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記 · 第24回 料理新篇斷剪京華夢 商量舊事來看蝴蝶圖
這一篇文字發表了以後,轟動了全社會,凡是看報的人,沒有不把這件事當作有趣的問題來討論。跟著也有些人抓了那篇稿子的尾巴,繼續投了幾篇稿子到報上去登出來。周國粹看了這些文章,氣得肌肉抖顫。所幸太太不識中國字,不會說中國話。若是太太能看報,或老人家看了報,講了她懂得,這一場禍事,那還了得!心想自己對於知識階級,向來太少聯絡,不但是新聞界一方面而已。一個人在外面談交際,對於知識階級不能認識,那並不能算交際家,同時,自己也不能打入知識階級這一層壁壘去。這次,報上如此挖苦,當然也因為自己只是一個官僚而已。官僚在社會上,是人人願意罵的,只有挨罵,不能回駁,又何待於問?有了這回教訓,可以知道知識階級,有聯絡之必要了。他這樣一想,於是就找了幾個接近知識階級的同事,一同出名,請了幾回客。
第一次請的是些名流,第二次請的是些教育界的名人,第三次請的是出版界的人物。到了出版界,比較的就複雜些了,新的也有,舊的也有,闊人也有,穿藍布長衫的窮朋友也有。所以這一天請的人也不少,共有中國席面六桌之多。因為周太太知道他請客是含有作用的,為了給丈夫幫忙起見,也就照著外國的習慣,自己也出來陪客,把幾位女客也羅致到一處來談話。她這樣一來,不但把周國粹弄得窘極了,就是幾位女賓因為不懂外國話,沒有一個不窘的。周太太平常和中國人說話,不是周國粹給她當翻譯,就是請家裡一位教家庭課的女教授代理。這位女教授的法語,本來也不成,不過自在周家當先生以後,跟著學生說話,就學了不少的法國語。加上他們家裡完全是洋派,耳熏目染,自然而然的學了許多法國話,所以到了後來,勉強湊合著,還能給周太太幫一點口頭上的忙。這時,周國粹自己要正式的招待客,當然是很忙。便是那位女教授,她覺得這場盛會,她無法插腳,不曾前來。因此這位周太太,只是對著來賓點頭笑笑而已。
周國粹在一邊招待,一眼看見,想起太太是啞主人,在來賓之中,認識那位賈叔遙先生,他能說幾句法國話,就走上前一把握了他的手,笑著點了一點頭道:「我很冒昧,有一件事要借重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
賈叔遙料著是關於新聞方面的事就一口答應道:「可以可以,我決計幫忙。」
周國粹道:「那麼,請你陪著我太太談一會兒吧。今天來賓裡邊,能和她說話的很少,就請你坐過去吧。」
說著,握了賈叔遙的手,只管搖撼不定。
賈叔遙還不曾明了他的用意,果然就隨著他一路到周太太旁邊坐著。周國粹一介紹之下,賈叔遙為便利起見,首先就用法語和周太大說話。這一下子,真把周太太樂得什麼似的,萬萬不想周旋了這半天,居然得著用舌頭的機會了,便眉飛色舞地和他談起來。先說的是些客氣話,倒也無所謂,後來周太太要和其他的來賓談話,卻也煩賈叔遙來翻譯。這些來賓,偏又都是女賓,說起話未免都斯斯文文的。賈叔遙夾在中間傳話,說一句等一句,真是有些不耐煩。而且女賓是這樣得多,這一個說一句,那一個說一句,都要經賈叔遙嘴裡變化一回,其苦不堪言。其間只有一個女賓,態度卻十分沉重。除了偶然微笑一笑而外,卻並不說一句話。後來還是周太太問到她,她才很簡單地說了幾句。賈叔遙看在眼裡,倒很為注意,趁著一個空子,就和那女賓請教。她說是張梅仙,是一個中學校的教書匠。賈叔遙笑道:哦!是了,我很看過女士幾部著作,倒不料今日在這裡見面。周太太一看到賈叔遙有驚異的樣子,便問這是為什麼?賈叔遙便告訴她了。周太太笑著問有翻譯的本子沒有?很願看一看的。賈叔遙一問沒有翻譯的本子,就答覆她了。周太太倒真是肯低心下問,又問了一問,這書的內容是討論些什麼?這一問,賈叔遙翻譯了出來,不但自己感到了困難,就是張梅仙也覺得太羅嗦,無論一本什麼書,只要是出了版的,總有幾萬言。幾萬言裡面,當然也就有若干的議論,隨便說一句,那一定不對。若是一一詳細說出來,那要費多大的事情呢?因此不說什麼,且先笑了一笑。賈叔遙知道她有為難之處,就斗膽給她撒了一個謊,說是書的內容,一時怕說不完,今天密斯張回家去了,就可以將大概用英文寫一個提要,給周太太報告。因為她法語雖不好,究竟英文還可以。周太太聽說,這就很滿意了,張梅仙雖不知道賈叔遙說的是什麼,可是知道賈叔遙一定想了法子,給她解了圍,倒很是感謝。當時談了一會,就分別入席。
那周太太遇到一個女著作家,似乎很替女子爭光似的,一定拉了張梅仙同坐在附近。周國粹為了太太加入,請的便是西餐,也就不免男女雜座。周太太索性請賈叔遙坐到一處請他翻譯,真是忙極了。這一餐宴會起身,賈叔遙便深刻地印在腦筋里。不過聊可解嘲的,就是新認識好幾位女友。這些女友之中,又要算這位張女士認識得最深,要交異性朋友,是真不如帶一點洋風味的容易接近了。自己這樣想著,剛才認為苦惱之處又不覺得忘了。那些女賓告辭,周太太少不得周旋一陣,他索性人情做到底,參雜在賓主間去翻譯。翻譯到張梅仙面前,因乘機問道:「密斯張的寓所在什麼地方?」
張梅仙以為是周太太問的話,也就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將女賓的翻譯事務辦完,賈叔遙也就懶得再應酬,告辭而去,他今天心裡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嘴角上自然地會露出一絲絲笑容來。
他離開了周宅,回到書局子裡去,那嘴角土的笑容,兀自不斷地露了出來。同屋子的梁寒山看到,便禁不住問他,笑的是什麼?賈叔遙更得意的,把在周宅當翻譯的話告訴了他。梁寒山笑道:「哦!原起張女士也在那裡,你沒有和她提到作詩的事嗎?」
賈叔遙道:「她只說她來研究文學的罷了,至於研究哪一項文學,我還不得而知。」
梁寒山笑道:「你真大意,上個月我還錄了這女士的幾首大作給你瞧,你不是很贊成嗎?」
賈叔遙聽了這話,偏著頭想了一想,突然哦了一聲道:「我知道了,這位女士,是你的文字之交啊!我剛才這一番話,未免過於冒昧了。對不住,對不住。」
說著站起來,隔了桌子,便連向梁寒山作了幾個揖。
梁寒山道:「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的朋友,還不許你認識嗎?」
賈叔遙道:「不是那樣說,因為……」
梁寒山道:「因為什麼?」
賈叔遙無甚可說了,只得又笑一笑。梁寒山笑道:「這個社會上,談到那男女社交公開,真是還早啦。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交了朋友,這就希罕到什麼樣子似的。同時,這個男子,對於他所交的女子,也就視為一種專利品,不願意她再和別人交朋友,這種態度,我真不明白用意所在了。大概你對於交異性朋友的態度,也是這樣的揣測吧?那就未免有點誤會了。」
賈叔遙笑起來道:「糟糕,我不解釋,倒還罷了,一解釋之下,越就覺得態度不對了。」
梁寒山連搖了兩搖手笑道:「沒有關係。我的朋友,難道不許你認識?就是你的女朋友一樣也可以讓我認識的。」
賈叔遙道:「我哪裡有女朋友?你又從何而認識我的女朋友?」
梁寒山道:「怎麼沒有?金飛霞老闆,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賈叔遙道:「原來你說的是她?你不要說了,說了,我是加倍懊喪。我覺得我們太不懂事,為什麼要去捧這種人,更不要提到朋友兩個字了。」
梁寒山道:「那為什麼?從前你和她那樣好,就是天上下大雪,也要跑了去聽她的戲,現在連朋友兩個字,怎麼都不承認了?」
賈叔遙道:「不是我不承認,我覺得有了這種朋友,也是我們的恥辱。從前我們所以捧她,就因為她在台上,所演的戲,不是表演一個貞烈女子,便是表演一個多情姑娘。因為她演得入情人理,我也就把她當了貞烈女子,多情姑娘。尤其是關於反對買賣式的婚姻,她總是極力地表演出來。不料到了她自己的婚姻問題上,她把一切舊人物講的道德,新人物講的愛情,一齊推翻了。結果,只是為了拜金主義,嫁了個老斗的兒子。這人年過四十,目不識丁,又胖又黑,是個十足的市儈。」
梁寒山笑道:「你真也夠形容的了,還要加上什麼形容詞嗎?你真未免惡而沉諸淵了。」
賈叔遙笑道:「還算你說得好,沒有說我是惡之欲其死。她們這班人,只有一個井蘭芬夠得上說是朋友,其餘的人,恐怕用人來比她,有點傷失她的人格。」
梁寒山道:「這話我有點不相信。你和珍珠花,以前不是很好的嗎?照你現在這樣的說法,連珍珠花也不是好人了?」
賈叔遙道:「她和我,那又當別論了。因為我並不是捧她的,我也不為了她多花一個銅子。當時我們到她家裡去看她,完全是為面子上的敷衍,對於她好像就痛癢無關似的。因之她的前途,究竟是好是壞,我們也不大理會。其實她之不講交情,和金飛霞一比較起來有過之無不及。真有為捧她花費上萬的,精神和時間上的損失,更不要去算計了。到了後來,她就翻眼不認人,不遠千里,跑到外省,嫁林老將軍去了。所以嫁林老將軍的原因,她無非是為了他更有錢,更有勢,其餘便非所問了。」
梁寒山道:「這樣一個人,真嫁了一個老頭子了?真可惜。」
賈叔遙道:「真是金錢為愛情之母。我不久要作一部書,叫做戀愛哲學,專談沒有錢的人不要談愛情。」
梁寒山笑道:「不要談這個問題了吧,越談你是越忿激。你現在不是很感到生活上單調嗎?北京城裡有個愛情試驗所,你知道不知道?你若是願意嘗試一下子的話,我們一同可以去試驗。」
說時,他滿臉都是笑容,似乎一提到這事,就感到極有興趣似的。賈叔遙道:「你提的逛胡同嗎?到那種地方去試驗愛情,豈不是問道於盲?」
梁寒山連連搖著手道:「不是不是,我既舉出這樣一個名詞出來,當然看這樣一個地方。」
賈叔遙將手連連搔了兩下頭髮,笑道:「這事太妙了,既是愛情試驗所,當然不是憑空樓閣,我們要去,一定要給我們找個對手方。不知這個地方,是怎樣加入的法子,……不對,不對,這是你冤我的,哪裡會有這種地方?」
說時,不覺望了他笑嘻嘻的。梁寒山道:「我知道你是不肯相信的。本來這件事要人相信,也不容易。我現在給你一個真憑實據看,你就自然地相信了。」
說著,就在桌子抽屜里一陣亂翻,翻出一張鉛印傳單來。送到賈叔遙面前,笑道:「你很喜歡看報上的戲園子廣告,你瞧瞧這個,准比戲報還有趣十倍。」
賈叔遙接來一看時,見前面是一大段緣起,內容大致說,方今社交公開之說甚盛,然而只有男子一方面,女界依然守著靜默,不會到一切交際場上去。這樣一來,男子固然不容易得著女友,就是有願以身作則出來提倡社交公開的女子,也是無法找對手方,其弊完全在於缺少男女接近的場所。同人等有鑒於此,特設立一社交公開提倡社,徵得女同志百餘人為社員,專候文明男子前來為友。凡男界同胞,只須有正當職業,不論年歲籍貫,均可隨意加入,如能攜帶親友女伴一同前來尤為歡迎。此事在挽救一切男女之苦悶,以使社會活躍,促進人民之情感,俾得從事職業,更增興趣,絕非些小問題,望同志急起加入。賈叔遙看了,連連拍了兩下手道:「妙極妙極,不料果然有這樣一個地方,小生不敏,要前去瞻仰了。」
梁寒山道:「你別說,再向下瞧瞧那章程。」
賈叔遙向下看時,那後面所列的章程,除了自己鼓吹之外,就是說:凡加入本社當社員的應具志願書,交四寸半身相片一張。又保證金二元。便笑道:「完了,完了,有了這一句話,把那洋洋灑灑一篇緣起,都可說不值半文了。」
一面再向後看卻是本社社址暫不宣布,通信處郵政局第二百號信箱,保證金可以郵票代。因笑道:「這更是滑稽了,連個通信地點都沒有,還讓別人交保證金。」
梁寒山笑道:「就是為了這一點令人不能無疑,所以沒辦成功哩。老實告訴你,這也是一個朋友鬧的玩意。他原是個心理學家,又是一個社會學家,他要研究社會上對於兩性問題的態度,除化名為女子登報徵婚,又曾冒充女子,應徵報上徵求女友的。他說,為了這事,得了許多材料,因此他故意做出這樣藏頭露尾的傳單,看看可有人拚了兩塊錢,來冒這個險。後來人家勸他別弄得讓警察注了意,他這才一笑而罷,只留下這一份傳單。可是他為了研究婚姻問題,曾在他耳聞目睹的事情當中,提出了一十八對,作了一個卅六鴛鴦傳,這一篇東西,也許有你的熟人在內呢。」
他們兩人無意閒談,旁邊卻有一個人聽到,要藉此想發一筆大財。
原來這書局子裡有個熊善才,從前是本書局管理印刷的人,後來他脫離了書局,自己集合了些窮大學生,小書攤主人,排字工人,成一種三角聯盟,組織了一種野雞書局。這書局表面上只是一個作印傳單講義的印刷所。內里他們就編印小書,散到書攤上去賣。所謂編,並不是真箇拿了新著作來編,只是在報章雜誌上,東剪一章西剪一篇,湊合到一塊,就是一本書。這種事找窮學生去做,出一部書,也不過花二三十元編輯費而已。所謂印,不是平常印書的印,乃是將上海廣東各書局出版的書,照樣來翻版,這隻花點紙張費而已,印刷又是自己辦的,更是經濟,分到書攤上去賣,和外面販的書一樣,價錢要公道四五倍。因之這野雞書店,非常地賺錢,此外,他們還有一種買賣可做,就是私印性生活小書,只費幾分錢的紙張,可以賣好幾毛錢,這種書固然可以拚命的翻版,誰也不能來干涉,但是這書只賣一個新,頂多翻兩回版,就陳舊了。因此,他也找了幾個窮學生硬謅了一部書,各書攤子非常歡迎。
他這天正到編輯室來訪朋友,聽到梁寒山說了一句三十六鴛鴦傳,連忙走上來笑道:「梁先生這是你朋友的著作嗎?我和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夠讓給我們印刷所去印?」
梁寒山笑道:「你不要胡攬生意了,這位朋友連吃飯都沒有錢,哪有閒錢印書。」
熊善才笑道:「我白和他印,不要他的錢還不行嗎?」
梁寒山道:「你開印刷所,為的是掙錢,沒有和他白印之理,你要什麼條件,你說吧?我也好和他商量。」
熊善才道:「當然是抽出版稅,照極優辦法說,他抽百分之二十的書價。」
梁寒山道:「這樣說,倒是兩好湊一好,他正托我要把這稿子賣去,還沒有說好呢。既是抽出版稅,這版權永遠算是他自己的,我想他或者願意干。你明天到書局子裡來,我把全書的稿子給你看。」
熊善才笑道:「一定有許多妙文,在這地方看,有些不妥當吧?」
梁寒山哪裡理會得了他的意思。笑道:「這有什麼不妥呢?都是同行,誰還能搶誰的生意嗎?」
熊善才聽他如此說了,就約好了明日下午在書局看稿。
到了次日,梁寒山果然拿了幾厚冊線裝的稿本給他看。熊善才拿過來看時,見虎皮紙的書面,筆飛墨舞,寫了卅六鴛鴦一行大字,下面題著夢中說夢人題。翻開書頁一看,裡面行書帶草的文字,只有豆大一個,密密層層,便是幾十頁一冊。心想:這妙文還了得,一定可以大大的叫座。及至仔細一看,文字里雖然也有談到男女問題上去的,可是和自己所懸想的,並不相同,未免大失所望。隨手又取了一冊打開來一看,只見書中間有一個簡表,仿佛是總括全書的所在,這倒可以找點頭緒,便留心看下去。
其十三漂亮的嚴守貞,卻愛上了不漂亮的烏泰然。
其十四漂亮的露斯,卻愛上了不漂亮的周二爺。
其十五周國粹有一個外國太太,苦於擺脫不了。
其十六項次長有一個外國太太,卻惟恐他太太有一點不樂。
其十七魏建成魏太太明明規矩,暗中是浪漫不堪。
其十八百了和尚,以愛看《金瓶梅》出名,不犯淫行。柳愛梅是個浪漫名星,卻沒對手方。
以上這些人,拿來一比較,都是相處在反面的,若是大家調劑一下子,折衷兩可,豈不是都圓滿了。
熊善才看到這裡,這才知道所謂卅六鴛鴦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便將抄本收好,雙手送到梁寒山面前向他拱拱手道:「這種書,我不能印,印得了我可找不著銷售的地方,只好白累你一趟了。」
梁寒山道:「昨天你那樣歡迎,願意印這部書。今天拿了來,你只翻了一翻,就說不要,這個原因何在?」
熊善才笑道:「老實告訴你吧。我昨日聽到你說的書名,是卅六鴛鴦傳,憑這鴛鴦兩個字,我就認為是現在最時行的妙書,及至拿起來一看,差得遠了。」
梁寒山笑道:「我的朋友,會寫字的很多。但是先生教他寫字的時候,可不為了教他寫《肉蒲團》、《杏花天》。」
熊善才一想,自己是有一點失言,連忙笑著拱了一拱手道:「這是我不會說話的緣故把話說錯了。我並不是說這種書沒有價值,乃是說這種書我們野雞印刷所不配去印。」
他說完了,不等梁寒山再辯論,又拱了一拱手就走開了。
梁寒山對於他這位朋友的文字,倒是相信得過,拿著這樣三十六鴛鴦傳鮮艷題目,無論如何,總不至於寫得像一冊道學先生的語錄一樣,何至於這位熊先生只翻了一翻就置之不顧哩?自己對於這一點,未免有點疑慮,因此將書拿回家去,仔細看了一看。覺得其中有八個字可以包括,乃是金錢事多,男女道苦。偌大的北京,這雖不能包括一切,但是這一角落,就很可以反映民國十年以後的北京,只是飲食男女而已。這樣下去,北京是快完了。將來把這書上的事作一個談話的資料,竟也值得回憶。於是就和書局子裡的經理介紹決計把這部書印行。並擅自替代改了一個名字為《京華斷夢》。
在那書正付印的時候,這個三十六鴛鴦傳的作者,說名字改得好,實在是個斷夢。一定要梁寒山加上一篇序。而且說,希望特別增加興趣起見,要找一位女子作一篇序,或者題一首詩填一首詞都可以。梁寒山對這件事,倒有點為難。自己認得的朋友本來就有限,要說能提筆給人作一篇序,這可不容易。只有一個張梅仙她倒是個能作一點詞章的,可是和她還不曾有過這樣文字應酬債務,而且這一篇序又是替別人求的,更覺得淡漠了。因此只自己答應作一篇序,卻回復了那個朋友,說是沒有那樣相當的女作家。那朋友卻知道他認識張梅仙,以為他是故意不肯幫忙。因在賈叔遙那裡,打聽得張女士的住址,就把那油印徵稿的啟事,寄了去。這啟事對收信人當然是很恭維的,收信的人,若是不知道這個情由,很容易中他的圈套。這一封信去了兩天,梁寒山卻收到一封張女士的來信,信上說:
寒山先生文鑒:
新秋一敘,闊別久矣。天高氣爽,諒多佳興。頃接署名大海一粟者來函。稱與足下相識,因而知梅。遂擲下其大作徵文啟事一則,辱及不才,書中獎譽之加,無以克當,文字相知,令人慚而且感。茲敬為勉成小序一篇,乞為斧正,即交前途。苟得隨附驥尾,以增榮寵,則佛頭著糞所不敢辭矣。專此奉達,即頌秋佳。
梅再拜
隨著信里,便是洋洋灑灑千餘言的一篇序文。梁寒山看了信,不覺叫聲慚愧,我和張女士白認識了許久,事前那一番推敲,完全不對。並不曾要自己的介紹,人家已經很慷慨地寄了一篇文章來了。自己不曾交卷的那篇序,這也不能不加工趕造起來,以便和張女士這篇大文,一塊兒交了出去。
過了一天,序交出去了。那大海一粟先生,還托梁寒山代回一封信,說是將來書出版了,一定要送上幾部書以答雅意。梁寒山這一封信還不曾回去,人家又來了一封信了。這封信還是說到那一篇序,說是怕其間有不妥之處,統請梁先生代為刪改。信里另外附一張券,那是婦女交際會的十二周典禮參觀券,地點在滿氏花園內,梁寒山看到這張參觀券,倒是正合心意。第一就聽到說私家花園之中,以滿氏為最好,這就應該去看看。其次,便是這婦女交際會,本很有名,也可以去看看究竟是怎樣一些有名的人物。因之很高興的。將這張券收好了。不過張女士何以送了這一張券來,倒不可解,是她自己的轉送給人呢?或者是有富餘,送我一張呢?因為這婦女交際會,會員們很高自矜貴,每次的參觀券,都印得極有限,是不容易得的哩。梁寒山有了這張券,也不和人說,免得又被別人硬要了去。
過了一星期,便是這婦女交際會舉行典禮的日子。這日天氣很好,暖和的太陽,高高照著,天空一點雲彩也沒有。雖然有點南風,然而那風的力量,也不過剛剛拂動樹葉,人在風裡並不覺得有什麼涼氣。因此他精神很爽快的,高高興興拿了那張券直向滿氏花園來。到了的時候,正是一輛汽車接著一輛汽車,緊緊兩排列著,擠滿了一條胡同,參與這盛會的人物,不斷地向這花園裡走。梁寒山知道這個會場,萬萬地談不得英雄本色的,因此將新置的兩件綢衣穿了來。
那園門口新調來了四名警察,全副武裝的,分別站著。在園門裡,一路站著好幾個穿了白色罩衫的茶役,見著那些闊人進去,他們不住地點頭。尤其是對於一些華服的太太小姐們,你看他們會由心裡直把笑推送出來,然後將那副可人意的面孔,向著人深深地鞠下躬去。那些太太小姐們,高跟鞋在水門汀的人行路上。走的得得著響,挺了胸脯子,眼睛只朝前面,那裡和她們鞠躬的,只算是白行了那種隆重地敬禮。梁寒山偷眼看他們時,絲毫也不介意。心想這種人生成賤骨,還是大模大樣走進去得好。因此到了門口,只好將手伸到衣服里去,虛將口袋一掏,算是要取入場券的樣子。恰好這個時候,有兩個帶馬弁的人,緊緊跟在他後面。門口有兩個穿西服的收票員,就不等他伸手取出入門券來,已是笑著一點頭道:「你請進吧。」
梁寒山回頭一看心裡明白了,更是有點不服,索性挺著腰杆子,正著視線向前走去。那些穿白衣服的,果然把他當著了不得的人,也是那樣很誠敬地鞠了躬下去。
這樣一來,倒沾了他們一個很大的光,裡面的招待員,以為梁寒山是個上上等的闊來賓,把他一直就向裡面大客廳引。轉過幾重遊廊院落,到了一所四角飛檐的大樓房之前,只在外面,便聞到一陣很濃馥的脂粉香氣。在這一點上,對於婦女兩個字的會場,已很能名副其實的了。上了那樓下的走廊,便有兩個穿著禮服的聽差,挺立左右。梁寒山幸而到過兩處洋氣沖天的地方。知道這是聽差,不然,還要當他是兩個有禮服的闊來賓呢。看見有人取下帽子,又掏了一張名片,放在帽子裡,然後交給那穿禮服的聽差,於是也照樣的辦了。再走進大廳,只見婦人們占十分之七八,男子們卻只十分之二三。婦女們三個一圈,五個一群,或站或坐地說話,很是自由。男子們見著女子們,都是笑容可掬地一鞠躬,說起話來,也是先欠著身子然後再開口。這一個大客廳里,除了驕傲,便是虛偽的空氣所瀰漫。再看這屋子裡,本來是新蓋的皇宮式屋子,雕樑畫棟,房頂上垂下來的八角宮燈和著彩琉璃的電燈花架,有那些彩綢條萬國旗一襯托,已覺很是熱鬧,何況還有帶著珠光寶氣的人呢?這大廳里四周,雖然擺了許多椅榻,然而人太多了,哪裡坐得下去。所以紛紛地向小客廳里,和別的屋子裡去坐。
梁寒山睜眼一看,這裡並沒有一個熟人,若是在許多人中間亂混一陣子,卻也無所謂,掉過來到少數人聚合的地方,那麼,坐在一處的人,彼此的眼光,很容易接觸的。接觸之下,都不認識,招呼的好呢?不招呼的好呢?他這樣想著,就絕對不進那些小聚合的所在,只是在大廳里會混。好在這大廳里,各桌上都陳列了茶點汽水,可以隨便用,在大廳犄角上,一張沙發上坐了一會,見有些人一直向後面走,想起這地方,決不是舉行典禮的地方,當然還有個大禮堂,因此也向後面走去。只管跟人走著,卻到了一個人家宴堂會的小戲館子裡,台上台下都讓萬國旗彩綢條籠罩,台口上的布置,尤其是令人注意,正面紅紅紫紫的簇擁著幾十盆鮮花,台檐下扎的那假葡萄藤,綠葉油油地垂了下來,恰是和這鮮花相襯。台後壁垂了一幅極大的帷幔,乃是黃緞底子,繡著歲寒三友的大花,這一招眼就認得,是華小蘭唱戲時垂下來的大幔。只是這正中,不是戲台上那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乃是一張大餐桌子,罩了白毯子。光是白毯子,也怕太單調了,上面又陳設了許多盆景,和深藍淺紫的一些花瓶。此外右邊設了一小席,是預備記錄的,左邊卻擺了一架鋼琴。心想無論在什麼地方開會,不見得有這樣美化的會場。女子們無處不要好看,於此可見一斑了。
梁寒山在這裡打量時,男女來賓,也就紛紛地前來了。這個看戲的池座里,椅子旁邊,貼了不少的字條,乃是會員席。兩廊的柱子上,也貼著字條,卻是來賓席。其下卻注了一行小字,是看華先生表演時,可以入正座。這裡所謂華先生,自然說是華小蘭。除了把小蘭二字改成先生不算,連唱戲兩字,也不敢直用,只說是表演。這婦女交際會,對於華小蘭之表好感,真是無以復加。梁寒山要知道她們這盛大的典禮,是些什麼,倒不能不看,只得繞過正座,走人來賓席里去。同時,其他的來賓,也紛紛入座。
約莫十分鐘,只聽到一遍烏隆滴答之聲,回頭看時,原來是有一班音樂隊,在那戲場進口之處奏樂。奏樂已畢,就聽到一處震天震地的鼓掌聲。尤其是正面坐的一百女會員,鼓著掌還嘻嘻地彼此相向而笑。回頭看時,原來是一個穿艷服的中國太太走上台了。梁寒山坐的座位,正鄰台口右邊,看到那裡有一個木架子,上面糊著紅綢,寫了典禮秩序單子,第一項是奏樂,第二項是會長報告開會宗旨。這不用提,這位華服太太,就是婦女交際會長了。
那太太約莫也有五十上下年紀,臉上雖然塗著很的脂粉,可是她額角上幾道皺紋,已經告訴人,她已經老了,她相貌雖老,穿的衣服,卻極漂亮,她穿的是一件紅色旗衫,渾身上下都繡著彩色的大蝴蝶。蝴蝶身上的彩色,卻重於綠藍白三方面,和紅色極是調的。她的頭髮,燙得一層一層,成了堆雲式,用一根珠辮來壓著。就是她胸面前,也垂著一幅很長的珠鏈。梁寒山看去,覺得這種做作,越是多來些,越覺得肉麻。不料這會場中的來賓,恰是相處在反面,就如看美景似的睜著兩隻大眼睛,黑眼珠子也不能轉上一轉。那位太太似乎也知道大家都注意她,她更是得意,便朝著台下演說起來。照理會長上台,報告開會宗旨,也不過幾分鐘,就可以了結的。不料這位太太卻遠從西歐文明以及英法婦女參政的歷史,說一個頭頭是道,約莫說了二十分鐘之久,還沒有歸結到婦女交際會問題上來。梁寒山一看那秩序單子上,正會長報告開會宗旨之後,還有副會長演說,不如到電影院裡去看兩個鐘頭的電影,還痛快得多。只是這秩序單最後餘興一欄,太好了,除了華小蘭演公孫大娘舞劍而外,還有許多女士的音樂以及各種跳舞。這種真正名門閨秀音樂與跳舞,在別處和別的時候是不容易看到的,這個時候就走,未免可惜。因想不如暫到花園裡去散步散步,等到演說一齊完了,餘興上場之時,再入座來看,也就不煩膩了。這樣想著,趁著大家有一陣鼓掌,連忙起身向後退了幾步,走出重圍,溜出這劇場來。
這劇場旁門,有一道轉廊,順著廊子走過去,恰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外面花木扶疏,是花園了。恰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外面花木扶疏,是花園了。假山這邊,有一個小石頭門,上面一塊磨光了的石額,橫題著四個字,乃是別有天地。洞門上垂下十幾條帶焦黃色的藤蔓,倒有點意思。正想舉步走了進去,卻聽到有一男同一女的聲音,從石洞裡說著話出來。連忙將腳一縮,三步兩步,向旁邊一閃。這裡迴廊盡頭,有一塊堆雲石,便閃到石的後方去,剛剛閃進去,那洞裡兩個人也出來了。那個男子是個西裝少年,不知道是誰,女子卻是那名妓玉月仙。這倒奇怪起來,這婦女交際會,都是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都是高自期許的,怎麼會讓她這種人物,鑽到會裡來。
如此想著,在石頭縫裡張望時,只見那女子恰好停了步,撫了鬢髮,靠廊柱站立,那男子向著她笑道:「那一對人,你認識嗎?」
女子道:「怎麼不認識?不是華小蘭帶著她二奶奶芳芝仙嗎?這芳芝仙真是走運,嫁過來之後,不但樣樣都有了,就是大奶奶卻也讓了位死去了。」
男子笑道:「你要是跟著我,總也有這樣一天,用不著冒充,像今天一樣。」
那女的笑著啐了男子一口,一扭身說跑進走廊門去了。男子也隨後跟了去,遠遠還聽到有笑聲呢。梁寒山呆立了一會子,然後繞著石山走了過去。山外卻是一個小池子,果然是華小蘭夫婦在水閣上坐著,有許多男女,眾星拱月似的將他圍住。那華小蘭夫人芳芝仙,似乎感到眾人圍困討厭,卻裝著看花,走到假山旁邊來。她一走動,就也有兩位小姐,一路跟著她走,左一句華太太右一句華太太,笑著握了她的手道:「華太太,我們會裡,今天歡迎華先生表演,同時,也歡迎你加入我們這會裡呢。」
芳芝仙笑道:「那可不成,我什麼也不懂啊。」
這不要項太太來駁倒她了,就是跟著那兩位小姐,也連笑著說,太客氣。梁寒山閃到一叢矮竹子後,都看到了,不免長嘆了一口氣。
在這一嘆氣中,卻聽到身後有步履之聲,回頭一看倒吃了一驚,原來是寄柬相邀的張梅仙,微微地呵了一聲道:「不料在這裡相會!」
張梅仙笑道:「我讓一個朋友勉強介紹,也是會裡一個會員。我故意到得晚一點,所以剛剛才來,來了之後,只在會場裡坐了一片刻就出來了。梁先生剛才為什麼嘆一口氣,有什麼感觸嗎?」
梁寒山笑道:「雖然有點感觸卻是不相干。我看到一個貧賤女子,求人都沒有理會,如今嫁了一個好丈夫,個個人都去捧她,真是世態炎涼得很。」
張梅仙道:「所以呀!遇到交際兩個字,我就有些怕,哪個交際場中,免得了這兩個字?若把交際還組成一個會,不大好活動的人,就會不入調。既是不入調整,不如離著遠一點,倒省得加上一層煩惱。」
梁寒山笑道:「知道張女士在這裡,所以今天算不來的。只因為我明天要南下了,我趁著這個機會,和梁先生告別。」
梁寒山道:「什麼,張女士要南下嗎?從前並沒有聽到張女士提這一件事。」
張梅仙道:「本來是出於意外的,我在前三天,自己還不曾料到呢。」
梁寒山道:「哦!許是有什麼臨時問題發生,作一度短期旅行了。什麼時候回來呢?」
張梅仙道:「這個我也說不定,但是我這次南下,出於匆促,一切事都沒有料理,大概不能久去不來呢。」
梁寒山道:「既然如此,我應當給張女士餞行。」
張梅仙道:「我們文字之交,不必注重這種形式上的應酬吧。」
說到這裡,自然地笑起來了。
梁寒山正要再說時,卻有兩個女子追了上來,執著張梅仙的手道:「密斯張,你原來在這裡,我們哪裡找不到,快去,快去,大家公推你紀錄呢。」
張梅仙紅了臉道:「不是有人嗎?」
來的人道:「一個人實在太累,請你去補充一個吧!」
張梅仙見梁寒山站在面前,不便說不去的話,便笑道:「我一定去的,別忙呀。」
因對梁寒山笑道:「由這兒望東,有個掃葉樓,你不能不去看看,那裡有好些可賞玩的字畫。」
說著,走上前一步,將手指著路徑給他看。那女賓又催道:「快去吧,人家等呢。」
張梅仙點著頭說了一聲再見,和那女子一同走。走了幾步,回頭一看,見梁寒山還站在那裡,又走回來一步道:「寒山先生,你務必去看看。」
梁寒山見她這樣地鄭重,再三叮囑,便答應一定去。張梅仙似乎有什麼問題解決了一般,又道了一聲再見,然後才和兩個女子走了。
梁寒山一想,這個掃葉樓有什麼可看的東西,她非要我去看看不可?於是就照著她指示的路徑,向前走去。經過城重回廊,果然有一幢小樓,向著一叢大樹而起。樓正面一字吊窗,很是軒敞,這屋子裡只有了一些簡單的木器,正中一張琴案,放了一張古琴,旁邊一張烏木架,陳列著許多布函黃綾簽字的佛經佛典,果然古氣迎人。壁上雖也掛了一些字畫,卻也不見得有什麼可注意之處。由這裡上樓,只見滿樓的壁上,都是些大小不齊之屏條,有畫。上前看那些字畫,多半有題跋。多半是說朋友相贈的,或者是在小市上,破字書攤子上收來的。無非是看到頗有可取之點。不忍埋沒,取以收藏裱糊起來。梁寒山這才心中恍然大悟,所謂掃葉樓者。不是掃落葉之葉,乃是掃起這些斷簡殘篇。人家費了一番苦心,將這些東西收集起來,當然有點好東西倒不可不看,然而主人也未見得十分重視,若是重視,也不會懸在這種地方,讓人家隨便地看了。不過張梅仙再三地叮囑自己到這裡來看看,必有所謂,無論如何,我必須仔細看上一看,免得把她要給我知道的損漏了,因之就對字畫,一件一件看去。
看不多久,卻有一軸小屏射入眼帘,不由得將前塵影事,兜上心來,倒愣住了。這小屏是一雙秋蝴蝶,蝴蝶之下,一片秋草,沾著幾片紅葉,並沒有別的東西。記得前三年,偶然有點閒工夫,便抽出精神來學畫。學畫的結果,什麼都沒有學會,只學得蝴蝶一種。這個小屏,正是自己畫的。那日是重陽節,畫過之後,自己很高興。曾在上面題了兩闋《浣溪沙》的小令。那詞是:
寒木飄搖葉葉紅,還隨秋色到簾櫳,被人喚著可憐蟲。老圃疏籬微雨後,亂山秋草夕陽中,不堪回首憶春風。
桂子香消一味涼,婆娑舞態轉尋常,花叢看慣是淪桑。幾點幽花重九節,一行疏柳碧雞坊,虧他到此也成雙。
當時填這兩闋詞,也是一時之感想,並沒有什麼寄託。現在看起來,倒有點不切題。畫過之後,並沒有寫著日月,也沒有署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這種東西過去就算了,當然不值得研究,不料什麼時候,這東西會流落到這地方來。但是這畫改了舊觀了,畫邊另題了幾行字,乃是一段小跋:
頃於故紙攤上,得《蝴蝶圖》並有題詞,筆致秀潤。文字清婉,惜不知著作者姓名。然仔細玩味,此是一人之作也。
梁寒山道:這倒讓他猜著了,這題跋的又是誰呢?再向下一看是:
聞掃葉樓主人,好收藏風塵中之斷簡殘篇,特以此為贈,使懸之樓壁,聞之其人,終有一日物逢舊主,亦一文壇佳話也。香雪齋主識。
這個香雪齋主,又不知是何人,這樣的多事,這也是天涯沿路訪斯人的意思了。心裡想著,再將那筆跡細細一看,這個明白了,不就是叫我到掃葉樓來的張梅仙嗎?這兩闋詞,曾投到一本雜誌上登了出來。那下面正注著是自己的真實姓名,大概她也看到了那本雜誌,自然知道是我的東西了。她之再三要求我來,就是想表示她一番相知之意。我曾為了她十闋詞,輾轉的訪著她,她這是答報我相知之意了。最可玩味的,她既知道了,卻不明對我說,只讓我自己來找著,好猜想一番,這個人用心,真是太曲折了。對了這一幅蝴蝶圖,呆看了許久,連自己在什麼地方都忘記了。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幾分鐘,因為陣陣涼風由腦後吹來,這才把自己驚悟。把這件事給證明了就是了,呆呆地儘管站在這裡作什麼?
於是慢慢地走下樓,向花園裡走來。心裡有了一種新感觸,便不住在花園裡徘徊著,把來參加交際,以及要看跳舞聽音樂的事,一切都忘了一個乾淨。信腳所之,也不知是到了什麼地方。抬頭一看,卻是花園裡最荒僻的所在,由這裡向前一望,全是些亂草。秋天這樣深了,草長得有二三尺深,人在草里亂著走,蚱蜢兒,只管亂飛。最前面就是一堵白粉牆,大概牆外是一條冷巷了。這地方沒有什麼意思,就折轉身來,見面前有兩塊平直些的石頭,放在水池邊,隨身就在石頭上坐了。
這水池裡的水,雖然不深,倒是很清潔,人坐在石頭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一切東西,都倒立在水裡。在水裡頭忽然看到自己今天穿了一身華服,不由得笑了起來。縱然故意這樣穿著,為了在僕役面前出一口氣,這局量未免太小了,何至於要求片刻出氣,和這些人去計較?對著水裡望了一會,心想不要老是這樣望著,仔細向水裡一栽,鬧一個不得好死,人家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呢!連忙掉轉身來,還是向原來的方向走去。只這一轉身之間,忽然看見一種五彩繽紛的東西,由面前一閃而過。正待仔細去看,那東西又閃了過來,不是別物,正是一雙碗口大的蝴蝶,也不知什麼原故,只管是在頭上飛來飛去。這個時候,天色雖然不早,半空里卻沒有一點風,看這一雙蝴蝶飛來飛去,極是自得。寒山看得很有趣,蝴蝶飛到哪裡,便跟到哪裡,後來跟到短柏林籬下,蝴蝶一直飛過去,待人由旁邊繞過來時,蝴蝶已去得遠了。梁寒山站住了腳,周圍一看,哪裡有一個蝴蝶的影子。這蝴蝶真也不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從何而去,這倒有些奇怪了。自己無意中遇到自己所畫的蝴蝶,現在無意中又遇到一雙真的蝴蝶,天下真有這樣巧的事,這莫非有什麼預兆不成?但是果然這樣想,近於迷信,那未免可笑了。這一陣追蝴蝶,追得實在疲乏了,樹底下橫擱了一張露椅,便一歪身坐在椅上,帶睡帶想著。正自這樣出著神,鼻子裡卻微微地感到一陣香氣。心裡想著,這地方哪來的香氣,自己越想越涉及奇怪了。
睜眼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原來張梅仙來了。她先笑道:「我猜梁先生這時候還沒有走,果然還在這裡。」
梁寒山站起來,笑道:「我在這裡有了兩種奇遇,把我耽誤了。」
因把過去的事說了一說。又道:「張女士怎樣的能抽身出來呢?」
她道:「會已散了,現在是鬧餘興,不過是些陳陳相因的跳舞,我懶於看得,所以就到園裡來散步,不料倒有個同志!」
說著,她手扶了露椅的靠背,就坐下了。梁寒山道:「張女士要我到掃葉樓去看,什麼意思?」
張梅仙笑著搖了一搖頭道:「事到於今,不應當還不明白吧?」
梁寒山道:「這樣說來,那個香雪齋主,一定就是閣下。」
說著,也向露椅上坐下來,望著她的臉,等她的回答。她抿嘴含著微笑,點了一點頭。梁寒山道:「天下事真是難說呀!我為了在舊書攤上收到張女士十闋詞,曾發宏願,要照著古人,欲把錦箋抄句去,天涯沿路訪斯人。斯人不遠,究竟會到了。張女士偏是照樣收到我這一幅《秋蝶圖》,也是要使之聞之,現在我也聞之了,你看這一往一復,巧是不巧?」
張梅仙笑道:「惟其是巧,所以我不說明,來等你自己找去。一找著了,自己多麼感著興味?若是事先曉得明明白白,就沒有意思了。」
梁寒山道:「巧雖是巧,只是一層,明天張女士就要走了。」
張梅仙道:「我急也不在這一天,再耽擱一天也不要緊。」
說著,對水池邊,幾行秋柳,只管出了神,微微吟道:「幾點幽花重九節,一行疏柳碧雞坊。」
可是也就只吟到這句,下面一句不吟。梁寒山道:「這種句子倒勞你這樣記得。」
她向空中微點著頭道:「很好哇!」
梁寒山見她老是閃開面孔去,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便道:「我先說餞行一句話,賞光不賞光呢?」
她這才迴轉臉來道:「不要客氣,我不久就回來的。」
梁寒山道:「真不久就回來嗎?」
她道:「當然。」
說了這兩個字,她又偏過頭去了。梁寒山站起來,唉了一聲道:「那蝴蝶又來了。」
張梅仙看時,果然一雙彩蝶,在人前飛來飛去。梁寒山道:「張女士,你看這兩隻蝴蝶,生長在花叢,多麼可羨!」
張梅仙道:「用莊子的眼光看來,不見得可羨慕。有道是蝴蝶有生皆是幻。」
梁寒山道:「我給你對上一句,梅花無處不含情。如何?」
張梅仙倒盈盈地笑了。
這一笑是二人認識來所未有。在園中直談到日落樓頭,方才出去。出去以後,倒是到一家酒樓去小飲。至於這小飲是訂交還是餞行?作書的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