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四 河灘廣場上亨利三世國王陛下的包廂
要是現在我們沿著聖安托萬區的這條擠滿了人的大街,一直朝河灘廣場走去,我們會在人群中間找到許多老相識。不過,在這些沒有羅貝爾·布里凱那麼明智的可憐市民摩肩接踵、推推搡搡往前擠的時候,我們還是寧願利用我們歷史學家的翅膀給我們的特權,一下子飛到這個廣場上。而且在把整個場面巡視一眼以後,稍微回顧一下過去,以期在看到結果以後能夠深入地研究原因。
弗里耶爾師傅估計,擠在河灘廣場上和廣場附近等著一飽眼福的觀眾不下十萬人,他這個估計可以說是很有道理的。全巴黎的人在市政廳約會,而巴黎人是非常守約的;他們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節日;面當一個人能夠激起那麼多的熱情,以致在他執行死刑時有人咒罵他,有人讚揚他,絕大多數人可憐他,那他的執行死刑就是一個節日,一個特別隆重的節日。
不論是從河沿街聖母像酒店旁邊擠進廣場的觀眾,還是從博杜瓦耶廣場的門廊擠進廣場的觀眾,他們首先在河灘廣場中間看到的是短袍刑事長官唐雄手下的弓箭手,以及許多瑞士兵和輕騎兵,他們圍在一個小小的離地約有四尺高的行刑台四周。
這個行刑台太低了些,只有圍在四周的人,或者運氣好立在某個窗口上的人才看得見。行刑台在等侯從清晨起就由幾個教士一直守著的犯人;他的那幾匹馬,照老百姓生動的說法,也在等著給他作一次長途旅行呢。
事實上,在廣場那一頭,穆通街後面第一幢房子的披檐下,就有四匹鬃毛雪白、蹄口上披著毛的健壯的佩爾什(法國北部舊地區名。以產馬出名。)馬,正在不耐煩地踏著石頭鋪砌的地面,嘶鳴者,相咬著,嚇得那些女人心驚膽顫。她們有的是自己選中這個地方,有的是被人擠到這兒來的。
這幾匹馬是沒見過世面的,只是偶爾有幾次,在家鄉長滿青草的原野上,太陽下山了.農民從田裡回家晚了,它們寬闊的脊背上才馱過臉蛋胖墩墩的農家孩子。
不過,除了空蕩蕩的行刑台,除了嘶叫著的馬匹,始終吸引著人們視線的,要算是市政廳正中的窗口了,那兒裝飾著紅色和金色的天鵝絨帷幔,陽台上懸著天鵝絨掛毯,上面繡著王室的盾形紋章。
這個窗口確實是國王的包廂。
河灘廣場聖約翰教堂的鐘敲一點半時,這個如同一幅油畫框子的窗子裡,出現了幾個人。
首先是國王亨利三世,臉色蒼白,雖然當時他才三十四五歲,頭髮卻幾乎禿光了;眼睛深深地陷在茶褐色的眼眶裡,嘴唇由於神經質的痙攣而不停地顫抖著。
他進來時,神色陰鬱,目光呆滯,在威嚴的同時又顯得虛弱,衣著古怪,步態也古怪,與其說是活人還不如說是影子,與其說是國王還不如說是幽靈,對他的臣民來說,他從來都是不可理解的,也從來不曾被他們理解過,看到他出場時,他們永遠弄不清,到底是應該喊「國王萬歲!」還是應該為他的靈魂祈禱。
亨利穿著一件黑底鑲黑邊的緊身短襖;沒佩勳章,也不戴寶石;僅有一粒金剛鑽在無檐小帽上閃爍著,扣著三根捲曲的短羽毛。他左手抱著一條小黑狗,那是他嫂子瑪麗·斯圖亞特(瑪麗·斯圖亞特(1542—1587):蘇格蘭女王,後嫁亨利三世的長兄弗朗索瓦二世,成為法國王后,曾被英國女王伊而莎白一世囚禁十九年後處死。)從獄中給他送來的。他那雪花石膏般又細又白的手指,襯著柔軟光滑的狗毛,閃閃發亮。
跟在他後面進來的是卡特琳·德·美第奇。上了年紀,腰彎背駝,這位太后當時可能已有六十六七歲了。可是她仍然堅定地昂著頭,在習慣性地皺著的雙眉下面,射出兩道鋒利的目光。不過除了這兩道目光以外,她整個人包在一年到頭都穿著的喪服裡面,像一具蠟像一樣,永遠都是沒有光澤的,冷冰冰的。
在同一排里出現了路易絲·德·洛林王后憂鬱而溫柔的面容。這位王后,亨利三世的妻子,在她充滿紛爭的不幸的一生中,外表上看來是他無足輕重的配偶,骨子裡卻是他忠實不渝的伴侶。
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太后在走向一次勝利。
路易絲王后來看一場酷刑。
亨利國王卻把這看成一樁公事。
這三個人的前額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三種不同的表情:王太后的傲岸,王后的順從,國王的陰鬱和厭倦。
在這些受眾人仰慕的顯赫人物後面,來了兩個英俊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緘口不語;一個還不到二十歲,另一個至多也只有二十五歲。
他們相互挽著胳膊,儘管按照禮儀,在國王面前,猶如教堂里在上帝面前一樣,是不許對任何東西顯得有所愛慕的。
他們在微笑:
年輕的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哀愁,年長的帶著一種動人的優雅。他們是一對兄弟,高大而英俊。
年輕的叫亨利·德·儒瓦約茲,就是德·布夏日伯爵,另一位是安納·德·儒瓦約茲公爵。後者不久前還僅僅以德·阿爾克這個名字為人所知;可是亨利國王對他寵愛有加,在這一年裡把儒瓦約茲子爵領地晉升為公爵,使他成了法蘭西重臣。
對國王的這個寵臣,老百姓並不像以前對莫吉隆、蓋昌和戎貝爾格那般仇恨,那種仇恨,由德·埃佩農一個人承襲了下來。
因此,老百姓用審慎而恭順的歡呼迎接國王和這兩兄弟。
亨利不露一絲笑容,板著臉向人群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去吻小狗的額頭。
接著,他向兩個年輕人轉過身去。
「在壁毯上靠一下吧,安納,」他對年長的一個說,「這麼站著您不累嗎?也許時間很長呢。」
「但願長些,」卡特琳插話,「越長越好,陛下。」
「那末您以為薩爾賽特會說嗎,我的母親?」亨利問。
「但願上帝叫咱們的敵人們感到羞愧。我說咱們的敵人們,因為他們也是您的敵人,我的女兒,」她添上這一句時,把頭轉向王后。王后臉色發自,低下了溫順的目光。
國王搖搖頭,表示懷疑。
隨後,他又一次向儒瓦約茲轉過頭去,看見他依然站著,並沒聽他的話。
「瞧,安納,」他說,「聽我的話;在牆上靠一會兒,要不就把臂肘靠在我的扶手椅上。」
「陛下真是太好了,」年輕的公爵說,「等我真的感到累了的時候,再領陛下的恩寵吧。」
「我們等不著您真會有累的時候,是不是,我的哥哥?」亨利聲音很輕地說。
「放心吧,」安納與其說是用嘴回答,還不如說是用眼睛去回答。
「我的兒子,」卡特琳說,「我怎麼看見沿河街拐角那兒亂鬨鬨的?」
「多尖的眼睛!我的母親,是的,確實如此,我相信您說得不錯。哦!我的眼晴多糟啊,可我還並不老呢!」
「陛下,」儒瓦約茲很隨便地插嘴說,「那兒亂鬨鬨是因為弓箭手在把廣場上面的老百姓往後推。一定是犯人押來了。」
「看到給一個血管里有著一滴王族的血的人處磔刑,」卡特琳說,「這對一些國王王后們說來是一件多麼高興的事喲!」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目光始終落在路易絲身上。
「啊!夫人,請原諒我,寬恕我,」年輕的王后帶著她企圖掩飾而又掩飾不住的絕望神情說,「不,這個壞人不是我家的人,您的意思也不是說他是我家的人吧?」
「當然不是,」國王說,「我可以肯定地說,母親沒這個意思。」
「啊!不過,」卡特琳尖刻地說,「他跟洛林家族有關係,而洛林家族就是您的家族啊,夫人;至少我是這樣想的。所以這個薩爾賽特是您的親戚,甚至還是近親。」
「那只不過說明,」儒瓦約茲帶著一種光明磊落的憤慨打斷了她的話,這種態度是他性格的特點,而且在任何場合下都會對激怒他的對方,也不管他是什麼人,表現出來的;「那只不過說明,他也許是德·吉茲先生的親戚,但絕不是法蘭西王后的親戚。」
「哎喲!您在這兒呢,德·儒瓦約茲先生?」卡特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傲慢說,這是以侮辱來而報對方的憤懣;「哎喲!您在這兒?我都沒瞧見您呢。」
「我在這兒,不但是王上俯允的,而且還是王上命令的,夫人,」儒瓦約茲回答,一面用目光探問地看著亨利。「看一個人受磔刑並不是什麼開心事兒.要不是非來不可,我才不會來看呢。」
「儒瓦約茲說得不錯,夫人,」亨利說,「這既不關洛林家族的事,也不關德·吉茲的事,更不關王后的事;現在要看的是德·薩爾賽特先生,也就是一個想殺死我兄弟的兇手,怎麼給撕成四塊。」
「今天我運氣不好,「卡特琳馬上收場,這是她最常用的手法。「我把我的女兒給惹哭了,而且,上帝寬恕我!我相信我把德·儒瓦約茲先生引笑了。」
「喔!夫人,」路易絲緊緊抓住卡特琳的雙手喊道,「陛下怎麼可能這樣誤解我的痛苦!」
「還有我的由衷的敬意,」安納·德·儒瓦約茲補上一句,向國王坐椅的扶手那邊鞠了一躬。
「對,對,」卡特琳迅速地拋出話來,向她媳婦的心坎上射出最後的一箭;「我應該想到,您看到您洛林家的那些姻親陰謀被揭穿,我親愛的孩子,您會有多難受;雖說您是沒法子,可有這門子親戚總是夠讓您受罪的。」
「啊!要這麼說,我的母親,也有點道理,」國王說,他想把事情擺擺平,「因為說起來,這回我們總算對德·吉茲先生們參與這個陰謀心中有數了。」
「可是,陛下,「路易絲·德·洛林比前幾回都大膽地打斷了他的話說,「陛下您是知道的,我成了法蘭西王后以後,一直是對王室忠心耿耿,不跟我的親戚來往的。」
「哦!」安納·德·儒瓦約茲喊道,「您看,我沒說錯吧,陛下,犯人押到廣場上來了。該死!相貌多醜啊!」
「他害怕了,」卡特琳說,「他會說的。」
「要是他說得動的話,」國王說,「您看呀,母親,他的頭像死人那樣晃來晃去。」
「我還想說一遍,陛下,」儒瓦約茲說,「他真難看。」
「一個思想那麼醜惡的人怎能好看呢?安納,我不是照希波克拉底和蓋侖所理解和解釋的那樣,對您解釋過向體和精神的神秘聯繫嗎?」
「我不否認,陛下;可是我不是一個能和您相比的好學生,而且我曾經見過一些長得很醜的人,卻是很勇敢的士兵。對不對,亨利?」
儒瓦約茲向他弟弟轉過臉去,像是徵求他弟弟的同意和支持,可是亨利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陷入沉思之中,結果,答話的是國王。
「嗨!天哪!我親愛的安納,」他叫道,「誰對您說過他不是個勇敢的人呀?他當然是的!像一頭熊,像一隻狼,像一條蛇。您忘了他是怎麼幹的嗎?他在家裡活活燒死過一個諾曼底(法蘭西北部半島)貴族,他的仇敵。他決鬥過十次,殺死過三個對手;他造偽幣被當場抓獲,判過死刑。」
「後來,」卡特琳·德·美第奇說,「還是您的表兄——我的女兒——德·吉茲公爵說的情,他才得到赦免。」
這一回,路易絲已經沒有一點兒支撐的力量了,她只得嘆了一口氣。
「哎呀!」儒瓦約茲說,「瞧,好端端的一個人,待會兒一下子就完結了。」
「我倒希望,德·儒瓦約茲先生,」卡特琳說,「他完結得越慢越好。」
「夫人,」儒瓦約茲插著頭說,「我瞧見那邊披檐下面有幾匹很強壯的馬,看來它們待在那兒乾等著,早就不耐煩了,我就不信德·薩爾賽特先生的肌肉、筋腱和軟骨堅持得了很久。」
「不錯,要是事先不對這種可能加以防範的話;不過我的兒子是仁慈的,」王太后作出一個不屬於她所有的笑容,添上一句,「他會叫人慢慢地拉的。」
「不過,夫人,」王后畏畏縮縮地提出異議,「今天早晨我聽見您對德·梅克爾夫人說,至少我好像是這麼聽到的,這個卑鄙的傢伙,只要對他拉兩下子就完蛋了。」
『當然嘍,如果他知趣的話,」卡特琳說,「那麼,也可以很快地報銷。不過既然您對他挺感興趣,您當然願意,而我也願意,我的女兒,您能讓人通知他,讓他表現得好一些,這與他大有關係。」
「您知道,夫人,」王后說。「天主沒有把賜予您的力量也賜予我,我沒有勇氣看著別人受苫。」
「好吧,到時候您就別看吧,我的女兒。」
路易絲不作聲了。
國王什麼也沒聽見。他聚精會神地在看,因為犯人正從囚車裡被押下來,安置在小行刑台上。
這時候執戟的步兵、弓箭手和瑞士兵把圍觀的人往後推,在行刑台四周圈出相當大的一片空地,使所有的人都能看清薩爾賽特,儘管他站在上面的那個為他送終的行刑台離地面很低。
薩爾賽特看上去有三十四五歲年紀,強壯有力,蒼白的臉上掛著汗珠和血滴,當他帶著一種混雜著希望和焦慮的難以形容的表情環顧四周的時候,臉上又有了生氣。
他先朝王室的包廂看去。可是他就像意識到了那兒給予他的不是拯救而是死亡,他的目光沒有停留,立刻就掉開了。
他把目光投向人群。他用那雙閃閃發光的眼腈,他那顆跳到唇邊的心,在這片洶湧激盪的大海深處搜索著。
人群靜默了下來。
薩爾賽特不是普通的殺人犯:首先,他出身名門,對家譜既很熟悉而又似乎很蔑視的卡特琳·德·美第奇,發現他的血管里有那麼一清王族的血;其次。他曾經是一個頗有名聲的統帥。這雙被羞辱的繩索縛住的手,曾經英武地握過劍;這顆而無血色的頭顱,此刻顯露出對死的恐懼——「若不是因為希望在心裡占去了太多的位置,囚犯一定會把恐懼深深地埋藏在心裡——,而當初這顆面無血色的頭顱卻曾經隱藏過多少雄心勃勃的計劃。
由於我們上面所說的情況,對許多觀眾來說,薩爾賽特是個英雄;對許多別的觀眾,他是個犧牲者;也有少數人卻認定他就是殺人犯,但他們出於蔑視,是很難把過些在歷史書籍和審判紀錄上同時都有記載的大謀殺案的主犯跟普通的罪犯相提並論的。
因此人群里有人在說,薩爾賽特是將門之子,他父親曾經勇猛地跟德·洛林紅衣主教作過戰,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成為聖巴托羅繆之夜(一五七二年八月,胡格諾派的領袖納瓦拉國王亨利和查理九世的妹妹瑪格麗特結婚,卡特琳·德·美第奇太后和德·吉茲公爵陰謀策劃,在八月二十四日夜間,大肆屠殺毫無準備的胡格諾派教徒。八月二十四日是聖巴托羅繆節,所以這次慘案在歷史上稱為「聖巴托羅繆之夜」。)罹難者中光榮的一員;可是後來兒子忘掉了殺父之仇,或者說為了某種老百姓通常總會寄予幾分同情的野心而犧牲了他的仇恨;這個兒子,我們就這麼說吧,勾結了西班牙人和吉茲家族,企圖推翻法國人深惡痛絕的德·安茹公爵在弗朗德勒(北海沿岸平原地區名稱,包括法國、比利時北部一些重要港口在內。)剛建立的王權。
有人提到他跟巴扎和巴盧安的關係,一般都認為這兩個人就是那次幾乎斷送亨利三世的兄長弗朗索瓦公爵性命的陰謀的主犯;有人提到薩爾賽特在這次預審中怎麼憑他的機智逃過了刑輪、絞架和活活燒死犯人的柴堆,在這些刑具和柴堆的上方,還飄散著他的同謀犯的血腥氣;洛林人說,唯有他一個人,費盡心機招了假供,騙過法官,以至德·安茹公爵為了追根究底,暫時赦免了他,把他押解回國,沒將他在安特衛普或布魯塞爾就地處決。當然,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但在他用假供換來的這次押解途中,他曾經指望他的同黨會來劫救;對他來說,不幸的是他沒料到負責押解他這名重犯的竟是德·貝利埃弗爾先生,一路防範得如此嚴密,西班牙人也好,洛林人也好,天主教聯盟(即德·吉茲公爵在一五七六年組成的神聖聯盟。它表面上是為了反對新教徒,保衛天主教,真實目的是企圖推翻法國國王亨利三世,由德·吉茲家族登上王位。)的人也好,到了一法里以外,就准也沒法再接近了。
在監獄裡,薩爾賽特抱著希望;在拷問時,他抱著希望;上了囚車。他還是抱著希望;到了行刑台上,他仍然抱著希望。這並不是說,他缺乏勇氣或者缺乏忍受的力量。他是那種生命力非常旺盛的人,為了保衛自己,會以驚人的頑強和毅力,抵抗到生命的最後一息。這種頑強和毅力,是中等資質的人光靠人力所無法企及的。
薩爾賽特的這個一直糾纏在腦海里的想法:國王並不比老百姓知道得少些。
至於卡特琳,她焦慮不安地盯著那不幸的年輕人,看著他每一個最細微的動作;但她畢竟離得太遠,看不清他的視線朝著哪個方向。也看不清他的目光在不停地轉動。
犯人一到,人群中就像施過魔法似的一層高一層地出現了許多層由男人、婦女和小孩組成的人牆;每當流動的人牆中閃過一張新的臉,薩爾賽特的眼睛就會把它攫住,在一秒鐘內,他已經把跟這張臉有關的一切想了一遍;一秒鐘,對這個神經高度興奮的人就好比一小時,時間對他是那麼珍貴,他的任何一點失誤都將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代價。
在多少個匆匆一瞥以後,在他閃亮的目光一次次射向那些陌生的臉以後,薩爾賽特又變得沮喪起來,不再去看人群了。
這當兒,劊子手開始抓住他,把他的腰部捆在行刑台的中央。
擔任執刑官的短袍刑事長官唐雄已經做了個手勢,兩個弓箭手立即穿過人群去牽馬。
倘若換一個場合,或者倘若這兩個弓箭手不是去牽馬,那末他們休想在這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挪動一步;可是人們知道這兩個弓箭手是去幹什麼的,大家都拚命擠,讓出一條通道來,就像在擁擠的戲院裡,觀眾總還是能給扮主要角色的演員讓出一點空檔來一樣。
在這時候.王室包廂的門口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聲音,掌門官掀起掛毯,通報國王陛下。布里松庭長和四位推事求見,其中一位是本案的首席推事,他們希望能榮幸地就處刑事宜面陳國王。
「好極了,」國王說。
隨後他向卡特琳轉過身來,繼續說:
「嗯,我的母親,您要感到滿意了吧?」
卡特琳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傳這幾位先生進來,」國王說。
「陛下,請您開恩,」儒瓦約茲請求說。
「說吧,儒瓦約茲,」國王說,「只要不是給犯人說情……」
「您放心,陛下。」
「我聽著。」
「陛下,有一樣東西對我們兄弟倆,尤其是對我特別刺眼,看了十分難受,這就是紅袍和黑袍;所以,請陛下開恩讓我們走吧。」
「怎麼,您對我的事兒這樣不感興趣,儒瓦約茲先生,您在這個時候想走!」亨利叫起來。
「哪兒的話,陛下,凡是跟您有關的事,我都是深感興趣的;可我是個不中用的人,碰到這種事,連最軟弱的女人也比我剛強。我看一回行刑,總得難受七八天。我弟弟,我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經常愁眉苦臉;打這以後,宮廷里差不多就只剩下我一個人的笑聲。您想,這可憐的盧佛宮裡已經這麼陰沉,要是我再給它添上幾分淒涼,會變成個什麼樣兒哪。因此,您就開個恩吧,陛下……」
「你要離開我,安納?」亨利帶著一副難以形容的愁容說。
「喲,陛下!您要得太多了;河灘廣場上行刑,那是報復加表演,多精采的表演!您跟我正好相反,對過些最感興趣;可您覺得復仇和表演還不能讓您滿足,還要拿您朋友的懦弱來取樂。」
「留下吧,儒瓦約茲,留下吧;你會看到這是很有趣的。」
「我並不懷疑這一點;我倒是擔心,正如我對陛下說的,興味太濃會叫我受不了;那麼,您俯允了,是吧,陛下?」
儒瓦約茲抽身要向門口走去。
「好吧,」亨利三世嘆口氣說,「那就隨你的便吧,我是命里註定孤獨的。」
國王轉過身來,皺著眉頭,看看他的母親,生怕她聽到剛才他跟他寵臣的這場對話。
卡特琳的聽覺跟她的視覺同樣敏銳,可是當她不願意聽見的時候,她的耳朵卻是再遲鈍不過的。
這當口,儒瓦約茲正湊到兄弟的耳邊對他說:
「留神點兒,德·布夏日!等那幾個法官進來的時候,你溜到他們的長袍後面去,咱們一塊兒溜走;國王現在答應了,五分鐘以後他又會反悔的。」
「謝謝,謝謝,我的哥哥,」年輕人回答,「我跟您一樣,早就想走了。」
「咱們走吧,烏鴉上場了,溫柔的夜鶯該下場啦。」
果然,我們看到這兩個年輕人在法官先生們的背後,像兩個影子似的迅速地溜了過去。
垂著沉甸甸的流蘇的掛毯在他們身後重又落下。
國王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闃無蹤影.
亨利嘆了口氣,低下頭去吻他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