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講義 · 四書講義卷十一

呂留良 《四書講義》
論語八 泰伯篇凡二十一章。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泰伯,周大王之長子。至德,謂德之至極,無以復加者也。三讓,謂固遜也。無得而稱,其遜隱微,無跡可見也。蓋大王三子:長泰伯,次仲雍,次季歷。大王之時,商道浸衰,而周日強大。季歷又生子昌,有聖德。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從,大王遂欲傳位季歷以及昌。泰伯知之,即與仲雍逃之荊蠻。於是大王乃立季歷,傳國至昌,而三分天下有其二,是為文王。文王崩,子發立,遂克商而有天下,是為武王。夫以泰伯之德,當商周之際,固足以朝諸侯有天下矣,乃棄不取而又泯其跡焉,則其德之至極為何如哉!蓋其心即夷齊扣馬之心,而事之難處有甚焉者,宜夫子之嘆息而讚美之也。泰伯不從,事見春秋傳。 論文王至德,便譏武王非聖人;論泰伯至德,便要周旋太王不曾翦商,連此章注語,亦老大不以為然,此正後儒滿肚皮後世私心,不可與論聖人也。三代以前,原無謀取天下之事,無論聖人如太王、武王,即當時庸眾諸侯,曾有謀取天下不成,而事敗伏誅者乎?固不必以此疑太王也。翦商二字,是就周家功德人材與太王作為規模而言。三代聖人,皆以天命人心為重,有天下為輕,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所不為,太王、武王同也。得百里之地,皆足以朝諸侯、有天下,泰伯之所同,而泰伯不為,此泰伯之所以為至德也。故太王翦商,武王伐紂,與後世取天下心腸,天懸地隔。豎儒先看得翦商伐紂,與後世取天下無異,故朱子與陳同甫論漢唐之君,不可以接三代,寧可千年架漏,正為此也。若謂太王遷岐在小乙之世,高宗復興者六十年,不可謂衰!此皆後世取天下議論也。殷之衰也,始於雍己,而興於太戊;至仲丁、外壬復衰,而再興於祖乙;至南庚復衰,而三興於盤庚;小辛復衰,而四興於武丁;至祖庚、祖甲一衰,不可復矣!此商家興衰始末也。然則太王遷岐之時,商已四衰矣。武丁雖賢,僅足以支六十年;周家積功累仁,其興勃焉。天命人心之際,聖如太王,有不知之者乎?且古之興衰,論德不論勢,德盛而歸之者多則為興,德失而歸之者少則為衰。文王三分有二,原是紂之天下,未嘗割據而有也,然則太王德盛而人歸,其為翦商何疑?善乎朱子之言曰:泰伯之心即夷齊之心,天地之常經也。太王之心,即武王之心,古今之通義也。聖人未嘗說一邊不是,須見得二者並行而不相悖乃善。此義非特今之庸儒不知,其誤實始於元儒金仁山,仁山又得之王魯齋。魯齋求其說而不得,則曰,朱子用古注,未及改也。及語錄與注吻合,則仁山又曰,語錄出門人所記,恐不足以證集注。嗚呼!朱子之學之失傳,豈待今日哉!仁山金氏曰:「按詩太王『實始翦商』,不過謂周家翦商之業,自太王始基之耳。且太王遷岐在小乙之世,至丁巳而高宗立[1],殷道中興者六十年,歷祖庚祖乙祖甲二十八祀而生文王。其時商未衰也,太王亦安得有翦商之志哉?況太王前日,猶能奔國於狄人侵豳之時,而今日乃欲取天下於商家未亂之日,太王之心,決不若此其悖也。」 君臣之義,原為天下而有,太王為天下而翦商,武王為天下而伐紂,泰伯為天下而讓位,王季為天下而受命,其義一也。故詩曰:「帝作邦作對,自泰伯王季,維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奄有四方。」「作邦作對」而曰自泰伯,則泰伯之宜有天下可知;稱王季則曰友兄錫光受祿,言承泰伯之意,能篤周之慶,而受天命,以彰其知人之明,為讓德之光,則翦商亦泰伯所遺也。泰伯自不欲為,且見王季之足以有為,故三讓以自全耳。朱子謂:「太王欲立賢子聖孫,為其道足以濟天下,非有愛憎利慾之私也。故泰伯去之不為狷,王季受之不為貪。」又云:「論其志,則文王固高於武王,而泰伯所處又高於文王;論其事則泰伯王季文武皆處聖人之不得已,而泰伯尤表里無憾。」又云:「二者須見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乃善。」合此數條觀之,足以見集注之無疑,金仁山不明此義,自以其人慾之心胸,妄疑古聖人之大義,與後世取天下並論,不知此中正相反。太王翦商,子孫以此頌其祖而不為嫌,豈數百年中聖君賢相、名卿學士,無一人知修飾訂正之,而待今日為之斡旋洗刷乎?蓋事出天理,本無可諱避也。若莽操之篡奪,必以功德禪讓自文,今欲為太王去翦商之名,是以莽操見識看太王也,乃反議集注未改。此以庸夫之腹度聖人耳,豈足與讀集注哉! 有謂遷岐時文王未生。曰:此是金仁山說。要之未有文,看太王王季氣局,也定翦商矣。 伯夷叩馬,武王伐商,俱是聖人天理極至中事。太王原非陰謀,只是辭不得;泰伯原非謂商不可翦,只是自不欲承當,兩者本自合轍,說壞一邊固非,周旋兩邊亦非也。孟子謂「伯夷伊尹孔子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朝諸侯、有天下」,如俗儒言,則凡聖人得百里而君,即非朝廷之福,即非至德,不則孟子之言悖矣!王魯齋、金仁山皆不識此理。 泰伯於古今之通義,天地之常經,實見得並行而不相悖,但這邊事自有人承當,自己斟酌卻須如是乃安,而行之又極盡其善,所以為至德。若泰伯原只見得一邊道理,又何須雲「以天下讓」耶? 三讓則讓之誠,以天下則讓之大,而又隱晦其跡,非有為名之累,所以為至。逃父文身,本非正理,必須行權,乃為得中,故曰「處君臣父子之變」,此「變」字言禮之變,非變故之變也。 聖人之德之至,皆是從變處看出,蓋人之處變每易有不盡分處,而能變而不失其權,此聖人之所以為至德也。太王之翦商,固古今之通義,而泰伯之不從,又天地之常經,所謂即夷齊叩馬之心,而難處有甚焉者。時解只道得泰伯曲意彌縫,僅存注中「泯其跡」三字,不見此義,則其與許務臧札相去幾何? 父子君臣,其義一也,惟泰伯不能兩全,所以為難。 「無得而稱」,不是民之不能稱泰伯,亦不是泰伯不使民稱,只是其行甚高,所謂知我其天也,其跡又泯,所謂蕩蕩無名也,民雖欲舉一端以頌之,不可得耳。 泰伯在武丁時,即早知天命去留,此其所以無得而稱,而德極其至也。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葸,絲里反。絞,古卯反。○葸,畏懼貌。絞,急切也。無禮則無節文,故有四者之弊。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君子,謂在上之人也。興,起也。偷,薄也。○張子曰:「人道知所先後,則恭不勞、慎不葸、勇不亂、直不絞,民化而德厚矣。」○吳氏曰:「君子以下,當自為一章,乃曾子之言也。」愚按:此一節與上文不相蒙,而與首篇慎終追遠之意相類,吳說近是。 此言四者皆德行之美,而無禮以節之,則有是弊耳,非言由禮而生恭慎勇直也。且「恭」字義猶近之,下三句又如何例說得去! 有謂有禮則簡故不勞。先生曰:「禮自有繁者,繁亦不勞,勞非繁難之謂,恭而有禮,亦非簡之謂。大禮必簡,言禮之大者多簡耳,非禮主於簡也。」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夫,音扶。○啟,開也。曾子平日以為身體受於父母,不敢毀傷,故於此使弟子開其衾而視之。詩小旻之篇。戰戰,恐懼。兢兢,戒謹。臨淵,恐墜;履冰,恐陷也。曾子以其所保之全示門人,而言其所以保之之難如此;至於將死,而後知其得免於毀傷也。小子,門人也。語畢而又呼之,以致反覆丁寧之意,其警之也深矣。○程子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君子保其身以沒,為終其事也,故曾子以全歸為免矣。」尹氏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曾子臨終而啟手足,為是故也。非有得於道,能如是乎?」范氏曰:「身體猶不可虧也,況虧其行以辱其親乎?」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孟敬子,魯大夫仲孫氏,名捷。問之者,問其疾也。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言,自言也。鳥畏死,故鳴哀。人窮反本,故言善。此曾子之謙辭,欲敬子知其所言之善而識之也。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遠、近,並去聲。○貴,猶重也。容貌,舉一身而言。暴,粗厲也。慢,放肆也。信,實也。正顏色而近信,則非色莊也。辭,言語。氣,聲氣也。鄙,凡陋也。倍,與背同,謂背理也。籩,竹豆。豆,木豆。言道雖無所不在,然君子所重者,在此三事而已。是皆修身之要、為政之本,學者所當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顛沛之違者也。若夫籩豆之事,器數之末,道之全體固無不該,然其分則有司之守,而非君子之所重矣。○程子曰:「動容貌,舉一身而言也。周旋中禮,暴慢斯遠矣。正顏色則不妄,斯近信矣。出辭氣,正由中出,斯遠鄙倍。三者正身而不外求,故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尹氏曰:「養於中則見於外,曾子蓋以修己為為政之本。若乃器用事物之細,則有司存焉。」 三者修身之要,為為政之本,動正出,正有工夫,斯遠斯近,乃得其所止耳。未動正出之前,有居敬涵養,臨動正出之際,有慎獨省察,此修身之本於誠正也。 「斯」字合下,便須如此,所以可貴,其根本全在存養精熟,乃能得此。 朱子曰:「『斯』字來得甚緊。」斯遠暴慢,猶雲便遠暴慢。又云:「道之所以可貴,惟是動容貌自然便會遠暴慢,正顏色自然便會近於信,出辭氣自然便會遠鄙倍,所以貴乎道者此也。」蓋所以能一動正出而自然便會者,皆操存省察,無造次顛沛之違所致也。曾子舉個現成樣子,謂君子必須如此,「所貴」二字,即勉敬子以此三者操存省察。 「斯」「矣」二字,正見可貴,須知有半部大學,格致誠正修平,日用力工夫在。 「辭氣」之「氣」,即指言語之聲音神韻,若雲辭本於氣,此「氣」字則養氣之氣,有大小本末之不同。況此兩字並聯,亦不得橫生出側重「氣」字之說。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校,計校也。友,馬氏以為顏淵是也。顏子之心,惟知義理之無窮,不見物我之有間,故能如此。○謝氏曰:「不知有餘在己,不足在人;不必得為在己,失為在人,非幾於無我者不能也。」 純乎無我,聖人也。尚有人我一間在,顏子也。 「以能問於不能」二句,就學問上說;「有若無」二句,就器量上說。 顏子之不校,渾然無非天理;晉人情恕理遣,總是私心;唐人唾面自乾,一發世情狡獪矣。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與,平聲。○其才可以輔幼君、攝國政,其節至於死生之際而不可奪,可謂君子矣。與,疑辭。也,決辭。設為問答,所以深著其必然也。○程子曰:「節操如是,可謂君子矣。」 兩「可以」在平時看。 君百里易,寄百里之命,則上下左右,事事有所嫌疑,周召尚有不相信處,可見難。 自萬曆以前,宰輔以相傾軋為一局;萬曆末年以後,以調停私傳衣缽護持為一局;至啟禎間,則兼此二惡為一局,總以奪人為巧,而己亦易奪,然其所奪者不過祿位耳,何大節之有?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弘,寬廣也。毅,強忍也。非弘不能勝其重,非毅無以致其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仁者,人心之全德,而必欲以身體而力行之,可謂重矣。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謂遠矣。○程子曰:「弘而不毅,則無規矩而難立;毅而不弘,則隘陋而無以居之。」又曰:「弘大剛毅,然後能勝重任而遠到。」 弘毅所以為仁也,而弘毅之體即仁也,不仁不能為弘毅也。 弘毅原從仁出,不弘毅正是仁虧欠處。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宇宙在吾分內,仁也。宇宙不是兩件事,故「弘毅」二字一滾說,拆開不得。第二句「而」字是側串,非平對也。 秀才先不識「仁」字,枉讀四書;識得「仁」字,則士者仁之具也,弘毅仁之用也,任仁之事也,道仁之運也,七穿八洞,何處不見此理。 子曰:「興於詩,興,起也。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為言既易知,而吟詠之間,抑揚反覆,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此而得之。立於禮,禮以恭敬辭遜為本,而有節文度數之詳,可以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故學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為事物之所搖奪者,必於此而得之。成於樂。」樂有五聲十二律,更唱迭和,以為歌舞八音之節,可以養人之性情,而蕩滌其邪穢,消融其查滓。故學者之終,所以至於義精仁熟,而自和順於道德者,必於此而得之,是學之成也。○按內則,十年學幼儀,十三學樂誦詩,二十而後學禮。則此三者,非小學傳授之次,乃大學終身所得之難易、先後、淺深也。程子曰:「天下之英才不為少矣,特以道學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夫古人之詩,如今之歌曲,雖閭里童稚,皆習聞之而知其說,故能興起。今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況學者乎?是不得興於詩也。古人自灑掃應對,以至冠、昏、喪、祭,莫不有禮。今皆廢壞,是以人倫不明,治家無法,是不得立於禮也。古人之樂,聲音所以養其耳,采色所以養其目,歌詠所以養其性情,舞蹈所以養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樂也。是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難。」 此三「於」字與「志道」章「於」字相似而實不同。彼「於」字是著力字,粘上一字讀;此「於」字是指點字,粘下一字讀。蓋彼在工夫言,此在功效言,但將「興」「立」「成」三字逗斷,思之便見。 古者教人,從小便以歌詩習禮樂為事,直至老死不輟,故能使人志意得廣,筋骸強固,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此是甚氣象!甚功用!其為興立成皆不知其然而然,此其所以妙也。 詩禮樂,是古者教人躬行日習之事,非如後世士失其教,無其事而但從書本記誦也。看程子「古成材易,今成材難」一段,可見三代以後,人材之卑在此,三代之終不可復,亦在此。如徒以經而已,則今日詩禮樂之經,何嘗不存乎?故此章說經學經教便錯。 有問胡云峰雲,無程子之說,後世不知成材之難,無真氏之說,真以人材為難矣。詩禮樂皆非吾心外物也,其說如何?曰:程子之說,見處極高,功用極大,三代以上聖人之道也。西山之說是就三代不可復以下,設個無聊方便法門耳,然充其義,則必至無詩禮樂亦得矣。不知能得詩禮樂之本,即無詩禮樂,亦能興立成,此必大賢以上幾之,豈可概之中人以下哉?三代聖人教人,必內外交養,本末全備。其為道也,自聖人至中人以下,皆不可廢,故其時人材,及治平氣象,與後世人材氣象,天懸地隔,此有詩禮樂之興立成,與無詩禮樂而強為興立成,原自迥乎不同也。繇程子之言,使後有王者,必將講求三代教人之法,庶幾聖人之道得行。若雲峰之言,則吾心自有詩禮樂,不必外求,使王者何以陶鑄人材,興起教化哉?要其弊,不出異端俗學二種。凡以此章為經學者,俗學之見也,彼看詩禮樂固自輕淺;以為心學者,異端之見也,彼亦看得詩禮樂輕淺。然俗學之輕淺,猶不敢畔道;若異端之輕淺,則敢於無忌憚矣。蓋詩禮樂本天,興立成本心,必心本於天,乃能成材合道,若謂吾心自有興立成,吾心自有詩禮樂,即以心為天矣。西山真氏曰:「自周衰,禮樂崩壞,然禮書猶有存者,制度文為尚可考尋,樂書則盡缺不存。後之為禮者,既不合先王之制,而樂尤甚焉。今世所行,大抵鄭衛之音,雜以夷狄之聲而已,適足以盪人心,壞風俗,何能有補乎?然禮樂之制雖亡,而禮樂之理則在,故樂記謂:制禮以治身[2],致樂以治心,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中心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莊敬者,禮之本也;和樂者,樂之本也。學者誠能以莊敬治其身,和樂養其心,則於禮樂之本得之矣,亦足以立身而成德也。三百篇之詩雖雲難曉,今諸老先生髮明其義,瞭然可知,如能反覆涵詠,真可以感發興起,則所謂興於詩亦未嘗不存也。」雲峰胡氏曰:「無程子之說,後世不知所以成材之難;無真氏之說,後世遂真以成材為難矣。況詩自性情中流出,非吾心外物,天高地下,合同而化。天地間自然之禮樂,禮是敬,樂是和,亦非吾心外物也。」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之由於是理之當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程子曰:「聖人設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戶曉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爾。若曰聖人不使民知,則是後世朝四暮三之術也,豈聖人之心乎?」 民者,對士大夫以上而言,但將「民」字位分畫清,則可不可之故瞭然矣。先王教民只重行,教士大夫以上卻重知,同在庠序學校中,而由者為民,能知者即士大夫以上。民之分量只得如此,其中稍有聰明者,先王即舉而用之矣。 可使不可使,有隻在民資質上說者,有隻在聖王設教上說者,然惟民之資質如此,故聖王之設教亦然,偏靠一邊不得。 「由」與「知」有兩事,兩「之」字原只一理。 兩「之」字只是一理,「知」即是「由」中所以然之故,若看做兩件,便是有所隱謾也。 「使由」處,聖人正用全副精神,所知之理已盡,在其中固非別有欺瞞,亦非斷然不許明白也。 「可」字訓「能」字,此是民自天生如此,非聖人有意於其間。才有意便是使,才使知便害事,強不知以為知,究竟無知者,正是不能使知也。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好,去聲。○好勇而不安分,則必作亂。惡不仁之人而使之無所容,則必致亂。二者之心,善惡雖殊,然其生亂則一也。 「好勇疾貧」,兩者有其一皆足以造亂,缺其一不足以速亂。 勇與貧非亂也,好之疾之乃亂耳。然勇自生好,貧自生疾,則仍是兩者為之,季代之失天下,多乃如之人為之也。嗚呼!是誰之咎與? 史記一書,好勇疾貧之書也,其流為蘇氏父子,降至羅貫中演義而極。近代亂原皆出於此,學者不可以不辨。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才美,謂智能技藝之美。驕,矜誇。吝,鄙嗇也。○程子曰:「此甚言驕吝之不可也。蓋有周公之德,則自無驕吝;若但有周公之才而驕吝焉,亦不足觀矣。」又曰:「驕,氣盈。吝,氣歉。」愚謂驕吝雖有盈歉之殊,然其勢常相因。蓋驕者吝之枝葉,吝者驕之本根。故嘗驗之天下之人,未有驕而不吝,吝而不驕者也。 此章大意,甚言驕吝之不可耳,不關才事。若謂有才者不可驕吝,豈無才者不妨驕吝乎?蓋緣天下驕吝之病,大約生於小有才者,故夫子以才立說,雲即使才美,即使才美如周公,若一驕吝,則其本已壞,其才直餘事,何足觀哉?況乎才未必美,美未必如周公,何以驕吝為也? 金正希云:驕吝非由才,乃其所以無才,故雖如周公,不足觀也。聖人豈以一二行掩天下之真才哉!又云:驕吝者無周公之全才,而竊周公之餘才以自美者也。全才不驕不吝,餘才自驕自吝,餘才曷足觀也哉?先生曰:「聖人本義,是極言驕吝之不可耳,未嘗主才說。正為天下人重視才而輕驕吝,故盡其極,至於周公尚不足觀,則才之輕於驕吝可知矣。正希意中只見得才之用大,而驕吝之害小,卻正與聖義相背。即謂不驕吝乃成其才美,此亦是言後申明之說,非本節語也。如雲全才自不驕吝,則周公之美,豈餘才哉?聖人此言亦欠商量矣。要之禪學以作用為性,如婆羅提所言「八出現」者,遍該法界,故舉其體為無善無惡,則其用但有知覺運動。陸子靜得之,專重精神魄力,故其教極護短才字。凡為其學者,說內則至於至無,說外則但有極粗之作用耳。惟其於體中打去善字,則用處善從何生?不得已為世法周旋善字,終成假合。故重才而輕驕吝,正為驕吝之不可,亦是事理兩障上知解也。王伯安謂蘇、張是聖人之資,窺見良知妙用;李卓吾稱曹操、馮道為聖賢活佛,皆是此旨。」 驕吝生於才,無才則何驕吝之有?韓子所云「傲雖凶德,必有恃而後行」,謝上蔡所謂「去個『矜』字不得」者也。然世間驕吝之人,盡有不必有才者,但當責其驕吝,不當丑其無才,假令有才而即可以寬假驕吝之罪,則於周公之才之美,當何如耶?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谷,不易得也。」易,去聲。○谷,祿也。至,疑當作志。為學之久,而不求祿,如此之人,不易得也。○楊氏曰:「雖子張之賢,猶以干祿為問,況其下者乎?然則三年學而不至於谷,宜不易得也。」 「不至」非必不得谷也,無暇分心及此耳;「不易得」非必無其人也,此世界中難得耳。 科舉種子不好,朱子已嘆之矣。或雲「古人學慮志谷,今人以學求谷」,予謂直是無學耳。時文非學也,今且連時文都弄做不尷尬東西,那得有學耶?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好,去聲。○篤,厚而力也。不篤信,則不能好學;然篤信而不好學,則所信或非其正。不守死,則不能以善其道;然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則亦徒死而已。蓋守死者篤信之效,善道者好學之功。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見,賢遍反。○君子見危授命,則仕危邦者無可去之義,在外則不入可也。亂邦未危,而刑政紀綱紊矣,故潔其身而去之。天下,舉一世而言。無道,則隱其身而不見也。此惟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者能之。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世治而無可行之道,世亂而無能守之節,碌碌庸人,不足以為士矣,可恥之甚也。○晁氏曰:「有學有守,而去就之義潔,出處之分明,然後為君子之全德也。」 首二句,平分四件,錯綜互看,更相為用。 逢太平盛世,誰不彈冠思奮者?此不足當「則見」二字也。「則」字之前極重難,本領有毫釐不足,見不得「見」字之際極輕快;本領向來蓄積無疑,到此更不消推敲打點,若有毫釐未足也,則不得。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程子曰:「不在其位,則不任其事也,若君大夫問而告者則有矣。」 不在不謀,合下理當如此,而利害在其中。啟禎間以山人而橫議疆埸,處士而遙持朝政,門戶互相掎滅,而敗亡隨之,出位之謀,其禍烈如此。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摯,音至。雎,七餘反。○師摯,魯樂師名摯也。亂,樂之卒章也。史記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洋洋,美盛意。孔子自衛反魯而正樂,適師摯在官之初,故樂之美盛如此。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願,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音通。悾,音空。○侗,無知貌。願,謹厚也。悾悾,無能貌。吾不知之者,甚絕之之辭,亦不屑之教誨也。○蘇氏曰:「天之生物,氣質不齊。其中材以下,有是德則有是病。有是病必有是德,故馬之蹄齧者必善走,其不善者必馴。有是病而無是德,則天下之棄才也。」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言人之為學,既如有所不及矣,而其心猶竦然,惟恐其或失之,警學者當如是也。○程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不得放過。才說姑待明日,便不可也。」 兩語相生,兩意相足,下句只就上句中鞭緊一步耳。惟其精勤是生恐懼,惟其恐懼愈加精勤,一時如此,終身如此,非有前後際也。講章妄分未得已得,真痴人惡夢矣! 兩句總言學當如是耳。玩注中「既」字「又」字,則上句指進取之猛,下句又加儆策持守之嚴,微分次第,無內外之殊也,注恐人作兩節工夫看,故下「其心」字耳。「如不及」亦就其心說,「猶恐失」固是心即有不失之功。在講章分上句屬功,下句屬心,已落支離;又有變而盡歸之心,尤為混帳!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與,去聲。○巍巍,高大之貌。不與,猶言不相關,言其不以位為樂也。 古來帝王,皆不以天下動心,非獨舜禹也。以匹夫而有天下,自舜禹始,卻無幾微沾帶,此所以為舜禹耳。 有天下而不與,非輕天下之謂也。程子云:「今人於醉後或更加矜持者,是亦為酒所動也。」當知此義。 心有與處,才有不與處,舜禹須不是一齊放下,毫無掛礙也。看透不與真源,則憂勤胼胝,無非不與之意。 古之天子為天下憂勤,有勞苦而無佚樂,許務之流,畏憂苦而辭天下,是即與之心也。舜禹有天下極其憂勤勞苦,而仍是不與,此其所以巍巍也。 所謂與者,以有天下為樂,此後世帝王之私心,無一不然者也。人要說得高,並將事功都入不與中,不知聖人惟其為天下憂勤,所以不與。 不與不是輕視天下也,漢武聞不死之術,曰:「嗟乎!吾視棄妻子如敝屣耳。」此亦算有天下不與否?固無論戰爭吞併,純是私意。看巢務薄四海,畸人胸中,正多一層沾滯耳。 只見得妙明圓淨,本體如如不動,便是超出三界,此和尚之不與,與聖人毫無干涉。和尚反面,止與庸妄貪痴沉溺者爭較聖凡,不知此正與庸妄同胎共命處。聖人反面,卻正與英雄畸士及和尚等見識爭較是非耳。蓋聖人之不與,天也,道也,故其不與皆敬畏;異此而言不與,皆心也,止是心不與,卻是無忌憚,其不與正看得天下極重。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唯,猶獨也。則,猶准也。蕩蕩,廣遠之稱也。言物之高大莫有過於天者,而獨堯之德能與之准。故其德之廣遠,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語形容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成功,事業也。煥,光明之貌。文章,禮樂法度也。堯之德不可名,其可見者此爾。○尹氏曰:「天道之大,無為而成。唯堯則之以治天下,故民無得而名焉。所可名者,其功業文章巍然煥然而已。」 德有存主者,有潛布者。 「德」字兼內外說,如所過者化,所存者神,是也。粗者說被暨,細者只說心,原扶一邊倒一邊矣。 「則」字是準則,非法則意。 「無能名」,不是相忘不言。 無能名若說做淡忘冥漠,便墮黃老家言,是無名,非無能名也。 上節言其德,故曰「民無能名」;下節指其勳業,正謂可得而名者此耳。仍要牽合無名則天,不分德業,一派混話,皆講章不通之說。 德不可名,可見者此爾,是功業文章,乃民能名者也。仍歸一無名,是老生常談。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治,去聲。○五人,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書泰誓之辭。馬氏曰:「亂,治也。」十人,謂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其一人謂文母。劉侍讀以為子無臣母之義,蓋邑姜也。九人治外,邑姜治內。或曰:「亂本作乿,古治字也。」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稱孔子者,上系武王君臣之際,記者謹之。才難,蓋古語,而孔子然之也。才者,德之用也。唐虞,堯舜有天下之號。際,交會之間。言周室人才之多,惟唐虞之際,乃盛於此。降自夏商,皆不能及,然猶但有此數人爾,是才之難得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春秋傳曰,「文王率商之畔國以事紂」,蓋天下歸文王者六州,荊、梁、雍、豫、徐、揚也。惟青、兗、冀,尚屬紂耳。范氏曰:「文王之德,足以代商。天與之,人歸之,乃不取而服事焉,所以為至德也。孔子因武王之言而及文王之德,且與泰伯,皆以至德稱之,其指微矣。」或曰:「宜斷三分以下,別以孔子曰起之,而自為一章。」 古語「才難」,是泛言,如「末世無人物,衰朝無遇合」,此通行議論;聖人所嘆,卻從舜武多才際會極盛時,尚且不易得如此,「難」字意又進一層。 聖人心胸大,所嘆在古今運會衰隆,世道升降,純是天理上事。後人所見,卻止得後世英雄豪傑失路不得志心事,淋漓悲壯,只成自己功利,皆意氣之私。看得聖人一生棲棲,亦止是這個念頭,發為感慨,卻是絕不相比附處。 先列舜武兩案,後斷周才之盛幾於唐虞盡矣,忽稱周之至德,若不相蒙,若有不言之隱,後世遂有疑武王非聖人者。不知有二服事,雖文王之事,而亦武王之心;弔民伐罪,雖武王之事,而亦文王之道,時有不得不然者耳。故不曰文王之德,而曰周之德,此「周」字兼武王,對唐虞而言,言不獨周之才可以繼唐虞,周之德亦未始遜於唐虞也。 武王順天應人,不得已而為之,聖人之德也。文王可為而不為,聖人之至德也。武王牧野以前,亦同文之至德,後乃迫於時耳。不曰文而曰周,未嘗除武王也。 不曰文之德而曰周之德,原從武王得天下追論至未有天下時,以見周才皆受命於德,此所以足繼唐虞,非謂武專用才取天下,而文以至德不用才也。武王之九人多用於文王時,武王十三年亦以服事殷,只是大業以文王始盛,而服事之德亦以文王為至耳。 或曰三分以下自為一章,而集注仍舊,蓋一併合說,正足以見文武皆聖德,而服事之德為至德,兩義並行不悖。 有謂湯有慚德,仲虺作誥以釋之,乃知革命之事,其君不能無愧於心,而其臣不然也。先生曰:「虺與湯皆為天理至道,欲明其義,正恐後世如公等誤看,故慚之釋之,非後世謀篡之私惡也。」 有謂周臣久欲代商,文王弗許耳。先生曰:「管仲狐偃霸詐之才,尚知勸其君以尊王,況周之十亂,皆文王所簡煉陶鑄,而武王周公繼用之,以道德相輔,豈可以後世功名之士佐逆造亂之所為,揣測三代賢臣耶?此朱子所以極辨史學之害,以其中在心術也。」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間,去聲。菲,音匪。黻,音弗。洫,呼域反。間,罅隙也,謂指其罅隙而非議之也。菲,薄也。致孝鬼神,謂享祀豐潔。衣服,常服。黻,蔽膝也,以韋為之。冕,冠也,皆祭服也。溝洫,田間水道,以正疆界、備旱潦者也。或豐或儉,各適其宜,所以無罅隙之可議也,故再言以深美之。○楊氏曰:「薄於自奉,而所勤者民之事,所致飾者宗廟朝廷之禮,所謂有天下而不與也,夫何間然之有。」 禹與堯舜之聖同,堯舜較大,禹較精嚴,其分際正在此耳。「無間」只是事事恰好,注所謂「各適其宜」,正見其心法之密,動容周旋中禮,非盛德之至者,不能纖微都到也。 禹只是個禹,不曾為有間處修籬補漏,其無間亦不在此零星件系也。聖人極意形容其心法之密,到此盡處,都見全身耳。 人主渾純闕失,其大者尚推勘不得,何暇及間?求至於間,則全體已無可議,只在細微盡頭處,或猶有毫髮之憾乎?而其無間如是,乃見其至。 「間」字是吹毛求疵意。 「間」是搜求罅隙之謂,故曰「吾無間然」,不是禹無間然也。 「無間然」者,言一無可議也,與「連得間矣」之「間」同,正在事端上說,不指心也。心之有間無間,如何見得?惟其事端之顯易細微處,無一可議,則其全體大用之精密可知。歸本心原是推進一層語,只好在末句中說,非首句開端意也。 「間然」若說向心體上,則是疑禹非聖人而可也,但是事為之末,四面八方比較將來,有絲毫不鬥筍縫處,雖無傷於聖人全體,然已得間矣。如此看,方是求聖人之間然。 首末二句文法雖一,意卻不同。首句從全體大段說,末句從三段推勘極致而深嘆之,非復衍也。 * * * [1]立 原作「之」,據論孟集注考證改。 [2]治身 原作「冶身」,據禮記改,下句「治心」同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