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二十八 告密
德·艾佩農先生穿過他的候見室,走到那些在那兒值班的紳士中的一個跟前。
「您叫什麼名字,先生?」他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問。
「佩蒂納克斯·德·蒙克拉博,大人,」那個紳士回答。
「好吧,德·蒙克拉博先生,請您站在我的門口,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公爵先生。」
「任何人都不能進來,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佩蒂納克斯先生服飾華麗,穿著橘黃色長襪和藍色緞子緊身短襖,神氣活現。他接受德·艾佩農的命令後,就交叉雙臂抱在胸前,背靠著牆守在門帘旁邊。
尼古拉·普蘭跟著公爵走進書房。他看見門打開了又關上,而後門帘也放了下來;這時他渾身簌簌發起抖來。
「聽聽您知道的那樁秘密吧,先生,」公爵冷冷地說,「看在老天面上!希望那真是樁密談;我今天有一大堆有趣的事要做呢,要是您讓我白白浪費時間來聽您的廢話,您可得當心!」
「啊!公爵先生,」普蘭回答說,「事情確實關係到彌天大罪呀。」
「那麼,您說說是什麼大罪吧。」
「公爵先生……」
「有人要殺害我,是不是?」德·艾佩農突然打斷他的話說,身體挺得筆直,像個斯巴達人①;「嗯,好吧!我的生命屬於天主和國王,讓他們把它拿去吧。」
「事情跟您沒關係,大人。」
「啊!這倒叫我感到奇怪了。」
「它關係到國王。有人要劫持他,公爵先生。」
「啊!又是這種劫持的蠢事!」德·艾佩農輕蔑地說。
「這一回,公爵先生,根據我見到的那些跡象來看,情況很嚴重。」
「他們準備在哪一天劫持陛下?」
「大人,就在陛下下一次乘馱轎去萬森的那一天。」
「怎麼劫持?」
「先打死陛下的兩個馴馬師。」
「由誰開槍?」
「德·蒙龐西埃夫人。」
德·艾佩農笑了起來。
「這個可憐的公爵夫人,」他說,「有多少事情都歸咎到她的頭上啊!」
「比起她策劃的來要少得多了,大人。」
「她在蘇瓦松忙這件事嗎?」
「公爵夫人現在在巴黎。」
「在巴黎?」
「這一點我可以向大人保證。」
「您見到過她了?」
「是的。」
「那就是說您自以為見到過她了。」
「我有幸跟她講過話。」
「有幸?」
「恕我失言,公爵先生,是不幸。」
「可是,我親愛的市政廳副長官,總不是公爵夫人親自來劫持國王吧?」
「請原諒,大人。」
「她親自干?」
「她親自干,當然還有同夥。」
「她準備在什麼地方來指揮這場劫持?」
「在雅各賓隱修院的一個窗口,這個修院,您也知道,是在通往萬森的大路上。」
「見鬼!您這是在對我說些什麼呀?」
「說的都是實情,大人。距離都已經測量過,馱轎一到隱修院面前就動手攔住它。」
「誰量的距離?」
「唉!」
「說呀,見鬼!」
「我,大人。」
德·艾佩農不由得往後跳一步。
「您?」他說。
普蘭嘆了口氣。
「您這個來告發的人,您參與其事?」德·艾佩農繼續說。
「大人,」普蘭說,「一個國王的好僕人,為國王效勞應該冒一切危瞼。」
「您可說著了,見鬼!您冒的是上絞刑架的危險。」
「我寧願死而不願卑賤地活,我寧願用我的死來換取國王的生,我就是為了這才來的。」
「這些感情是很可貴的,先生,您能有這樣的感情,一定是有很重大的原由的。」
「我是這麼想的,大人,您是國王的朋友,您一定不會出賣我,也一定會利用我向您揭露的情況來使事態逆轉。」
公爵久久地望著普蘭,仔細地觀察他那張蒼白的臉。
「其中想必還有文章,」他說:「公爵夫人,不管她有多麼堅決,一個人是不敢做出這樣的事來的。」
「她在等她的哥哥,」尼古拉·普蘭回答。
「亨利公爵!」德·艾佩農失聲喊道,這種驚慌是一個人看到獅子逼近他時才能體驗到的。
「不是亨利公爵,大人,只不過是德·馬延公爵。」
「啊!」德·艾佩農鬆了口氣說;「不過不管怎樣,他們的計劃要認真對待才是。」
「當然,大人,」普蘭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匆匆忙忙趕來的原因。」
「如果您說的是真話,副長官先生,您會得到獎賞的。」
「我為什麼要說謊呢,大人?我吃的是國王的麵包,什麼是我的利益呢?我對他難道不應該效忠嗎?如果您不相信我,我有言在先,我就要去面見國王,為了證明我說的都是實情;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死在國王面前。」
「不。見鬼!您別到國王那兒去;聽見嗎,尼古拉師傅?您找我一個人就行了。」
「好,大人;要不是因為您看上去猶豫不決的,我剛才也不會那麼說。」
「不,我沒有猶豫不決;首先,我應該付您一千埃居。」
「大人希望的只有您一個人知道?」
「是的,我有我的好勝心和我的忠誠,我要獨自掌握這個秘密。你把它讓給了我,是不是?」
「是的,大人。」
「而且保證您說的都是實話?」
「啊!絕對保證。」
「那麼一千埃居就歸您了,還不算以後的前程。」
「我有個家庭,大人。」
「嗯,不過,一千埃居吶,鬼東西!」
「要是洛林那邊有人知道我來告密,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得用一品脫的血來償還。」
「可憐的好人兒!」
「所以即使我有個好歹的話,也得讓我家裡過得下去。」
「嗯?」
「嗯,就為這我決定收下這一千埃居。」
「讓您的解釋見鬼去吧!既然您不拒絕,那您是出於什麼動機來接受關我什麼事?這一千埃居歸您了。」
「謝謝,大人。」
看到公爵走到銀箱前面,把手伸進去,普蘭連忙跟過過去。
可是公爵從銀箱裡只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得嚇人的字:
「付尼古拉·普蘭先生三千利弗爾。」
結果,也弄不清到底是他已經付了三千利弗爾呢,還是他欠著這筆錢。
「這樣您就跟拿到錢一個樣,」他說。
普蘭本來已經伸出去一隻手和一條腿,這時又都縮了回來,恰像是行了個禮。
「那麼,咱們就算談妥了?」公爵說。
「談妥什麼呀,大人?」
「您繼續向我提供情況。」
普蘭猶豫起來:公爵是要他做密探?
「嗯,」公爵說,「絕對忠誠的精神已經消失了嗎?」
「沒有,大人。」
「這麼說我可以信賴您了?」
普蘭心裡掙扎了一下。
「您可以信賴我。」他說。
「這一切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是的,只有您一個人知道,大人。」
「去吧,我的朋友,去吧;好傢夥!讓德·馬延先生當心吧!」
他一邊說著這番話,一邊掀起門帘讓普蘭出去;隨後,等他看到普蘭穿過候見室走得看不見了,他馬上又去見國王。
國王玩狗玩膩了,正在玩棒頂球遊戲。
德·艾佩農做出一副忙忙碌碌、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是國王正專心致志地幹著這麼重要的事,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
不過,公爵不作一聲,國王終於抬起頭來。朝著他看了一會兒。
「嗯,」國王說,「又有什麼事啦,拉·瓦萊特?哎喲,你是死了還是怎麼的?」
「死了倒好了,陛下!」德·艾佩農回答說,「我就不會看到我看到的事了。」
「你看到什麼啦!我的棒頂球?」
「陛下,面臨巨大的危險,一個奴僕是能夠為主子的安全擔憂的。」
「又是危險?見你的鬼去吧,公爵!」
國王以驚人的靈巧,把象牙球頂在小棒的尖頭上了。
「那麼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公爵問他。
「瞧你說的!也許是吧,」國王說。
「您最兇惡的敵人此刻已經包圍住您了,陛下。」
「啐!誰?」
「首先是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
「噢,不錯;她昨天在看薩爾賽特的死刑。」
「瞧陛下說這話的不在乎的口氣!」
「那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呢?」
「那麼您知道了?」
「你也看得出我知道了,既然是我對你說的。」
「可是德·馬延先生來了,這您也知道了?」
「昨天晚上知道的。」
「怎麼!這個秘密……」公爵吃驚之餘不免有點懊喪。
「難道對國王會有什麼秘密嗎,我親愛的?」亨利漫不經心地說。
「可是有誰能來跟您通風報信呢?」
「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這些當君主前都是有消息來源的嗎?」
「或者是有密探吧。」
「這是一回事。」
「啊!陛下有密探。卻從來沒說過!」德·艾佩農說,他很不高興。
「當然羅!要不是我愛護自己,誰會來愛護我?」
「您這麼說對我是不公正的,陛下。」
「如果說你是熱忱的,我親愛的拉·瓦萊特,那是一個大優點,你行動緩慢,卻是一個大缺點。你的消息在昨天四點鐘算是刮刮叫的,可是今天……」
「嗯!陛下,今天呢?」
「它來得太晚一點了,你得承認。」
「它還太早呢,陛下,既然我看到您並不怎麼想聽我講;」德·艾佩農說。
「我?我不是聽你講了一個鐘頭?」
「怎麼!您現在受到威脅,受到攻擊;人家對您設下了圈套,而您卻穩坐不動?」
「幹嗎要動呢?既然你已經給了我一支衛隊,而且昨天你還在擔保我是死不了的?你皺眉頭了!啊!你的四十五衛士是回加斯科尼老家去了,還是根本派不了用場?這些先生莫非就像那些騾子?試著騎騎倒是活蹦亂跳的;等到買到手卻一個勁往後縮。」
「好吧,陛下會看到他們是怎麼樣的。」
「我很高興能看看他們是怎麼樣的;公爵,是不是很快我就能看到呢?」
「也許比您想的還要來得快些,陛下。」
「噢!你要嚇我一跳了。」
「您會看到的,您會看到的,陛下。順便問一下,您什麼時候去郊外?」
「去萬森森林?」
「是的。」
「星期六。」
「那就是三天以後?」
「三天以後。」
「我就問這些,陛下。」
德·艾佩農向國王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到了候見室,他才發覺忘記撤掉佩蒂納克斯先生的崗哨;不過,佩蒂納克斯先生早就自己下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