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十四 希科怎樣開始看懂德·吉茲先生的信
希科相信自己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這個如此殷勤的騎馬的人,可是他在這趟去納瓦拉的旅行中,看見了那麼多模樣不同的人,他的記憶有點混亂了,不像往常那樣很容易地想起他希望能叫出的人名。
我們這個可敬的加斯科尼人躲在陰影里,眼睛盯著那扇有燈光的窗子,心裡在琢磨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把埃爾諾通忘在那所神秘的房子裡,單獨兩人到「驕傲騎士」來幹什麼。他忽然看見客店的門開了,從開開的門裡透出一道燈光,在這道燈光里他仿佛瞥見一個年輕修士的黑影。
那個影子停了一下,也朝希科望著的那扇窗子望了一眼。「啊!啊!」希科暗自咕噥,「瞧,好像是一個雅各賓派修士的道袍,難道戈朗弗洛院長放鬆了他的紀律,允許他的綿羊在夜間這樣的時候,到離修道院這麼遠的地方來亂轉悠?」
雅各賓派修士沿著奧古斯丁街走去的時候,希科的眼睛緊緊跟著他,某種特別的本能告訴他,在這個修士身上他可以找到他一直想解開卻無法解開的那個謎的謎底。
另外,希科正像他相信自己認出了那個騎士的模樣一樣,他也相信在這個年輕修士身上認出了肩膀的某種動作和軍人扭動腰部的某種姿勢,這些動作和姿勢只有常去擊劍館和體育館的人才會有。他咕哦道:
「穿這件道袍的,如果不是他們本來想給我當旅伴,而且非常善於使喚火槍和花式劍的那個小異教徒,我寧願被罰下地獄!」希科剛一轉這個念頭,為了核實一下這個念頭是否正確,他立刻邁開他的兩條長腿,走了十步就追上了小夥伴,這個小夥伴為了走得快一些,一邊走一邊把道袍撩到他那青筋突起的瘦削的小腿上邊。
追上年輕修士也並不太困難,因為他時不時停住,回過頭來望一望,仿佛他很不情願離開,感到很遺憾似的。
他的目光老是射向客店的燈火通明的窗子。
希科走了不到十步,就肯定他的猜測沒有錯。
「喂!我的小夥伴,」他說,「喂!我的小雅戈,喂!我的小克萊芒。立定!」
最後一個詞兒他喊得像軍人一樣,年輕修士不禁打了個哆嗦。「誰喊我?」年輕人問,口氣生硬,聽上去是挑釁的,而不是和藹的。
「我!」希科在雅各賓派修士面前站定,說,「我,你還認得我嗎,我的孩子?」
「啊!羅貝爾·布里凱先生!」年輕修士大聲說。
「是我,小傢伙,你這麼晚還上哪兒去,親愛的孩子?」
「上修道院去,布里凱先生。」
「好;可是你從哪兒來?」
「我!」
「對,小浪蕩鬼。」
年輕人打了個哆嗦。
「我不懂您說些什麼,布里凱先生,」他回答,「才不是呢,莫德斯特長老派我辦一件重要的事,如果必要的話,他本人會當您的面作證的。」
「好,好!冷靜一點,我的小聖哲羅姆。看來,咱們像引火線一樣容易著火。」
「您不想想您對我說什麼,怎麼會不要緊?」
「得啦!你瞧,穿著像你這樣一件袍子,在這個時刻從一家酒店裡出來……」
「從一家酒店裡出來,我!」
「嘿!當然,你出來的那所房子,難道不是『驕傲騎士』嗎?啊!我看得很清楚,你給我撞見了!」
「我從這所房子出來,」克萊芒說,「這您說對了,可是我不是從一家酒店出來的。」
「什麼!」希科說,「『驕傲騎士』客店,它不是一家酒店?」
「酒店是人們喝酒的地方,我沒有在這所房子裡喝酒,這所房子對我來說就不是酒店。」
「見鬼!這個區分是巧妙的。除非我弄錯了,你將來有一天會變成一個大神學家。可是不管怎樣,如果你到這所房子去不是為了喝酒,那你去幹什麼?」
克萊芒什麼也沒有回答。儘管夜色黑暗,希科還是能從他臉上看出他拿定主意,不再多說一句話。
這個決心使咱們的朋友感到十分不快,他已經養成了什麼都要知道的習慣。
這不是說克萊芒在他的沉默里表現出了反感,恰恰相反,這種意外地遇見了他本領高強的擊劍教師羅貝爾·布里凱師傅,他顯得十分高興,還曾經表示出人們對他這種性格內向、脾氣暴躁的人所能期待的最熱情接待。
談話完全中斷了。希科想恢復談話,幾乎說出了博羅梅修士的名字;可是儘管他沒有覺著內疚,或者不相信自己有什麼內疚,這個名字還是在他的嘴邊消失了。
年輕人儘管一聲不響地待著,卻像是在等候什麼,看來他把能在「驕傲騎士」客店附近儘可能多待一會兒看作是一種幸福。羅貝爾·布里凱試著談談這個小伙子曾經一度有希望跟他一起去從事的那趟旅行。
雅克·克萊芒一聽談到空間和自由這些字眼,眼睛就閃出亮光。
羅貝爾?布里凱談到在他剛去過的那些地方,劍術非常受重視,他還漫不經心地說,他甚至還學回來幾手絕招。
這使雅克處在危險的境地。他要求見識見識這些招數。希科用他的長胳膊在這個小修士的胳膊上比劃了那麼幾下。不過,希科的所有這些殷勤表示沒有能夠軟化小克萊芒的固執。克萊芒一邊抵擋他的朋友羅貝爾·布里凱師傅露給他看的那幾個招數,一邊仍舊對他上這個市區來幹的事守口如瓶,隻字不提。
希科雖然很氣惱,但是還能控制住自己,他決定試試誣陷這個辦法。誣陷是為了要不管什麼性格的女人、孩子和下屬說出來而發明的一種十分頂用的辦法。
「不要緊,小伙子,」他仿佛又回到他一開始的想法上,說,「不要緊,你是一個可愛的年輕修士,可是你上客店去,而且還是個什麼樣的客店!在這種客店裡可以找到漂亮的貴婦人,你在能望見她們影子的窗子前面出了神,站住不走了。小伙子,小伙子,我要告訴莫德斯特長老。」
這一下打中了,比希科原來想像的還要打得中,因為他一開始沒有料到這個傷口會有這麼深。
雅克像一條被人踩著的蛇那樣轉過身子去。
「這不是真的!」他又羞又氣,臉漲得通紅,說,「我不看女人!」
「不,不,」希科繼續說,「正相反,你從『驕傲騎士』出來的時候,那兒正有一個漂亮的貴婦人,而且你還掉過頭去看她;我知道你曾經在塔角樓等她,我還知道你跟她談過話。」
希科在用話套他。
雅克克制不住了。
「當然,我跟她談過話!」他大聲說,「跟女人談話難道是一件罪孽嗎?」
「如果跟女人談話不是出於本人主動,不是受了撒旦的誘惑,那就不是罪孽。」
「撒旦跟這一切毫無關係。我確實有必要跟這個貴婦人談話,因為有人派我送一封信給她。」
「是莫德斯特長老派你去的嗎?」希科大聲說。
「是的,現在您向他告狀去吧!」
希科一下子目瞪口呆了,他在暗中摸索,覺得這些話像一道電光穿過他腦子裡的黑暗。
「啊!」他說,「我早已知道了,我。」
「您知道什麼?」
「你不願意告訴我的事。」
「我連我自己的秘密都不告訴人,別人的秘密我更有理由不告訴人了。」
「是的,不過這是對我。」
「為什麼是對您?」
「我是莫德斯特長老的朋友,再說,我……」
「還有什麼?」
「我,我已經先知道了你可能對我說的那一切。」
年輕的雅克瞧瞧希科,帶著不相信的笑容搖了搖頭。
「好吧,」希科說,「你要不要我把你不願意告訴我的事說給你聽聽?」
「我很願意,」雅克說。
希科作出一番努力。
「首先,」他說,「這個可憐的博羅梅……」
雅克的臉變得陰沉了。
「啊!」小伙子說,「如果我在那裡的話……」
「如果你在那裡?……」
「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你會保護他,對付他跟他們吵架的那些瑞士兵.」
「我會保護他對付任何人。」
「那他就不會被殺死了?」
「或者我和他一起被人殺死。」
「總之,你沒有在那兒,因此這個可憐的傢伙在一家下等客店裡斷氣了,臨斷氣時說出了莫德斯特長老的名字?」
「是的。」
「因此,有人通知了莫德斯特長老?」
「一個嚇壞了的人,到修道院來告警。」
「莫德斯特長老派人抬來他的轎子,趕緊去『豐收角』?」
「您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啊!你還不了解我,孩子。我,我多少有點是巫師。」
雅克朝後退了兩步。
「還不止這些,」希科繼續說,他一邊說,一邊在他自己的話的啟示下,越來越清楚了,「在死人的衣袋裡找到了一封信。」
「找到了一封信,一點不錯。」
「莫德斯特長老就派了他的小雅克把這封信送給收信人。
「是的。」
「小雅克立刻跑到吉茲府。」
「啊!」
「到那兒沒有找到人。」
「善良的天主!」
「只找到德·梅納維爾先生.」
「天哪!」
『這個德·梅納維爾先生把雅克領到『驕傲騎士』客店。」
「布里凱先生,布里凱先生,」雅克叫道,『如果您知道這個……」
「喲!見鬼!你看得很清楚,我知道!……」希科大聲說,這個對他說來如此重要的謎,他終於剝去了在一開始裹著它的那些神秘的外衣,見到了謎底,因此他感到揚揚得意。
「那麼,」雅克接著說,「布里凱先生,您看得很清楚,我沒有罪!」
「不,」希科說,「雖然你在行動上,或者在玩忽職守上沒有罪,可是你在思想上是有罪的。」
「我!」
「當然,你覺得公爵夫人非常美麗。」
「我!!」
「你還轉過頭去隔著玻璃窗看她。」
「我!!!」
年輕修士臉紅了,結結巴巴地說:
「這倒是真的,她真像我母親床頭的聖母馬利亞。」
「啊!」希科低聲說,「不好奇的人會錯過多少機會啊!'從這時候起,小克萊芒就處在他的擺布下,他讓小克萊芒把他自己剛講過的一切重新講了一遍,不過,這一遍裡面有些細節是他原先不可能知道的。
「你瞧,」希科在克萊芒講完以後說,「你那個博羅梅兄弟是個多麼蹩腳的劍術教師啊!」
「布里凱先生,」小雅克說,「不應該說死人的壞話。」
「不應該,不過,得承認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博羅梅的劍術比殺他的那個人差得多。」
「這倒是真的。」
「現在,我要對你說的說完了。晚安,我的小雅克,回頭見,如果你願意……」
「願意什麼,布里凱先生?」
「好吧,以後由我來教你劍術。」
「啊!那太好了。』
「現在,小伙子,你走吧,因為修道院裡的人在焦急地等著你。」
「這倒是真的,布里凱先生,謝謝您提醒我這件事。」年輕修士勿匆走了。
希科把他的交談者打發走並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從他口裡套出了他要知道的一切,另一方面,還剩下一些情況需要去了解。因此他邁開大步回到自己家裡。轎子、轎夫和那匹馬仍舊停在「驕傲騎士」門外。他悄悄地回到他的檐槽上。
座落在他的房子對面的那所房子仍舊有燈光。
從這時候起,他的目光就僅僅望著這所房子,不再朝別的地方看了。
一開始他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見埃爾諾通走過來走過去,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接著他看見轎子回來,看見梅納維爾走掉。最後他看見公爵夫人走進埃爾諾通在裡面已經等得急死了的那間屋子。埃爾諾通跪倒在公爵夫人面前,公爵夫人把白皙的手伸給他吻。
接著,公爵夫人扶起年輕人,讓他到一張擺滿精美菜餚的桌子前面,坐在她對面。
「真奇怪,」希科說,「一開始像是策劃陰謀,結尾卻像是愛情的幽會!……對,」希科繼續說,「可是誰給他的這個愛情的幽會呢?德·蒙龐西埃夫人。」
接著,他心裡出現了一個新的念頭。
「啊!啊!」他咕噥道。
「我完全贊同您對付四十五衛士的計劃;不過,請允許我告訴您,親愛的妹妹,您給這些傢伙的榮譽.他們不配。」
「見鬼!」希科大聲說,「我又回到我頭一個想法:這不是愛情,這是陰謀。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愛埃爾諾通·德·卡曼日先生;讓我們監視公爵夫人的愛情。」
希科一直監視到夜裡十二點半。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重新上了轎子,埃爾諾通呢,用披風遮住臉,逃走了。
「現在,」希科一邊下樓,一邊低聲說,「這個可能為德·吉茲公爵擺脫王儲地位的親王的死亡機會是什麼機會呢?人們以為已經死掉,可是仍然活著的那兩個人又是誰呢?見鬼,我很可能已經找到蹤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