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居戴里小姐 · 美麗的曼陀羅

鍾長盛譯 第一章 伊格納茨·黑爾姆教授的玻璃花房。年輕的大學生歐根紐斯。格蕾琴和年事已高的教授夫人。思想鬥爭和最後的決定。 年輕的大學生歐根紐斯站在伊格納茨·黑爾姆教授的玻璃花房裡。他欣賞著花房裡那些美麗的、火紅色的鮮花,也就是那些剛剛在晨光中怒放的,具有帝王之威的朱頂蘭。 這一天正是二月份的頭一天,天氣非常溫和。蔚藍色的天空萬里無雲,異常純淨。它明亮地、和藹可親地照耀著大地,讓人們感到心情愉快。太陽的光線穿過高高的玻璃窗戶,一直照射到玻璃花房的裡面。那些還在綠色的搖籃里安安靜靜熟睡著的花朵好像是在充滿預感的美夢中不停地活動,並且使青蔥茂盛的葉子迅速地長大起來。但是,茉莉花、木樨草、長年開放的玫瑰花、莢迷花以及紫羅蘭等花木都已經甦醒過來了。它們爭相怒放,開始了新的生活,並且使花房裡充滿了極其香甜、芬芳的氣味兒。有時候,人們還能夠看到小鳥在空中翩翩飛舞。這些小鳥雖然還有些膽怯,但是,它們畢竟還是敢於從溫暖的巢穴里飛了出來。它們先是向上方飛去,然後便落到了花房的房頂上,並且用它們的尖嘴敲啄著那裡的玻璃,好像它們渴望著把花房裡那美麗的,五彩繽紛的,但是卻被緊緊閉鎖著的春天吸引出來似的。 「可憐的黑爾姆,」歐根紐斯十分憂傷地、自言自語地說道,「可憐的老教授黑爾姆,這裡的一切是多麼的華美,多麼的壯麗啊!可是,你卻再也看不到這一切了!你的雙眼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現在,你已經躺在冰冷的地下安息了!可是,話又不能這麼說,確實不能這麼說!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將永遠地活在你那些可愛的孩子們的心裡。你對他們是那樣的忠誠,那樣的關愛和呵護。對於那個早逝的學生你感到十分悲痛,其實,你的這個學生也並沒有死,他仍然活在我們的心中。直到現在,你對他們的生活和他們對你的愛戴才有了真正的理解,而以前你對於這些事情只能夠進行猜測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格蕾琴這個小傢伙手裡拿著一把噴壺在鮮花和其他植物之間穿過來走過去。她在忙忙碌碌地給它們澆水,弄得那把噴壺不時地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 「格蕾琴,格蕾琴!」歐根紐斯喊道,「你這是在幹什麼!我幾乎已經認為,你又在完全不合適的時間裡來澆花,並且把我剛剛保養過的花木又給毀壞掉了。」格蕾琴顯得十分可憐,裝滿清水的噴壺差一點兒從她的兩隻手裡滑落到地上。 「哎呀,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她一邊流著晶瑩的眼淚一邊說道,「您可千萬別罵我,千萬別生氣。您是知道的,我是一個愚笨的人,我的頭腦非常簡單。我總以為,那些半灌木和灌木的花木實在是太可憐了。它們被密閉在這個花房裡,根本得不到露水和雨水的滋潤,因此顯得沒有生氣,沒有精神。我覺得,它們正用備受饑渴折磨的目光來看著我,因此,我就忍不住要給它們送去吃的和喝的。」 「甜食,」歐根紐斯打斷了她的話,搶著說道,「甜食,格蕾琴,有害的甜食正是造成它們現在得病和死亡的原因。總起來說,你覺得你的做法對鮮花是有好處的,這一點我是知道的。可是,你沒有一點兒植物學方面的知識。你根本沒有把我為你精心安排的課程當成一回事兒,你根本不想花費一點兒精力來學習這門科學。其實,每一個女人都是應該學會這門科學的,也就是說,它是每一個女人都必須掌握的一門科學。否則的話,一個女孩子根本就不會知道,美麗好看,芳香四溢,她用來打扮自己的玫瑰花屬於哪一個綱,哪一個目。若是這樣的話,事情可就太糟糕了。格蕾琴,你說說看,對面花盆裡那些含苞待放的花叫什麼名字?」 「好的!」格蕾琴高興地喊道,「它們是我非常喜歡的雪花蓮!」「你看,」歐根紐斯繼續說道,「你看,你現在總該意識到了吧,格蕾琴,你甚至不能夠用拉丁文把你最喜歡的那種花的名字準確無誤地叫出來!那種花的名字應該是Galanthus nivalis78。」 「Galanthus nivalis。」格蕾琴輕聲地,羞怯地,以肅然起敬的心情學著說了一遍。「哎呀,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過了一會兒她又喊道,「這個名字聽起來非常動聽,而且也很高雅。可是,我怎麼一聽就會產生一種感覺,好像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花根本就不可能是我所喜歡的雪花蓮似的!您可是知道的,我本來就沒有多高的水平,我還是一個孩子。」「你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啦,格蕾琴,不是嗎?」歐根紐斯打斷了她的話。「啊呀,」格蕾琴滿臉通紅地回答說,「要是一個人已經長到了十四歲,那麼,他大概就不應該再把自己看作一個小孩子了。」「那當然,」歐根紐斯微笑著說,「那當然,不過你是新近才成為一個大姑娘的,時間還不算太長——」 格蕾琴敏捷地轉過身去,並跳到了花房的邊上。她蹲下身子,開始修剪擺在地面上那些花盆裡的花卉。 「格蕾琴,你可千萬不要學壞,」歐根紐斯語氣溫和地接著說道,「你永遠要做一個心地善良、受人喜愛的好孩子。黑爾姆老父親把你從那個兇惡的親戚那裡搶奪出來,然後就和他那品德高尚的賢妻一起,把你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來撫養。——對啦,你不是要給我講一點兒什麼事兒嘛!」 「哎呀,」格蕾琴小聲地回答說,「哎呀,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我的腦子裡是想到了一點兒事情。不過,我要向您講的這點兒事情可能又是一些胡說八道。但是,因為您想聽一聽,那麼,我就把這點兒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來。由於您用一個非常高雅的名字來稱呼我喜歡的高山鐘花,這就使我想起了勒施馨79小姐來。喏,歐根紐斯先生,您是知道的呀,我們兩個人——我和她——一向密不可分,非常要好,好得就像一個人似的。當我們還都是孩子的時候,我們倆非常願意在一起玩耍。可是,有一天——離現在大約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我覺得勒施馨的整個舉止言行一下子變得十分嚴肅,也十分奇特。她還對我說,我以後不能再管她叫勒施馨了,而應該管她叫羅莎琳達小姐。就這樣,我對她改變了稱呼。可是,從這一時刻起,她對我就變得越來越生疏了——我已經失去了我所喜歡的勒施馨。我想,這種情況也會在我和我所喜歡的花卉之間發生,若是我忽然用外國的、高傲的名字來稱呼它們的話。」 「嗯,」歐根紐斯說道,「格蕾琴,有時候你的話里含有一種讓人聽起來感到不同尋常、十分奇特的東西。人們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人們還是怎麼也搞不清楚,你到底說了些什麼。好在這一點對你掌握有趣的植物學知識並沒有絲毫的不良影響。雖然你的勒施馨現在已經長大了,已經變成了羅莎琳達小姐,但是,你還是可以花費一點兒精力,掌握一下你最喜愛的那些花卉那高雅的學名。——好好利用一下我給你講授的課程!——可是現在,我可愛的好姑娘,你應該去照看一下風信子,並且把奧熱·魯瓦·德巴藏80以及格洛麗亞·索利斯推到陽光更多的地方去。佩呂克·卡雷看上去好像不會開多少花。埃米莉烏斯·格拉夫·比倫是一種在十二月份盛開的花。可是,現在它已經凋謝了,這種花開放的時間並不長。然而,帕斯托爾·菲多一開始就表現出了良好的長勢,並且開出了美麗的花朵。對於雨果·格勞秀斯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去澆水,這種花還會猛長一陣子的。」 當歐根紐斯用「我可愛的好姑娘」來稱呼格蕾琴時,格蕾琴又羞得滿臉通紅。但是,她的心中卻感到十分高興,饒有興趣地去干歐根紐斯吩咐她去做的事情。正在這個時候,黑爾姆教授的遺孀卻走進了玻璃花房。歐根紐斯向她指出,繁花似錦的春天已經來到了,並對正在盛開、具有帝王之威嚴的朱頂蘭大大地讚賞了一番。已故的老教授黑爾姆先生對於這種花的評價幾乎比原產於墨西哥的鱗莖植物雅各布百合花還要高,因此,歐根紐斯對於這種花便給予了極為特別的關愛和保護,並以此來表示,他對自己那位可敬的恩師、朋友永久懷念在心。 「您具有,」教授的夫人十分動情地說,「您具有一種非常好的、孩子般的性情,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我那已故的丈夫有不少學生,他們都先後來到過我的家裡。可是,先夫對他們之中的哪一個也沒有像對您那樣賞識過,器重過,像父親一樣地愛過。反過來說,他的那些學生也沒有哪一個能夠像您那樣理解我的黑爾姆,和他在內心的深處息息相通。更沒有哪一個能夠像您那樣認真地鑽研他的植物學,努力掌握他的植物學。『這個年輕的歐根紐斯啊,』他經常念叨著,『他是一個忠實可靠、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因此,所有的植物、樹木和花草都非常喜歡他。它們在他的精心呵護下都興高采烈地茁壯成長,株株枝葉繁茂。當然,在我的花房裡也有一個採取敵對態度,喪盡天良,而又頑固不化的大壞蛋,這就是惡魔撒旦。這個壞蛋專門播撒那些能夠瘋長的野草的種子,這些野草能夠散發出有毒的氣味兒,並能夠使上帝的孩子枯萎,漸漸地死去。』他所說的上帝的孩子當然就是他的那些花卉嘍。」 聽了這些話,歐根紐斯感動得熱淚盈眶。「是啊,我親愛的教授夫人,我十分尊敬的教授夫人,」他說道,「我一定把恩師對我的這份真誠的愛永遠地珍藏在心裡。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要讓我的恩師、我的父親這個美麗的園亭長滿枝葉繁茂、鮮花盛開的花草樹木。教授夫人,如果您允許的話,那麼,我現在就打算像我的教授黑爾姆先生經常做的那樣,也搬到花房旁邊的那個小房間裡去。這樣一來,我就能夠更好地看到這裡的一切,以便更好地照看這裡的一切。」 「我確實感到,」教授夫人回答說,「我確實感到心情很沉重,因為我覺得,由這裡這些美麗的花朵所構成的壯麗景象不久也許就要不復存在了。我也相當熟悉如何來照料這裡的各種植物。正像您所知道的那樣,對於我丈夫所從事的這門科學我也並不是一個門外漢,也並不缺少經驗。可是,我的上帝啊!像我這樣的一個老太太,就算她仍然還硬朗矍鑠,還能夠像一個精力充沛的小伙子那樣來保護、照料這裡的一草一木,可是,她畢竟已經是一個老太太了,難道她還能夠有這樣的愛心嗎?我的心裡感到很沉重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們不得不分手了,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 「您說什麼!」歐根紐斯十分驚愕地喊道,「您說什麼,教授夫人,難道您想趕我走嗎?」 「去一下,」教授夫人對格蕾琴說,「去一下,親愛的格蕾琴,你到屋裡去一下,把那條大圍巾給我拿來,我覺得這裡還相當涼。」 當格蕾琴走了以後,教授夫人便開始十分認真地講了起來:「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請您仔細聽我說。您是一個過於沒有城府,過於沒有處事經驗,過於高尚的小伙子,因此,您對於我現在不得不向您講的事情也許不能夠完全聽懂。我不久就要步入六十歲的高齡了,而您幾乎還不到二十四歲。從年齡上講,我完全有理由當您的祖母了,因此我認為,這種情況肯定會給我們的共同生活加上一個神聖的光環。但是,惡意中傷者的毒箭是不會饒過我這個老太婆的,雖然我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女人,我的一生是白玉無瑕的。另外,肯定會有一些奸詐狡猾、居心叵測的人,他們的種種言論會讓人聽起來感到十分可笑。他們肯定會對您住在我的家裡這件事情進行惡毒的誹謗,散布流言飛語,並且還會充滿惡意地加以嘲諷。除了我本人以外,您也會遭到他們的惡毒攻擊,因此,您必須離開我的家,親愛的歐根紐斯。我還要順便告訴您一下,在您成長的過程中,我會像對待自己的親兒子那樣來支持您。即使我的黑爾姆沒有堅決而明確地把這項義務委託給我,我也會這樣做的。您和格蕾琴,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永遠都會把你們看成我自己的孩子。」 歐根紐斯站在那裡,說不出一句話來,兩眼發直,目光呆滯。事實上他也確實理解不了,他今後若是繼續住在教授夫人的家裡,為什麼會被別人說成是一種有失體統、傷風敗俗的事情,為什麼會引起別人的惡意中傷。但是,教授夫人的意願是明確而堅定的,看來他是非得離開這裡不可了。要知道,他已經把這裡看成了他一生的活動範圍,看成了能夠給他的工作帶來樂趣的場所。一種可怕的念頭以其巨大的威力一下子就占據了他的內心世界。看來,他現在就得和他的那些寵物——他精心呵護的那些花草樹木——分手了。 歐根紐斯屬於那種生活簡單的人群。對於這個群體裡的人們來說,只要他們能夠有一個讓他們高高興興、自由自在活動的小天地,他們也就完完全全地感到心滿意足了。這些人認為,科學或者藝術就是他們所追求的精神財富,因此,他們便在這方面進行尋找,並且真的找到了最美好的東西,真的找到了他們追求奮鬥、所作所為的唯一目的。對於他們來說,被他們視為家園故土的那個小王國就好像是荒涼貧瘠、沒有歡樂、廣闊無垠的沙漠中的一片肥沃的綠洲。這些人把自己小天地以外的繽紛世界都看成了這片沙漠的一部分,而他們對這個繽紛世界又一直是十分生疏的,因為他們從來也不敢走出自己的小天地,覺得這樣做是會遇到危險的。大家都知道,正是由於受到自己思想境界的限制,這樣的人永遠也長不大。他們的某些舉止行為看上去總是像個小孩子似的。於是,他們做事情總是顯得不夠靈活,笨手笨腳,甚至表現出某些吹毛求疵的書呆子做事情時那種死板的特點。這種特點就像是一件僵硬的外衣,而他們所從事的科學或藝術就被他們緊緊地包裹在這件外衣裡面。除此之外,他們還表現得心胸狹窄,謹小慎微,態度冷漠,缺乏感情。這樣一來,一些愚昧無知、缺乏理解力的人們就不免敢於對他們進行嘲諷。這些人認為,他們的嘲諷肯定能夠輕鬆而愉快地獲得勝利的。可是,正是像歐根紐斯這樣的人們,內心的深處才常常燃燒著神聖的、熾熱的烈火,因為他們對事物具有更高的理解和認識。對外面花花世界上那些雜亂無章、喧囂繁忙的活動他們不聞不問,一無所知。他們都會全心全意地、忠心耿耿地獻身於一種事業,只有這種事業才是他們和世間萬物那永恆力量之間的中間人。如果說主宰世界歷史的精神有一座永存的廟宇的話,那麼,他們那種靜默的、與人無害的生活就是他們持續不斷地在這座廟宇里所做的禮拜儀式。而歐根紐斯就正好是這樣的一個人! 當歐根紐斯從驚愕中恢復過來,又能夠說話時,他便十分激動地——他以往還從來也沒有這麼激動過——用極其明確的口氣說道,如果他必須離開教授夫人的家的話,那麼他便有理由認為,他在這個人世間的前程也就結束了,因為這種做法就是把他從他的小天地里,從他的家園裡驅趕出去,因此,他是永遠也不會得到安寧和滿意的。歐根紐斯用極其感人肺腑的語言來懇求教授夫人,不要把他——一個被她看成是自己親生兒子的青年——趕走,不要把他趕到找不到一絲安慰的荒郊野外去,因為他不管被趕到哪裡,對於他來說,那裡只能算是一片荒野。 教授夫人好像費了很大的努力才做出了一個決定。 「歐根紐斯,」她終於說道,「只有一個辦法才能使您不離開我,不離開我的家,仍然像過去那樣在這裡工作——這個辦法就是,您得成為我的丈夫!」 「像您這種性情的人,」當歐根紐斯用驚愕的目光看著她的時候,她又接著說道,「像您這種性情的人根本就不會誤解我的本意,所以,我才願意毫無顧忌地向您承認,我剛才向您提出來的那個建議絕對不是我一時心血來潮的產物,相反,它是我經過深思熟慮才想出來的辦法。您對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是一無所知,而且,對這種關係您也不可能在短時間裡就學會適應,您也許永遠也學不會適應。您在您那極其狹小的生活天地里甚至需要有一個人來幫助您,來替您解除您在日常生活需要方面的重擔,對您進行無微不至的照料。這樣一來,您就可以擺脫一切煩惱,安安心心地生活,安安心心地投身到您的科學事業中去。什麼樣的人才能夠向您提供這樣的幫助呢?這個人只能是您那體貼入微、充滿愛心的母親。現在,我就想做您的母親,而且永遠做您的母親。雖然在公眾面前我是您的妻子,但是實際上,我要像您的親生母親那樣來對待您!當然,您還從來也沒有想到過結婚,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過夫妻生活,親愛的歐根紐斯。對於這件事情您也用不著再反反覆覆地進行考慮了,因為上帝已經把我們結合到了一起,這是他對我們的恩賜。我們的共同生活已經成了定局,這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改變的天意。儘管上帝在聖地向我賜恩時授予我的聖職是做您的母親,虔誠地把您看作我的兒子,但是,我們還是得結成夫妻。鑒於上面的情況,我便更加心平氣和地、明明白白地向您提出了我的建議,親愛的歐根紐斯。在某些世人看來,這個建議似乎是聞所未聞的,是離奇古怪的。但是我確信,您要是贊同並接受了這項建議,您是不會由此而遭到一點兒損害的。為了能給一個女人帶來幸福,您必須滿足世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向您提出的各種要求。但是,對於如何來滿足這些要求,您肯定是一竅不通的。如果您和別人結婚,那麼,您就不可避免地要面臨生活上的負擔和壓力,許多要求也要來折磨您,使您感到不愉快。這些情況不僅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您對婚後生活可能產生的美好幻想徹底毀滅,而且還會把令您討厭的,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痛苦和困頓活生生地帶到您的面前。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我作為您的母親是能夠代替您的妻子的,也是可以代替您的妻子的。」 格蕾琴回到了花房裡,並且把帶來的圍巾遞給了教授夫人。 「我根本,」教授夫人說,「我根本不想讓您匆匆忙忙地做出決定,親愛的朋友!等到您把一切都考慮得相當成熟了以後,您再做出決定。今天您什麼話也不用說,您應該遵從老人們留下的那個好習慣:在對一件事情做出決定以前,要好好地考慮一夜。」 說完這些話之後,教授夫人便離開了玻璃花房,並且把格蕾琴也一起帶走了。 教授夫人的話說得完全正確。歐根紐斯的確還從來也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婚姻大事,更沒有考慮過什麼時候結婚。正因為如此,教授夫人要他與她結婚的建議才使他驚愕不已,因為他覺得,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幅全新的生活圖景。可是,當他認真地考慮這件事情時,他覺得上帝在向他賜恩,因此才讓他和教授夫人結為夫妻。他也覺得,這種結合是一件無限美好、無限愜意的事情,因為它使他得到了一位非常好的母親,並且還得到了一個兒子的各種神聖權利。 實際上,他非常願意把自己的決定立刻就告訴這位老太太。但是,由於她給予他一整夜的考慮時間,在第二天早上到來之前他根本用不著表態,所以,他只好把自己的想法暫時地存放在自己的心裡,儘管他的眼神,以及他那已經暗示出內心感到狂喜的舉動都有可能向老太太流露出了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現在,他就準備按照教授夫人的意見,把她建議的事情好好地考慮一夜。正當他朦朧入睡,神志不十分清醒的時候,他的腦海里卻閃現出了一絲亮光,一幅幻象。幻象中的幾個身影好像早已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了,他已經根本不再懷念他們了。在他作為黑爾姆教授的得力助手而住在他家的那段時間裡,教授弟弟的一個年輕的孫女——一個非常漂亮、非常聽話的女孩子——經常到教授的家裡來。但是,這個女孩子當時並沒有引起他的多大注意。後來,這個女孩子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來做客。可是,沒有過多久他卻聽說,這個女孩子又要回來了,而且還要在這裡和一位年輕的博士喜結良緣。到了這個時候,他甚至已經想不起這個女孩子的模樣了。當她真的回來了,並且要在教堂里舉辦她和那位年輕博士的結婚典禮時,老教授黑爾姆卻染病在床,不能夠離開房間。在這種情況下,這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便說道,等結婚典禮結束以後,她立刻就和新郎一起到老教授的家裡來,因為他們想請求這對備受他們崇敬的老夫妻對他們進行祝福,祝福他們的結合能夠給自己帶來幸福和順遂。於是就發生了下面的事情:正當這對年輕的夫妻跪在兩位老人面前的時候,歐根紐斯卻走進了房間。 現在,這個女孩子根本不是當年他在教授的家裡經常看到的那個女孩子,那個教授弟弟的孫女了,她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歐根紐斯覺得,新娘子美麗得就像一個天使,氣質也很高雅。她穿了一件潔白的、緞子做的婚紗。這件昂貴的婚紗緊緊地包裹著她那苗條的上身,然後便以寬大的皺褶款式飄灑著向下方懸垂下來。衣服那耀眼的胸部還鑲有價錢不菲、閃閃發光的花邊。用桃金孃花編織而成的,具有深遠意義的花環裝飾著她那栗棕色的,已經拆散開的頭髮,這就使她顯得更加秀麗、嫵媚和迷人。一種甜蜜的、善良的、興高采烈的表情展現在仙女般的新娘子的臉龐上。天上所有嫵媚的東西好像一下子都傾注到了她的身上。老教授黑爾姆首先擁抱了新娘子,接著,教授夫人也擁抱了她,然後便把她引到新郎的身旁。新郎對天使般的妻子愛得無比強烈、無比熾熱,因此便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歐根紐斯雖然走進了房間,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到來,更沒有一個人去過問他。看到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小伙子可真不知道,自己的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兒。他的整個肢體首先感到冷若寒冰,接著又感到熱如烈火,一種難以名狀的疼痛穿透了他的胸膛,使他感到心似刀割。但是,同時他又覺得,他的內心還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舒服。「若是現在新娘子向你走了過來,你會感到怎麼樣呢?若是你也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裡,你又會感到怎麼樣呢?」這些想法就像電流似的,一下子就擊中了他。不過,他倒也覺得,萌生這種想法就是極大的犯罪。但是,他內心裡感到的那種不可名狀的,好像要把他壓倒的恐懼同時又是一種極為熱切的渴望,極為強烈的企盼。他覺得,下面的事情很快就會發生:作為整體的他將首先被分解開來,然後便被徹底毀滅。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僅感到痛苦,而且還感到喜悅。 這時候,教授已經注意到了他,並主動對他說道:「您看,歐根紐斯先生,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對幸福的、年輕的新婚夫婦。您肯定也要向這位博士夫人表示祝福吧,這是非常合乎我們的禮儀的。」歐根紐斯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嫵媚的新娘子落落大方地向他走過來,並風姿優美地、十分友好地向他伸出手來。歐根紐斯糊裡糊塗地把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唇邊,算是對新娘子施了一個吻手禮。可是這個時候,他已經失去了知覺,費了好大的努力才勉強站穩了身子,才沒有栽倒下去。至於新娘子究竟對他說了些什麼,他連一句也沒有聽到。在這對新婚夫婦離開房間很久以後,黑爾姆教授稍微地責備了他幾句,說他剛才的表現實在是太羞怯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像一個死人似的,毫無感情,更沒有對新婚夫婦表示出歡樂,簡直叫人無法理解。直到這個時候,歐根紐斯才甦醒過來,才重新恢復了知覺。——上面提到的這件事情使歐根紐斯一連好幾天都大為震動,都像丟了魂似的走過來走過去。可是,令人感到十分奇怪的是,短短的幾天以後他便把這件事情在自己內心的深處完全化解了,只當作自己糊裡糊塗地做了一個紛亂無序的怪夢而已。 當年,歐根紐斯在黑爾姆教授的房間裡看到了美如天使的新娘,現在,那位嫵媚的新娘的身影又突然生氣勃勃地、充滿熱情地出現在他的眼前。當年看見她時心中所感到的那些難以名狀的疼痛又重新地壓緊了他的胸膛,使他感到喘不過氣來。可是,他又產生了一種幻覺,好像他自己就是新郎。美若天仙的新娘已經向他張開了雙臂,而他則可以順勢擁抱新娘,並把她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裡。當時他感到心醉神迷,欣喜若狂。正當他準備向她猛撲過去的時候,卻感到自己被一條鐵鏈牢牢地鎖住了。有一個聲音衝著他喊道:「我說你這個大傻瓜,你想幹什麼!你已經不屬於你自己了,你把你的青春已經賣掉了。愛情的春天和婚姻的喜悅再也不會來到你的身旁了,你將被冰冷的冬天所伸開的雙臂牢牢地抓住,並將被凝固成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他驚愕地大叫了一聲,並從噩夢中甦醒了過來。他雖然已經甦醒了過來,可是他卻總覺得,那位新娘子仍然還站在他的眼前,而且還總覺得,教授的夫人就站在他的身後,並竭力用冰冷的手指頭來闔上他的雙眼,以使他不能夠再看到那個經過精心打扮,看上去十分美麗的新娘子。「你給我滾開,」他喊道,「你給我滾開,我的青春還沒有被賣掉,我還沒有在冰冷的冬天的雙臂里被凝固成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他心中那種極其強烈的渴望使他對和六十歲的教授夫人這個老太太的結合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厭惡。 第二天早上,歐根紐斯看上去顯得有點兒惘然若失,心煩意亂。教授夫人立刻就來向這個小伙子詢問他的健康狀況。由於歐根紐斯訴說感到頭疼,疲憊無力,老太太就立刻親自為他調製了一杯能夠補養身體、恢復精力的飲料,並且還對他進行精心的護理,表示撫愛,就像對待一個嬌生慣養,但是卻得了病的孩子似的。 「難道,」歐根紐斯對自己說,「難道我能夠忘恩負義,以怨報德嗎?難道我能夠對她這種慈母般的關愛和忠誠不表示感謝嗎?難道我能夠抵不住別人的迷惑,喪失理智而掙脫她,並從而失掉自己的歡樂,甚至自己一生的前程嗎?我做的那個夢只是一個夢而已。對於我來說,夢中的那些場景永遠也不會變成現實,它們也許是魔鬼撒旦對我施展的誘惑。難道我能夠僅僅由於一個夢的緣故就變得卑鄙無恥,就被女色所迷惑,並從而墜入罪惡的深淵嗎?難道我還有什麼要思索,要考慮的嗎?我的決心已定,絕不可能還有什麼改變!」 就在這天晚上,這個老太太——也就是差不多已經有六十歲的教授夫人——就成了年輕的歐根紐斯先生的新娘,而新郎當時卻還應該算是一個大學生。 第二章 一個具有處世經驗的青年人的人生觀。對愚蠢可笑的人所發出的詛咒。為新娘而進行的決鬥。不合適的夜間音樂和按期舉辦的婚禮。含羞草。 正當歐根紐斯忙於對幾盆盆栽植物進行修剪時,他的朋友澤弗爾卻走進了花房,來到了他的身邊。澤弗爾是他唯一的朋友,兩個人保持著有節制的來往。可是,當澤弗爾看見眼前的歐根紐斯正在專心致志地埋頭於自己的工作時,便立刻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保持不動了,就好像生了根似的。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卻以極其響亮的聲音哈哈大笑起來。 任何一個不太怪僻的平常人都會這樣大笑的,而澤弗爾又是一個隨隨便便,不拘禮節,善於享受人生樂趣的人,因此,他的放聲大笑就不足為怪了。 年事已高的教授夫人懷著真誠的善意向新郎展示了一番已經作古的黑爾姆教授的全部衣服。她甚至還說,她也知道歐根紐斯是不願意穿著老古董式的衣服行走在大街上的,但是,要是她能夠看到,歐根紐斯早上起床後願意享用老教授遺留下來的那些既好看又舒服的睡袍,她也會感到十分高興的。 這個時候,歐根紐斯就站在那裡,身上穿著老教授那件肥肥大大的睡袍。這件睡袍是用一塊印度出產的衣料做成的,衣料的上面還布滿了各式各樣的、五顏六色的花朵。他的頭上又戴著一頂高高的帽子,帽子的正面正好有一朵火紅的、引人注目的紅百合。他那張小伙子的臉龐戴上這頂假面具似的帽子之後,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中了魔法的王子。 「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兒。」澤弗爾喊道。現在,他總算抑制住了自己的大笑,恢復了常態。他又接著說:「我相信,這個花房裡鬧鬼了,已經去世的老教授又在他的花叢中遊蕩起來了。他又復活了,而且已經走出了墳墓。他自己甚至已經變成了一株半灌木的植物,而且還開著極為罕見的花朵!歐根紐斯,你倒是說說,你怎麼竟然化起裝來,給自己戴上了一副假面具?」 歐根紐斯信誓旦旦地說,他並沒有發現這件睡袍有什麼奇特的地方。由於他現在已經和教授夫人結成了伉儷,所以,教授夫人就允許他穿已故老教授的睡袍。這件衣服穿起來很舒服,而且它還是用極其昂貴的布料做成的。現在,在整個世界上也幾乎再也搞不到這種衣料了,因為衣料上所有的花草都是完完全全按照自然界中的植物畫成的。 在老教授的遺物中還有幾頂不多見的睡帽,帽子上那逼真的花卉圖案,彌補了他對自然界中的植物還沒有搜集全的缺憾。出於對恩師應有的崇敬,他平常是捨不得戴這幾頂帽子的。只有在碰到特別隆重的節日時,他才肯把其中的一頂戴在自己的頭上。 就是他現在穿在身上的這件睡袍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非常好看的,其原因就在於,已經作古的老教授生前親手用不可能擦掉的墨水,在每一朵花、每一株草的旁邊把它們的真正名字都標記了出來。當澤弗爾靠近了歐根紐斯,並且對那件睡袍和那頂帽子進行了一番仔細的察看後,他便對歐根紐斯所說的一切確信無疑了。不用說,這樣的一件睡袍肯定可以激勵老教授的每一個好學的弟子孜孜不倦地進行學習的。 澤弗爾伸手接過了歐根紐斯遞過來的睡帽。他在睡帽上確實看到了老教授用娟秀而整潔的蠅頭小楷所寫下的一些花草的名字,例如:紅百合、長葉龍舌蘭、倒提壺、歐亞瑞香、斑紋大岩桐等等。澤弗爾又想放聲大笑,可是,他卻沒有這樣做,反而一下子變得十分嚴肅起來。他死死地盯著朋友的眼睛並說道:「歐根紐斯!這件事情有可能嗎——這件事情是真的嗎?不會吧,我認為,我所聽到的消息不可能是別的,也不應該是別的,它只能是一個滑稽可笑、愚蠢無聊的謠言。這個謠言是我們的同學,品質惡劣的洛伊蒙德散布的,他的目的顯然是想對你以及教授夫人進行嘲諷!歐根紐斯,你感到好笑吧,你感到十分好笑吧?人們在謠傳,說你要和教授夫人這個老太婆結成夫妻,這難道是真的嗎?」 歐根紐斯表現出了一點兒驚慌,接著他便垂下了眼帘。他明確無誤地說道,人們所說的事情並不是謠言,反而都是客觀事實。 「那麼,」澤弗爾滿腔熱情地說,「那麼,就是天命及時地把我帶到了這裡來,以便把你拉過來,以免你墜入道德墮落的深淵。現在,你已經站到了這個深淵的旁邊啦!你說說,你到底是中了什麼邪?你怎麼會這麼愚蠢呢?怎麼會僅僅為了區區的幾個可恥的小錢就想把風華正茂的自己賣掉呢?」澤弗爾平時就有一個習慣:一遇到這樣的事情就激動。今天也是這樣,他心裡的話好像泉水似的涌了出來,而且越說越生氣,最後竟高聲地說出了一大堆詛咒教授夫人以及歐根紐斯的話來。他甚至還想用大學生們經常使用的、相當粗俗的罵人的話再罵上幾句來解解心頭之恨。歐根紐斯一直在極力地勸阻他,直到這時才終於使他平靜下來,並使他冷靜地傾聽自己的闡述。正是澤弗爾的激動、大發雷霆才反而使歐根紐斯又完全冷靜了下來。現在,歐根紐斯用心平氣和的語調以及清楚明白的語言把自己和教授夫人的整個關係向澤弗爾進行了分析和解釋。他毫不隱瞞地向朋友述說了整個事情形成的過程。最後他說道,正是他和教授夫人的這種結合才肯定能夠給他的一生帶來幸福,難道這還能有什麼值得澤弗爾懷疑的地方嗎? 「可憐的朋友,」這時候也重新恢復了平靜的澤弗爾說道,「可憐的朋友,你已經墜入了一個由你的錯誤認識編織而成的大網,這個大網是多麼的密實啊!但是,我還是想把網上那些打得結結實實的繩結打開,我也許能夠獲得成功。等我把你從鎖緊你的桎梏里解救出來以後,你才會感受到自由的價值。你必須逃離這裡!」「我永遠也不會離開這裡,」歐根紐斯喊道,「我的決心是不能夠改變的。教授夫人與我結合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完全是心地善良的表現。她對我懷著一種真誠的母愛,在茫茫的女性世界裡她是最值得我尊敬的一位。她將帶領我這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去走人生之路。如果您對這一切還想懷疑的話,那麼,你就是一個凡夫俗子,你只能夠給我帶來不幸!」 「你聽我說,」澤弗爾說,「歐根紐斯,你把你自己說成是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你在某些方面倒也的確是這樣的。這使我占了優勢,顯得我見多識廣。如果僅僅從年齡上來看,我是不會得到這種評價的,因為我並沒有比你大多少。我可以十分有把握地對你說,由於你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看問題,所以,你就不可能把整個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我就要告訴你,你不應該魯莽地把自己看成什麼都懂的智者,甚至把自己看成連皇帝的兒子都能夠教的太傅。 「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對教授夫人那片好意的、心地善良的意圖還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你也千萬不要以為,我還沒有被你說服,還不相信她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可是,我的好朋友歐根紐斯,我要對你說的是,教授夫人自己已經被一個特別大的錯誤束縛住了。老人們有一種非常中肯的說法。他們說,女人們什麼都能夠做到,可就是有一點卻怎麼也做不到:她們不能夠超越自己,設身處地地為別人想一想,考慮一下別人的內心情感。她們還把自己的感知當成了普遍適用的感知標準。這就是說,凡是她們能夠強烈地感受到的東西,她們就認為,別人也完全能夠強烈地感受到。她們還把自己內心塑造出來的東西當成了樣板,並根據這個樣板來判斷、校正別人內心深處的想法。就我對教授夫人這個老太太的了解,就我對她舉止行為的觀察,我不能夠不認為,她是一個永遠也不會有激情的人。我也不能夠不認為,她本來就是一個冷漠遲鈍、缺乏熱情的人。這個特點倒也能夠使姑娘們以及已婚的婦女長時間地保持著美麗的面容,因為就是在現在看起來,這位馬上就六十歲的老太太也確實是相當年輕的,她的臉上並沒有多少皺紋。 「老教授黑爾姆本人也是一個缺乏熱情的人,這一點我們倆都是知道的。另外我還得添加一點:這兩個人除了虔誠地尊重先人們的習俗,過著先人們所倡導的簡樸生活以外,還相當真誠地接受了一種和氣的、隨和的生活方式。在這種精神的指導下,他們夫妻之間的生活肯定是相當幸福的,相當平靜的。丈夫對妻子做的湯,就是再難喝也從不加以指責,當然,他也從來不允許妻子在不適當的時間裡來清掃他的工作室。 「現在,教授夫人認為,她可以和你把這種用行板速度演奏的夫妻二重奏從容不迫地、悠閒安逸地繼續演奏下去,因為她十分相信,你也是一個平靜隨和、從不激動的人。這樣一來,她就不用改變生活習慣,不用一下子按快板的速度駛向外面的世界。只要穿著那件標有植物名稱的睡袍的人能夠好好地保持平靜,那麼,教授夫人並不問穿著這件衣服的人到底是誰,是老教授黑爾姆呢,還是年輕的大學生歐根紐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說到底兩個人對她來說都是完全一樣的。 「噢,毫無疑問,這位老太太是會呵護你的,撫愛你的。我現在就預先請求你,請你能夠邀請我到你們的家裡來做客,並且喝上一杯老太太有生以來煮得最好喝的穆哈咖啡。她也肯定會十分高興地看到,我和你都抽著菸斗,菸斗里裝的是最高級的瓦賴納斯菸絲81,而且是她親手裝的。我用她親手捲成圓棍兒的引火紙來點燃菸斗。她所用的引火紙是從已故的老教授那些筆記本里裁剪下來的。黑爾姆教授在這些筆記本里記錄著自己的讀書心得以及對植物進行科學觀察時所得到的結果。不過,現在這些筆記本卻遭到了他的遺孀的咒罵,並被她判處了火刑。——這種寧靜無疑是無人居住的沙漠上的一片荒涼景象,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你想過沒有,生活中的風暴會不會突然吹到你這個寧靜的世界裡來呢?」 「你的意思是,」歐根紐斯打斷了朋友的話並且說道,「突然發生了不幸的意外事件——比如說我們兩個誰生了病。」 「我的意思是,」澤弗爾接著說,「如果有朝一日有一雙眼睛通過這裡的玻璃窗戶向這裡面望進來,它們那烈火般的目光就會把遮蓋著你內心傷痛的痂皮熔化。這時候,火山就會爆發,並噴射出有害的、敗壞道德的火焰。」 「我對你的話實在聽不懂!」歐根紐斯喊道。 「而你那件,」對歐根紐斯連看都沒有看一眼的澤弗爾繼續說道,「而你那件標有多種植物名稱的睡袍是擋不住這種目光的,因此也是不能夠保護你的。它將變成碎布片,並從你的身上脫落下來。就算它是用石棉做成的,它也是毫無辦法的。即使——即使我們不考慮一些類似敗壞道德的事情可能發生,但是,有一點我們卻是不能夠不考慮的,那就是由於你和這位老太太喪失理智的結合,你本來就應該遭到最惡毒的咒罵。面對著這樣的咒罵,就連世間生活中最小的花朵也不能夠倖免,也得生病,也得枯萎,並漸漸死去。大家咒罵你的原因歸結起來就是一點,那就是你的愚蠢和可笑。」 歐根紐斯的思想單純得幾乎像一個孩子,他對世界上的事情幾乎還沒有什麼固定的看法,因此,他確實還不能夠完全弄清楚,他的朋友到底想對他說什麼。他正想繼續聆聽朋友的指教,儘量多地去了解他尚不知曉的那個領域,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教授夫人走了進來。 澤弗爾的臉上有上千條表示著諷刺的細小皺紋在抽搐,一句尖刻挖苦的話也已經到了他的嘴邊。可是,教授夫人卻以極其和善的友好態度,面帶著一個高貴的、年高望重的女性極其高雅的莊重向他走了過來。然後,她便用簡潔的,真誠的,確實是從內心的深處湧現出來的話語把他作為歐根紐斯的朋友表示了一番歡迎。在這種情況下,澤弗爾心中所有的諷刺,所有幸災樂禍的嘲笑都一下子變得煙消雲散了。當時,他的心中反倒產生了一種感覺,好像在現實生活中確實存在著為普通的世人所不知曉、所想像不到的人和人際關係。 這裡還要交代一件事情:教授夫人跟任何人第一次見面時都肯定會異常高興地、主動地和他進行一陣交談,使他感到滿意,只要這個人對於她所表現出來的真正的虔敬和忠誠不是無動於衷的話。她所表現出來的這種虔敬和忠誠完全符合阿爾布雷希特·丟勒筆下那些年高望重的女性們所表現出來的品格,因為教授夫人本人就完全是一個這樣年高望重的女性。82 教授夫人真的邀請了澤弗爾和歐根紐斯一起喝咖啡,抽菸斗,因為當時正是吃下午點心的時候。這樣一來,澤弗爾就把他那一句已經到了嘴邊,對教授夫人進行諷刺挖苦的話語又咽到了肚子裡去。他的心裡甚至再也沒有產生譏諷教授夫人的念頭。 澤弗爾告別了主人,又來到了花房的外面。這個時候,他真有一種謝天謝地的感覺,因為老太太十分好客,對他進行了殷勤招待。她的性格風度、舉止言行與眾不同,處處都散發出她那高雅的女性莊重以及這種莊重所產生的特殊魅力。所有的這一切都牢牢地抓住了他,包圍了他,以至於他內心深處的信念發生了動搖。是啊,他現在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意志而相信,歐根紐斯和這個老太太結成夫婦,雖然看上去似乎是荒謬的、不合乎情理的,雖然是令他感到恐怖、毛骨悚然的,但是,實際上他的確是能夠獲得幸福的。 果然不出澤弗爾所料!現實生活中有時也真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個被人說出口的不吉利的預測沒過多久就成為了現實。圍繞著歐根紐斯所發生的事情也正是這樣。澤弗爾來訪的第二天這位新郎便遭到了咒罵,說他愚蠢和可笑。這和澤弗爾一天前的那種敵人似的咒罵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歐根紐斯這個不尋常的新郎身份已經廣為人知了。於是,下面的事情便不可避免地發生了:當他第二天早上去上專題研討課——這是他唯一還沒有上完的課程——的時候,同學們一看到他都大笑起來,臉上還流露出了嘲笑的表情。可是,事情還沒有到此為止。下課以後,同學們自動地排成了兩行,一左一右地跟在他的後面,一直跟到大街上。可憐的歐根紐斯只好在這兩行人群的簇擁下往前走。大家都在狂喊亂叫,只聽他們喊道:「我們向新郎先生表示熱烈的祝賀——請你向可愛的、漂亮而嬌小的新娘子轉達我們的問候——哼!他大概覺得,他的新娘子給他帶來了無限的幸福和希望哩。」 歐根紐斯每一條血管里的血液都一個勁兒地往頭上涌。他們到了大街上以後,人群中一個名叫馬塞爾,十分粗野的小伙子便衝著他喊道:「請你代我向你的新娘子,也就是那個老太婆問好——」這個小伙子還隨即說出了一句很難聽的罵人話。就在這一時刻,歐根紐斯的心中也燃起了復仇的烈火,真可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攥緊了拳頭,對準了對手的臉龐,狠狠地就是一拳。這一拳頭砸下去以後,那個粗野的小伙子馬塞爾立刻就踉踉蹌蹌向後倒去,栽了一個大跟頭。這個傢伙掙扎著站了起來,並且對準歐根紐斯舉起了他手中那根粗大的、多節的手杖。還有好幾個同學也都起而效尤,也都舉起了手杖。就在這個時候,擔任學生同鄉會會長的那個學生——他在同學之中年齡最大,是他們的老大哥,歐根紐斯和罵他的那個小伙子馬塞爾也都隸屬於他所領導的同鄉會——一躍而起,一個箭步跳到了他們兩個人之間。他厲聲喊道:「都給我住手!難道你們是在大街上遊蕩的野孩子嗎?難道你們想在這個空曠的集市廣場上打架鬥毆嗎?你們幹嗎要過問歐根紐斯是不是已經結了婚,幹嗎要過問他的新娘子是誰。這些事兒又與你們這些野蠻的傢伙有什麼相干?又關你們屁事?馬塞爾就在這裡的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我們大家的面,對他的新娘子進行了誣衊。而且他的話又是那樣的粗俗難聽,氣得歐根紐斯不得不當場回敬,對他也罵了起來。馬塞爾應該知道,他現在應該怎麼辦。如果你們現在誰還敢動手,那麼我就認為這是對著我來的。」會長老大哥說完這些話之後便挽起了歐根紐斯的胳膊,並且一直把他護送到家裡。「你是,」到家以後他便對歐根紐斯說道,「你是一個勇敢的青年,你對他們也只能採取回敬的態度。可是,你總是離群索居,生活得過於隱蔽,因此,他們幾乎把你看成了一個膽小怕事的人。你雖然打了馬塞爾一拳,但是,這不會惹出什麼事端的。你雖然不缺少勇氣,但是,你卻缺乏訓練。而那個喜歡鬥毆的馬塞爾雖說是個吹牛大王,但是,他倒也確實是我們之中最優秀的、最訓練有素的角鬥士之一。他至多在第三個回合時就會把你打倒在地,但是,這種情況是不會發生的,因為我會站在你的一邊,替你打抱不平的。我會為你的事情而奮戰到底的,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還沒等到歐根紐斯做出回答,會長老大哥就走開了。 「你大概看到了吧,」澤弗爾說道,「你大概看到了吧,我的預言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得到了驗證?」 「哎呀,你不要再說話啦,」歐根紐斯喊道,「我血管里的血液都已經沸騰了,我已經很難控制住我自己了,我的肺簡直要氣炸了!我的老天爺啊!澤弗爾,你可知道,在這樣狂怒的情況下,我的內心燃燒起了多麼兇惡的念頭啊!澤弗爾,我告訴你,假如當時我手裡有一件能夠殺人的武器的話,那麼,我一定就在他污辱我的那一刻把他捅倒,讓他去倒大霉!我的心裡可真是從來也沒有預料到,在我的一生中我還會受到這樣的侮辱!」 「你看,」澤弗爾說道,「現在是你應該從反面汲取教訓的時候了。」 「你別再跟我講,」歐根紐斯繼續說道,「你別再跟我講你那套只有你自己才倍加讚美的處世經驗啦。我知道,大自然里會有颶風。它們可以突然出現,它們可以在頃刻之間就把人們花費好長的時間,付出巨大的努力,精心建造起來的東西化為烏有。噢,當時我感到,好像我那些最美麗的花朵都被這場颶風給折斷了。它們只剩下了殘枝敗葉,淒涼地躺在我的腳前。」 這時候,一個大學生來到了歐根紐斯的家裡。他代表馬塞爾向歐根紐斯提出了挑戰,宣稱馬塞爾提出要和他在第二天早上進行一場決鬥。歐根紐斯接受了挑戰,並許諾說,他一定準時準點到達現場。 「我說你這個人,你的手從來都沒有碰過決鬥用的劍,難道你想被人家白白地打死嗎?」澤弗爾十分驚愕地問道。可是,歐根紐斯卻態度堅決地說,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他進行這場決鬥。他一定要按照常理,自己為自己的事業血戰到底。他還要澤弗爾確信,勇氣和決心可以彌補他在格鬥方面不夠熟練、缺乏技巧的缺陷。但是,澤弗爾卻向他介紹說,在採用擊劍決鬥時,一般來說勇敢的一方是要敗給技術熟練的一方的。然而,歐根紐斯的決心卻絲毫也沒有動搖,因此,他還補充說,他在擊劍方面的嫻熟程度也許超出了人們的想像。 這時候,澤弗爾高興地擁抱了他,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並且還喊道:「會長老大哥的話說得對,你的的確確是一個勇敢的小伙子。你肯定不會失敗,不會被刺死。我是你的決鬥助手,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來保護你的。」 當歐根紐斯來到決鬥現場時,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就像死人一樣。但是,從他的兩隻眼睛裡卻噴射出了可怕的復仇怒火。他的整個態度都表現出了無比的勇氣,也表現出了他的決心、沉著和冷靜。 澤弗爾感到十分驚訝,會長老大哥也感到十分驚訝,因為他們看到,歐根紐斯剛剛一出手就讓人們看出來了,他是一個異常優秀的擊劍者。在第一個回合里,他的對手根本沒能夠動他的一根毫毛。第二個回合剛開始,歐根紐斯就靈巧地向馬塞爾刺去,利劍正中他的前胸,馬塞爾當場栽倒在地上。 按理說,歐根紐斯應該避開了,可是他卻不想離開現場。不管對方還想怎樣進行決鬥,他都準備奉陪到底。大家都認為馬塞爾已經被打死了,可是,就在這時候他又恢復了知覺。在場的外科醫生宣布說,他還指望能夠對馬塞爾進行搶救,這個小伙子不能繼續進行決鬥了。直到這個時候,歐根紐斯才和澤弗爾一起離開了決鬥的現場,回到了家裡。「我對你有一個請求,」澤弗爾喊道,「我對你有一個請求,我的好朋友。求求你幫我一下,快把我從夢裡弄醒,因為我剛才對你進行了觀察,我確實已經相信,我是在做夢。當時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一個溫文爾雅的歐根紐斯,而是一個無比強大的巨人。這個巨人在決鬥時表現得十分出色,他不僅刺劍刺得就像首屈一指的會長老大哥那樣準確,而且還具有和他一樣的勇氣、膽量以及沉著和冷靜。」「噢,我的澤弗爾,」歐根紐斯回答說,「但願如此,但願你的話說得對,但願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噩夢。可是,這不會只是一個噩夢而已,我已經被卷進了現實生活的漩渦。誰也不知道,躲在陰暗角落裡的惡勢力會把我拋到哪一塊暗礁上。這種勢力會使我受到致命的傷害,我再也不能進行自救並逃回到我的天堂里去了。我的天堂是一塊淨土,我相信,這個天堂是不准許陰險的、野蠻的惡魔闖入的。」 「是這樣的,」澤弗爾接下去說,「是這樣的,而且我還認為,這些陰險的,野蠻的,企圖把每一個天堂都破壞掉的惡魔並不是別的東西,而是那些使我們對自己面前那歡快的、純淨的生活產生了誤解的欺騙行為,難道不是嗎?歐根紐斯,我誠懇地向你請求,請你放棄一個將會毀掉你的決定吧!我對你說過,人們會咒罵你,說你愚蠢和可笑。你會越來越明顯地覺察到這種咒罵。你很勇敢,也很堅定。但是,我還可以預言,由於你的新娘子的緣故,你也許還要進行二十次的決鬥,因為你沒有辦法不讓人們對你和那位老太太的關係表示嘲笑。但是,你的行為越是能夠證明你有勇氣,你忠於愛情,人們用來向你和你的行為進行潑灑的鹼液也就越濃。你雖然具有大學生的英雄氣概,但是,這種氣概的所有光輝都將在絕對的市儈作風中黯然失色,而你那位年事已高的新娘子又必然會使你遭遇到這種市儈作風。」 歐根紐斯請求澤弗爾不要再談論他和教授夫人的婚事了,因為這件事情已經牢牢地紮根在他的內心深處了,是絕對不能夠有任何變更的。在這種情況下,澤弗爾只好轉變話題,向他提出一個問題:他的擊劍技術是從哪裡學來的。而現在,歐根紐斯也只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用令人信服的口氣說,他那高超的劍術應該完全歸功於已故的黑爾姆教授。老教授可以說是過去那個時代一個真正的大學生。他對於擊劍術以及被舊時大學生們稱為「考門特」的東西給予了非同一般的重視。歐根紐斯差不多每天都必須和老教授進行將近一個小時的擊劍運動,起碼是出於鍛煉身體的目的。這樣一來,這個小伙子在這方面便得到了足夠的訓練,雖然說他從來也沒有進過正規的擊劍培訓館。83 歐根紐斯從格蕾琴那裡得知,教授夫人已經出門了,而且中午時分還不能夠回來,得到晚上才能夠回到家裡,因為她在城裡有許多事情要去辦理。這件事情倒使歐根紐斯感到有一點兒奇怪,因為教授夫人從來也沒有這麼長時間地離開家裡,這完全不符合她的習慣,完全不符合她的生活方式。 結婚以後,黑爾姆教授的書房已經變成了歐根紐斯的書房。現在,他就坐在這個書房裡,聚精會神地在做手頭上一件重要的植物學方面的工作。在這一時刻,他幾乎把早上所發生的那些災難性的事情統統忘掉了。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黃昏時分。這時候,有一輛馬車停在了大門口,沒過多一會兒,教授夫人便來到了歐根紐斯的房間。歐根紐斯著實吃驚不小,因為他看到教授夫人全身上下都穿著極其華麗的衣服。一般來說,只有在隆重的節日裡她才穿上這樣漂亮的衣服。她的連衣裙是用黑色的閃閃發光的毛絲織物做成的,具有很好的懸垂性,不僅打了許多裝飾褶,而且還鑲嵌了許多美麗的布拉邦特花邊84。她的頭上戴了一頂小巧的、古色古香的女式小帽,脖子上戴著一條華麗的珍珠項鍊,手腕兒上當然還戴著一對豪華的手鐲。這一整套服飾起到了很好的穿著效果,教授夫人那高大而豐滿的身材由此而顯示出了一種極其美好的、令人肅然起敬的風采。 歐根紐斯從他的座位上一躍而起。可是就在這一時刻,白天所發生的各種災難又在他的腦海里一下子出現了。這真是一種不尋常的現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他不由自主地從內心的深處喊道:「噢,我的上帝呀!」 「我已經知道了。」教授夫人說道。她說話的語氣雖然很平靜,但是,這顯然是硬裝出來的,根本不能夠掩飾住她內心那極其激動的情緒。她又接下去說道:「我已經知道了,從昨天起都發生了哪些事情。親愛的歐根紐斯,我不能夠責備你,我也不可以責備你。在我成為他的新娘子的時候,我的黑爾姆也不得不由於我的緣故而進行了一次決鬥。不過,這件事情我是在我們結婚十年以後才知道的。我的黑爾姆也是一個文靜的、篤信上帝的青年,他肯定不想打死任何一個人。可是,他卻沒有別的選擇。我一直不能夠理解,他為什麼不能夠有別的選擇。不過,我們婦道人家對於一些發生在黑暗中,發生在生活陰暗面里的事情的確是不能夠理解的。由於我們只想做個女人,又一心一意地想維護女人的榮譽和尊嚴,所以,我們對這個陰暗面就永遠也不能夠接近,更沒有辦法把它看清楚。由於我們對自己的丈夫有一種溫柔的順從精神,所以,我們總是會相信自己的丈夫是一個勇敢的舵手,相信他們所講述的冒險故事,更相信他們在海上確實繞過了極其危險的暗礁。我們從來也不去探究這些故事的真實性!可是在這裡,我還要說一說別的事情——啊,一個人由於不再追求青年時代的那種感官上的歡樂,由於自己生活中那些耀眼的圖景已經失去光輝,就可能對生活本身再也看不清楚了。但是,一個完全面向太陽的英才難道能夠在世間的泥潭裡還沒有升起烏雲,還沒有下起雷雨的情況下就看不見湛藍色的天空嗎?啊!當我的黑爾姆為了我的緣故而和別人進行決鬥時,我正好是一個年方二九的妙齡女郎,是一朵盛開的鮮花。人人都說我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因此,大家都嫉妒他。而您——而您決鬥卻是為了一個年高望重的老太太,為了一樁情況特殊的婚事,而這樁婚事又是那些放蕩輕浮之徒不能夠理解的。那些不信仰上帝、卑鄙無恥的傢伙們也對它進行了肆無忌憚的嘲諷和誹謗。不,您是不可以遭到這種待遇的,您也是不應該遭到這種待遇的!親愛的歐根紐斯,我現在就請您把您的話收回去!我們不得不分手了!」 「我永遠也不會這樣做的。」歐根紐斯喊道。與此同時,他還撲倒在教授夫人的腳邊,並一邊親吻她的兩隻手一邊說道:「怎麼,難道我不應該為我的母親流盡最後一滴血嗎?」現在,他以極其真誠的態度,流著熱淚懇請教授夫人,一定要說話算數。這也就是說,她一定要牢記:上帝已經向他賜福,授予他一個聖職,做她的兒子!「但是,我是一個倒霉的人,」歐根紐斯突然跳了起來並說道,「我的一切不都被毀掉了嗎?我的全部希望,我一生的全部幸福不都徹底地完蛋了嗎?馬塞爾也許已經死了——緊接著,人們就會把我拖到監獄裡去。」 「請您冷靜下來。」教授夫人說道。與此同時,她的臉上還流露出了一絲嫵媚的微笑,並由此而顯示出了一種表情,說明老天爺也為她感到幸福和喜悅。她又接著說:「請您冷靜下來,我親愛的、心地善良的好兒子!馬塞爾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了,令大家感到萬幸的是,您刺的那一劍並沒有傷害到他任何一個致命的部位。我在我們那位深受大家尊敬的校長那裡待了好幾個鐘頭。他和你們同學會的會長、你們決鬥的助手以及好幾位親眼目睹了這個事件全過程的同學談過話。『這不是一場粗野的、胡鬧性質的打架鬥毆,』那位尊貴的、白髮蒼蒼的老校長說,『歐根紐斯受到了極大的污辱,他沒有別的辦法來回敬對方,只能夠對他加以責罵。而馬塞爾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夠選擇決鬥。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聽到任何聲稱歐根紐斯應該受到懲處的說法,即使有這樣的說法,我也是知道應該如何對它們一一妥善地加以處理的。』」 聽了這些話之後,歐根紐斯感到一陣狂喜,竟高興得高聲地喊叫了起來。就在這一時刻,就連蒼天也好像被這個異常興奮的青年,被他那顆虔誠的心所感動。於是,它好像便高興地露出了最美好的笑容,以對歐根紐斯進行一番熱情的讚揚。在這種氣氛的感染下,教授夫人也感到異常高興,於是便做出了讓步,答應了歐根紐斯的懇求: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裡就舉辦他們的結婚典禮。 他們想採取低調的形式舉辦婚禮,儘量不去驚動別人。在他們舉辦婚禮的前一天晚上,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從教授夫人住宅前面的大街上不時地傳來了壓低了的耳語聲和咯咯的笑聲。這是一些聚集在這裡的大學生。歐根紐斯的心中燃起了怒火,於是便急速地向自己那把利劍奔跑了過去。教授夫人感到十分驚恐,面如土色,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從大街那邊傳來了一個嘶啞的聲音:「你們是不是打算向這對新婚夫婦獻上一首優美的小夜曲?如果是的話,那麼我會伴隨著這首小夜曲為你們助興的。但是,明天我要和你們跳一會兒舞,你們誰也不許拒絕,只要你們還能夠站立起來的話!」 聚集在房前大街上的大學生們都默默地、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歐根紐斯從窗戶向外面張望了一下,在路燈微弱的燈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馬塞爾的身影。他站在石子路的中間,一直等到聚集在這裡的大學生們都離開了以後他才離開。 他們只邀請了已故教授黑爾姆的幾個老朋友前來參加他們的婚禮。等他們走了以後教授夫人說道:「我實在不知道我們的格蕾琴怎麼了。她為什麼哭了,她好像感到十分痛苦、十分絕望似的。這個可憐的孩子肯定會以為,我們結婚以後就不會像以前那樣關心她了。其實,我們是不會那樣做的!我的格蕾琴永遠都是我可愛的小女兒,這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教授夫人一邊這樣說一邊把剛好走進房間的格蕾琴摟到了懷裡。「的確是這樣的,」歐根紐斯也說道,「格蕾琴是我們可愛的好孩子。她在植物學的學習方面進展得也很順利,她在這方面肯定也會大有前途的。」他一邊說一邊把格蕾琴拉到自己的面前,並且還吻她一下。若是在平常他是絕對不會做出這個動作的。可是,格蕾琴卻好像死了過去,一下子就昏倒在他的懷裡。 「你怎麼啦?」歐根紐斯喊道,「你怎麼啦,格蕾琴?難道你是一棵小小的含羞草嗎?只要有人摸你一下,你就嚇一跳,並且立刻就把自己的葉子蜷縮起來嗎?」 「這個可憐的孩子肯定是生病了,教堂里那種污濁、潮濕、陰冷的空氣對她的身體肯定沒起好作用。」教授夫人一邊說這些話一邊用一種具有強壯作用的藥水來擦抹她的前額。過了一會兒,格蕾琴終於睜開了雙眼,並從內心的深處發出了一聲嘆息。接著她便說道,她剛才突然產生一種感覺,好像她的心臟被人深深地刺了一刀。不過,現在這種感覺已經完全過去了。 第三章 恬靜的家庭生活。離開巢穴,飛到外面的世界裡去。西班牙人費爾米諾·瓦利斯。一個聰慧的朋友所發出的警告。 當時鐘敲響五點的時候,歐根紐斯也正好從他黎明時所做的那個美夢中醒了過來。他在夢中夢見了一種稀有植物被保養得很好的標本。醒來以後他便起了床,穿上了老教授遺留下來的那件繪有植物圖案的睡袍,然後就開始了自己的研究工作,一直干到那個精巧的小鈴鐺被搖響為止。小鈴鐺被搖響的時間正好是早上七點。它的聲音是一種信號,這個信號告訴歐根紐斯,教授夫人已經起床了,而且已經穿好了衣服。這個信號還告訴歐根紐斯,咖啡已經煮好了,而且就放在她的房間裡。歐根紐斯走進了這個房間,他先向教授夫人請安,並且親吻了她的手。這樣的做法完全像一個孝順的兒子向自己的母親請安那樣。請安以後,他便拿起了桌子上那個已經裝好了菸絲的菸斗,接著便用格蕾琴拿在手中,並且向他遞過來的那個引火紙卷把它點著。 大家親親熱熱地談著話,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八點鐘。到了這個時候,歐根紐斯便走下樓去。根據季節以及天氣的情況,他或者來到花園裡,或者來到溫室里,並在那裡進行管理花草樹木的工作,一直干到十一點鐘。然後他就穿上正規的衣服,並於十二點鐘來到餐桌前。要是歐根紐斯在進餐時說上幾句讚美的話——例如他說,餐桌上的魚煎得非常好,不僅不干硬,而且還有滋有味兒,所用的調味品也是恰如其分的——那麼,教授夫人就會感到極其高興,並會脫口喊道:「你和我的黑爾姆完全一樣,完全一樣。他也經常誇獎我的烹飪技術。說實在的,這樣的丈夫是很少見的,許多家庭里的男人都做不到這一點。這些男人有時候竟然還說,什麼地方的飯菜都好吃,就是自己家裡的飯菜不好吃!的確是這樣的,親愛的歐根紐斯,您的那種開朗、和善的性情和我那已經作古的丈夫簡直是一模一樣!」他們就這樣講述著已故老教授在他那平靜而簡樸的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一個又一個的優點。教授夫人對於講述這些事情可以說是樂此不疲,她幾乎有一點兒喋喋不休了。這些事情雖然也早已為歐根紐斯所熟知,但是,教授夫人每講一次,他都重新受到一次感動。這個小家庭的每一頓飯都是簡樸的,他們在快要吃完飯的時候,常常為了表示對老教授的懷念而乾杯,而喝盡最後的幾滴葡萄酒。 下午過得和上午一樣,歐根紐斯在下午也是進行他的研究工作,一直工作到晚上六點鐘。這時候,一家人又聚集到了一起。接下來,歐根紐斯便一連花上一兩個小時給格蕾琴上課,講解這門科學或者那門科學,教授這門語言或者那門語言,教授夫人也都在場。八點鐘的時候他們便吃晚飯,十點鐘的時候大家便去睡覺。 他們就這樣毫無變化地度過每一天,只是星期天情況有所不同。星期天的上午,歐根紐斯和教授夫人以及格蕾琴一起上教堂。這時候,歐根紐斯穿著老教授的這件禮服大衣或者那件禮服大衣。這些衣服都是老教授星期天才穿的,它們之中有幾件顏色很少見,還有少數的幾件剪裁的式樣也十分特殊。歐根紐斯穿上老教授的禮服大衣顯得很魁偉。星期天的下午,如果天氣允許的話他們便驅車出去兜風,目的地是離城裡不太遠的一個小村莊。 歐根紐斯就一直過著這種修道院式的簡樸生活,他並不渴望擺脫這種生活,因為他覺得,這種生活里已經包含了他的全部事業和整個生命。可是,他有時候也會對自己的機體產生錯誤的認識,結果他的精神也會產生不幸的誤解,並進而違抗了現存的生活條件。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內心裡便會滋生出損害健康的病毒,他甚至還會因此而生病。其實,他這時所害的病就是一種自疑患病的疑心病。這種病使歐根紐斯變得安於現狀,不愛交際。他的全部活動都進入了僵化狀態。這種狀態又反過來影響他,使他越來越多地喪失了他那無拘無束的開朗性格。這種狀態還使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他自己小圈子以外的一切都是冷酷無情的,粗暴生硬的,令人生畏的。只有在星期天他才和教授夫人——既是他的夫人又是他的母親——一起走出家門,平常他總是足不出戶。這樣一來,他便和所有的朋友都失去了聯繫。他甚至還盡最大的努力來避免別人的來訪。就連他忠誠的老朋友澤弗爾來訪時,他也十分明顯地感到不快,並且還表示出了不歡迎的態度。慢慢地,這個老朋友也遠遠地離開了他。 「你現在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對於我們來說,你已經死去了,肯定已經死去了。如果你醒悟過來,從而意識到了自己現在的狀況的話,你肯定會大吃一驚,甚至會被嚇死的!」 當澤弗爾上一次離開他這個不可救藥的朋友時,他向歐根紐斯說出了上面的這段話。可是,歐根紐斯卻把這些話當成了耳旁風。他從來也沒有想到,要把這些話好好地品味一下,看看澤弗爾的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過多久,歐根紐斯精神上的疾病就把它的徵候反映到了主人的臉上。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青年人那種炯炯有神的目光也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使用的語言也都是那些心胸狹窄的人們所使用的語言,蒼白無力,毫無生氣。如果人們看見他穿著已故老教授的禮服大衣,人們便會不由自主地以為,這位老先生肯定想把這個年輕人從他的禮服大衣里驅趕出去,並且把它穿在自己的身上。教授夫人為這個年輕人感到擔憂,曾多次進行探詢,問他是不是感到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大夫。可是,她的這些努力都是徒勞的,因為歐根紐斯態度堅決地向她保證說,他還從來沒有感到自己的身體像現在這麼好。 有一天,歐根紐斯坐在花園的亭子裡,專心致志地在看一本書。這個時候,教授夫人卻走了進來。她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默默地對他進行了一番觀察。歐根紐斯由於正在看書,所以,對於她的到來似乎並沒有察覺。 「這種情況,」教授夫人終於開始說話了,「這種情況我可不想見到,而且我從來也沒有想到,從來也沒有預感到!」 教授夫人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嚴厲尖銳,和平常大不一樣。這使歐根紐斯幾乎嚇了一大跳,因此便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歐根紐斯,」教授夫人用比剛才溫和了許多的語調接著說,「歐根紐斯,您完全避開了外面的世界,這就是您的生活方式。但是,這種生活方式是會把您的青春年華搞得面目全非的!您把自己關在這棟房子裡,過著寂寞的、修道院式的生活。您完全是為了我以及植物學而生活,而且您還認為,我不應該因為這些事情而責備您。但是,我是不能夠不責備您的。我心裡的想法和您的想法並不一樣,我並不主張您為了維繫和我的婚姻關係而犧牲掉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華。由於您錯誤地理解了這種婚姻關係,所以您才做出這種犧牲。歐根紐斯,您不要這樣做,您應該走出去,走到外面的生活中去。可以肯定地說,這樣的做法對於您那種和善的性情是絕對不會有任何危害的。」 歐根紐斯態度堅決地說,他把自己的小圈子看成了自己唯一的故鄉和樂土。他對於這個小圈子以外的一切東西,都懷著一種厭惡的感情。他又說,他之所以不願意走到外面的世界去至少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感到有點兒害怕,不舒服。他還說,他之所以不願意走出家門說到底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應該怎樣走出家門,怎樣擺脫與世隔絕的生活方式。 這個時候,教授夫人又恢復了慣常的友好態度,並且對他說道,黑爾姆教授也和他一樣,也全身心地投身到研究工作中去,而情願過著寂寞孤獨的生活。雖然如此,可是他卻經常走出去。在他年紀還輕的歲月里,他幾乎每天都去一家咖啡館。光顧這家咖啡館的人多半都是學者、作家,當然更多的還是一些外國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與外面的世界和生活經常不斷地保持接觸。他在那裡經常能夠聽到一些消息,這就使他的科學工作獲得了豐厚的收穫。歐根紐斯,您也應該這樣去做。 如果不是教授夫人極力堅持,歐根紐斯簡直就不可能改變自己的態度,就不可能真的大膽地走出自己的隱居之處。 教授夫人所指的那家咖啡館確實是作家們聚會的地方,它同時也是一些外國人經常光顧的場所。到了晚上,咖啡館的幾個大廳里總是聚集著來自各個方面的人們。熙熙攘攘的嘈雜聲此起彼伏。 人們完全能夠想像出來,一向過著隱居生活的歐根紐斯第一次走進這個熙攘雜亂的人群時會產生一種多麼不同尋常的心情。過了一會兒他發現,並沒有一個人注意他。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感覺到,他那種惴惴不安的心情已經慢慢地消失了。他越來越擺脫了拘束和羞怯,甚至變得相當灑脫了。於是,他便向一個站在那裡無事可做的招待隨便點了一份冷飲。接著,他又擠進了吸菸室,在一個角落裡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並暗暗地傾聽著別人那些牽涉各種內容的談話。這個時候,他的精神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態度也變得沉著鎮靜了,因此,他便按照自己的嗜好,點起菸斗抽了起來。他身邊的那些人歡快地、高聲地吵鬧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動。這種氣氛神不知鬼不覺地對歐根紐斯產生了影響,於是,他便採取了一個舒服的坐姿,並懷著愉快的心情,高高興興地抽起煙來,並從自己的嘴裡吹出了藍色的煙霧。 有一個人在緊靠著他的地方坐了下來。他是一個有教養、講禮貌的人。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來,他是一個外國人。他是一個風華正茂的男人,個頭兒不算高,甚至可以說是比較矮小。他的身材特別勻稱,體態特別健美。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敏捷,靈活。他的臉上也充滿了特有的表情。但是,他卻沒有辦法和被他叫過來的那個招待溝通思想。他越是因此而著急,千方百計地想說明自己的意圖,越是激動和憤怒,他那結結巴巴說出來的德語就越是顯得奇特和難以理解。最後,他終於用西班牙語大聲喊了起來:「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愚蠢,我簡直要急死了。」歐根紐斯不僅能夠很好地聽懂西班牙語,而且還能夠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看到這個情景,他終於戰勝了一切害羞心理,向那個外國人走過去。他毛遂自薦,自告奮勇地為他當起了翻譯。那個外國人用逼視的目光看了他一番,緊接著,他的臉上一亮,並露出了優雅的、友好的表情。他以十分肯定的語氣說,他感到特別幸運,因為他在異國他鄉居然碰到了一個能夠說他的母語的人。他知道,儘管在世界現存的語言中他的母語大概算是最美的語言,但是,能夠說這種語言的人並不算多。他還對歐根紐斯的發音進行了一番讚揚。讚揚的話說到最後時他又說道,他能夠認識歐根紐斯雖然是他偶然得到的恩惠,但是,他也一定要讓這次結識變得更加緊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覺得最好的方式莫過於邀請歐根紐斯和他一起喝上幾杯非同尋常的葡萄酒。這種葡萄酒是用生長在西班牙大地上的葡萄釀造出來的,勁頭相當猛烈,喝了之後能夠使人從心眼裡感到高興。 那個外國人讓侍者拿來了一瓶克塞萊斯葡萄酒。歐根紐斯喝了幾杯以後,整張臉都變得通紅,看上去就像一個感到害羞的孩子。這時候,他覺得有一股暖流流過了他的內心深處,並且感到特別舒服。這種情況使他產生了特彆強烈的談話興致,於是,他便十分快樂地和那個外國人聊了起來。 那個外國人對歐根紐斯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然後終於開始說話了。他說,他並不想對歐根紐斯的裝束做出任何使他感到不快的解釋和評論。但是,他還是得承認,他在看到歐根紐斯的第一眼時就對他的外表感到異常詫異。他那張青年人的臉龐以及他的整體修養和他所穿的那套舊式的,甚至有些古怪的衣服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使他感到特別驚奇,以至於他不得不去猜測,覺得歐根紐斯之所以如此著裝肯定是出於某些十分特殊的考慮。正是出於這些特殊的考慮,歐根紐斯才不得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醜陋和難看。 歐根紐斯的臉龐又一次紅了起來,因為這時候他匆匆地看了一眼他的衣袖。衣袖呈桂皮色,袖口的翻邊上還鑲有鍍金的紐扣。這個時候,就連他自己也強烈地感覺到,和大廳里的人們相對照,他是多麼的奇特,多麼的顯眼,又是多麼的與眾不同。如果跟那個坐在他對面的外國人相比較,他就更加顯得扎眼了。那個外國人穿著最新款式的黑色外衣以及最高檔的、白得耀眼的襯衫,胸前還佩戴著鑲有鑽石的胸針。他的這種打扮簡直使他變成了「時髦」的代名詞。 還沒等歐根紐斯做出回答,那個外國人又接著說了下去。他說,按照他的性格,他是絕對不去追問別人的生活環境和境況的。然而,歐根紐斯的形象卻引起了他的極大興趣,以至於他不能不向歐根紐斯承認,他確確實實把歐根紐斯看成了一個為不幸和極大的憂慮所煩惱的年輕學者。他那蒼白的,由於憂慮而變得憔悴的面容就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他認為,歐根紐斯身上穿的那件古式衣服肯定是某一個老慈善家捐贈的。看來歐根紐斯實在是沒有別的衣服可穿了,所以才被迫穿上了這樣的衣服。那個外國人又說,他想幫助歐根紐斯,他也能夠幫助歐根紐斯。他已經把歐根紐斯看成了自己的同胞。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才請歐根紐斯把各種謹小慎微的顧忌都統統拋到一邊去,對他敞開胸懷,把他當成自己親密無間、久經考驗的好朋友。 歐根紐斯的臉龐第三次紅了起來。但是,他現在的感情是痛苦的,甚至是憤怒的,其原因就是老教授黑爾姆的那件倒霉的禮服大衣,因為這件衣服看來不僅僅使那個外國人一個人產生了誤解,而是使大廳里所有的人都產生了誤解。不過,正是這種憤怒的感情才使他向那個外國人敞開了心扉。他向那個外國人坦白地說出了自己的全部情況。他談到了教授夫人以及她的熱情,這種熱情使他對年事已高的教授夫人產生了真正的、孩子般的愛。他還用極其堅決的語氣說道,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還說,他希望他現在的狀況能夠永遠地維持下去,一直維持到他離開這個世界。 那個外國人聚精會神地傾聽了歐根紐斯所講的這些話。然後他便用明顯提高了的嗓門說道:「我的生活有一段也很孤獨,而且比您還要孤獨得多。若是別人一定會把這種孤獨稱為『絕望』。在這樣孤獨的日子裡我曾經認為,我的命運已經註定,我不應該再提出什麼要求了。就在這時候,生活的浪濤發出了巨大的澎湃聲。它的漩渦把我緊緊地抓住,並且用力地向下拖去,眼看就要把我拖進海洋那無底的深淵裡去了。但是,我是一個會游泳的人,是一個勇敢的人,因此,我便很快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並且還使自己向水面上游去。到了這個時候,我就高高興興地、愉愉快快地暢遊在亮如白銀的波濤之上了,再也不懼怕海洋那令人感到絕望的、隱藏在洶湧的巨浪下面的無底深淵了。只有站在高處人們才能夠理解,什麼是生活。生活的第一個標準就是,人們能夠使內心的要求得到滿足,並且享受由此而得到的喜悅。現在就讓我們為了歡快的、明朗的生活享受而乾杯吧!」 歐根紐斯雖然和那個外國人碰了一下酒杯,但是,他對於那個外國人所說的話卻沒有完全聽懂。那個外國人用響亮的西班牙語所說的話語他聽起來就像是一種音樂。這種音樂雖然為他所不熟悉,但是,它的聲音卻有力地鑽進了他的內心深處。他覺得,那個外國人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把他吸引過去了。但是,他自己卻不知道,他為什麼被那個外國人吸引了過去。 兩位新結識的朋友臂挽臂地離開了咖啡館。正當他們在大街上要分手告別的時候,碰巧澤弗爾也來到了這條大街上。當澤弗爾看見歐根紐斯時,這位老朋友感到異常驚訝,竟忘記往前走路,泥塑似的站在原地不動了。 「你告訴我,」澤弗爾說,「看在老天爺的分兒上,你一定得告訴我,你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兒?太陽怎麼竟然從西邊出來了?你竟然上了咖啡館?你竟然和一個外國人打得火熱,甚至變成了親密的朋友?更有甚者,你看起來很激動,滿臉通紅,就好像是你不顧自己的酒量,多喝了一杯酒似的!」 歐根紐斯向澤弗爾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他講述了教授夫人是如何堅持要他去這家咖啡館的。他也講述了他是如何在走進咖啡館後結識那個外國人的。 「教授夫人,」澤弗爾喊道,「教授夫人這個老太太對於生活具有多麼深刻的洞察力啊!實際上,她已經看到了,她的小鳥現在羽毛已經豐滿了,因此,她便讓這隻小鳥試著練習飛翔了!哦,這是一個多麼聰明、多麼有見識的女性啊!」 「我請你,」歐根紐斯回應道,「我請你不要談論我的母親了。她一心一意地想讓我獲得幸福,讓我感到滿意。我之所以能夠結識剛剛離開我的那個好人,這正是她對我充滿了善意的結果,我確實應該把這件好事歸功於她。」 「那個好人?」澤弗爾打斷了朋友的話並說道,「噢,我對那個傢伙可是連一點兒也信不過。我順便告訴你一下,他是一個西班牙人,是西班牙伯爵安熱洛·莫拉的秘書。這位伯爵來到這裡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是,他卻已經搬進了城郊那棟美麗的別墅里去了。正像你所知道的那樣,這棟別墅本來是屬於銀行家奧夫德恩的。可是,這位銀行家現在已經破產了。不過,你從你那個朋友本人那裡是可以了解到我說的這些情況的。」 「這些情況我連一點兒也不知道,」歐根紐斯回答說,「我根本沒有想到,去問一問他的身份、地位和名字。」 「你這就是,」澤弗爾一邊大笑一邊繼續說道,「你這就是一種地地道道的世界主義者的思想方法,誠實的歐根紐斯!那個傢伙叫做費爾米諾·瓦利斯。他肯定是一個大騙子,因為我每一次看到他時,我都明顯地感覺到,他這個人有點兒陰險。就這樣,每當我碰到他時,我都是採取了敬而遠之的做法。你可要當心啊——你可要多長個心眼啊,噢,我的心地善良的教授之子!」 「我現在有點兒看出來了,」歐根紐斯十分不高興地說道,「你的目的就是要用你那些鐵石心腸般的看法來傷害我,來惹我生氣。但是,我要告訴你,你是迷惑不了我的。我能夠聽到,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聲音。我只相信這個聲音,我只遵循它的旨意。」 「但願你的命運,」澤弗爾回答說,「但願你的命運能夠由老天爺來安排,但願你內心深處的那種聲音不是由一個冒牌兒的神諭宣示所發出來的!」 就連歐根紐斯自己也不能夠理解,為什麼他在剛剛結識那個西班牙人的時候,就能夠把自己內心世界的一切和盤地向他吐露出來。他當時還非常激動,他把這種不同尋常的激動歸因於結識朋友最初時刻所產生的神秘力量。由於那個外國人的形象一直清晰地停留在他的腦海里,就是他想擦掉它也是擦不掉的,因此他只好向自己承認,那個外國人的整個舉止行為向他表明,他的這位新朋友是深奧莫測的,甚至是神奇的,他那真正的魔力在自己的身上已經產生了作用。歐根紐斯覺得,澤弗爾之所以對這個西班牙人心存芥蒂,莫名其妙地不信任,其根源好像就是那個外國人那種與眾不同的舉止行為。 當歐根紐斯第二天又來到這家咖啡館時,他看見那個外國人好像在十分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到來。那個外國人說,他昨天很不對,因為他沒有對歐根紐斯對他的信任做出回應,沒有把自己的生活環境和情況也向歐根紐斯作一番介紹,而現在,他就來補做這件事情。他說,他叫費爾米諾·瓦利斯,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西班牙人。現在,他是西班牙伯爵安熱洛·莫拉的秘書。他是在奧格斯堡遇見他的,並和他一起來到了這裡。 歐根紐斯回答說,所有這些情況他昨天已經從他的一個叫做澤弗爾的朋友那裡聽說了。那個西班牙人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通紅,可是,他的臉色也一下子又恢復了正常。緊接著,他便發出了咄咄逼人的目光,並用近乎諷刺挖苦的語氣說道:「我簡直不能夠相信,一些我從來就沒有關心過、沒有過問過的人居然能夠這麼瞧得起我,向我表示出了這麼高的敬意,竟在暗中了解我的情況。但是我很難相信,您的那位朋友能夠在您的面前把我做一番全面的介紹,能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現在,費爾米諾·瓦利斯已經非常相信他的新朋友了,因此,便毫不隱諱地向歐根紐斯講述了自己的經歷。在他幾乎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那些勢力強大的親屬便使用陰險的、狡猾的手段對他進行誘騙,使他進了一所修道院。他的那些親屬還迫使他向上帝立下誓言。但是後來,他還是在內心深處背叛了這些誓言。很顯然,他在修道院裡已經面臨著病倒不起的危險,因為在那裡他在精神上持續不斷地受到不可名狀的折磨。實際上,他已經處於了絕望的境地。這時候,他的內心已經產生了一種不可抗拒的願望,那就是一定要使自己重新獲得自由。後來,命運向他施恩,給他提供了一個這樣的機會,於是他便逃出了修道院。現在,費爾米諾用生動的語言,繪聲繪色地描繪著那所修道院裡的生活。這所修道院對一切都有嚴格的規定,而這些規定實際上卻是來源於對宗教那種五體投地的、狂熱而又盲目的信仰,來源於這種信仰所產生的極大的愚蠢和瘋狂。當年,費爾米諾不時地對外面世界裡的生活進行憧憬,他覺得那裡的生活簡直就是一幅五光十色的圖畫,和修道院裡的規定形成了鮮明對比。外面世界的生活是那樣的豐富多彩,一個缺乏才智、沒有冒險精神的人是絕對不可能想像出來的。 歐根紐斯覺得,自己的四周都充滿了魔法,他已經被這些魔法包圍住了。他相信,他在這個夢幻般的魔鏡中看到了一個他從來也沒有看到的,並且充滿了優秀人物的新世界。他的胸中不知不覺地充滿了一種強烈的渴望,希望自己也能夠成為這個世界的一員。他對一些事情感到驚奇,這些事情又使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這個問題或者那個問題。他注意到,他所感到的驚奇引起了那個西班牙人的微笑。朋友的微笑又使歐根紐斯感到羞怯,面頰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從年齡上看,他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可是,從他的實際表現上來看,他卻仍然像是個小孩子。這個想法一下子湧上了他的心頭,並使他感到有些沮喪! 就這樣,那個西班牙人便日甚一日地贏得了對沒有處世經驗的歐根紐斯的控制。只要歐根紐斯慣常外出的時間一到,這個小伙子便急急忙忙地趕往咖啡館。而且,他在咖啡館裡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雖然他自己並不想承認,但是客觀事實卻是,他已經不願意離開咖啡館裡那個輕鬆愉快的世界了。他對於從那裡回到自己家裡那片荒僻之地而感到心驚膽戰。 到目前為止,費爾米諾和他的新朋友一起活動的範圍還很小。他當然知道,如何巧妙地把這個小圈子加以擴大。他和歐根紐斯一起去看戲,一起到外面去散步。一般來說,活動結束時他們總是一起走進某一家餐館。在餐館裡,他們喝著烈性酒,這種飲料使歐根紐斯的情緒不斷放鬆,並很快就達到了無比興奮的境地。 深夜時分他才回到家裡,接著便胡亂地躺到床上。上床以後,他並不像以前那樣,安安靜靜地去睡覺,而是熱衷於去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在這樣糊裡糊塗的夢境裡,他經常看到一些圖像。若是在過去,這些圖像肯定會使他感到恐懼的。第二天早上,他感到筋疲力盡,渾身酸軟,根本沒有能力再去進行科學研究工作。一直要等到他慣常去見那個西班牙人的時刻,那些把他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的妖魔鬼怪才又都回到了他的身上,並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驅使他離開自己的家門。 就在歐根紐斯又想急急忙忙地離開家,趕往咖啡館的時刻,他總還是按照平常的習慣,伸著腦袋向教授夫人的臥室里看上一眼,其目的只在於匆忙而草率地向她告個別。 「歐根紐斯,請您走進來,我有話要跟您說!」教授夫人衝著他喊道。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非常嚴厲的,具有一種極其特殊的嚴肅性,以至於歐根紐斯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呆了,因此,他就像是中了魔法似的站在原地不動了。 他定了定神兒,然後就走進了教授夫人的房間。可是,他卻不能夠忍受老太太的目光,因為在她的目光里不僅有極大的煩惱,而且還有老人家捨棄自己的尊嚴,俯身低就的成分。 這個時候,教授夫人以平靜而又堅定的口氣對這個年輕人進行了一番責備,說他抵不住別人的誘惑,已經一步一步地接受了一種不良的生活方式。她還指出,這種生活方式對於人們的聲譽和品德以及良好的社會風氣和秩序都抱著嘲諷的態度,總有一天會把他徹底毀掉的。 教授夫人在責備歐根紐斯時很可能發生了一種情況,那就是老人家當時想到了比較古遠的、比較和美的時代,並且過分地用那個時代的道德風尚來衡量今天青年人的生活條件和方式。她那段長時間的、懲處性質的告誡有時候變得過於激烈,以至於她的告誡竟變成了訓誡,超出了應有的尺度。 這樣一來,教授夫人的訓誡就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下面的結果:歐根紐斯這個小伙子雖然已經開始感覺到了自己的過錯,但是,他的這種感情很快地就轉變成了強烈的不滿,因為他心裡越來越強烈地堅信,他永遠也不會任憑別人對自己進行真正嚴厲的訓斥,他永遠也不會讓老太太養成這個壞習氣。就像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看到的那樣,教授夫人對歐根紐斯的這場指責也是一點兒作用也沒有起到。實際上,她的責備根本就沒有完全到達這個有過錯的年輕人的內心深處,而是被他的胸膛給反彈了回去。 教授夫人終於結束了她那懲處性質的告誡。但是,在結束前她還是用冷冷的,幾乎是蔑視的口氣說道:「您自己看著辦吧!您走吧,您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這個時候,他本來就有過的那個想法——自己已經到了男子漢的年齡了,怎麼仍然還像一個小孩子呢——又回到了他的腦海里,而且還變得更加強烈。「可憐的小學生啊!難道你永遠也擺脫不了老師的懲戒鞭子嗎?」有一個聲音在他的內心裡這樣說道。他離開了家,向咖啡館趕去。 第四章 安熱洛·莫拉伯爵的花園。歐根紐斯的欣喜若狂和格蕾琴的痛苦不堪。危險的結識。 當一個人為深深的氣惱、為強烈的反抗情緒所包圍的時候,他往往更願意把這種心情關在自己的心裡,而不向別人表露。對於歐根紐斯來說,情況也是這樣。當他已經來到咖啡館的門前時,他並沒有走進去,反而快步地離開了那裡,並不由自主地向廣闊的郊外趕去。 他來到了一個花園的門前。花園的柵欄門很寬,花園裡那馥郁的香氣向他迎面撲來。他向花園裡張望了一番,他所看到的情景使他異常吃驚。在這種情況下,他便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了,兩隻腳好像是牢牢地生了根。 這裡好像有一種巨大的魔力,這種魔力從最遙遠的地方,從世界各個不同的地區把那裡的樹木和灌木移植到了這裡。這些植物來到這裡以後仍然生長得十分茂盛,和在原產地並沒有什麼兩樣。它們以極為罕見的顏色和形態構成了一種五彩繽紛的組合,異常顯眼,引人注目。那些寬闊的過道從這片具有魔力的樹林中穿過,並把那些來自外地的樹木、灌木和半灌木圈圍起來。歐根紐斯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些植物,他只知道它們的名稱,只看見過它們的圖片或在書中看見過它們的插圖。就連那些他在自己的溫室里精心培植過的花卉,在這裡也是另一番景象。它們朵朵綻放,豐盈完美,這種情景是他從來也沒有想像到的。 通過中間的那條過道他可以一直向遠處望過去,過道的盡頭有一個不小的圓形廣場。廣場的中央有一個用大理石做成的水池子,那裡有一座半人半魚的海神塑像,它正向高處噴射出水晶般的水柱。銀白色的孔雀趾高氣揚地朝著歐根紐斯所在的方向走來,錦雞沐浴在被西沉的太陽照耀成火紅色的水池子裡。在離大門不太遠的地方有一棵正在盛開的、美麗的曼陀羅。它的花朵很大,呈喇叭口形,不僅雍容華貴、十分壯觀,而且還馨香無比。看到這種情形,歐根紐斯不由自主地感到羞愧,因為他想到了自己花園裡的曼陀羅,想到了它們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由於曼陀羅是教授夫人最喜愛的花卉,所以,這個時候歐根紐斯竟然忘掉了一切氣惱,並且在內心裡想道:「哎呀!若是我那心地善良的母親能夠在她自己的花園裡也有這樣的一株曼陀羅,那該多麼好啊!」就在這一時刻,一種為歐根紐斯所不知曉的樂器發出了甜美的和弦聲。這種和弦聲是從遠處那片充滿魔力的灌木叢中飄蕩而出的。好像是傍晚時分的空氣把這種和弦聲傳送到了歐根紐斯的耳朵里。與此同時,一個女子美妙的、天仙般的歌聲也歡快地向高處傳去。她唱的這首歌曲所表達的內容只能是南歐人那種強烈的愛情,而這種感情顯然是發自她的內心深處的。這是一首西班牙的浪漫曲,而剛才唱這首歌的人是隱居在這裡的一個女人。 他內心最深切的憂傷給他帶來了甜美而又不可名狀的痛苦,他內心熾熱的渴望使他產生了熱烈感情。所有這一切都一起向這個年輕人的心頭襲來,並且一下子就把他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感官使他異常興奮,使他已經進入了一種如醉如痴的狀態,因為他的感官向他展示了一個遙遠的魔幻之國。這是一個他根本就不知道的國家,這是一個充滿了夢幻和令人心馳神往的國家。他跪倒在地上,並把自己的腦袋緊緊地貼靠在柵欄門的立杆上。 這時候,有人向柵欄門走來。那個人的腳步聲驚動了歐根紐斯。他急急忙忙地走開了,因為他不願意讓陌生人看到自己那副激動不已的樣子。 儘管已經到了黃昏的時分,可是歐根紐斯卻看到,格蕾琴仍然在花園裡侍弄著那裡的植物。 格蕾琴並沒有抬起頭來看他,而是用輕輕的、膽怯的聲音說道:「晚上好,歐根紐斯先生!」「你怎麼啦?」歐根紐斯喊道,因為姑娘那種不尋常的憂鬱表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又繼續問道:「你到底怎麼啦,格蕾琴?你倒是抬起頭來看著我呀!」 格蕾琴抬起頭來看了歐根紐斯一眼。可是與此同時,從她的眼睛裡也湧出了晶瑩的淚水。 「你到底怎麼啦,親愛的格蕾琴?」歐根紐斯一邊重複著自己的問題,一邊握住了姑娘的手。可是這時候他覺得,姑娘的內心裡好像突然閃過了一陣疼痛。她的四肢在顫抖,胸脯也一起一落,原本的哭泣也一下子變成了劇烈的抽噎。 一種奇異的感情充滿了歐根紐斯這個年輕人的內心世界。在這種感情中,最主要的成分也許就是對格蕾琴的同情。 「我的天老爺呀,」歐根紐斯極其痛苦地、懷著極大的同情心說道,「我的天老爺呀,你哪裡不舒服?你出了什麼事兒,我親愛的格蕾琴?看來你是生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你過來,快坐下,把一切都告訴我!」 歐根紐斯一邊說這些話,一邊把姑娘攙扶到花園裡的一條長凳旁,並且讓她坐了下來。然後,他自己便坐到格蕾琴的身旁。他一邊輕輕地握著她的手,一邊重複道:「把一切都告訴我,我親愛的格蕾琴!」 姑娘透著淚花微笑了一下,看起來就好像破曉時分東方發出了玫瑰花般的微光似的,這使她顯得十分好看。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起來她好像已經戰勝了自己的痛苦,內心裡也好像已經充滿了難以描述的喜悅和使她反倒感到甜蜜的憂傷。 「我可能是,」她低垂著眼帘,用非常低的聲音說道,「我可能是一個愚蠢的、頭腦簡單的傻丫頭。只是用想像來看待周圍的一切,而不是去看客觀事實,甚至是完全靠想像來看待周圍的一切!的確是這樣的,」她緊接著又用更高的聲音說道,「的確是這樣的——的確是這樣的!」說這些話的時候,淚水又從她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你快鎮靜下來,」歐根紐斯驚慌失措地說,「你快鎮靜下來,親愛的格蕾琴。你要相信我,快給我講一講,你遇到了什麼倒霉的事情?什麼事情竟使你這麼震驚?」 格蕾琴終於開口講起了事情的原委。她講述道,在歐根紐斯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突然通過花園的大門——她自己進來以後忘記了把它的插銷插上——走了進來。那個陌生人還非常熱心地詢問有關歐根紐斯的情況。從那個人的整個舉止言行來看,他有些與眾不同。他用一種非同尋常的、烈火一樣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結果竟使她的全身變得冰冷。她感到十分不安和害怕,兩隻胳膊和兩條腿幾乎都不能夠動彈了。由於這個人根本就不能夠正確地講德語,所以,她也就不可能完全聽懂他所說的話。但是,她還是聽出了他那些話的大意。那個人用十分奇怪的話語問問這個,問問那個,最後他又問了一個問題。——講到這裡時,格蕾琴突然停住了,與此同時,她的面頰也一下子紅了起來,看上去就像一朵紅百合似的。但是,歐根紐斯卻催促她,叫她把事情的全部經過統統地講出來。這時候,格蕾琴才繼續講了下去。她說,那個陌生人問她,歐根紐斯先生是不是覺得她非常好,是不是非常喜歡她。她回答說,歐根紐斯的確非常喜歡她,而且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她。確實是這樣的,確實是發自內心的!這個時候,那個陌生人又走近了她的身旁,並且再一次用他那種令人感到厭惡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以至於她不得不把自己的眼帘垂了下去。還不止這些哪!那個陌生人還十分放肆地、厚顏無恥地拍了拍她的臉蛋兒。她感到異常不安和害怕,面頰一下子就變得火紅。這個時候,那個人還隨即說道:「你這個嬌小而俊俏的小姑娘,你確實是非常討人喜歡的,非常討人喜歡的!」說完這些話之後,那個人還陰險地笑了一陣子,以至於她那顆深藏在體內的心臟都顫抖起來了。 就在這一時刻,教授夫人卻來到了窗前。於是,那個陌生人便問道,這個女人是否就是歐根紐斯先生的夫人。當時她回答說,是的,這正是他的母親和夫人。聽了這話以後,那個陌生人便用譏諷的口氣喊道:「喲,多麼美麗的女人啊!小姑娘,你也許會感到吃醋吧?」接著,他又陰險地、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她還從來沒有聽見過一個人竟發出了這麼可怕的笑聲。那個人又死死地盯著教授夫人看了一會兒,然後便急急忙忙地離開了他們的花園。 「親愛的格蕾琴,」歐根紐斯說道,「親愛的格蕾琴,你雖然講述了這麼多的事情,可是,我還是沒有發現一件能夠使你這麼痛苦、這麼悲傷。」 「噢,我的天哪!」格蕾琴突然大聲地說道,「噢,我的天哪!我們的母親曾經不止一次地跟我說過,魔鬼會把自己裝扮成人的模樣,並且到人世間到處遊蕩。他們到各地的麥地里播撒野草的種子,他們還把各式各樣能夠使人們道德變壞的繩套套在好人的脖子上!噢,仁慈的上帝啊!你看看陌生人吧!他就是魔鬼,你看看那個那個陌生人吧——」 格蕾琴不再說話了。歐根紐斯馬上就覺察到了,那個突然闖進花園,來到格蕾琴身邊的陌生人不可能是別人,他就是那個西班牙人費爾米諾·瓦利斯。現在,他已經清清楚楚地知道了,格蕾琴到底想說什麼。 格蕾琴的話確實使歐根紐斯感到十分尷尬,於是他便怯懦地問道,這段時間以來,他的舉止行為是不是確實發生了變化。 這時候,格蕾琴悶在心裡的話就變成了決堤的洪水,一下子都涌了出來。她對歐根紐斯進行了責備。她說道,現在歐根紐斯在家裡經常表現出一副憂鬱的樣子,不願意和別人接觸,沉默寡言。他有的時候是那樣的嚴肅陰沉,板著面孔,以至於讓她感到害怕,根本不敢主動跟他說話。他還認為,哪怕是拿出一個晚上來給她講講課也是不值得的。可是,她是多麼喜歡聽他講課啊!在她看來,她在世界上擁有的東西中,最好的東西就是這門課程。他對花園裡那些美麗的花草樹木再也不感興趣了,再也不為它們而感到高興了——啊!昨天,她獨自一個人精心培育的鳳仙花已經開出了極其美麗的花朵。可是,歐根紐斯對這麼美麗的花朵竟然連看都不看一眼。現在,他根本就不再是那個可愛的、心地善良的歐根紐斯了。 說到這裡,格蕾琴的淚水已經變成斷了線的珠子,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的好孩子,請你安靜下來。你不要自己在心裡胡思亂想,竟然想像出這些傻事來!」歐根紐斯一邊說這些話,一邊看了格蕾琴一眼。這時候,格蕾琴已經從她坐著的長凳上站了起來。與此同時,歐根紐斯也感到,掩蓋著她的那層具有魔力的薄霧一下子都散開了。他現在才發覺,站在她面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而是一個已經十六歲的妙齡少女了。她異常嫵媚,顯示出了青春的魅力。一種不同尋常的驚訝湧上了他的心頭,弄得他不能夠再繼續說下去了。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鼓起了勇氣,於是便輕聲地說道:「請你安靜下來,我親愛的格蕾琴。我的一切是會得到改變的。」說完這些話之後他便離開了花園,回到樓里,走上樓去。 如果說格蕾琴內心的痛苦以及她對那個陌生人的厭惡以特殊的方式打動了歐根紐斯的心房的話,那麼也可以說,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對教授夫人的怨恨才更加強烈了。由於他仍然被那個西班牙人所迷惑,所以,他便把格蕾琴的憂傷和痛苦都歸罪到教授夫人一個人的頭上了。 他走進了教授夫人的房間。正當教授夫人準備向他打招呼並準備主動和他說話時,他卻示意她不要說話,並對她進行了最強烈的譴責。他指責教授夫人向年輕的姑娘灌輸了各式各樣乏味無聊、陳舊無用的思想。他還指責教授夫人,說她不應該對他的朋友,那個西班牙人費爾米諾·瓦利斯妄加評論。說她根本就不了解費爾米諾,也永遠不會了解費爾米諾,因為她是一個年事已高的教授夫人,她手中的那把尺子太小了,用這樣的尺子是沒有辦法對現實生活中真正的偉人進行測量的。 「您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教授夫人用極其痛苦的語氣喊道。與此同時,她還舉頭仰望著蒼天,並把合十的雙手也高高地舉向天空。 「我不知道,」歐根紐斯慍怒地說道,「我不知道,您剛才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至少還沒有發展到您所說的那個地步,我至少還沒有和魔鬼發生關係,更沒有和他沆瀣一氣!」 「不對,」教授夫人提高了嗓門喊道,「不對!您已經鑽進了魔鬼的繩套了,歐根紐斯!邪惡的魔鬼已經控制了您,它已經伸出了它的魔爪,以便把您拖進使您終生墮落的泥潭!歐根紐斯!趕快離開那個魔鬼吧,再也不要和他在一起廝混了。我是作為您的母親來說這些話的,來請求您的,來懇求您的。」 「難道我,」歐根紐斯憤怒地打斷了教授夫人的話,並且竟然說道,「難道我就應該被活活地埋葬在這幾堵牆裡,過著單調無聊的日子嗎?難道我就應該犧牲青年人那種火熱的生活,毫無歡樂地苦度春秋嗎?難道世界上那些並無害處的娛樂活動都是魔鬼才幹的勾當嗎?」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教授夫人一邊疲憊地坐到一張椅子裡一邊喊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並不是這個意思,可是——」就在這時,格蕾琴走了進來。他向教授夫人和歐根紐斯問道,他們現在是否想吃晚飯。廚娘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們坐下來吃晚飯。但是,氣氛是非常沉悶的,誰也不說一句話。由於他們的內心都充滿了敵對的想法,所以,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第二天一大早,歐根紐斯就收到了費爾米諾·瓦利斯的一個便條。便條上面寫道: 您昨天已經來到了我們花園的柵欄門前。您為什麼不走進來呢?我們沒有及時地發現您。當我們發現您時您已經走開了,因此,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向您發出邀請了。您已經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植物學家的伊甸園,對吧?今天傍晚時分,我就在那個柵欄門前恭候您的光臨。 您最真摯的朋友 費爾米諾·瓦利斯 根據廚娘的講述,把這封簡訊送到這裡來的那個人是一個可怕的、皮膚呈炭黑色的男人。他很可能是伯爵的一個黑人僕人。 當歐根紐斯想到,他現在就要踏進那座美妙的、充滿魔力的天堂時,心裡真是感到無比的愉快。他聽到,從灌木叢那邊傳來了仙女般的歌聲。他的胸中充滿了熾熱的渴望,心臟的跳動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所有的煩悶和氣惱一下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心裡立刻就充滿了喜悅,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來。 吃午飯的時候,他在餐桌前向教授夫人和格蕾琴講述道,他曾經到過那個花園的門前。他還講述說,銀行家奧弗德恩在城外的那個花園現在已經歸安熱洛·莫拉伯爵所擁有了。這個花園的面貌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它現在確實是一個具有魔力的植物園了。今天晚上,他那個親切而友好的朋友費爾米諾·瓦利斯就要帶他到花園裡好好轉一轉。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在大自然里親眼看到他以往只能夠在書本里和圖冊里看到的各種植物了。他還詳詳細細地談論花園裡那些奇異的、從遙遠的地方移植到這裡來的樹木和灌木,並且一一地提到了它們的名字。他還毫不掩飾地說,他對這些植物感到異常驚奇,因為在園丁的培育下,它們在這裡也生長得非常茂盛,雖然這裡並沒有它們故鄉那樣的氣候。為了證明這一點,他還提及了花園裡的某些灌木、亞灌木以及一些其他植物。他還以堅決的口氣說,這個花園裡所有的花草樹木都非常奇特,都非常與眾不同。他還舉出了一個例子,說他在伯爵的花園裡看到了一株正在盛開的曼陀羅,並說自己還從來也沒有看到過這麼美麗的曼陀羅。他又接著說,這位伯爵肯定是掌握了神秘的魔法,否則人們就實在沒有辦法理解,他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他來到這裡的時間並不算長——就把這麼難辦的事情竟然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呢!然後,他又講到了那天他還聽到了一個女子天仙般的歌聲,說她那美妙的聲音是從灌木叢那邊漂浮過來的,這聲音使他感到異常快樂。當然,他還喋喋不休地、詳盡地描繪了他當時所感受到的異常快樂。 歐根紐斯興高采烈地講述著,甚至已經進入了自我陶醉的狀態。因此,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實際上是在唱獨角戲。教授夫人和格蕾琴都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她們都沉浸在沉思默想之中。 歐根紐斯吃完午飯以後,教授夫人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用十分嚴肅的語氣,沉著而冷靜地說道:「我的兒子,您現在已經陷進了一種非常躁動不安、非常危險的境地!您用那麼大的熱情來描述那個花園,您還把那裡的奇觀歸功於那位伯爵的邪惡魔力,雖然您還根本不認識這位伯爵。實際上,許多年以來這個花園就是這個樣子。我很願意承認,這個花園的形態的確是不同尋常的,的確是妙不可言的。但是,這一切都是一個外國園丁的傑作。那是一位藝術水平很高的園丁,他當時受僱於奧弗德恩。我和我可愛的黑爾姆去過那裡幾次。可是黑爾姆卻說,那裡的一切使他感到太假、太做作。他還說,那個花園使他的心裡感到壓抑,因為那裡的人們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了大自然。他們把來自異國他鄉,相互之間反差極大的花草樹木進行著荒誕離奇的混合,強行把它們聚集到一個花園裡。」 歐根紐斯一分鐘一分鐘地等待著時間的消逝。太陽終於西沉了,現在他總算可以動身了。 「那個花園引誘您走上毀滅的大門已經打開了。伯爵的僕人已經站到了那裡,並且做好了迎接您這個犧牲品的準備!」教授夫人懷著痛苦的心情憤怒地喊道。歐根紐斯卻以堅定的口氣反駁說,他一定能夠健康地、毫髮不損地從想毀滅他的那個地方回到家裡。 格蕾琴說,替那個陌生的西班牙人送來簡訊的人皮膚黑得就像木炭似的,他的外表令人感到異常厭惡。 「他也許,」歐根紐斯微笑著說,「他也許就是魔鬼本人吧?不然的話,他至少也應該是魔鬼的第一貼身侍從吧?格蕾琴,格蕾琴!掃煙囪的人也是非常黑的,難道你碰見了他們也感到害怕嗎?」格蕾琴的面頰一下子紅了起來,於是便垂下了眼帘,而歐根紐斯也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家門。 歐根紐斯來到了安熱洛·莫拉伯爵的花園裡。那裡的花草樹木向他展現了一幅壯麗的、美妙的圖景。這使這個小伙子感到無比的欽佩,他甚至已經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 「難道不是嗎?」費爾米諾·瓦利斯終於開口說道,「難道不是嗎,歐根紐斯?世界上還有許多寶貴的東西,而你卻根本不知道。這裡看起來可是另一番景象,和你那位教授的花園可是有著天壤之別啊!」 值得注意的是,歐根紐斯和那個西班牙人的關係已經相當密切了,以至於兩位朋友之間的稱呼形式也發生了改變。他們不再用「您」來稱呼對方了,而是改用了「你」。這說明,他們已經結成了兄弟般的情誼,已經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了。 「噢,你不要再提,」歐根紐斯回答說,「你不要再提那個荒涼的、可憐巴巴的小花園了。我在那裡過著一種艱難困苦的、沒有一點快樂的生活。我每天都在受苦受罪,我被折磨得就像一棵生病的、勉強掙扎著活下去的小草一樣。噢,你們這裡是多麼的壯麗啊!你們有這樣的植物,有這樣的花卉,若是能夠一直留在這裡該多麼好啊,若是能夠生活在這裡該多麼好啊!」 費爾米諾說,如果歐根紐斯試圖和安熱洛·莫拉伯爵接近,並與他結識的話,那麼,他是非常願意效勞的,而且也一定能夠促成這件好事。費爾米諾還說,歐根紐斯剛才所表露的那個願望其實是很容易得到實現的。這裡只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他必須能夠做到一點:至少在伯爵滯留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裡他必須和教授夫人分開。 「可是,」費爾米諾·瓦利斯帶著拿歐根紐斯開玩笑的口氣接著說道,「可是,這大概是不可能的。我的朋友,像你這樣一個年輕的丈夫怎麼能夠不沉湎於愛情之中,怎麼能夠不為愛情所陶醉,怎麼能夠允許別人剝奪——哪怕僅僅是瞬間的剝奪——他那天堂般的幸福呢?昨天,我看到了你的夫人。說實在的,雖然你的愛妻年齡已經很高了,但是,她看起來卻非常年輕,而且還充滿了朝氣。在某些女子的心中,愛神的火炬怎麼能夠如此長時間地燃燒不熄呢?這一點實在使我感到驚嘆。你只需告訴我一件事情:你在擁抱你的薩拉85,你的尼農86的時候,你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正像你所知道的那樣,我們西班牙人具有一種烈火般的想像力。因此,當我想到你的幸福婚姻時,我的心中便情不自禁地燃起了熊熊的烈火!聽到這些話你不會對我產生嫉恨吧?」 西班牙人的這些話說得既可笑又荒謬,它們就像是一支尖銳的、用來殺人的利箭。現在,這支利箭已經射中了歐根紐斯的胸膛。在這個時候,他想到了澤弗爾對他發出的警告。他感覺到,如果他現在就談論他和教授夫人的真正關係的話,那麼,這種做法肯定會刺激西班牙人的感情,引起他對自己進行更為強烈的嘲諷。然而,他的心裡又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一種錯誤的、能夠迷惑人的美夢已經騙取了他這個缺乏處世經驗的年輕人的生活。他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但是,他的面頰卻早已變得一片緋紅。看到這個變化,那個西班牙人肯定知道了,他對歐根紐斯所說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這裡的花園,」費爾米諾·瓦利斯並沒有等待朋友的回答,而是繼續說了下去,「這裡的花園很美麗,很壯觀,這的確是個事實。但是,你也不要因此就說你的花園只是一塊沒有歡樂的荒涼之地。昨天,我正是在你的花園裡發現了一樣東西,這樣東西的美麗程度遠遠超過了世界上所有的花草樹木。你應該知道,我所指的不可能是別的東西,而只能是住在你那裡的那個相貌非凡、美若天仙的姑娘。這個小姑娘有多大了?」 「我相信,她已經十六歲了。」歐根紐斯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已經十六歲了!」費爾米諾重複道,「已經十六歲了!在你們這裡,這可是最美好的年齡!當我看見這個姑娘的時候,有一些事情就已經十分清楚地出現在我的腦子裡了,我親愛的歐根紐斯!你們的小家庭看來頗具有一種田園般的氛圍,成員之間都很和睦,都很友好。如果你這個小女婿的心情能夠一直保持愉快的話,那麼,你那位年事已高的妻子就會感到滿意——已經十六歲了?這個姑娘大概還是一個貞潔的處女吧,情況是不是這樣?」 西班牙人這個厚顏無恥的問題使歐根紐斯感到十分憤怒,全身的血液都已經沸騰起來了。 「你這是在犯罪,」他異常憤怒地衝著西班牙人叱責道,「你公然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你可真是在犯罪。這個姑娘的品質異常高尚,她純潔得就像一面猶如萬里晴空的鏡子,你的那些污言穢語是不可能使它沾上污點的。」 「好啦,好啦,」費爾米諾一面向歐根紐斯投去陰險的目光一面說道,「你千萬不要激動,我年輕的朋友!最純淨的鏡子,最明亮的鏡子在映照生活的圖景時,也更能夠把這些圖景反映得生動逼真。而這些圖景——可是,我已經注意到了,你不喜歡我提到這個小姑娘,那麼,我也就不再談論她了。」 實際上,歐根紐斯的臉上已經顯現出了極其不滿的情緒。這種情緒又使他感到惘然若失,心煩意亂。說實在的,這個費爾米諾使他感到陰森可怕。他在內心深處不由自主地萌發了一種想法。他覺得,格蕾琴是一個具有敏銳預感的孩子。如果她感覺到,費爾米諾好像是一個魔鬼似的人物,那麼她肯定是有理由的。這樣看來,她的看法也許是正確的。 就在這一時刻,從灌木叢那邊又傳來了和弦聲,聲音越來越高,最後竟變得如同大海的波濤。與此同時,那個女子那美妙的歌聲也響了起來。昨天,就是她的這種歌聲使歐根紐斯感到心醉神迷,並且在他的內心裡點燃了最甜美的憂傷。 「噢,我的上帝啊!」小伙子喊道。這個時候,他已經發獃了,泥塑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你這是怎麼啦?」費爾米諾問道。可是,歐根紐斯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仔細地傾聽著那個女子的歌聲。現在,他已經完全沉浸在歡樂和喜悅之中了。 費爾米諾用一種非同尋常的目光注視著歐根紐斯,而歐根紐斯覺得,這種目光就好像要鑽進他的內心深處似的。 過了一會兒,歌聲終於停止了。這個時候,歐根紐斯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像直到這一時刻,他心中那種甜美的憂傷才統統地從被壓抑的胸中穿透出來了似的。與此同時,晶瑩的淚珠也從他的眼睛裡奪眶而出。 「你好像,」費爾米諾微笑著說,「你好像被這支歌深深地打動了!」 「是從哪裡來的?」歐根紐斯十分激動地問道,「這天仙般的歌聲是從哪裡來的?一個塵世的凡人是不可能有這樣美妙的嗓音的。」 「會有的,」費爾米諾接著說道,「會有的!唱這支歌的人是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她是我主人的女兒。她按照我們西班牙的習俗唱著浪漫曲,並用吉他為自己伴奏。她就這樣逍遙自在地在花園的幽徑之間走來走去。」 費爾米諾剛說到這裡,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卻完全出人意料地從幽深的灌木叢中走了出來,懷裡當然還抱著一把吉他。現在,她一下子就直接站到了歐根紐斯的面前。 應該指出的是,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是一個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嫵媚的女人。她的身材很豐滿。她那對黑色的大眼睛總是放射出炯炯有神的、足以征服別人的目光。她的舉止言行都很高雅。她的嗓音低沉、洪亮、圓潤、清脆,聽起來就像是銀鈴發出來的似的。所有這一切都十分清楚地表明,她是在南歐那片明朗的藍天下出生的。 對於沒有生活經驗的小伙子歐根紐斯來說,這樣一個具有魅力的女人也許是危險的。可是對他來說,這個女人的身上還有更為危險的東西,那就是她的臉上乃至整個舉止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難以描述的表情。這種表情不僅說明,她對歐根紐斯已經產生了熾熱的愛慕之心,而且還說明,這種愛慕之心已經在她的內心裡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火。和這種表情一起對歐根紐斯構成危險的還有一種東西,那就是這個伯爵夫人所掌握的那種深奧莫測的本領。有了這種本領,她就能夠為墜入愛河中的女性選擇恰到好處的、搭配得當的服裝和服飾配件。她不僅能夠保證它們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而且還能夠保證讓每一件衣服和飾物都把自己的各種魅力更加出色地、更加突出地表現出來。 如果考慮到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上述各方面的情況而認為她就是愛神本人的話,那麼可以推斷,下面的事情肯定是發生了:她那美麗的形象就像一道熾熱的閃電,已經擊中了早已被她的歌聲弄得激動不安的歐根紐斯。 費爾米諾把歐根紐斯介紹給了伯爵夫人,說這個小伙子是他新近才結識的一位朋友;說他不僅能夠很好地聽懂西班牙語,而且還能夠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說他還是一位傑出的植物學家;又說正因為如此,這裡的花園才使他感到非同一般的愉快。 歐根紐斯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這時候,伯爵夫人和費爾米諾彼此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小伙子看個不停。這使得歐根紐斯的心裡感到很不自在,他恨不得能夠在地上找到一個耗子洞,以便自己能夠鑽進去躲藏起來。 就在這時候,伯爵夫人把她的吉他交給了費爾米諾。緊接著,她拉起了歐根紐斯的胳膊,並緊靠在他的身旁。與此同時,她還用極其優美的聲音說道,她對植物學也略知一二。她還說,她對某些奇異的灌木並不十分了解,並且非常想得到歐根紐斯的指教。因此,她必須堅持自己的願望,請歐根紐斯和她一起再在花園裡轉一轉。 歐根紐斯的心裡充滿了甜美的恐懼。他戰戰兢兢地陪著伯爵夫人在花園裡轉來轉去。後來,伯爵夫人向他問起了這種奇特的植物,或者那種罕見的植物,而他對這些問題也都能夠純熟地做出科學的解答。直到這個時候,他的心裡才略微覺得寬鬆了一些。他感覺到,伯爵夫人散發出來的那種甜蜜的、淡淡的香氣不斷地向他的面頰飄來。一股電流般的暖流穿進了他的內心,使他的內心充滿了不可名狀的喜悅、激動和興奮。這種心情一下子就完全改變了他的性情,以至於就連他自己也認不出自己來了。 霧靄變得越來越濃了,變得越來越黑了。時間已經到了傍晚時分,遠處的樹林和田野也都籠罩在霧靄之中。費爾米諾提醒說,時間已經到了,應該到伯爵的房間裡去探望他老人家了。這個時候的歐根紐斯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瘋狂地吻了一下伯爵夫人的手,然後便一陣風似的走開了。他的心裡感到無比的幸福和快樂,他還從來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情感。 第五章 幻象。費爾米諾那危險的禮物。安慰和希望。 歐根紐斯的內心裡異常激動,因此,他根本就不能夠合眼,也毫無睡意。這一點人們是完全能夠想像出來的。到了破曉時分,他終於進入了微睡狀態。這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真正入睡,而只是處於一種介於清醒和熟睡之間的迷糊狀態。這時候,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位新娘子的影像,他有一次在夢中見過她。現在他看到,這位新娘子打扮得和上次一樣,看起來也是異常嫵媚華麗,也閃耀著十分迷人的光輝。在上一次的夢中,他的內心裡曾經進行過一場激烈的鬥爭。現在,他又在進行著這樣的鬥爭,不過強度卻比上一次增加了一倍。 「怎麼,」那個影像用甜蜜的聲音說道,「怎麼,難道你以為,你已經遠離了我嗎?難道你不相信,我已經是你的人了?難道你以為,你已經失去了幸福的愛情?你抬起頭來看一看吧!看看我們那間用馨香的玫瑰花和盛開的桃金孃裝飾起來的洞房吧!來吧,我的心上人,我可愛的新郎官!你快過來吧,快到我的懷抱中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格蕾琴的面貌卻出現了。她很快地從歐根紐斯夢中那個影像的上方飛了過來,輕快得如同一陣微風。她已經接近了歐根紐斯,來到了他的面前。可是,正當她張開雙臂,準備擁抱歐根紐斯的時候,她卻一下子變成了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 歐根紐斯的心裡充滿了熾熱的愛情。這種感情恰如熊熊燃燒的烈火,使他變得狂暴不安。正當他想去擁抱那個美如天仙的影像時,他卻好像一下子得了創傷性破傷風87,並且被它纏住了身軀。他感到寒冷,全身變得僵硬,而且還在抽搐,因此,他只能夠一動不動地停留在原地。這時候,夢中的那個影像卻漸漸地遠離了他,變得越來越模糊了。看到這種情景,歐根紐斯感到十分恐懼,於是便發出了一聲嚇人的嘆息。 歐根紐斯心裡感到的恐懼甚至使他喊叫了起來。不過,他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這種恐懼從胸中喊叫出來的。 「歐根紐斯先生,歐根紐斯先生!您快醒醒,您肯定是夢到十分可怕的事情了!」 一個聲音就這樣大聲地呼喊著他。歐根紐斯終於一下子從夢境中醒了過來。太陽把明亮的光線投射到他的臉上。剛才呼喊他的那個人是他們家的女僕。看到歐根紐斯已經醒過來了,女僕便告訴他,那個陌生的西班牙人已經來過了,而且還和教授夫人交談了一陣子。現在,教授夫人在樓下的花園裡。她看到歐根紐斯先生睡了這麼長的時間,覺得不太正常,估計先生可能是生病了,因此感到十分擔憂。咖啡已經煮好了,就擺放在花園裡。 歐根紐斯很快地穿好了衣服,並急急忙忙地走下樓去。那個災難性的怪夢使他的情緒變得激動不安。現在,他不得不用最大的努力來壓制這種情緒。 歐根紐斯感到異常驚奇,因為當他在花園裡找到教授夫人時,發現她正站在一株奇異的、極其美麗的曼陀羅的前面,並俯視著它那些大大的、喇叭口形的花朵,還愜意地抽吸著它們那甜蜜的香味兒。 「哎,」教授夫人衝著他喊道,「哎,您這個愛睡懶覺的傢伙!您那個外國朋友已經來過這裡了,他很想和您聊一聊。這個情況您也許已經知道了吧?說實在的,我對這位外國先生的態度也許是不公正的,甚至是冤枉了他。我從不好的方面對他進行了猜測,並對他說了過多的壞話!親愛的歐根紐斯,您一定要時刻想到,這株極其美麗的曼陀羅是他讓人從伯爵的花園裡移栽到這裡來的,因為他從您的嘴裡知道了,我是非常喜歡這種花的。這就是說,您在伯爵那個天堂般的花園裡的時候還想到了您的母親,親愛的歐根紐斯!我們對這株美麗的曼陀羅也一定要精心地加以呵護。」 歐根紐斯還不十分清楚,對費爾米諾的這一舉動應該怎樣去理解。他差不多已經認為,費爾米諾是想通過他的這一舉動來引起教授夫人的注意,以便藉此機會來糾正自己的錯誤,承認自己對她和歐根紐斯的關係是不了解的,並承認自己針對這種關係而對她進行嘲諷是毫無道理的。 這時候,教授夫人對歐根紐斯說,那個外國人又對他發出了邀請,邀請他今天晚上再一次到他們的花園裡去。今天,教授夫人的整個舉止言行都表現得非常好,說明她具有極大的同情心和助人為樂的高貴品質。她的這種表現對於歐根紐斯那傷痕累累、破碎不堪的心緒來說,無疑是一貼能夠止痛治病的藥膏。 歐根紐斯覺得,他對於伯爵夫人的感情好像具有一種高貴的性質,它和日常生活中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是不會有絲毫共同之處的。他覺得,他對於伯爵夫人的感情是不能夠和某些人所說的愛情相提並論的,因為這些人所說的愛情追求的只是人世間的一種享受。他還覺得,即使他的心中稍微地萌發出追求這種享受的念頭,他對於伯爵夫人的那種感情也是會受到玷污的。當然,如果他的心中真的產生了這種念頭,那個災難性的怪夢也會對他進行一番教訓,讓他改正這種想法的。由於他有了上面的想法,所以他就表現得十分歡快,十分高興。實際上,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這種表情了。在這一時刻,教授夫人這個老太太又過分地放棄了以往對他的看法,過分地往好處去想,因此,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歐根紐斯雖然表現得很歡快,但是,他的臉上還是流露出了他內心那種不同尋常的緊張心情。 格蕾琴是一個富有預感的孩子,因此只有她才認為,歐根紐斯先生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可是教授夫人卻認為,他的言行舉止已經恢復了正常,他已經不那麼古怪了。 「咳,」小姑娘說道,「咳,他對待我們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友好了。他只是裝出對我們十分友好的樣子,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叫我們不要去打聽他想向我們隱瞞不說的事情。」 歐根紐斯來到了一個高大的溫室里。他在那裡的一個房間裡找到了自己的朋友。當時,他的朋友正在忙於過濾幾種不同的液體,並準備過濾後再把它們裝到相應的長頸球狀玻璃瓶里。 「我在做著,」他衝著歐根紐斯喊道,「我在做著你這個植物學家所做的工作,雖然我的做法可能和你的慣常做法有所不同!」 現在,他向歐根紐斯講解起來,說他擅長於用深奧莫測的方法來調製一些東西,這些東西能夠促進花草樹木的生長,更主要的是,這些東西能夠使它們長得更加好看。他還向歐根紐斯講解道,他是如何讓花園裡的各種植物都得到極其完美的生長,讓它們枝繁葉茂、欣欣向榮的。緊接著,他又打開了一個小櫥櫃。歐根紐斯看到,那裡面有好多長頸球狀玻璃瓶,還有不少小盒子。 「你在這裡面,」費爾米諾說道,「你在這裡面看到了我收藏的好東西。它們都具有極不平常的秘密,它們好像都具有神話般的作用。」 在費爾米諾收藏的這些東西中,有的是一種植物汁,有的是一種粉狀物。他把這種東西混合到土壤里,或者把那種東西混合到水裡。他說,這樣處理以後這些東西就能夠使這種花,或者那種花的顏色更加美麗,氣味更加芬芳;就能夠使這種植物,或者那種植物更加華麗,更加美妙。 「我給你舉個例子,」費爾米諾繼續說道,「我給你舉個例子。你把幾滴這種果汁混合到水裡,再把這樣的水灌裝到一把噴壺裡,然後用這把噴壺像下細雨似的來澆灌百葉薔薇。當這種花的蓓蕾綻放時,你會對它的華麗感到驚訝。 「我再給你介紹一下這種粉狀物。這種粉狀物雖然看起來像是灰塵,可是它的作用卻可能會讓你感到更加不可思議。當我把它撒到某一種花的花萼里時,它就會自動和花粉混合,從而使這種花變得更加芬芳,而又不改變它的本性。這種粉狀物對某些花卉來說——例如,對於美麗的曼陀羅——則更為適合,只不過在使用方法上要更加注意,一定要掌握好用量,用刀尖能夠挑起來的那麼一小撮的二分之一也就足夠了。如果把裝在這個長頸球狀玻璃瓶里的粉狀物用到一個人的身上——哪怕只用一半——那麼,這個人轉瞬之間就會死亡。即使他是世界上最強壯的人,他也無法逃脫這種結果。還有一點我必須提到,那就是這個人的屍體絕對不會留下任何中毒的痕跡,反倒會顯示出腦中風的種種跡象。歐根紐斯,我現在就把這種神秘的粉狀物送給您,請您把它收下。如果您想用這種粉狀物來做試驗的話,那麼,您是不會遭到失敗的。不過您在做這個試驗的時候,一定要小心謹慎。我剛才已經向您介紹了這種看起來並不顯眼,恰似塵土,無色無味的粉狀物的殺傷力,這一點您一定要牢記在心上。」 費爾米諾說完這些話之後便把一個藍色的、密封的小型長頸球狀玻璃瓶遞給了歐根紐斯,而歐根紐斯則心不在焉地把這個小瓶子裝到了自己的口袋裡,因為這個時候他恰巧看見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出現在花園裡。 應當指出的是,伯爵夫人看上去是一個非常渴望得到愛情的女人。可是,從她最深處的內在本性可以看出來,她已經掌握了一種較高水準的賣弄風情的本領。她只是讓對方對愛情進行著想像和猜測。她知道,她怎樣才能夠在一個男人的內心裡喚醒並保持他對愛情那種最熾熱的、無法遏止的渴望。她用已經計劃好的舉止和言行來吸引歐根紐斯,從而使他對她的愛戀變得越來越熾熱,越來越強烈,並且還使他越來越渴望也能夠得到伯爵夫人對他的愛戀。 歐根紐斯覺得,只有在他看到加布里埃拉的時刻,他才擁有生活。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家是一座陰森森的、令人感到沉悶的監獄。他認為,教授夫人就是一個惡毒的、能夠誘騙幼稚的年輕人的魔鬼,他自己就是中了她的魔法而到她的家裡來的。他根本看不到教授夫人內心裡那種默默的、深深的悲傷,也根本看不到教授夫人因此而備受折磨,日漸消瘦。他更看不到,格蕾琴在痛哭流涕,因為在他對她的答話里連一句友好的話都沒有。他差不多已經認為,這個姑娘已經不值得他理會,就連看她一眼都覺得是多餘的。 日子就這樣又過去了幾周。一天早上,費爾米諾又來到了歐根紐斯的身邊。從費爾米諾的整個舉止言行來看,他的心情有些緊張。這表明,他那裡好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 費爾米諾先是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便用眼睛直盯盯地看著歐根紐斯。他還用異乎尋常的、十分尖刻的語氣說道:「歐根紐斯,你看上去是愛上了伯爵夫人,其實,你追求的,你渴望得到的只是她的財產。」 「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人啊!」完全失去了自製的歐根紐斯喊道,「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人啊!你用能夠殺人的手掏進了我的胸膛,並在毀壞我的天堂!我剛才是怎麼說的?我剛才說得並不對!實際上我應該說,你是把一個瘋狂的人從使他著迷的美夢中驚醒了!我愛加布里埃拉——我愛她。在這個世界上,可能還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強烈地愛過她——可是,我對她的愛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它必然會使我走向毀滅!」「你真的這麼愛她?我怎麼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呢!」費爾米諾冷冷地說道。 「我敢奢望得到她的愛嗎?」歐根紐斯繼續說道,「我敢奢望得到她的愛嗎!哼!一個窮叫花子難道還敢奢望得到富有的秘魯人那顆最美麗的寶石嗎!我是一個不幸的人,一個處於絕望境地的人。由於我對於生活的理解是錯誤的,因此,我仍然可憐巴巴地過著貧困的日子。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向熾熱的愛情敞開的胸膛以及一顆已經陷入絕望境地的心。而她,她——加布里埃拉!」 「歐根紐斯,」費爾米諾接著說道,「歐根紐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怯懦和沮喪,其原因是不是僅僅出於你那十分糟糕的婚姻關係。一顆充滿愛情的心完全可以自豪地、瀟灑地向最高的目標挺進——」 「你不要,」歐根紐斯打斷了朋友的話並且說道,「你不要喚起我產生種種虛假的,根本就不能夠實現的希望了。這樣的希望只能夠使我更加痛苦和不幸。」 「嗯,」費爾米諾回答說,「可是我卻不知道,如果你用對愛的熾熱渴望來報答只有在一個女人的胸中才能夠有的那種熾熱的愛,這能不能說成是虛假的,說成是根本就不能夠實現的希望呢?這能不能說成是不可挽救的痛苦和不幸呢?」 歐根紐斯正想發火,費爾米諾卻喊道:「你先別發火!等我把話說完,離開這裡以後你願意怎麼發火就怎麼發火,願意怎麼喊叫就怎麼喊叫。可是,現在你得安安靜靜地聽我講話。」 「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說,」費爾米諾又繼續說道,「我可以十分肯定地說,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已經愛上了你,而且愛得非常深。現在,在她這個西班牙女人的胸中正燃燒著熊熊的烈火。她的心裡只有你,她的那顆心是屬於你的,她整個人都是屬於你的。這樣看來,你並不是一個窮叫花子,並不是一個處於絕望境地的人,也並不是一個出於對於生活的錯誤理解而可憐巴巴地過著貧困日子的人。不,絕對不能這麼認為。由於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已經愛上了你,因此,你是一個異常富有的人。現在,一個光輝燦爛的伊甸園已經向你敞開了大門,而你就站在它那用黃金製成的大門的旁邊。可是你卻並不相信,你已經處在能夠和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結成伉儷的地位了。某些特殊的情況大概能夠使那位高傲的西班牙伯爵安熱洛·莫拉忘掉他那高貴的社會地位,並使自己的內心裡產生了一種極其熱切的願望,那就是把你變成他的乘龍快婿。我親愛的歐根紐斯,我是一個處在特殊地位上的人,因此,我必須把上面的情況告訴你。我現在之所以把某些情況告訴你,是為了避免你對我產生誤解,以為我對你不夠友好,不夠大度,什麼事情都對你保密。但是我認為,我現在最好還是保持沉默。我之所以覺得我的這種做法比較妥當,這裡面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正好在現在,你的愛情天空就要出現一片非常昏暗的烏雲。你的具體情況我對伯爵夫人是隱瞞不說的,在這方面我是非常謹慎的。其實,這一點並不用我多說,你自己也是完全能夠想像出來的。可是,使我實在感到無法解釋的是,伯爵夫人怎麼能夠知道,你已經結了婚,而且是和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結了婚。她向我傾訴了衷情,把心裡要說的話都掏出來了。她已經完全陷入了痛苦和絕望之中。她一會兒咒罵她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個時刻,甚至咒罵你本人,一會兒又極其溫柔地說起你的名字,並譴責自己,說她愛上你是一種愚蠢的想法,是發瘋的表現。她甚至還說,她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她確實是這樣說了,實際上,她是打算為你殉情——」 「至高無上的上帝啊,」歐根紐斯喊道,「對於我來說,難道還有比這更加可怕的死亡嗎?」 「實際上,」費爾米諾一面狡黠地微笑一邊繼續說道,「實際上,她在瘋狂地愛上你的最初時刻就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是我還是希望,你應該再去見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一面,而且就在今天午夜時分。在這個時候,我們花房裡那棵大花朵的柱形仙人掌就會開花。你當然知道,這種仙人掌的原產地是美洲。它被園丁們尊稱為『子夜女王』,只要太陽一出來它的花就開始凋謝。安熱洛·莫拉伯爵本人對於這種花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濃厚的、刺鼻的氣味實在感到難以忍受,可是,他的女兒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卻恰恰相反,她非常喜歡這種氣味。我還可以把事情說得更為清楚一些: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具有一種容易陷入狂熱的性情,這種性情使她自己在這種奇妙的灌木身上看到了愛情和死亡的奧秘。在深夜裡,這種花不僅能夠迅速綻放開來,並達到最佳境界,而且還能夠馬上凋謝,這種奇妙的現象受到了伯爵夫人的讚美。因此我可以斷定,儘管伯爵夫人內心非常痛苦,甚至感到絕望,但是,她還是肯定會到花房裡來的,而我則事先把你在花房裡好好地藏起來。你要想出一個好辦法來,把你自己從捆綁你的枷鎖中解放出來,逃出這個牢獄!但是,這一切是否能夠成功,我想只能夠依靠愛情的偉大力量和你的好運氣了!和伯爵夫人比起來,你更加使我感到憐憫和同情,因此,我才竭盡全力地使你獲得幸福。」 費爾米諾剛剛離開歐根紐斯,教授夫人就來到了這個小伙子的身邊。 「歐根紐斯,」教授夫人以一個令人崇敬的、德高望重的婦女的身份,用低沉而嚴肅的語氣說道,「歐根紐斯,我們之間不能夠再這樣下去了!」 這時候,歐根紐斯感到眼前一亮,好像有一道閃電突然照進了他的心房,因為他當時已經想到了:他和教授夫人的結合併不是不可以解除的;他和這個老太太在年齡上是極不相配的,這本身就是他和她離婚的法律依據。 「是啊,」他用充滿勝利的、嘲諷的語氣喊道,「是啊,教授夫人,您的話說得一點也不錯,我們之間的確不能夠再這樣下去了!一種荒唐的,使我受到迷惑的婚姻關係是應該解除的,否則,它就會使我遭到毀滅。我們一刀兩斷吧,我們離婚吧——我對您的提議舉雙手贊成。」 教授夫人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就像死人的臉一樣,痛苦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你說什麼!」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當你寧願放棄安寧的生活,寧願放棄內心深處的平靜而投身到外面世界那種混亂的生活中去時,作為你的母親我向你提出了警告。難道你現在想對我進行一番譏諷,想讓我受到魔怪般的嘲笑嗎?不!歐根紐斯,你不能夠這樣做!我認為,你也不想這樣做!魔鬼使你受到了迷惑!你趕快進行反省,趕快醒悟過來吧!現在,事情已經發展到了極其嚴重的地步。我作為你的母親對你倍加關心和呵護。我現在什麼東西都不追求,只追求一樣東西,那就是不僅僅使你目前能夠得到幸福,而且還要使你永遠都能夠得到幸福。可是,你現在竟然對我表示出鄙視的態度。你還要唾棄我,和我解除婚姻關係?啊,歐根紐斯,我們的離婚並不需要塵世間的任何法官來辦理手續。用不了多久,上帝就會把我從這個充滿悲傷和痛苦的世界召喚回去!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躺在墳墓里,而且很快就會被你這個兒子忘得一乾二淨。到了那個時候,你就可以充分享受你的自由了——享受存在於人世間的假象能夠向你提供的一切幸福。」 說到這裡,教授夫人已經是老淚縱橫了。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於是便一邊用手帕擦著從眼睛裡流出來的淚水,一邊步履蹣跚地離開了歐根紐斯。 歐根紐斯的心並不是頑固不化的,因此,教授夫人那種使人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才深深地打動了他。他意識到,他這種步步為營、逼迫她離婚的做法必然會使她感到遭受到了不應該蒙受的羞辱,必然會把她逼上絕路。他也意識到,他用這種做法也不可能獲得自由。他本來想不再提出離婚,而是忍受痛苦——並且讓自己就這樣慢慢地走向死亡。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卻聽到自己的內心呼喊了一聲「加布里埃拉」,於是,對老太太那種深深的、充滿惡意的怨恨便又重新控制了他的靈魂。 最後一章 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天氣又非常悶熱。幽暗的灌木叢發出了沙沙的聲音,讓人們聽到了大自然的呼吸。與此同時,在遠處的地平線那裡一道道閃電划過了天空,如同火龍一般。伯爵花園的四周到處都充滿了那棵鮮花綻放的柱形仙人掌所散發出來的奇妙的氣味。歐根紐斯站在花園的大門外,他已經被愛情所陶醉,心裡充滿了再一次見到伯爵夫人的強烈願望。後來,費爾米諾終於出現了。他打開了花園的大門,然後便把歐根紐斯帶到了光線黯淡的花房,並把他隱藏在一個昏黑的角落裡。 沒有過多一會兒,加布里埃拉伯爵夫人便在費爾米諾和園丁的陪同下來到了花房裡。他們站到了那棵鮮花盛開的柱形仙人掌的前面。那個園丁好像興致很高,他在詳細地介紹著這種奇妙的灌木,詳細地介紹著他培育、呵護這種灌木的艱辛和技藝。後來,費爾米諾終於把這個園丁打發走了。 加布里埃拉呆呆地站在那裡,她好像已經沉醉在甜蜜的夢幻之中。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輕聲地說道,「我若是能夠像這種花這樣生——這樣死該多麼好啊!噢,我親愛的歐根紐斯!」 就在這一時刻,歐根紐斯便從自己隱藏的地方沖了出來,並跪倒在伯爵夫人的面前。 她嚇了一大跳,於是便不由自主地喊了起來,並且想立刻跑開。但是,歐根紐斯的心裡充滿了對愛情的狂想,他已經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因此便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她,而她也用她那潔白的雙臂擁抱著他。他們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只是狂熱地、長時間地吻著對方!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這時候,伯爵夫人便把歐根紐斯再一次地,更加有力地摟在自己的懷裡。與此同時她還說道:「你要獲得自由——我要擁有你——我若是不能夠擁有你我就寧願選擇死亡!」她悄聲地說了這些話之後便溫柔地把歐根紐斯推開,然後匆匆忙忙地跑進了花園裡。 費爾米諾走近歐根紐斯時看到,他的朋友仍然沒有恢復知覺,仍然處在心醉神迷、狂喜不已的狀態之中。 「難道我對你說的話,」在歐根紐斯好像甦醒過來以後,費爾米諾終於開口說道,「難道我對你說的話有過頭的地方嗎?除了你,難道還會有什麼人能夠被伯爵夫人愛得這麼強烈、這麼熾熱嗎?我的朋友,你剛才經歷了令你激動不已的時刻,你已經進入了極度興奮的狀態,並充分地表達了熾熱的愛情。可是現在,我卻不得不考慮你的肚子問題了。一般說來,為愛情所陶醉的人們是不大考慮肚子問題的,他們已經達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似乎能夠做到不食人間煙火。話雖這麼說,但是,你對於我下面的安排肯定會表示滿意的:我想先讓你好好地吃上一頓飯,恢復一下體力,等到明天早上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候你再離開這裡。」 歐根紐斯仍然像是停留在睡夢裡,他機械地跟在朋友的後面。朋友把他帶到一個雅致的房間裡,也就是歐根紐斯有一次在那裡找到了費爾米諾的那個房間。當時,費爾米諾正在那裡忙於做化學實驗。 歐根紐斯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香甜可口的飯菜,於是便毫不客氣地享用了起來。更加使他感到滿意的是費爾米諾再三請他喝的那種烈性葡萄酒,因為這種酒正好合歐根紐斯的胃口。 正像人們能夠想像出來的那樣,在整個吃飯的過程中,費爾米諾和歐根紐斯這兩個人的談話內容都是加布里埃拉,根本沒有談到別的問題。現在,歐根紐斯的心裡對於極其甜蜜的、極其幸福的愛情充滿了希望。 天已經破曉了,歐根紐斯也想回去了。費爾米諾一直陪他走到花園的柵欄門旁。在分手的時候費爾米諾說道:「我的朋友,你要時刻記住加布里埃拉說過的話:『你要獲得自由,我要擁有你!』你要趕快做出決定,以便既迅速而又穩妥地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我要告訴你,你必須抓緊時間,因為後天拂曉時分我們就要起程,離開這裡了。」 說完這些話之後,費爾米諾便關上了花園的柵欄門,然後就從花園側面的一條小道上回去了。 歐根紐斯好像失去了靈魂,他看上去並不想離開花園的大門。她要離開這裡了,離開這裡了,他要不要跟著她一起離開這裡呢?難道他的一切希望就要被這突如其來的雷擊徹底毀掉嗎!他終於離開了花園的大門,心裡感到自己已經是死去的人了。當他回到家裡時,他血管里的血液流淌得越來越快了,他也變得越來越狂熱了。四周的牆壁好像都要倒塌下來似的,而且還都一起向他的腦袋壓下來。他趕緊向樓下跑去,並且一直跑到花園裡。他一眼便看見了那株盛開的、美麗的曼陀羅。他知道,教授夫人有一個習慣:每天早晨她都要向綻放的花朵彎下身去,並抽吸著它們散發出來的那種芳香的氣味。這時候,來源於地獄的惡念在他的腦子裡出現了,魔鬼控制了他的靈魂。他從衣袋裡掏出了那個小小的長頸球狀玻璃瓶。這個小瓶子當然就是費爾米諾·瓦利斯送給他的那個。實際上,他還一直把它帶在身上。他把小瓶子打開,又把臉扭了過去,然後便把瓶子裡的粉狀物撒到了美麗的曼陀羅的花萼里。 現在,他產生了一種感覺,好像圍繞在他四周的都是燒得通明的熊熊烈火。他把那個長頸球狀玻璃瓶拋掉了,而且拋得很遠。接著,他就跑開了。他越跑越遠,最後竟跑到了附近的一片樹林子裡。當時,他已經跑得精疲力竭了,於是便一頭栽倒在地上。他的思想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的狀態之中,他好像是在糊裡糊塗地做著一連串雜亂無章的噩夢。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自己的內心裡傳出了魔鬼的聲音。那惡魔說道:「你還在等待什麼呢?你為什麼還停留在這裡不動呢?你已經採取了行動,勝利是屬於你的了!你已經自由了!趕快到她那裡去吧——趕快到那個女人那裡去。你已經贏得了她,從而也為你自己贏得了天堂般的幸福,贏得了無與倫比的快樂,贏得了塵世生活中無比巨大的喜悅!」 「我獲得自由了!她是我的人了!」歐根紐斯一邊大聲地喊著這兩句話一邊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接著,他就以極快的速度向安熱洛·莫拉伯爵的花園跑去。 他跑到那裡時已是正午時分。他看到,花園的柵欄門緊閉著,而且還牢牢地上了鎖。他敲了好幾下,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出來給他開門。 他一定要見到她,一定要伸開雙臂來擁抱她。他付出了極高的代價才贏得了自由,他一定要帶著這種全新的感情來充分地享受自己所獲得的幸福。此刻他心裡這種強烈的欲望使他的身體變得非同尋常的靈敏,因此,他竟爬上了花園那高大的圍牆。整個花園都沒有一點兒聲音,到處都是死一般的寂靜,花園裡的過道也顯得異常孤寂。後來,歐根紐斯走近了花園裡的那座涼亭。這時候他覺得,從涼亭那邊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耳語聲。 「若是輕聲耳語的人就是她那該多麼好啊!」他那顆顫抖的心想道。這個時候,他的心裡充滿了異常強烈的渴望,可以說既感到甜蜜,又感到激動不安。他邁著輕輕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他通過那扇玻璃門向亭子裡望過去——他看到,加布里埃拉傷風敗俗地、有違教規地偎依在費爾米諾的懷裡! 當時,歐根紐斯恰如一隻狂怒的、受到了致命打擊的野獸。他突然大聲地吼叫起來,並向涼亭的玻璃門衝過去。他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以至於那扇玻璃門竟然被他撞得倒塌了下去。可是就在這個時刻,他自己也好像遭到了一陣冰雹的打擊,並當場昏厥過去,失去了知覺,栽倒在涼亭那個用石頭做的門檻上。 「你們快把這個瘋子給我抬出去!」他的耳朵聽到費爾米諾這樣喊叫道。他感到幾隻有力的大手抓起了他,並且把他拖到了花園的大門外面。他還聽到,拖他的人把他身後的大門哐啷一聲關上了。 他使出全身力氣,緊緊地抓住花園大門的柵欄,嘴裡憤怒地喊出了對費爾米諾,對加布里埃拉猛烈的叫罵聲和詛咒聲!就在這個時候,遠方傳來了一聲幸災樂禍的笑聲。歐根紐斯覺得,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呼喊:「美麗的曼陀羅!」歐根紐斯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並重複著說道:「美麗的曼陀羅!」 突然間一束具有微弱希望的光線射進了他的心裡。他掙扎著站立起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跑。他向城裡跑去,向自己的家跑去。正在下樓的格蕾琴正好在樓梯上碰見了他。這個姑娘被他那可怕的外貌嚇得不得了。原來,在他撞碎涼亭的玻璃門時,玻璃的碎片劃傷了他的整個腦袋,鮮血從他的前額上流淌下來。除此之外,使格蕾琴感到異常害怕的還有他那驚慌失措的目光以及暴露出他內心極其激動不安的表情,而這種激動不安的表情又使他的整個舉止與往日大不相同。當歐根紐斯抓住格蕾琴的手,並且用發了瘋似的聲音問話時,這個可愛的孩子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歐根紐斯向她問道:「我們的母親是不是已經去過花園?格蕾琴,」緊接著,他又用極其嚇人的聲音大聲地問道,「格蕾琴,你可憐可憐我吧——你快說——你快告訴我——我們的母親是不是已經去過花園?」 「啊,」格蕾琴終於開口回答說,「啊,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我們的母親——她沒有,她沒有去過花園。當她正想下樓去花園時,心裡卻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害怕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是生病了,因此,就一直待在樓上,並躺在床上。」 「我的上帝啊!」歐根紐斯喊道。喊了這句話後,他一下子就跪到了地上,並把兩隻手高高地舉了起來。這時候他又喊道:「我的上帝啊,你竟能夠同情並幫助我這個道德敗壞的人!」 「哎呀,」格蕾琴問道,「哎呀,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但是,歐根紐斯並沒有回答她問的問題,而是跑下樓去,一直跑到花園裡。他憤怒地把那株能夠使人致死的曼陀羅從泥土裡連根拔起,並且把它的花朵踩到泥土裡。 他來到了樓上,看到教授夫人正躺在床上安靜地微睡。「不可能得逞,」他自言自語地說道,「不可能得逞,來自地獄的魔鬼已經被制伏了,撒旦的鬼蜮伎倆是動不了這位聖潔女性一根毫毛的!」接著,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一點兒力氣了,只好安安靜靜地休息一下。 可是沒過多一會兒,他的腦海里就又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了魔鬼欺騙他的可怕圖景。他知道,這種欺騙不可避免地會使他遭到毀滅。他覺得,他實在沒有其他的辦法來為自己贖罪,他只能夠採取自殺的方式。但是,他要報復,他在自殺以前要對欺騙他的人進行可怕的報復。 他在暴怒之後雖然昏昏沉沉地休息了一會兒,但是,這卻是一次孕育了災禍的休息。和通常的情況一樣,歐根紐斯在休息的過程中也慢慢地做出了一個可怕的決定。他離開了家門,買了一對上好的手槍,當然也買了火藥和槍彈。他把手槍裝好了槍彈,然後把它們裝到了口袋裡。接著,他就向城外安熱洛·莫拉伯爵的花園走去。 歐根紐斯看到,花園的柵欄門是敞開著的。但是,他卻沒有注意到,門旁已經站著幾名執勤的警察。正當他想往裡面走的時候,卻感到自己的後背一下子被一個人抓住了。 「你想到哪裡去?你想幹什麼?」說這兩句話的人是澤弗爾。剛才就是他從後面抓住了自己朋友的後背。 「難道,」歐根紐斯用一種陰沉的、絕望的、放棄一切的語氣說道,「難道我的前額上印有該隱標記88嗎?你怎麼知道,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殺死欺騙我的人呢?」 澤弗爾抓起了歐根紐斯的胳膊。他溫和地把朋友拉到一邊,對他說道:「我親愛的朋友,你不要問我,我是怎麼知道你的一切情況的。但是我確實知道,有人用魔鬼的伎倆誘騙了你,使你鑽進了最危險的繩套。我也知道,有人用魔鬼的騙術迷惑了你,因此,你現在想對那些卑鄙無恥的壞蛋進行報復。但是,你的報復行動來得太晚了。剛才,政府已經根據有關規定把那兩個傢伙——那個所謂的安熱洛·莫拉伯爵以及他那個可惡的幫凶,也就是早已走上邪路的西班牙修道士費爾米諾·瓦利斯——逮捕起來了。現在,他們正行進在被押往京城的道路上。警方已經查明,那個自稱是伯爵女兒的女人原來是一個義大利的舞蹈演員。去年狂歡節的時候,她在威尼斯的聖貝內代圖劇院進行過演出。」 澤弗爾不再說話了,他想讓他的朋友安靜一會兒,並使他鎮靜下來。緊接著,澤弗爾就向他講述了做人的道理,以便使他能夠變得和每一個意志堅定、頭腦清醒的人一樣。 澤弗爾用溫和的口氣指責歐根紐斯說,他和塵世間的凡夫俗子完全一樣,身體內部也有先人的遺傳素質,因此,也就常常不能夠抵制邪惡勢力的誘惑。澤弗爾又對他說,是上帝不止一次地用神妙的方式把他從受矇騙的狀態中拯救出來了。澤弗爾還勸誡歐根紐斯說,他對上帝的解救不應該只是感到寬慰,更應該有一種贖罪感。當澤弗爾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時,歐根紐斯大受感動,那顆早已變得僵硬、徹底絕望的心也開始變軟了。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泉涌似的從眼睛裡流淌出來。他站著不動,默默地允許澤弗爾把手槍從他的衣袋裡掏出來,並默默地允許他向空中開槍,把槍彈釋放掉。 歐根紐斯自己也不知道,他和澤弗爾是怎麼一下子就站到了教授夫人的房間前面。他心裡想的是自己犯下的罪行,渾身上下顫抖不止。 教授夫人生了病,因此躺在床上。儘管這樣,她還是衝著歐根紐斯以及他的朋友溫和地微笑了一下。接著,她便對歐根紐斯說道:「我對危險的預感並沒有欺騙我。是上帝把您從地獄裡拯救了出來。親愛的歐根紐斯,我對您的一切過錯都表示寬恕——可是,我的上帝呀!難道我有資格來說『寬恕』這句話嗎?恰恰相反,實際上我反倒應該對我自己進行一番譴責,難道不是嗎?啊,直到現在,直到活到了這把年紀我才認識到,世上的凡夫俗子都是被一條條的繩索緊緊地鎖牢在塵世上的。他們是不可以掙脫這些繩索的,因為這些繩索是永恆的神靈——上帝自己編結而成的,是上帝意志的體現。的確是這樣的,歐根紐斯。實際上是我犯下了愚蠢的罪行,因為我不想承認人們日常生活中那些來源於人類天性的正當要求。我反而傲慢地認為,人們是可以超脫這些要求的!歐根紐斯,您並沒有犯下過錯,犯下過錯的只是我一個人。我願意為此而受到懲罰,並願意以寬容的態度來忍受魔鬼對我的嘲諷。您很快就會獲得自由,歐根紐斯!」 聽了教授夫人那深痛的懊悔後,歐根紐斯更加感到悔恨。小伙子一下子跪到了教授夫人的床前。他一邊痛哭流涕地親吻著教授夫人的手,一邊信誓旦旦地說,他永遠也不會離開自己的母親。他又保證說,他今後只希望能夠生活在心地善良的、聖潔而溫存的母親身邊,請她寬恕自己的罪孽。 「您是我的好兒子,」教授夫人帶著極其幸福的表情,溫和地微笑著說,「用不了多久——我已經感覺到了——用不了多久上蒼就會報答您的好意的!」 那個西班牙修道士費爾米諾不僅對心地善良的歐根紐斯設下了圈套,而且對澤弗爾也同樣設下了圈套。十分引人注意的是,歐根紐斯一下子就被套住了,而富有生活經驗、頭腦清醒的澤弗爾卻能夠輕而易舉地逃脫掉。當然,澤弗爾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也另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此期間他意外地從京城方面得到了一個對他有利的消息:那個所謂的安熱洛·莫拉伯爵和他的陪同人員之間存在著一種模稜兩可、模糊不清的關係。 原來,安熱洛·莫拉伯爵和費爾米諾這兩個人都不是什麼好人,他們都是耶穌會89的密使。眾所周知,這個耶穌會有一條原則,那就是到世界各地去發展自己的信徒和靠得住的間諜人員。歐根紐斯之所以引起了那個修道士的注意,一開始當然是因為他掌握了西班牙語這種語言。通過進一步的交往和熟悉,那個修道士發現,跟他打交道的這個年輕人心地善良,十分幼稚,沒有一點兒生活經驗。他還逐漸得知,這個年輕人是被迫和一個老太太結婚的,他的婚姻關係是和人的現實生活有矛盾的。在這種情況下,那個修道士當然便得出了自己的結論,他認為這個年輕人正好符合耶穌會的目的,是一個非常值得培養的人物。另外,大家也都知道,耶穌會還經常利用迷惑人的方法來發展信徒。費爾米諾相信,要想牢牢地控制住歐根紐斯,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掌握他的一條罪行。這個修道士當然也想更加有保證地控制住歐根紐斯,因此,他就想出了下面的壞主意。他使出全身的力氣來喚醒歐根紐斯對於愛情那種潛藏的激情。他相信,這種激情一定會誘導歐根紐斯去犯下遭人詛咒的罪行。 發生在歐根紐斯身上的這件事情總算完全過去了。可是沒有過多久,教授夫人的身體就開始衰弱起來。她經常生病,健康狀況一天不如一天。後來,她終於支撐不下去了,於是便躺在格蕾琴以及歐根紐斯的懷抱里,安詳地離開了人間。和已故的老教授黑爾姆一樣,她也是在秋風蕭索、樹木和灌木落葉的時候安然與世長辭的。 可是,當人們把教授夫人的靈柩抬到墳地上時,歐根紐斯的心裡卻又想起了自己所乾的那件可怕的、理當受到人們詛咒的壞事。雖然說他幹的這件壞事並沒有起到作用,但是,歐根紐斯還是對自己進行了譴責,認為自己就是殺害母親的兇手。他感到,地獄裡的復仇女神正在撕咬著他的心肝。 澤弗爾是歐根紐斯的忠實朋友,只有他才終於成功地使完全絕望的歐根紐斯又重新鎮定了下來。但是,歐根紐斯還是陷入了默默的悲痛之中,他的身體健康也受到了損壞。他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任何人也不見。他吃的東西也很少,僅僅能夠維持生命而已。 他就這樣又度過了好幾個星期。有一天,格蕾琴穿著外出旅行的衣服來到了他的房間,並且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到這裡來,是為了向您告別的,親愛的歐根紐斯先生!在離我們三里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城鎮,我的那個親戚就住在這個小鎮上。考慮到我現在的處境,那個親戚想叫我到她那裡去安身了。請您多保重,再——」 格蕾琴再也說不下去了,竟不能夠把要說的話說完。 聽了這些話,歐根紐斯的心裡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非同尋常的痛苦。突然,他的心中燃起了最純潔的愛情。這種愛情恰如熊熊燃燒的烈火,一下子就驅走了他心中的痛苦。 「格蕾琴!」他喊道,「格蕾琴,如果你真的要離開我的話,那麼,我這個有罪的人就會徹底絕望,就會極其痛苦地死去!格蕾琴——做我的妻子吧——」 實際上,格蕾琴早已愛上了歐根紐斯,只不過這個小伙子自己沒有預感到這一點而已。啊,她是多麼真心實意地愛著他呀!聽到了歐根紐斯的求婚後,格蕾琴的心裡不僅充滿了甜蜜的驚慌,而且還充滿了極大的快樂。這位少女激動得差一點昏厥過去,因此便就勢投進了小伙子的懷抱。 澤弗爾走進了房間。當他瞥見這對極其幸福的年輕人時便開口說道:「歐根紐斯,你已經找到了能夠給你帶來光明的天使。這個天使能夠使你的靈魂重新得到安寧。無論在塵世間還是在天堂里你都會感到無比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