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微瀾 · 六
正月十一夜打過二更很久了,東大街的遊人差不多快散盡了,燈光也漸漸熄滅。這時候,由三聖街向下蓮池那方,正有兩個人影,急急忙忙地走著。同時別一個打更的,正從三聖街口的東大街走過,口頭喊道:「大牆后街顧家門道失掉一個女娃子!……十二歲!……名叫招弟!……沒有留頭!……身穿綠布襖子!……藍布棉褲!……沒有纏腳!……青布朝元鞋!……仁人君子,撿著送還!……送到者酬銀一兩!報信五錢!」嘡!更鑼聲像打了一個句點。
月色昏暗,並已西斜了,三聖街又沒有檐燈,看不清那兩個人的面影。但從身材上,可以看出一個是老婦人,一個是小女孩。並聽得見那小女孩一面走,一面還在欷欷歔歔地哭,有時輕輕喊一聲:「爹爹!」那老婦人也必要很柔和地說道:「就要走到了,不要哭,不要喊,你爹會在屋裡等你的!」同時把她小手緊緊握住,生怕有什麼災害,會在半路來侵害她似的。
門開了,在瓦燈盞的菜油燈光中,露出一個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帶病容的婦人。她剛要開口,一眼看見了小女孩,便收住了口,定定地看著。
那帶病容的少婦,也倒上床去,將被拉來偎著,才問老婦人:「媽,你從哪裡弄來的?」
那少婦兩眼瞪著,死死地看著她那狡猾老臉,好像要從她那牙齒殘缺的口中,看出裡面尚未說完的言語似的。可是看了許久,仍無一點蹤影。她遂翻過身去,拿那隻瘦而慘白的拳頭,在床邊上一捶,恨恨地道:「我曉得,那沒良心的胖雜種,一定不來了!……狗入的胖雜種,挨千刀的!……死沒良心,平日花言巧語,說得多甜!……人家害了病,看也不來看一眼。……挨刀的,我曉得你是生怕老娘不死!老娘就死了,也要來找你這胖挨刀的!」
老婦人道:「你能像張二姐那樣笨嗎?這些都不說了,事非經過不知難!如今只要你先把胖子丟開,不要牢牢地貼在心上,再好生吃藥養病,等你好了,我們又從頭來過。說不定,照我說的做去,胖子重新又會眼紅的。」
老婦人道:「也怪你太任性了,總不聽我說。我不是說過多少回嗎?人是爭著的才香!你若不把牛老三、吳金廷他們連根丟掉,把他們留在身邊,弄點法門,讓他們三個搶著巴結你,討你的好,你看,至今你在他們三個眼睛裡,恐怕還是鮮花一樣,紅通通,香撲撲的哩!要是病了,醫生早上了門,三個人總一定跟孝子樣,走馬燈似的在床邊轉,哪裡還會害得我打起燈籠火把,低聲下氣地去找人呢?」
老婦人讓她罵後,又才慢慢說道:「他倒說過,這個月的銀子,總在元宵前後送來。」
老婦人站起來,扁著嘴一笑道:「你放寬心,何必還等胖子的錢?我今夜撿的這個,不就是錢嗎?」
老婦人的臉色登時就陰沉下去:「找是找著了……」
老婦人拍著她大腿嘆道:「王女,你倒要想開些,痴心女子負心漢,戲上有,世上有!我以前不是勸過你,不要太痴了,在外頭包女人的漢子,哪一個是死心塌地的?哪一個不是一年半載就掉了頭的?」
老婦人把小女孩牽進來,轉身將門關好,才向小女孩說道:「這是我的屋。你爹爹會來的,你就在這裡等他。」
老婦人忙拉過一張矮竹凳坐下,把她攬在懷裡,拍著她膀膊誆道:「不要哭!……我的乖娃娃!……這裡有老虎,聽見娃娃哭,就要出來的!……快不要哭!……你哭,你爹爹就不來了!……哦!想是餓了,王女,你把安娃子的米花糖拿幾片給她。」
老婦人忙伏下身去說道:「還要哭,這不是自己糟蹋自己嗎?王女……」
老婦人坐在床邊上笑道:「是撿來的。一個走掉了路的女娃子,聽口腔,好像是北路人。」
老婦人兩手把大腿一拍,躬著身道:「就找到,又咋個?我又不是拐來的,像那幾回!……只是,要好生調教幾天!」
燈芯短了,吃不住油,漸漸暗了下去。老婦人起身,在一個抽屜里,另選了一根燈草加上。回頭向著她媳婦說道:「王女,你還該曉得: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人生一世,哪裡有常常好的。你自己還不很覺得,你今年已趕不到去年了,再經這回病痛,你人一定要吃大虧;還不趁著沒有衰敗時候,好生耍耍,多掙幾個錢。把這幾年一過,就不會有啥子好日子了,我不會誑你的,王女,你看我,就是一個榜樣。所以我要勸你,仍然把牛老三、吳金廷弄過來,不要太任性子,弄得自己吃虧,何苦哩!」
少婦長嘆了一聲道:「媽,你又不曉得,我當初是害怕他們爭風吃醋,弄到像張二姐的結果,拉上城牆,挖腸破肚的,才犯不著哩!」
少婦點點頭道:「那倒是的,再朝大公館裡一送,永遠不得出大門,要找也沒處找了!」
少婦漸漸住了哭道:「媽,你光是這樣說,你就不曉得,人是知好歹的。你看他,平日對人家多好,那樣地溫存體貼,你叫人家咋個不痴心呢?哪曉得全是假心腸,隔不多久,又找新鮮的去了!……挨刀的男人家,都不是他媽的一個好東西!吃虧的只有我們女人家!」
少婦恍然一笑道:「哦!不錯,去年李大娘曾託過你。只是,你不怕人家找著嗎?」
小女孩怯生生地拿眼四面一看,又看了少婦兩眼,「嗚」一聲又哭了起來道:「我不!……我不在這裡!……你領我回去!……我要爹爹!……爹爹!……」
小女孩吃米花糖時,還在抽噎,可是沒吃完,已經閉著眼睛要睡了。老婦人將她抱起,放在床上,只把一雙泥污鞋子給她脫了。揭開被蓋,把她推進在一個業經睡熟了,約莫七八歲光景的男孩子身邊。
在老幼二人走到這裡時,所有草房子裡,都是黑魆魆的。只有極西頭一間半瓦半草的房裡,尚漏了一絲微弱的燈光出來。老婦人遂直向這有燈光之處走來,一面將小女孩挽在跟著,一面敲門。
兩個人好半會兒都沒有作聲。床上兩個小孩子,倒睡得呼呀呼的,房子外隨時都有些犬吠。
下蓮池是千年以前一條河床的余跡,在夏天多雨時候,確是一個很大的池塘,也有一些荷花。但是在新年當中,差不多十分之八的地方,都乾涸了。池的南岸,是整整齊齊的城牆,北岸便是毫無章法,隨意搭蓋的一些草房子。在省垣之內,而於官荒地上,搭蓋草房居住的,究是些什麼人,那又何待細說呢。
「讓他狗入的眼紅,哪個還去睬他!……只是,媽,我吃的都是些貴重藥。他盡不送錢來,我這病咋個會好呢?」
「稀罕他這六兩銀子,牛老三不是出過八兩嗎?挨刀的,把人家的心買死了,他反變了!……嗚嗚嗚!……」
「看樣子還不很蠢,都還容易調教,大約有十幾歲了。」
「我看,好嗎落得到三兩幾。李大娘也要使幾百錢哩!」
「就在東門二巷子。我從胖子那裡回來時。」
「媽,我想不得!……想起就傷心!……他前年來多好呀!一個月要在這裡睡二十來夜……自從去年十月就變了……我記得清清楚楚……十月來睡過五夜,白天還來過七回……冬月只來睡過兩夜,藉口說事情忙……臘月連白天都不來了!……我為啥不傷心?……我聽了他的話,硬是一意一心地想跟他一輩子……為他,我得罪了多少人,結下了多少仇!……胖挨刀的,難道不曉得?……牛老三至今還在恨我哩!……嗚嗚嗚!」
「媽,你找著他沒有?」
「她自己說十二歲,照身材看,不止一點;我們明天就教她說十三歲,多一歲,也好賣點。你看五兩銀子好撿不?」
「在哪裡撿的?」
「你還沒聽出她的口腔嗎?一定是北路人,一定是她老子帶進城來看燈擠掉了的。娃兒的嘴又笨,盤問起來,只會說姓古叫招弟。老子叫啥名字,不曉得,只曉得叫三貢爺。鄉壩裡頭的三貢爺,四貢爺,多得很,只要一家裡頭出了個貢爺,全家都叫貢爺。她老子做啥事的,也不曉得;在城裡住在哪條街,也不曉得。像這樣大海里的針,哪裡就撈得到?」
「三兩也好,你的藥錢總有了!……怕要打三更了!你脫了衣睡吧!我要去睡了!」
老婦人把一根油紙捻照著,向後面小房間去了。臨走時,還揭開被,把「藥錢」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