深切如此。 離第二三節講「致」字者,邪說也。即第二三節是致者,淺說也。注云「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自慎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無少差謬,而無適不然」,可知有多少次第境界在。 中和只是此中和,工夫亦只是戒懼慎獨,於戒懼慎獨中做到積累純熟極盡處,才叫得「致」,才有位育效驗。 「致」字從戒懼慎獨推至於中和之極而言,若未到極處,有一分中和,亦必有一分應驗,但要到「位育」則非致極不可耳。俗解似一戒懼慎獨便了,全無實際,安得不以位育二句仍納入性體中胡說乎?不知注中「自戒懼而約之」兩段中,工夫層級正有在,以位育為盡頭實證耳。 上一句是工夫盡頭,下二句是效驗盡頭,分明在事上說,注中「天地萬物本吾一體」,是在題前提明所以然之故,不是仍歸結天地本原也。時解每雲,吾性中之天地位,性中之萬物育,皆墮魔界。但亦有致中和而位育之功不盡者,此又系時位為之,故朱子曰:「但能致中和於一身,則天下雖亂,而吾身之天地萬物不害為安泰;其不致者,天下雖治,而吾身之天地萬物不害為乖錯,其間一家一國,莫不皆然。」曰「吾身之天地萬物」,即實指天地萬物,非懸空語也,然須知此節大旨,是推盡聖神之能事,學問之極功。「位」「育」二字,究以平成咸若為正,如射者之的,行者之歸,正聖賢接引學者之意,莫淺小看卻也。 位育是實事,不是懸空影響,如二氏寓言,注中「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六句,乃推論所以相應之故,非即此是正義,一了百了也。時解誤認此意,反以實事為粗,要將位育到縮入內來,不道求精得粗,只為忘卻「故其效驗至於如此」八字耳。 位育是實事,此理先信不及,不得不倒說入虛空去。只看末世俶擾汩陳,災沴夭癘,上下咸失其所,不可謂非聖人之咎也,若得個聖人出來,從頭經緯一番,其氣象又何如?若謂今日天地萬物未嘗不位育,即是漢唐以後之天下未嘗不三代,不知聖人之所謂位育,不是此境界,所謂三代之天下,亦不是此境界,讀書人胸中須先有此境界始得。 兩「焉」字極有理會,不是如何去位育,亦不是他自然位育,只看日星災變,山川崩竭,人物妖異,天下有道自稀少,到無道時自頻多,天人相與之際,非偶然也。不然,以法推之,何嘗不是一定之數,又何必修省補救乎? 戒懼以致中,慎獨以致和,故位育分屬,此對待之理也。戒懼兼動靜,慎獨在動幾,猶敦化之於川流,故萬物統乎天地,天地又統乎天,此一貫之理也。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庸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當然,精微之極致也。惟君子為能體之,小人反是。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王肅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為然。今從之。○君子之所以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隨時以處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無所忌憚也。蓋中無定體,隨時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謹不睹、恐懼不聞,而無時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則肆欲妄行,而無所忌憚矣。 右第二章。此下十章,皆論中庸以釋首章之義。文雖不屬,而意實相承也。變和言庸者,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則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則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實兼中和之義。 「中庸」所謂時中,乃從戒慎恐懼而得,於君子又進一句說,故加「而」字一轉,所謂「君子而處不得中者有之」也。 「時中」與「無忌憚」正相對。「中」字本天來,不本心來,惟君子無時不戒慎恐懼,故能隨時處中,若但作達權通變作用看,卻正是小人之無忌憚。小人也不是一味狂獗,他也見一種影子,只是憑心起義,不知天命而不畏也,雖幸成事功,已離天則,他何嘗不自以為時中?所謂「本領不是,一齊差卻」也。 只加一個「時」字,便藏得個「庸」字,注云「中無定體,隨時而在,是乃平常之理」,正還「庸」字下落。若只作因時為變,不討得戒懼源流,即是後世講作用學術,未有不流於無忌憚者。 「時中」注有二意:曰隨時處中,是逐時戒懼,就君子自修說;曰無時不中,是統體戒懼,在現成看君子說。 或雲,君子之德,是戒懼致未發之中,隨時處中,是慎獨致已發之和,小人反是,非以「時中」為戒懼,照下「無忌憚」也,照「無忌憚」,當以「慎獨」對耳。顧麟士云:按注「君子知其在我」三句,是「時中」上一層話,推原其平日也,而「無時不中」一句,方是正說,「小人不知」一句,對「君子知」三句,不戒懼意已在裡面,則「肆欲妄行」二句,對「無時不中」一句,「不可以無忌憚」對「戒慎恐懼」,存疑說是,又為通之,此解最確。先生曰:「注先下『中無定體,隨時而在』,然後雲『君子戒慎恐懼而無時不中』,先解時中之理,而後說君子之所以時中,則戒慎恐懼,正講時中,以對照無忌憚,非推原平日。林次崖、顧麟士之說,皆誤也。蓋時中只在事理上看,即首章第二節注中所謂『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無物不有,無時不然』者也。惟戒慎恐懼,乃能體得此理,於己無時不中,即所謂常存敬畏而不使離於須臾者也。故程子、朱子皆只說戒慎恐懼而不及慎獨,煞有意在,慎獨只說事幾交接頭上,尤要加謹,戒慎恐懼兼動靜統終始而言,時中者,無適而不中,亦是統體說,不指交接頭說,故謂君子貼戒慎恐懼,而時中貼慎獨,不可以戒慎恐懼對無忌憚者,皆誤也。」 「小人之中庸」句,明注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有將小人說高一步,不欲增「反」字,便不是。或曰,此是看對面不同,曰對面不同,則正位亦走樣,細體認自見。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鮮,上聲。下同。○過則失中,不及則未至,故惟中庸之德為至。然亦人所同得,初無難事,但世教衰,民不興行,故鮮能之,今已久矣。論語無「能」字。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知者之知,去聲。○道者,天理之當然,中而已矣。知愚賢不肖之過不及,則生稟之異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過,既以道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賢者行之過,既以道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道不可離,人自不察,是以有過不及之弊。 右第四章。 第二節如詩之比體,說飲食,便是說道,罕譬而喻,神味無窮。 飲食與道分不得兩件,然竟說道不得,即就日用中舉出一件以譬全身,言外有結所以不明行意。 雖不知味,究竟飲食,當飲食時,其味自在,何嘗離得?只人自不去領略,便失之耳,程子所謂「飯從脊樑過」也。飲食是日用,味只日用中道理,此等指點最親切,是比喻,卻不是比喻,兩「也」字意味深長,其音未寂,試緩念之,便得明道言詩之妙。 上過不及,乃道之所以不明不行,此不知味,乃人所以過不及之繇。上智愚在知行之知說,此知味在覺察之知說,能覺察然後能知行耳。 「知」字非知行之知,統明行而言,乃提撕省覺意,即孟子所謂「弗思耳矣」也。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夫,音扶。○由不明,故不行。 右第五章。此章承上章而舉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知,去聲。與,平聲。好,去聲。○舜之所以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諸人也。邇言者,淺近之言,猶必察焉,其無遺善可知。然於其言之未善者則隱而不宣,其善者則播而不匿,其廣大光明又如此,則人孰不樂告以善哉。兩端,謂眾論不同之極致。蓋凡物皆有兩端,如小大厚薄之類,於善之中又執其兩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後用之,則其擇之審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此知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 右第六章。 此根前章「知者過之」而言,知如舜弗可及已,然其所以大者,則「以其不自用而取諸人」,其知而不過如此,全重過一邊說。然又須知執兩端用其中,非聖人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則無不及不待言矣。 知得一分,行得一分,知有一分不到,則道有一分不行,此行道之必由乎智,而智必求其大也。一人之大有限,合天下之善以為智,故大不可量,此舜之大足以為法也。 明道必須知,知必不自用而取諸人,此「中庸」意也。以舜之知,然且不自用而取諸人,所以為大知,此夫子意也。要之舜之生知而又如此,故成聖人,學者但能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以求知,亦可以至聖人,其歸一也。看注「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若說舜止靠此以為知,又抹去聖人界分矣。 舜本自知,又能合天下之知以為知,故曰「大」也。「問察」四句,正見其大處,非舜之所以為知處,看注云「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便得此意。 舜能不自用而取諸人,所以為大知,然其所以能如此者,舜固自有其知之本也,而又擇之審如此,此其所以大耳,非全無己知,而恃人以為知也。看注中「然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二語自明。 其不自用而取諸人處,多有聖人本分在,不是單靠眾人也。其好問好察隱揚執用,不是大智,如何能有此精切不差之權度?但有聖人權度之精,而又必不自用而取諸人如此,此其智之所以尤大也。 兩端都只是善邊事,於此擇取一中,乃所謂至善也。「執」是衡辨之意。 惡者已隱則兩端皆善也,擇其至善者即中矣,非兩端之間別有中,亦非渾化兩端以為中也。 兩端都是善言,其惡者已隱矣,即善之中而有兩端之不同也,中即就兩端而擇其至善者用之,非調合兩端而為中也。 此兩端不是兩頭,只兩樣相似,皆善也,於兩樣中審擇其至善之一,即謂之中,非即始暨終,由小推大之謂,混論語「無知」節兩端義不得,彼兩端有中間,此兩端無中間。 聖人所以不自用而取諸人,只為中無定體,恐有未盡,而求之眾人邇言,正為中不離庸也。可知道只得中庸,大知乃所以行中庸,此作傳微旨也。 此章是言道所以行之故,即可悟大學「知止」節及孟子「智譬則巧」節之理。 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予知之知,去聲。罟,音古。擭,胡化反。阱,才性反。辟、避同。期,居之反。○罟,網也;擭,機檻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獸者也。擇乎中庸,辨別眾理,以求所謂中庸,即上章好問用中之事也。期月,匝一月也。言知禍而不知辟,以況能擇而不能守,皆不得為知也。 右第七章。承上章大知而言,又舉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 此章重下半段,見明道必須智,然必仁能守,而後見其智之能擇,以起下「拳拳服膺勿失」之義。 知水火不可犯而姑復犯之者,究不知水火也;知烏喙不可食而旋忽食之者,終不知烏喙也。 子曰:「回之為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回,孔子弟子顏淵名。拳拳,奉持之貌。服,猶著也。膺,胸也。奉持而著之心胸之間,言能守也。顏子蓋真知之,故能擇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 右第八章。 為上章能擇不能守者指示一個樣子,與「舜大知」章同例。「得一善」,正見顏子所擇守無非中庸,不是著向一善上說工夫下手也。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均,平治也。三者亦知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難也,然不必其合於中庸,則質之近似者皆能以力為之。若中庸,則雖不必皆如三者之難,然非義精仁熟,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不能及也。三者難而易,中庸易而難,此民之所以鮮能也。 右第九章。亦承上章以起下章。 道是中庸,卻說「不可能」,則過者止矣;道是不可能,卻只是「中庸」,則不及者跂矣。 子路問強。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子路好勇,故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與,平聲。○抑,語辭。而,汝也。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寬柔以教,謂含容巽順以誨人之不及也。不報無道,謂橫逆之來,直受之而不報也。南方風氣柔弱,故以含忍之力勝人為強,君子之道也。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衽,席也。金,戈兵之屬。革,甲冑之屬。北方風氣剛勁,故以果敢之力勝人為強,強者之事也。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此四者,汝之所當強也。矯,強貌。詩曰「矯矯虎臣」是也。倚,偏著也。塞,未達也。國有道,不變未達之所守;國無道,不變平生之所守也。此則所謂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勝其人慾之私,不能擇而守也。君子之強,孰大於是。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氣之剛,而進之以德義之勇也。 右第十章。 「和」與「中立」,與「國有道、無道」例看,不重,重在「不流」「不倚」,下半橛乃是君子之強處。 立言自有淺深,道理初無內外,如此節「和」與「中立」,自與首章「中和」迥然兩義,牽扯附會不得。或雲,中和無兩義,此從涉世言耳,漫從粗淺處說起,恐涉末世黨錮時節義餘論,故必須說本體。此種謬論,直是強作人言!既曉從涉世言,則不當從本體說明矣,惟其從粗淺處說,而強之本體,精明醇切,乃見談理之妙,如此,即涉末世餘論何害?若必以說入心性為內為精,以事物世故為外為粗,則全非聖賢道理,最是不通秀才見識。 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素,按漢書當作索,蓋字之誤也。索隱行怪,言深求隱僻之理,而過為詭異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盜名,故後世或有稱述之者。此知之過而不擇乎善,行之過而不用其中,不當強而強者也,聖人豈為之哉!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遵道而行,則能擇乎善矣;半途而廢,則力之不足也。此其知雖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當強而不強者也。已,止也。聖人於此,非勉焉而不敢廢,蓋至誠無息,自有所不能止也。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不為索隱行怪,則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途而廢,是以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盡、仁之至、不賴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而猶不自居也。故曰唯聖者能之而已。 右第十一章。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義者止此。蓋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達德為入道之門。故於篇首,即以大舜、顏淵、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顏淵,仁也;子路,勇也:三者廢其一,則無以造道而成德矣。餘見第二十章。 告子遺說,至宋而忽猖;子靜一宗,至明而大熾。告子子靜,當時幸有孟朱辟之力、辨之明,然且後世有述如此,若良知立教,至今曾未有孟朱者出,雖困知記讀書札記象山學辨閒辟錄學蔀通辨諸書,未嘗不指斥其非,然皆如蜀漢之討賊,其號非不正,而力不足以勝之,其流毒惑亂,正未知所屆耳。願天下有識有志之士,共肩大擔,明白此事! 「依乎中庸」句,緊對「索隱行怪」,或承「遵道」,或雙承上二節,皆錯也。「中庸」雖兼過不及,然卻只對過一邊說,看注中「而已」語氣自見。「依」字是不離此做工夫,戒懼慎獨,正在里許。 總結上兩節,注中雙承甚明,「依乎中庸」二句,平分直下,「唯聖」句,總對「弗為」「弗已」,白文語勢亦甚明,自胡云峰倡說側重「遁世」句,乃雲「依乎中庸,未見其為難」,將兩句強分難易,他看得「依乎中庸」與「遵道而行」無異,直是心粗,不知聖學大段全在「依乎中庸」內,「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正是「依乎中庸」達天自得之妙,兩句離說不得,一分輕重,連遁世不悔亦不切聖人分上矣。 自「仲尼曰君子中庸」章至此,為一大起結,總以明中庸之義。言過言不及,中庸之所以失也;言知言仁言勇,中庸之所以明而行也;知必如舜,仁如顏淵,勇如子路,分言德之成也;統知仁勇之全者,其惟孔子,故開端以「民鮮能」起,此以惟「聖者能之」結,照應分明。中間「鮮能知味」,起舜之大知;「不能期月守」,起回之為人;「中庸不可能」,起子路問強,皆一「能」字作線,直至「聖者能之」「能」字總收。以「仲尼曰」起,言中庸為孔子之教也;以此章結,言必孔子而後謂之能中庸也,故此章純是說孔子,不是泛講過不及兩種人與空贊君子也。上兩節重在「吾弗為」「吾弗能已」兩句,若三節末句揚開,卻正是孔子全相,收拾上八章過不及知仁勇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