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舊錄 · 思舊錄
思舊錄
劉先生諱宗周,字起東,學者稱為念台先生。其學體認辛苦,無所不歷。故先儒之敝,洞若觀火。立朝危言危行,仕至左都御史。先生於餘有罔極之恩。餘邑多逆黨,敗而歸家,其氣勢不少減。邑人從而化之,故於葬地、祠屋,皆出而阻撓。其時吾邑有沉國模、管忠聖、史孝咸,為密雲悟幅巾弟子,皆以學鳴;每至越中講席,其議論多袒黨逆之人。先生正色以格之。謂當事曰:不佞白安先生之未亡友也。茍有相齧者,請以螳臂當之矣。戊辰冬,先生來吊,褰幃以袖拂其棺塵。慟哭而去。先生與陶石樑講學,石樑之弟子授受皆禪,且流而為因果。先生以意非心之所發,則無不起而爭之。餘於是邀一時知名之士數十餘人執贄先生門下,而此數十餘人者,又皆文章之士,闊遠於學,故能知先生之學者鮮矣。先生誨餘雖勤,餘頑鈍終無所得。今稍有所知,則自遺書摸索中也。乙酉六月□日,先生勺水不進者已二十日。道上行人斷絕,餘徒步二百餘里至先生之家,而先生以降城避至村中楊塴,餘遂翻嶢門山支徑入楊塴。先生臥匡床,手揮羽扇,餘不敢哭,淚痕承睫,自序其來。先生不應,但頷之而已。時大兵將渡,人心惶惑,餘亦不能久侍,復徒步而返,至今思之痛絕也。
文震孟,號湛持。公之入相也,天下以之望治,為溫體仁所排而罷。庚午歲,餘自南都試回,遇公於京口,遂下公舟,以落卷呈公。公見餘後場,嗟賞久之;謂後日當以古文鳴世,一時得失,不足計也。坐舟中竟日,珍重而別。
何棟如,字天玉。兩入詔獄,初以稅事、後以遼事。住南都之烏龍潭,著周易,於君子、小人消長之際,三致意焉。為木牌蓬屋,上下於潭中。先生故與馮應京先生講學,遇其壽日亦用優人。謂餘曰:餘不似念台先生擔板子,勿訝也。先生雖困苦之後,不忘用世。一日暑甚,先生笑曰:如此酷暑,即以本兵起,我亦不赴也。
陳繼儒,字仲醇,華亭人,以諸生有盛名。上自縉紳大夫,下至工賈倡優,經其題品,便聲價重於一時。故書畫器皿,多假其名以行世。歲戊辰,餘入京頌冤,遇之於西湖。畫船三隻,一頓幞被、一見賓客、一載門生故友,見之者雲集。陶不退埏謂先生曰:先生來此近十日,山光水影,當領略遍矣。先生笑曰:迎送不休,數日來只看得一條跳板。餘時寓太平里小巷,先生答拜,乘一小轎,門生徒步隨其後。天寒涕出,藍田叔瑛即以袍袖拭之。餘出頌冤疏,先生從座上隨筆改定。己巳秋,餘至雲間。先生城外有兩精舍,一頑仙廬、一來儀堂,相距里許。餘見之於來儀堂。侵晨,來見先生者,河下泊舶數里。先生櫛沐畢,次第見之。午設十餘席,以款相知者。飯後即書扇,亦不下數十柄,皆先生近詩。書餘扇為吊熊襄愍詩:男兒萬里欲封侯,豈料君行萬裡頭。家信不傳黃耳犬,遼人都唱白浮鳩。一腔熱血終難化,七尺殘骸莫敢收。多少門生兼故吏,孤墳何處插松楸。餘留信宿而別。明年書來,歉不曾過吊云:豈無田僮一束芻,彼磨鏡者何人哉?許為先忠端公作傳,寄於宋氏;後見宋子建集,有先忠端公傳,不知即先生之文否?而以列之宋集,何也?
史盤,字叔考,徐文長之門人。其書畫刻畫文長,即文長亦不能辨其非己作也。長於填詞,如兼釵、合紗、金丸、夢磊諸院本,皆盛行於世。餘十四歲時,於黃泥橋諸氏園中見之;須鬢皓然,年蓋九十餘矣。
范景文,號質公,吳橋人。東閣大學士。甲申之變,投龍泉巷古井。公儀觀甚偉,好自標緻。在吏部考功時,逆奄以先忠端公八人姓名致公。公曰:此八司馬故事也。某豈奸黨之鷹鸇乎?投板而歸。其為南大司馬,頗留心於著述。劉振之之識大編、茅元儀之武備志,皆公所指授也。然其人皆非作手,猥雜不足觀,而公之虛懷下士,末世所僅見耳。余謁公,餘出其書畫,賞玩終日;有宋刻爭坐位帖,神宗賜奄人以抵俸者,公欲鉤勒重刻。公有家樂,每飯則出以侑酒。風流文采,照映一時。由是知節義一途,非拘謹小儒所能盡也。
倪元璐,字玉汝,上虞人。戶、禮兩部尚書。甲申之變,自磬而死;遺命大行殮後,方可收吾屍。初為庶告士,虞邑有二人,當出其一,其人慾攻先生出之;先忠端公倡言倪之人望,非詞林不可,乃止。逆奄敗後,其黨楊維垣等反面攻奄,以為捲土重來之計。先生分別邪正,手障狂瀾,維垣等為之折角。又請毀要典以為魏氏之私書;孫之獬抱要典而哭於朝,不能奪也。未幾而許重熙之五陵注略出其中,有礙於誠意伯劉孔昭之祖父;時先生為司成,孔昭囑毀其板,先生不聽。孔昭遂以出婦訐先生去位。癸未,始召用。先生頗事園亭,以方、程墨調硃砂塗塈牆壁門窗。門生魯元寵為徽州推官,多藏墨,先生索之;間數日,又索。元寵曰:先生染翰雖多,亦不應如是之速。既而知之,以為吾所奉先生者皆名品,不亦可惜乎!先生導餘登三層樓,正對秦望;其兩旁種竹數千竿,磨戛有聲。先生笑謂餘曰:竹固水產也。今托根百尺之上,子以為如何?先生殉節以後,餘再過之,其地已為瓦礫矣。此亦通人之蔽也。
附靜志居詩話:倪尚書晚築室於紹興府城南隅,窗檻法式,皆手自繪畫,巧匠見之束手。既成,始嘆其精工。時方患目疾,取程君房、方於魯所制墨塗壁,默坐其中。堂東飛閣三層,扁曰衣雲。憑闌,則萬壑千岩皆在舄一。適石齋黃公至越,施以錦帷,張燈四照。黃公不怡,謂國步多艱,吾輩不宜宴樂。尚書笑曰:會與公訣爾。既北行,遂殉寇難。
金鉉,字伯玉,車駕司主事。每巡城,過御河,輒流連不能去;嘗以語其弟。大行變聞,竟投御河而死。公居城之陋巷,餘常過之,杯酒脫粟,蕭然如寒士,談詠竟日。
施邦曜,字爾韜,餘姚人。以左副都御史守城。城破,賊充塞街道,不可返寓。公望門自縊,居人恐貽累,拒之。於是以砒霜投燒酒而飲,九竅血裂死。公為通政時,黃石齋先生下獄,諸生塗仲吉上書頌之。公批:只可存此一段議論,不為封進。仲吉劾公阻言路,公繳原疏;上見其批,大怒,閒住回籍。逾年,再召為南通政使。出京三日,遣中使召還。上曰:南京無事,留此為朕幹些要務。遷為副院。辛巳之冬,葬我外舅葉六桐先生;公題主,餘祀后土。公言天下將危,吾輩不知稅駕何所。癸未,太夫人五十壽誕;公將赴召,為文以祝云:余友黃太沖,蕺山之高第弟子也。每過餘談學,知餘所評陽明文集,有所未盡。公之虛懷樂善如此。公一子,夭;其疏族欲竄繼,餘為議立其弟之子以後公。
祁彪佳,字虎子,山陰人。其為蘇松巡按,悉取打行火囤之流,杖殺之;列郡肅然。南渡,復巡撫蘇松。乙酉,大兵將渡,公出居寓園,夜半,自沈於水。余嘗與馮留仙、鄴仙訪之於梅市,入公書室;朱紅小榻數十張,頓放書籍,每本皆有牙籤,風過鏗然。公知餘好書,以為佳否?余曰:此等書皆閶門市肆所有,腰纏數百金,便可一時暴富。唯夷度先生公之父所積,真希世之寶也。二馮別去,留餘夜深而散。
鞏永固,字洪圖,大興人;尚光宗女樂安公主。城破,闔門自焚死。公貌如書生,喜結交文士。壬午,僧達聞說戒,餘與公同坐齋堂,議論相契,由是來往。
方震孺,字孩未,壽州人。巡按遼東,下詔獄。其出獄謝恩一疏,讀之絕痛。辛巳,公在南都,餘往還久之。以謂餘文有師法,不落世諦。時飲六安茶,香色俱佳。因曰:此乃真六安;彼暴烈日中者烹之,其色如鹵,只堪屠沽飲耳。
附明文授讀注百家云:方公萬曆癸丑進士,官至廣西巡撫,乙酉年卒。天啟乙丑,逆奄興大獄,募參公者賞。京堂郭興治應募,論公河西贓;矯詔逮問。公自謂我與楊、左同被鍛煉,一時
下獄者共十七人,今僅得兩人在。白骨再肉、華表重歸,若再作宦,海泊沒之,想便是冥頑男子。兩人,公與惠世揚也。
魏學濂,字子一;癸未庶吉士,忠節公之次子。頌冤闕下,奄黨阮大鋮猶把持殘局;子一刺血上書,始麗於法。闖賊破城,子一與孫奇逢相約,欲以賊攻賊;久之不至,故其死獨後。子一多藝,能為古文,字工章草,畫有元人筆法。學兵法於王君重、學律呂於薄子珏,一時名驟起,而忌之者亦眾。以其後死也,謗者紛然。餘以同難兄弟,過相規、善相勸,蓋不異同胞也。
周延祚,字長生,吳江忠毅公之長子。戊辰,餘年十九,出學入京師,於世故茫然。時李實、李永貞、劉若愚、許顯純、崔應元、曹欽程皆逮到入獄,會審對簿。長生練達,凡事左提右挈;因以長錐錐彼仇人,血流被體。獄卒顏咨、葉文仲諸公,皆被其毒手。餘與長生,登時捶死。己卯,餘至其家。壬午,與之同試北場。乙巳,餘館石門,意欲扁舟話舊而不果行,僅以長箋致之,長生未答而逝。
李孫之,字膚公,江陰忠毅公之子。好讀書,錢東澗嘗謂江陰季氏家多殘本。甲申秋,餘見之於南都。甲辰,至其家,訪之不遇。膚公無子,然所著三朝野記,足以傳矣。膚公之舅蔡士順纂傃庵野抄、同時尚論錄,留心當世人也。亦因膚公見之。
周茂蘭,字子佩。為人謹守忠介公規矩,不失尺寸;好二氏之學。濟洞之爭、天童三峰之訟,子佩於其中為調人。餘試南都,每相款接。甲辰,至其家。癸亥,子佩年七十九矣;千里來拜先忠端公之墓,登山如履平地。乙丑,餘至姑蘇,子佩在僧舍,法東坡坐道堂四十九日,厚自養煉。因破關出見。其所著參同契,頗有心得;而汪鈍翁但以神仙忠孝陳言序之,失其旨矣。
徐石麒,字寶摩,嘉興人。官至吏部尚書,殉節危城。先忠端公在獄,公納橐饘,募金抵誣贓,以此去官。公為司寇,崇禎末陳新甲、劉元斌、王裕民、張若麒諸大獄,無不自公手定。丁卯,渡江來吊,登堂拜母。公知餘家赤貧,凡可以周急者,無所不至。余讀書泛濫,公訓之曰:學不可雜,雜則無成。毋亦將兵、農、禮、樂以至天時、地利、人情、物理,凡可以佐廟謨、裨掌故者,隨其性之所近,並當一路,以為用世張本。此猶蘇子瞻教秦太虛多著實用之書之意也。今老而無所見長,深愧其言。
朱天麟,字震青,崑山人。崇禎時,為翰林編修。改革之後,間關而死。先生好深湛之思,極之至於恍惚。故所著易鼎三然,無有不河漢其言。先忠端公之難,最先渡江而來者,先生也。先生司理饒州,餘寄詩一卷,先生即為之延譽,令名手序之。壬午,在都中,餘遇先生。先生談學,牽連不斷,餘忽忽座中睡去,亦不怪也。
沉壽民,字眉生,宣城人,移寓南京。餘十七歲遭難,往來都中、邑中,黨逆者陵侮孤兒,墓訟、祠訟紛紜不已;無暇更理經生之業,不讀書者五年矣。庚午,至南京,邂逅眉生,為之開導理路,諄諄講習,遂入場屋。癸酉,訪我於黃竹,不遇而去。至武林,與餘同寓孤山,詩酒流連月餘。戊寅,余訪眉生於宛陵;而眉生以保舉入京,餘信宿其家。地名紅林,去城半舍。阮大鋮黨禍起,眉生變姓名至金華,不相聞問。然余逢急難,必夢投眉生之家,痛哭而醒。戊戌,鄒文江來,始得眉生消息,已返家園;作詩寄之。甲辰五月,遇文江於姑蘇,約其共訪眉生;而文江失約,予亦悵然而止。庚戌,得眉生手書,餘詩所謂「春盡來書歲暮收。從前猶勝竟沉浮」是也。乙卯,有客自長洲來,接眉生書云:知己之難久矣。梨洲先生之於弟,與弟之於梨洲先生,今世才一見耳。世路羊腸,局天蹐地,不敢逾咫尺。先生悉此情哉!初意道駕西來,不腆敬亭,願撰杖履。自此陟黃鶴、渡漸江、下嚴瀨,買舟而東,拜吾太夫人堂下,日復一日,好音不續。此志漸頹,眼中之人老矣;而弟尤甚,奈之何哉!道旨愧未親承,然於諸時賢傳誦,頗窺什一。古今生知惟堯、學知惟舜,大禹口口說艱說難,殆困知也。旨哉言乎,佩服!佩服!書筒上書,四月二十日瀨江寄。而眉生之卒,在五月三日,相去僅十有二日,則此書是絕筆也。以數千里之遙,顧訣別不爽時刻,豈非冥契乎!
沉壽國,字治先,眉生弟也。庚午,同試南都。一日,月明如晝,餘與治先過文德橋,叩周元亮之門,同訪崔昭,飲至夜半而散。戊寅,餘至宛陵,宿於市肆。明日,欲抵安慶,治先知之,來肆中,將餘幞被強搬去;拉餘同入城,則麻孟璇、梅朗三、徐律時忘其字、顏庭生十餘人,已角巾葛袍,出迎於路矣。遂寓徐乾岳律時父之家,款留近十日。將行,出宿治先家。餘臥後,治先發吾拜匣,空無所有,以五十金置其中,鎖如故。遲明,餘始知之。謂治先曰:此子會銀也。凡人窘則舉會其壁上有會單奈何以餉餘乎?治先曰:子途中不比吾家中也。未幾,宣令餘賡之致饋;餘曰:子可無慮矣。治先始已。以肩輿送至池洲,又寓書青陽吳空之鐘饋金。其交情如此。
沉士柱,字昆銅,蕪湖人。讀書明敏,下筆千言。癸酉、甲戌來西湖,寓樓外樓,武林名士畢集,湖舫為之增價。薄暮,與余聽絲竹管弦,所在掉小舟尾之。改革之際,累書招餘,餘未之赴。終以李大生一案受禍,昆銅收禁南都之大內,一年有餘,有前後宮詞二十四首。余選數首記於此。前詞云:三百年恩總未酬,宸居何意臥羈囚!先皇制就琉璃瓦,還與孤臣作枕頭。落日昭陽半照灰,寒鴉猶帶影飛來;上林無樹堪留宿,喚醒羈人夢一回古木俱已斫盡。薰風只有五弦揮,彤管朝朝傍袞衣;便殿只今圖史廢,歌鶯舞蝶不輕飛。後詞云:趙瑟秦箏入選頻,一年歌舞號長春;煙花金粉銷沉盡,腸斷南冠夢裡人。方傳內藥宰臣賢,親制蟾酥御苑前;剩得鼓吹鳴聒耳,蛙聲又在曲池邊。征馬長江四面圍,親將騎射悅宮妃;那堪回首圜扉泣,落得傾城帶笑歸國亡後,故妃存者俱出嫁。鸚鵡金籠喚御名,貴妃親教調郎情;只今苦雨淒風夜,卻聽鵂鶹四五聲。移得豪家洛牡丹,幸姬爭戴折花殘;沉香亭北多烽火,系馬誰憐舊倚欄。
附明文授讀注百家云:昆銅先生與先君子交最厚,留都防亂揭首顧子方杲,次先君子,次左碩人國柱,左子直棅,沉眉生壽民,次即先生也。
周鑣,字仲馭,金壇人。庚午,南中為大會,仲馭招餘入社。已東渡錢塘,見劉夫子;入甬,見百歲老人劉念庭,返棹訪餘。與沈眉生讀書茅山,務王佐之學。阮大鋮招搖豐芑,以新聲高會,網羅天下之士,人不知其為奄兒也。仲馭草南都防亂揭,以顧杲為揭首,列名士百餘人。大鋮窘甚,於是,與仲馭為貿首之仇矣。己卯,餘入試南中,中途病瘧;過句容,至仲馭家,談至夜分,而瘧不發。壬午,北上,又晤仲馭。言陽羨之出山,大鋮哀求於東林諸君子云:所不改心以相事者,有如茲水。吳中諸君子頗欲寬之,但未知南中議論何如耳。因邀仲馭至虎邱,語以假借之意。仲馭毅然不可,陽羨亦不敢犯正議。以此復大鋮。大鋮涕淚交下,願以其化身馬士英代。已大鋮得志,必欲殺仲馭。然無隙可乘,不得不借介生從賊之名,以及仲馭。初,仲馭與介生,以門人相高一邑,遂成朋黨。兩家之門人相見,則睚眥相向。仲馭之門人,以徐澤商為魁,聞李賊勸進之文有「比堯舜而多武功、方湯武而無慚德」,揚言出自介生之手。馬士英竟以入告,大鋮遂以大義滅親,逮仲馭入獄,勒令自盡。澤商意欲殺介生,而反以害其師;大鋮意在殺仲馭,而借名殺介生。仲馭在獄,餘欲入視之,而稽察甚嚴,徒以聲相聞而已。負此良友,痛哉!
韓上桂,字孟郁,番禺人。以南京國子監丞,左遷照磨。庚午,餘奉祖母太夫人在經歷官舍,與之為鄰。有梧桐一株,蓋一畝;余讀書梧桐之東、孟郁讀書梧桐之西,但隔一牆耳。孟郁始授餘詩法,遂引入社。孟郁尋移居,集南中詩人,賦新秋七夕詩,餘得秋字,詩成,為改數字。孟郁贈餘詩極多,失去可惜。孟郁豪爽不羈,其在五羊,伶人習其填詞;會名士呈技,珠釵翠鈿掛滿台端,觀者一贊,則伶人摘之而去。在舊院演所作相如記,女優傅靈修為文君取酒一折,便賚百金。好談兵略,鬱郁無所試而卒。錢東澗曰:孟郁為詩賦,多倚待急就。方與人縱談大噱,呼號飲博,探題次韻,紙上颯颯然,如蠶之食葉;俄而筆騰墨飽,斐然可觀。
林雲鳳,字若撫,長洲人;詞人之耆舊也。是時南中詞人汪遺民逸有鍾伯敬批評集,張隆甫有朱之蕃張唱和集,閔士行景賢有快書,皆與餘往還;而若撫最親,贈餘詩亦最多。吳子遠道凝、周元亮亮工與餘同庚,若撫因作詩,有「誰家得種三株樹、老我如登群玉峰」,流傳詩社。其後出處殊途,元亮猶寫此詩以見寄。若撫寓報恩寺,餘與之登塔九重及游城南七十二寺,皆有詩唱和。
陳元素,字古白。餘時作詩,頗喜李長吉。古白一見即切戒之;亦云益友。
韓如璜,字姬命,廣之博羅人。好古文,有皇明文茲之選。癸酉,序餘制義。南中詩會,無有不赴。李小灣為南宗伯,故姬命久留南中,所著古文,自號為小韓文。
麻三衡,字孟璇。餘交之於南中,書簡往來,無有間歲,必以古墨侑簡。贈餘多古詩。後死難。臨刑賦詩:誓存千丈發,笑看百年頭。
林古度,字茂之,閩人。住南京,蕭然陋巷,車馬盈門。其先人曾被廷杖,餘贈詩有:痛君舊恨猶然積,而我新冤那得平!茂之讀之,流涕。
梁稷,字非馨,南海人。庚午,何匪莪選皇明文征,非馨主其事。辛巳,餘復遇之於南中,游江湖間,尚未歸南海也。
何喬遠,字匪莪,閩人。為南司空,四方名士多歸之。九日,大會於鳳皇台,分韻賦詩。所著有萬曆集,固一代之作手也。錢東澗以其所纂國史,命名名山藏訾之。此蓋不敢以私史竄國史,何可非也!
何楷,字符子,閩人。著五經解詁。餘入其書室,方為周易解詁。收羅甚博,百年以來,窮經之士,黃石齋、郝楚望及公而三耳。唐王時,公以左都御史叱鄭芝龍於殿上,致政而歸,芝龍使人戕其耳於途中。
吳應箕,字次尾,貴池人。復社國表四集,為其所選,故聲價愈高。嘗於西湖舟中,贊房書羅炌之文,次日杭人無不買之;坊人應手不給,實時重刻。其為人所重如此。次尾亦好收書,然未經考索,書賈多欺之;次尾不知也。辛巳,與馮躋仲同入大學,相得益彰。一日,禮部陶英人邀飲,次尾袖出一紙,欲拘顧媚。餘引燭燒之,亦一笑而罷。改革之際,起兵山中,未幾而敗。
劉城,字伯宗,貴池人。為人平易,無次尾之鋒鋩。雖掛名防亂揭,阮大鋮亦不忌之。戊寅,餘信宿其家;四壁圖書,不愧名士也。
錢禧,字吉士,蘇州人。每刻社稿,必遣使至餘家。餘知其崇尚先輩,不以平日之文應;拈題別作數首,吉士嗟賞。
吳馡,字眾香,住城南委巷。舉時文社於天界寺,集者近百人;拈題二首,未午而罷,設飲於寺之丹墀。刻孫樵、皇甫湜文行世。餘別眾香詩,有「一榻藏書君寂寞,半年旅邸我胡塗」句。
張自烈,字爾公,江右人。舉國門廣社,而社中與餘尤密者,宣城梅朗三、宜興陳定生、廣陵冒辟疆、商邱侯朝宗、無錫顧子方、桐城方密之及爾公,無日不相徵逐也。朝宗侑酒,必以紅裙。餘謂爾公曰:朝宗之大人方在獄,豈宜有此!爾公曰:朝宗素性不耐寂寞。餘曰:夫人不耐寂寞,則亦何所不至。吾輩不言,終為損友。爾公以為然。爾公選文辯,多駁艾千子定待。千子大怒,亦肆訾嗷。餘以為此場屋氣習耳。以制義一途為聖學之要則,千子之作俑也。其所言極至,以歐、曾之筆墨,詮程、朱之名理。夫程、朱之名理,必力行自得而後發之為言;勃窣理窟,亦不過習講章之膚說,塵飯土羹,焉有名理?歐、曾之筆墨,象心變化;今以八股束其波瀾,承前吊後,焉有文章?無乃罔人昧己之論乎!其間先輩如楊復所等間有發明其心得,千子批駁不遺餘力。近溪復所之學,千子何曾夢見?即歐、曾之文章,千子但模仿其一、二轉折,以為歐、曾在是。豈知其為折楊皇荂也。千子無論後來面牆之徒,讀其批尾,妄謂理學文章,盡歸於艾。於是猖狂妄誕,遂罵象山、罵陽明,不知天之高、地之遠,遂化為時文批尾之世界。
梅朗中,字朗三,宣城人。世以詩名,前有聖俞、後有禹金;而朗三行住坐臥,無不以詩為事。禹金有文紀,自漢至隋;朗三纂賦紀以補之。馮汝言輯漢魏六朝詩紀,朗三搜其遺者逸句斷章,亦二大帙。戊寅,餘登其家三層樓,禹金讀書之所也;古木蒼然,下臨古冢。發其藏書,朗三以陳旅集贈我。辛巳,在南中,與共晨夕者數月,宿觀音閣。夜半鳥聲聒耳,朗三推餘起聽曰:此非喧鳥覆春洲乎?如此詩境,豈忍睡去!薄暮,出步燕子磯,看漁舟集岸,斜陽掛網,別一境界。有言某家多古畫,餘與朗三往觀,二更而返;月明如晝,復上酒樓沽飲。遇崔昭病臥樓上,就其榻訪之。
趙初浣,字雪度,涇縣人。癸酉,偕一僧來湖上。吳次尾每於廣座,議論鋒起,即瑣屑之爭,亦不讓人。雪度曰:焉有名士而終日妄言者乎?其後死於圍城。
金渾,字宜蘇,吳縣人。先忠端公之難,最先至吾家痛哭而去。知英德縣,亦死於難,無有表章之者。
張溥,字天如,太倉人。戊辰,相遇於京師。庚午,同試南都。為會於秦淮舟中,皆一時同年:楊維斗、陳臥子、彭燕又、吳駿公、萬年少、蔣楚珍、吳來之尚有數人忘之。其以下第與者,沉眉生、沉治先及餘三人而已;餘宿於天如之寓。甲戌,餘與馮研祥同至太倉。值端午,天如宴於舟中,以觀競渡;遠方來執贄者紛然。天如好讀書,天姿明敏,聞某家有藏書,夜與餘提燈而往觀之。其在翰苑,聲價日高,奉之者等於游夏,門無益友。天如亦自恃其才,下筆豐艷,遂無苦功入細。嘗以泥金扇面,信筆書稿;故所成就不能遠到,為可惜也。
張采,字受先。其文質樸,過於天如。餘亦遇之於京師。甲戌,亦在其家往還;意氣慷慨,不盡其才而止。
楊廷樞,字維斗。丙寅,捶死校尉、焚駕帖,維斗與焉;僅而得免。戊寅,刻先忠端公詩集;維斗過餘,見之,遂請為序。後死難。
陳子龍,字臥子,華亭人。為紹興推官,撰先忠端公祠堂碑銘。餘邑有疑獄,餘一言臥子,遂出死罪二。其相信如此。吳勝兆之獄,臥子望門投止,牽連甚眾,人以比之張儉焉。臥子少年之文,恃才縱橫。艾千子與之論文,極口鄙薄,以為少年不學,不宜與老學論辯,自取敗缺。海內文章家,無不右千子。以餘觀之,千子徒有其議論。其摹仿歐、曾,摹仿王、李者,亦唯之與阿。臥子晚亦趨於平淡,未嘗屑屑於摹仿之間,未必為千子之所及也。
陳貞慧,字定生,陽羨人。國門廣業之社,定生與次尾主之,周旋數月。姚太夫人六十之誕,少保於廷、定生父子皆有詩。
黃居中,字明立,居金陵之蘆䕠巷。庚午,何匪莪舉詩社,餘與明立無會不與。辛巳,明立七旬,餘以宗人共坐一席。明立千頃齋藏書甚富,餘至金陵,必借讀之。
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明敏多藝,吳子遠之甥也。己卯,餘病瘧,子遠拜求茅山道士,得藥一丸致餘。餘知其為絕瘧丹也。念朋友之真切,不忍虛其來意,些少服之,而委頓異常。密之為我切脈,其尺脈去關下一尺取之,亦好奇之過也。壬午,在京師,言河洛之數,另出新意。後削髮為僧,法名無可。
金光辰,字天樞,合肥人。餘至北京,寓萬駙馬之園,在城之極西。公時為僉院,相去幾二十里,特來相訪。諡典久稽,餘欲上疏催之。以稿呈公,公即袖之而去;其寫本及投通政司,皆不煩餘也。公弟光房,字天駟;當己卯,餘試南都,方病瘧,天駟以其天界寺私室寓餘。
朱荃宰,字咸一。在留都,為斗墨之戲,皆方正、邵格之、羅小華名品;方、程以下,不論也。知武康縣,代者左碩人訐之。徐虞求先生致書於餘,往武康為解。時咸一方病,與韓道士講坐功;及餘武康返,而咸一已死。韓道士者,住重陽觀,一飯能盡斗米,閉戶或一月不食。至庚寅猶在,重陽王爾祿拜之為師,不知所往。
陳元齡,字宗九,閩人。餘遇於金陵。著思問初編。其壬遁之學,得之於吾鄉周雲淵;惜其時未及受之也。
顧杲,字子方,涇陽先生之孫。南都防亂揭,子方為首。阮大鋮得志,以徐署丞疏逮子方及餘。時鄒虎臣為掌院,與子方有姻連,故遲其駕帖。福王出走,遂已。後死難。
陳宏緒,字士業,江右人。在南都,與余訪求藏書之家。庚子,餘遇其舅氏於舟中,寓書士業;答言吾非故吾,若有慚德,何也?
萬時華,字茂先,江右人。南宗伯李小灣出諮訪諡冊,皆擬諡於上。先忠端公之諡,茂先所擬也。
朱大典,字未孩。餘十四歲時,隨先公至李皇親園看牡丹,公方較射園中,得一見之。其後守金華,死最烈。有金無煉者,屠城之日,無煉知必死,立於廟門。屠者入廟三四番,在廟內者皆死;從無煉身旁往返,皆不見之,幸而得生。其弟,則受屠。先是,其弟嘗於南鎮求夢,神令其伸掌,書一「古」字於上,不能解。至是城外穴地,十人同埋一坎,方知古字之為十口也。
錢士升,字御冷,嘉善人。己巳,餘至其家,求墓文;公出一冊,問東浙士大夫賢否?即書其上。此時已為入相張本。
李清,字心水,泰州人,為寧波推官。不甚知餘,久之而相契。先公同難之諡典,正當邪氛熾日,忽然並下,則公之力也。癸丑,餘寓書泰州,公答云:弟家居近三十載,行年七十三矣。舊時知識,零落山邱;忽一羽從空而下,啟而視之,則先生大札也,且驚、且喜。已聞太夫人壽躋八旬,益嘆為先老先生忠義之報,而大札到日,屈指即太夫人華誕,此亦一奇也。小刻數種奉上,亦令使先生知不肖三十載內,唯矻矻一卷書以消茲長日耳。
張國維,號玉笥,東陽人;官至大司馬。餘更深見之論事;送餘下舟,聲如洪鐘。尋死國難。
張鼐,字侗初,松江人。己巳,餘見之於其家。時先生已病革,臥一坑上,以隱囊靠背而坐;謂餘氣清,他年遠到,勿忘老夫之言也。
黃端伯,字符公,江右人。為寧波司理,調杭州。餘登其舟,自丈亭談至下壩;諮訪民隱,出語直捷,無所回護。在杭州出堂,則士子與僧道環聚者數百人,一切以機鋒行事。後死難甚烈。
徐汧,字九一,蘇州人,死難。餘於戊寅往還。
吳志遠,字子往,嘉善人。先生與高忠憲、歸陶庵三人為林下之游,俱以澹泊明志。甲戌,餘會葬魏忠節先生,與劉夫子講學,竊聞其緒言。
陳龍正,號幾亭,嘉善人。甲戌,劉夫子題忠節之主,餘同舟而歸。幾亭拜夫子於舟中,投書一卷。言天下之風氣,操於紹興;今之利病,無不操於書辦。為六部各衙門書辦者,皆紹興人;書辦之父兄子弟,皆在紹興。使為郡縣者,能化其父兄子弟,則在京之書辦亦無不化矣。余覽之曰,迂論。夫子曰,今之人誰肯迂者。余甚悔其失言。
彭期生,字觀我,海鹽人;亦拜夫子於舟中。後死贛州之難。丙辰,餘過其家,夫人年八十外,猶在。
林增志,字可任,溫州人。壬午,北京往還,後嗣法石奇,改名法幢。
陳函輝,字木叔,臨海人。餘初遇之嚴印持座上。庚辰,至其家。所居四面皆水,圍以闌干,非舟不可登其堂。越中初立,木叔以少宗伯從事。其後死節。
劉同升,字孝則,江右人。癸未,來湖上。酒闌,與沉昆銅論荊溪,孝則頗右之,相爭無已;餘解之,方散。
蘇桓,字武子,江右人。其壽吾母四十歲詩,仿風雅體為之,甚美。
鄧錫蕃,字雲中,金壇人;嵊縣知縣。餘弟司輿補弟子員,為公所薦。餘至嵊,館餘於寺,臥雪者數日。於是有「大雪封山城寂寞、老僧刺血字模糊」之句。
龔立本,字淵孟,常熟人。慷慨喜事。知崇德縣;餘入其署中,談時局甚悉。
吳炳,號石渠。長於填詞,所著有西園情郵、畫中人、療妒羹、綠牡丹,雖多剿襲,而不落俗。徐虞求先生甚不喜之;曰:五院本,乃石渠之五經也。以三司首領,攝餘姚縣事。先公諭祭,石渠董其事。後從亡而死。
徐枋,字昭法,九一先生之子。甲辰,餘上靈岩,繼起館於天山堂。一時來會者,周子潔、文孫符、王雙白,而昭法後來。餘篋中有文數篇,昭法見之,嗟賞不已;以為此真震川也。因相與論著述,欲以通鑑為經、二十一史為緯,重翻局面;亦未知其後曾拈動否也?其苦節,當世無兩。謝絕往來,當道聞其名者,無從物色。饋遺,一介不受。半菽不飽,以糠粒繼之。其畫神品;蘇州好事者哀其窮困,月為一會,次第出銀以買其畫,以此度日而已。
汪渢,字魏美,武林人。改革後,不入城市,寄跡於僧寮、野店。丁酉,餘同宿於孤山,贈餘詩三首,餘次韻和之。同上山頂葛仙祠,三宜跡至,為設湯餅。已而山下待者奔來,言無處不尋和尚,有庵主轎十乘來。三宜曰:方欲與居士快談,奈何以此俗事擾人?汝等宜即回之。餘曰:不然,庵主來,必有香信;公宜下山受之以供我輩,不亦可乎?三宜笑依餘言。己亥,笑魯迎餘及魏美至其庵中,夜月明甚,笑魯以臥榻讓我兩人;止有一被,五更不勝其寒,魏美與餘貼背相磨,少取暖氣。明日,餘上雲居,至城門而別。
巢明盛,字端明,嘉禾人。鼎革,不離墓舍,種匏瓜用以制器,香爐、瓶盒之類款致精密,價等金玉;為大匏賦以見志。乙巳,聞餘館語溪,破戒相訪。夏彝仲有倖存錄,言三案之事,得之山東張延登;是非刺謬,餘作汰存錄以正之。彝仲死節,存此錄,使後人致議,為不幸也。端明序汰存錄,以為彝仲亡後,他人假託其名為之。使出自彝仲,則是非可信耳。癸丑,太夫人八旬,為文以祝。寓書曰:侍慈幃於遲暮,振家學於後昆。白首窮愁,亦復何憾!
顧大韶,字仲弓,常熟人。其文縱橫似國策。月旦不稍假借,邑人甚畏其口。餘於己卯見之。其尋瞳使者說敬十八房文,於科舉之敝,嘻笑甚於怒罵矣。
附明文授讀注百家云:仲弓即大章,諡裕愍之弟;與裕愍孿生。
錢謙益,字牧齋,常熟人。主文章之壇坫者五十年,幾與弇洲相上下。其敘事必兼議論,而惡夫剿襲;詞章貴乎鋪序,而賤夫凋巧:可謂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然有數病:闊大過於震川,而不能入情,一也。用六經之語,而不能窮經,二也。喜談鬼神方外,而非事實,三也。所用詞華,每每重出,不能謝華啟秀,四也。往往以朝廷之安危、名士之隕亡,判不相涉,以為由己之出處,五也。至使人以為口實,掇拾為正錢錄,亦不以取之也。餘數至常熟,初在拂水山莊,繼在半野堂絳雲樓下;後公與其子孫貽同居,餘即任於其家。拂水時,只言韓、歐乃文章之六經也。見其架上八家之文,以作法分類,如直序、如議論、如單序一事、如提綱,而列目亦不過十餘門。絳雲樓藏書,餘所欲見者無不有。公約餘為老年讀書伴侶,任我太夫人菽水,無使分心。一夜餘將睡,公提燈至榻前,袖七金贈餘曰:此內人即柳夫人意也。蓋恐余之不來耳。是年十月絳雲樓毀,是餘之無讀書緣也。甲辰,餘至,值公病革,一見即雲以喪葬事相托。餘未之答。公言顧鹽台求文三篇,潤筆千金,亦嘗使人代草,不合我意,固知非兄不可。餘欲稍遲,公不可。即導餘入書室,反鎖於外。三文,一顧雲華封翁墓誌、一雲華詩序、一莊子注序。餘急欲出外,二鼓而畢。公使人將餘草謄作大字,枕上視之,叩首而謝。餘將行,公特招餘枕邊云:惟兄知吾意,歿後文字,不託他人。尋呼孫貽,與聞斯言。其後孫貽別求於龔孝升,使餘得免於是非,幸也。是時道士施亮生作法事,燒紙,惟九十二字不毀。公已八十有五,人言尚餘五年,亦有言九十乃卒字之草也。未幾,果卒。
聞啟祥,字子將。餘每至杭,舍館未定,子將已見過矣。子將風流蘊藉,領袖讀書社。
嚴調御,字印持;領袖讀書社。憶與陳木叔飲其家,偶言宋之問詩「桃花紅若綬」,只此一語。其無刻不忘富貴乃爾。
孫爽,字子度,崇德人。以其門士連染,受笞三十。子度不以為意也。桑間敗屋,圖書精緻,吟詠自如。庚寅,餘自吳門返,訪之;方欲與之劇談,而陸麗京聞餘至,強之入城。
卓人月,字珂月,杭之塘棲人;蚤有時名。丙子,餘兄弟以應試寓涌金門黃家莊,珂月夜遇餘,索酒與澤望棹舟湖中,笑聲震動兩岸,犬聲如豹。
陸培,字鯤庭,杭人。與陳元倩交惡。元倩無鄉里之行,武林出檄攻之。鯤庭寓書於餘,欲東浙為應。余告同社,於是紹興王元趾為首、寧波陸文虎為首,皆出檄。元倩幾無以自容,而以死節一灑之。
陸圻,字麗京,鯤庭之兄也。為文長於儷體。亂時,避至東浙,館於吾家。言當此兵戈載道,無不閉門聽難;而賓客滿座、盜賊不犯者,唯朱湛侯與黃氏兩家耳。庚寅,同宿吳子虎家。夜半,推餘醒,問舊事,擊節起舞。餘有懷舊詩:桑間隱跡懷孫爽,樂籠偷生憶陸圻;浙西人物真難得,屈指猶雲某在斯。史禍之後,麗京以此詩奉還,雲自貶三等,不宜當此,請改月旦。其後不知所終。人有見之黃鶴樓者,雲已黃冠為道士矣。
章止宸,字羽侯。從劉夫子講學東浙。為少宰,特疏薦餘。國亡遁去。駱賓王之遁於僧,名捕之也;羽侯無故而遁,加一等矣。
魯■,字季■,會稽人。辛亥,邂逅論文,見餘所作,能得其意之至處,鑑賞不已。及論時之有名譽者,多所不滿。問其何所師法,以為先人與徐文長同學數年,故能知文之首尾也。自後餘至郡城,必相過從。季■不以文名,而其所造如此;故知以名下為優劣者妄矣。
馮元揚,字爾賡,慈谿人。天津巡撫,以海船迎駕南遷。國亡,憂憤而卒。餘為弟澤望求婚於劉瑞當,瑞當夫人未允;公坐於幃外,與夫人言,無失此佳婿,乃定。先公建祠西石山,同邑之黨逆者不利,公率其弟鄴仙及馮元度、馮正則、馮自昭、陸文虎、萬履安會哭祠下,祭文傳播,黨逆者咋舌而死。丙子,招餘入太倉閱卷;公以勤王行,餘始辭出。
馮元飆,字爾韜。以本兵回里;留仙病於武林,藥鐺溺器,公皆身親之。留仙卒,公亦以憂憤相繼卒。辛巳,公為南通政。塘棲卓大丙年十六、七,其婦翁引之見餘。餘言於公,即為致書杭司理宋璜。大丙由此得補弟子員。餘書僮冒餘書,中多別字,公以示諸子躋仲。躋仲曰:偽也。公曰:汝等學問淺,太沖所寫,必有來歷,無貽後日之笑也。鬨堂而止。
姜思睿,字端愚,慈谿人。嘗於公所相會時,有自省中歸者,以前輩自居,高視淺揖;公曰:此姚江黃太沖也,公不識之乎?
劉應期,字瑞當。始與端愚齊名,人稱曰姜、劉;後與元度齊名,人稱曰劉、馮。此時溪上多名士,而瑞當裁量其間,不少假借,人亦畏其清議。馮正則曰:瑞當亦有疵處,然可件而盡也;吾等非無好處,然可件而盡也:吾等與瑞當相去遠矣。是時一方名士,皆有錄學使者至。以公書進之,大略准之為上下。余嘗執筆,名士十數人列坐,皆無毫髮私意,必眾論相諧而後定。慈谿馮躋仲有盛名,餘以瑞當為首,躋仲次之。躋仲不悅,無以難也。
馮家禎,字吉人。長於度曲;喪亂之際,結為歌社。時慈人陳謨,以無賴委署寧紹道;好作聲勢,恐喝鄉里。公登場賓白:黃和尚有成親日,豈可人無得意時;莫笑陳謨今富貴,他年情事有誰知?謨聞之大怒,以他事構之下獄。獄吏待之頗慢,公即唱「西樓怪相逢」款待;疏節曼聲按拍,無不絕倒,初不知其為患難也。然每對餘言,則無非新亭之淚。
華夏,字吉甫。其為制義簡潔,自成一體。以黃斌卿事坐累死,其夫人亦自盡。余選同社之文,吉甫入於文統。
陸符,字文虎。為人慷爽,能面折人之是非。餘之交文虎也,吳來之言貴鄉陸文虎志行之士,子何不友之?於是遂為登堂拜母之交。故餘之學始於眉生,成於文虎。餘之病痛,知無不言;即未必中,餘亦不敢不受也。家居無月不往來,北都同讀書於萬駙馬北湖園中者半年,生平凡事不相隱。壬午,北榜將發,餘與王敬載、馮躋仲、馮沛祖及文虎飲園中;而徐心水監場,使人至,文虎出與耳語,還座復飲,斯時已知中式而不言也。其後向餘悔之。生平唯此一事耳。乙酉十月十日,從越城返而遇我,嘆息事已莫可為。明年十月十日,奴子自小溪來言,見文虎坐轎中,用布束縛,將入城小斂也。其聞訃與相別同日,豈非冥契哉!
萬泰,字履安,餘之交,猶文虎也。癸酉老母四旬,與文虎刻沉昆銅壽啟,至期來祝。癸未,又來。己丑,至甬上,時履安喪失家道,抱瘧未痊;相對秉燭,瘧不復發。庚寅,晦木為馮躋仲連染,而固山之記室與履安有舊,由是得免。癸巳,老母六旬,文虎已故,履安踽踽獨行,出其正氣堂壽序,讀之不覺失聲而哭。甲午冬,餘嫁第三女於朱氏,入寓寒松齋;履安使其子任勞,余受成而已。履安游粵,餘兩年頻遭患難,望其返棹,一泄吾心之所甚痛,而履安已死於九江舟中矣。
董守諭,字次公。是時甬上知名者三人:文虎、履安、次公;而次公又為別調。東浙既亡,異時舉人爭先入仕之為濃官者,皆復會試於本朝,人謂之還魂舉人。次公獨稱故官,不見當道。嘗以朱子發卦義問餘,餘為之疏解於下。曾憶與之看戲,有演尋親記者,哀動路人;次公指而謂曰:此錢美恭也。其父與此相類,顧忍而為此乎?蓋美恭父錢士鷫仕滇中不返,故次公言之。其後美恭決志入滇,而身無一錢,乃買鼓板一副,市鎮之處度曲,卒迎父柩而返。
瞿式耜,號稼軒。粵中立國,公鞠躬盡瘁,公殉節而不成為國矣。當公之赴粵也,餘送之於湖頭。公欲強餘同去,餘以母老辭之。老母四十,公有詩數章為祝。
張肯堂,號鯢淵,松江人。盡節於滃洲。
吳鍾巒,字霞州,武進人,知長興時,刻社稿,名士品不過二十人,而餘在其列從亡海外,考試沿海有志之士,錄為弟子員,飾以衣巾,率之拜王於舟中。餘問先生以為不急;先生曰:此與昔人行冠禮一意耳。觴餘於鯨背之上,落日狂濤,悽然相對;但覺從古興亡,交集此時,何處容腐儒道得一句。及餘返棹,先生駕三板船送別三十里以外,至今惻惻。先生居閒補陀;聞滃洲將破,赴難。抱夫子栗主,自焚於廟。
餘煌,字武貞,會稽人。郡守於穎長初至,公與鄉紳旅見;刺入,堂吏稟俟堂事畢而後見客。公大怒,索其原刺,拂衣竟出。及餘回寓,而公已見顧去矣。越城不守,公衣冠投度東橋下;出沒久之,猶舉首曰:忠臣難做。復力沉而死。
餘增遠,字若水。改革以後,居城南破屋,床頭屋漏,則以鱉甲承之。擔糞灌園,似老農家。病將革,餘命兒子正誼切其脈。若水曰:吾祈死二十年之前,願祈生二十年之後乎?余泫然而別。
熊汝霖,字雨殷,餘姚人。北變聞,餘從劉夫子於武林,寓吳山之海會寺,公徒步上山相晤。東浙之事,趨死不顧利害。從亡海外,為悍將所害。
孫嘉績,字碩膚。大兵將渡,東浙郡縣皆已獻戶口冊籍,牛酒犒師;各官亦委署易置,人情蹜踖不敢動。公書生勃窣,起而創即墨之守,鳴鐘伐鼓,號召其邑人。於是錢希聲應於甬上,鄭履公應于越城,張玉笥、陳寒山應於台、婺。然公本書生,應變非其所長,拱手以太阿授之方、王,而分地江上一隅。大兵數騎乘淺過江,列帥皆潰矣,公至滃洲而卒。營將章欽臣潰後,復起山中,見獲。其妻金夫人,例入旗下,夫人強項不屈。問官始恐之以斬、再恐之以凌遲。夫人曰:吾豈怕凌遲者哉?磔畢,而行刑者暴死。夫人遂成神,以謂大金娘娘也。餘若水作傳;其烈古今所僅見。
王毓蓍,字符趾。為人亢爽不羈,好聲色;在先師弟子中,頗為逸群。及改革之際,上書請先生自裁,無為王炎午所吊;元趾亦自沈柳橋之下。先師曰:吾數十年來,止得此一門人。餘每至越城,元趾頃刻不離。其篤於友誼如此。
張煌言,字符箸。其父圭璋,字兩如,甲子舉人;嘗教授餘家。元箸為人躍冶而明敏過人,故能就死從容,有文山氣象。當其被獲也,已散遣士卒、懸洲獨處,亦如田橫之在海島也。而補陀僧有借之以媚大帥者,遂遇難。
王正中,字仲撝,北直人。其署餘姚,亂兵充斥,頗能鎮定之,事解。丁亥,訪餘于山中。辛卯,餘住柳下,又來。辛丑,餘遷化安山,又來。仲撝好天官、壬遁之學,皆餘所授也。己酉,餘在古小學,仲撝亦寓越城;生計消索,雲將佃田五畝,賣卜以續食耳。未幾而卒。
張岐然,字秀初,武林人。讀書深細,其讀三禮,字比句櫛,宮室升降、器皿位設,皆所不遺;音樂,則自製十二律管,考驗合否;區田,則入山中與老農種植。亂後嗣法三峰,蜀僧潭吉作五宗救,半出於秀初。欲申三峰之屈,然其言有失倫者,人皆笑之。
江浩,字道安,武林橫山人。讀書略見大意,而胸懷洞達,無塵瑣纖毫之累。餘與之月夜泛舟,偶爭一義,則呼聲沸水,至於帖服。後亦從釋氏,改名義月。
馮悰,字儼公,武林長橋人;為讀書社領袖。余嘗宿於其館,偶論楊、左事,其門人顧豹文,問楊大洪何人也?儼公正色曰:讀書者須知當代人物,若一向不理會,讀書何用?三渡訪餘。丁丑,值先公諭祭,儼公列於執事。
許元溥,字孟宏,長洲人。餘與劉伯宗及孟宏約為抄書社。是時藏書之家,不至窮困,故無輕出其書者;間有宋集一、二部,則爭得之矣。丙子,來越城,張登子大會名士,孟宏與焉。
閻爾梅,字古古,徐州人。余游廬山遇之,坐五老峰頂,限韻賦詩;月色侵人,三鼓始罷。古古言自華山游返,然觀其山行甚艱。人言華險,游者望崖而返。若古古能游,則知餘亦不難矣。
孫奇逢,字鍾元,范陽人,移家百泉山。初以俠名,後講理學,門人甚眾。癸丑,寄所著理學宗傳一部、老母壽詩一章。書云:湯孔伯來,知太沖為蕺山薪傳。時年九十三。
顧炎武,字寧人,崑山人。不得志於鄉里,北游不歸。丙辰,寓書於餘云:辛丑之歲,一至武林,便思東渡娥江,謁先生之杖履;而逡巡未果。及至北方十有五載,流覽山川、周行邊塞,麄得古人之陳跡,而離群索居,幾同傖父。年逾六十,迄無所成,如何、如何?伏念炎武自中年以前,不過從諸文士之後,注蟲魚、吟風月而已。積以歲月,窮探古今,然後知後海先河,為山覆簣;而於聖賢六經之指、國家治亂之原、生民根本之計,漸有所窺,恨未得就正有道。頃遇薊門,見貴門人陳、萬二君,具諗起居無恙。因出大著待訪錄,讀之再三,於是知天下之未嘗無人。百王之敝,可以復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還也。天下之事,有其識者未必遭其時,而當其時者或無其識。古之君子,所以著書待後。有王者起,得而師之。然而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聖人復起而不易吾言,可預信於今日也。炎武以管見為日知錄一書,竊自幸其中所論,同於先生者十之六、七。但鄙著恆自改竄未刻,其已刻八卷及錢糧論二篇,乃數年前筆也;先附呈大教。儻辱收諸同志之末,賜以抨彈,不厭往復,以開末學之愚,以貽後人、以幸萬世,曷任禱切!
陳確,字乾初,海寧人。於先師門下,頗能有所發明。余丙午至其家,訪之;時已病瘋,不能下床,信宿而返。乾初以大學層累之學,不出於孔子,為學者所嘩,不知慈湖已有是言。古人力行所至,自信其心不須沿門乞火,即以圖書為怪妄、大學為別傳。言之過當,亦不相妨與剿襲成說者相去遠矣。
朱朝瑛,字美之,海寧人。漳海之學通天地人,嗣之者無人。漳海曰:康流沉靜淵郁,所目經史,洞見一方;茍覃精三數年,雖羲文閫奧,舍皆取諸其宮中,何必寠人之室乎?丙午,餘至其家訪之。康流日發其所著五經,討論終夜。越明年,復以其大凡見寄。海昌之學者,康流、乾初二人,恐從前皆不及也。
王猷定,字於一,江右人。其文如湯,琵琶傳、李一足傳、寒碧琴記,亦近日之錚錚者。但餘與之言,多附會不實,是其大疵也。
附明文授讀注百家云:徐世溥字巨源,豫章人。崇禎間,江右一輩知名士,如艾千子、羅文止、陳大士、傅平叔、萬茂先、王於一、黃雷岸、陳士業,連鑣共為古文,巨源其亦錚錚者也。
施博,字約庵,嘉興人。餘謂其學夾雜釋氏。約庵言博。當甲申、乙酉,臥病兩年。又以先人未葬,老母須養,偷生惜死,以至於今。每與出世者往還,自分不可為聖人之徙。蚩蚩以待盡,隱衷尚有餘愧。
管鑨,字乾三,姑蘇人。中興天台教。甲戌,餘至其家。其於一時名士、一時堂頭皆譏貶。以天台之學,繭絲牛毛,非沉默者難以承當,拳拳於餘。別後寄詩三章,約餘重會;以為君不出家,亦是無盡無垢之流。詩失去。從其遺集得一首:越溪寒色入,之子意何深!太華三生夢,岷山一弄琴。評書秋雨集,趺坐竹光侵。可踐重來約,相思不自禁。
熊開元,號魚山,楚人。以直諫著名。出家,嗣法於繼起。餘初遇於湖頭。甲辰,至烏目三峰寺,其知客如田夫、侍者如牧童,無異於三家村庵也。
宏儲,字繼起。甲辰,餘上靈岩,館於天山堂。同館者七、八人,皆失職之士。故餘詩有:應憐此日軍持下,同是前朝黨錮人。徐昭法不受當事饋遺,繼起、繼粟焉非世法堂頭所及也。
奯堂住淨慈寺,餘與汪魏美訪之。見其知客扇上詩:忽拋一點月當戶,喚起幾多人上樓。因索其詩稿觀之,亦多佳句。與餘輩談諧正熟,大眾請其上堂。奯堂蹙額曰:汝輩為之,何與吾事?大眾為之一笑。
本晰,字山曉。餘與李杲堂、高辰四、高元發入天童,山曉特為上堂,言韓文公來也;為餘而發。庚申秋暮,過訪不值。詢山童雲,看花未歸。題於壁而去。云:短杖拄泥深尺許,遠隨牛跡辨荒村;先生乘興看花去,惆悵斜陽立板門。方外交遊,如木陳初求□□文字,視若天人;繼而指摘蹄尾紛然。石奇與文虎友善,助結雪瓢,喜其相近。
死而遂蹊其田。具德往餘丙舍,出而操戈相向。雖有交情,姑且略諸。
餘少逢患難,故出而交遊最早。其一段交情,不可磨滅者,追億而志之。開卷如在,於其人之爵位行事,無暇詳也。然皆桑海以前之人,後此亦有知己感恩者,當為別錄。
附錄明文授讀註:
尹民興,字宣子,楚人。崇禎朝,任職方。國亡後出家,以靈岩繼起儲為師。其詩拗僻,奏疏多中時病。至文章別開生面,真有生龍活虎手段,藝苑中變局也。
何偉然,字仙曜,仁和人。學無本領,欲以冷艷字句點綴成篇;學陳仲醇,而才力不及者也。徽人閔景賢刻快書數十種,大概小品清話;偉然踵行之,亦刻快書數十種。餘遇景賢於南中,偶問偉然何狀?景賢訾之不置。兩人本好友,顧絕交於快書也。
譚宗初,字九子,後改公子;姚江人。善音律,為人不羈。餘於庚寅歲,見其與群少年登場演戲;九子扮繡襦,樂道德摹寫幫間,情態逼肖。是後不相邂逅;聞其改竄唐詩,心竊笑之。近從邑丞田一峰處見其集,詩文俱有師法;自愧交臂失之。因選其古繪、吊落梅二賦入文案。
蔣德璟,字若椰,號八公;閩之晉江人。相莊烈,博物洽聞;召對時,凡九邊兵馬之書及道路遠近、錢榖利弊,矢口而陳,無藉笏記。為文明爽,辨晰實用之學。晚年之學,如論黃鐘古尺,有裨經學者;惜未寓目。
跋
梨洲先生雜著,其見於浙江進呈書目者,有易學象數論、深衣考、今水經;其見於家傳者,有汰存、思舊、待訪三錄、宋史補遺、台宕紀游、匡廬紀游,皆秘本也。丙申夏,餘得張太史損持手鈔汰存錄,已校登新編矣。思舊錄,則客歲於明文授讀題識內,摘錄成帙。今知不足齋主人復舉二老閣刊本見貽,因參互其異同,匯為一編。當年承蓋扶輪,氣求聲應,固歷歷如繪也。
丙午午日,震澤楊復吉識。
贛州失事紀行朝錄之二
隆武二年丙戌三月二十四日,江西吉安失守。督師萬元吉、都憲陳賡、兵曹王其宖議列柵守張家渡,而潰兵勢不可止。陳賡收散亡入贛,萬元吉退守皂口,惟安遠營汪起龍兵三百人。蘇觀生以閣部督師於贛,冏卿李陳玉、楊仁願、兵桓楊文薦、兵曹范六吉、周遠、待詔劉季礦,皆請發師援皂口。觀生止發新威營二百人,元吉以監紀程亮督之,下守綿津灘。楚帥曹志建以二千人至,一夕即噪而去。
四月六日,北師至,新威營先潰,汪兵繼之。元吉守未數日,竟奔回贛。贛城倉皇爭竄,元吉殺其妾之出署者,人心乃定。
十一日,楊文薦自任城守。命中書范康生乞師於南雄,舊贛督李永茂遣副將吳之蕃、游擊張國祚率粵兵五千人至。
十七日,北師至贛,蘇觀生率所部退守南康。北勢方張,滇、粵諸軍,先後至南康者以數萬計,皆惴恐莫敢即下。
二十九日,閣部楊廷麟,自雩都力促新撫閻總及張安各營兵四萬餘至贛。江撫劉廣胤自寧都召募二千人亦至。未經一戰,俱以五月一日,先後潰散。劉廣胤被執,所失士馬器械無算。此後援兵益不敢前。
蘇觀生、陳賡多方鼓舞,六月十五日,吳之蕃、張國祚兩營奮勇出戰,與北師相遇於李家山、九牛之間,數戰皆捷。北師疑援兵大至,遂撤城下之圍,退屯水西;之蕃、國祚亦退守南康。時贛城守已兩閱月;奉詔勞苦,改名忠誠府,加楊文薦右都御史。
二十四日,汪起龍率師數千,滇帥趙印選、胡一清率師三千,南安同知劉清名引兵三百,蘇觀生部下遺師三千,粵帥餘卒三千,楊廷麟收散亡數千,大司馬郭維經、侍御姚奇胤召募滇、閩兵八千,閣部丁魁楚部下遣師四千,先後至,營於城外,不下四萬餘人,皆欲一當敵。先是,中書袁從諤出募沙兵三千人,銓曹龔棻、兵曹黎遂球出募水師四千人,留滯南安。萬元吉以為必待水師之至,並力一戰,安危在此一舉。王其宖曰:今水涸不能泛巨舟,且其帥羅明受,故海盜也,桀鷔不馴。龔、黎二公如慈母之奉驕子,豈能如約?
八月二十三日,將至,北師以是夜截之於江上,焚巨舟八十餘,兵士被殺者數百。羅明受遁,舟中火器皆為北人所獲。列營無不喪氣。
二十八日,北師破廣營。
二十九日,破滇營。自是東南城外,遂無一卒。
九月三日,攻西門。北人將登,元吉、文薦縋死士格墮之。
九日,北人據南康。滇、廣諸營既潰,人無固志,皆稍稍引去。城中所留者,汪起龍罷卒三百人,汪國泰、金昌振四百人,徐日彩招虔人二百餘,郭維經部下三千餘;城外,惟水師後營黃志忠二千餘而已。內外既單弱,給事中萬發祥及王其宖招集鄉勇,為不得已之計。而參將趙之良擁眾萬餘於雩都,粵西狼兵八千人逾嶺亦不即至。贛人登陴日久,勉強支吾旦夕。
十月三日,城內有縋城出者。北人獲之以為鄉導,夜由小南門而上,鄉勇猶巷戰久之。
四日黎明,北兵大至。城上發炮皆裂,遂陷。楊廷麟投水死。萬元吉出城登舟,已而嘆曰:一城人,吾殺之也。巾幘赴水死。郭維經入嵯峨寺,焚死。此外,翰林院兼兵科給事中萬發祥、太常寺卿兼守道彭斯生、吏部主事龔棻、御史姚奇胤、兵部主事於斯昌、周瑚、王其宖、黎遂球、柳昂霄、魯嗣宗、錢謙享、戶部主事林珽、中書舍人袁從諤、劉孟鍧、劉應泗、贛州推官署府事吳國球、同知王明汲、臨江府推官胡縝、知縣林逢春、監紀通判郭寧登、鄉官盧象觀、舉人劉日佺、萬興明、馬芝、貢生楊廷鴻、黃尚實、胡國偉、王明、管聲元、戴紱、諸生段之輝、朱長應、劉斯鎬、賴尚佑等數十人,不死於兵火,則自罄投水耳此篇全用范康生所記。
史臣曰:贛之守與死者,皆三百年以來國家之元氣也。萬元吉清苦絕倫,而自用頗專;楊廷麟志節之士,而見事遲、聽事不廣;郭維經稱下士,而遴才太濫。贛事三人為政,然皆承平賢者;扶危定傾,非其所長也。
紹武爭立紀行朝錄之三
紹武皇帝諱聿鎮鎮系英宗諱,恐誤,或曰聿?,思文皇帝第四弟也。隆武改元,封唐王,以主唐祀。閩敗,浮海至廣州。
時,大學士丁魁楚、瞿式耜已奉桂王監國於肇慶。隆武大學士蘇觀生從贛入廣,故與魁楚有隙,以為由隆武而言,則宜及其弟;乃與大學士何吾騶、布政司顧元鏡、在籍侍郎王應華於丙戌十一月癸卯朔,請王監國。使主事陳邦彥通好桂王。初五日,王即帝位,以廣州都司署為行在,改明年為紹武元年。自舊輔觀生而外,何吾騶仍為大學士,顧元鏡、王應華皆為東閣大學士,以軍國事專屬觀生。邦彥至肇慶,桂王見於舟中,皇太后垂簾,丁魁楚侍立。言戰與平孰便?邦彥曰:天潢之序,固應屬王,何平之有?以言乎戰,外患方殷,寧可尋蹤譚尚,貽笑千古。不如早正大位,以屬人心。魁楚然之。遂以是月十八日,桂王即位,加邦彥兵科給事中,齎詔至廣州。邦彥至而唐王已正位號,遂不敢入。以詔致觀生。觀生頗不自安。
已而桂王命總督林佳鼎、武靖伯李明忠領兵至三水,帝使督師陳際泰御之非西江陳大士。二十九日,戰於城西,唐兵大敗。佳鼎兵晝夜兼行,十二月二日遇唐兵于海口。唐兵皆大艦,乘東南風發火箭、火球以焚桂舟。桂兵登岸,淖深三尺,人馬陷,全軍皆覆。林佳鼎中炮死,李明忠僅以數十騎免。
唐、桂方相持,而北帥佟養甲、李成棟自閩入廣,潮、惠皆開門降。遂用兩府印文移廣州,報無警。觀生泰然不為備。
當是時,廣州陸寇則有花山砦;水寇則有石、徐、馬、鄭,謂之四姓兵。觀生皆撫之為用。然桀鷔不聽節制,白晝殺人市中,懸其腸於官府之門,莫敢向問。七門之外,號令不行。十五日,北帥李成棟遂以十七騎疾趨廣州,門者納之。帝方幸學閱射,群臣朝服行禮。俄報北兵至,觀生曰:此妄言,為敵間者。斬之。既而洶洶,猶以為花山砦人。未幾,紅笠載道。宿衛萬人,倉卒不及集。帝變服逾垣,匿王應華家。尋縋城遁至洛城裡,為邏者所獲,安置東察院。成棟使人饋食;帝不食;曰:吾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帝於地下?自縊而崩。
觀生遇吏科都給事中梁鍙問計。鍙曰:死耳。觀生乃大書「大明忠臣義士固當死」九字於壁而縊死。太僕寺卿霍子衡、國子監司業梁朝宗、行人梁萬爵死之。十八日,殺諸王之在廣州者十六人。何吾騶、顧元鏡、王應華皆降,而元鏡尤丑。
史臣曰:唐、桂之構,外懼方張,又生內憂。蘇觀生之罪,又何逃焉!然觀生受思文特達之知,其立紹武也,與荀息之不食言,可以並稱矣;豈僅僅修丁魁楚之隙哉!若帝之從容遇難,追配毅宗,所謂亡國而不失其正者,寧可以地之廣狹、祚之修短而忽之乎?
舟山興廢行朝錄之五
舟山四面皆海,元為昌國州。昔越王勾踐,欲置夫差於甬勾東,即此地也。今併入寧波之定海,設參將一員以鎮之。
崇禎間,黃斌卿為其地參將三年。斌卿號虎痴,福建興化衛人。少隨其父於京邸,流落不能歸。後以恩例當授把總,苦於無貲;有妓劉氏助之,得辦。劉氏乃為其妻妒死。自參將升江北總兵。南都既亡,遁歸。思文即位,斌卿得附勸進,上言:舟山為海外巨鎮,番舶往來,饒魚鹽之利;西連越郡,北綽長江,此進取之地。上善之。封為肅鹵伯,賜劍印,率兵屯舟山,得便宜行事。復上疏,乞周崔芝自副。斌卿為人猜忌,而崔芝慷慨下士,來者多歸崔芝。由是與斌卿不合而歸。
乙酉,出師窺崇明,戰敗。以周瑞,得還軍。斌卿怯於大敵,而勇於害其同類。丙戌,副使荊本徹至舟山,屯小沙岙;斌卿奉鄉民殺之。本徹,松江建義兵,敗入海,其將士善射,斌卿忌之。本徹不能輯士卒,所至為民患。斌卿乘民怒,造為流言,民單里從斌卿以攻,本徹遂遇害。六月,浙東事敗。富平將軍張名振扈監國魯王出海,投舟山,斌卿不納。然名振故與斌卿為兒女姻,其兵勢相倚藉。寧國王之仁、王鳴謙至舟山,斌卿誘擊之,盡並其眾。叛將張國柱,乃悉定海舟師以攻舟山。國柱有弓箭手五百名,號饒勇。斌卿知陸戰不能勝之,使百姓乘城,而身率水師以出洋,力戰三晝夜,猶不能當國柱;賴名振之水營將阮進精於水戰,以四舟沖國柱營,秋濤方壯,乘之發炮,無不糜碎。國柱僅以身免,乃劫元妃、世子而去。斌卿得其樓船百號,聲勢益振。
阮進者,嘗為海中小盜;名振拔之,使管水營,其德名振實甚。斌卿妒名振之有是人也,以計間之,使進背名振,取其船二十艘、軍資器械數萬,脫歸閩海。
未幾,而有吳勝兆之事。勝兆,守松江之北帥也;頗懷反正之志。吳中失職之士,相聚幕中,為之計劃。內以招撫之名,結太湖義旅;外以蠟書求援於海上;斌卿猶豫不敢應,翰林張煌言、御史馮京第俱在舟山,勸名振以其兵就約,名振諾之。時斌卿已進爵肅鹵侯,其肅鹵伯故印猶在。名振請即以其印封勝兆為據。四月二十六日丁亥年,勝兆之聚謀者既眾,人人謂事成在旦夕,肆言無忌;而所就撫之義旅,多不受約束,欲凌主兵出其上,主兵恨之刺骨。其未經招撫者,亦不忌北人而昵就之;捕之見勝兆,勝兆無以自解,輒斧鑕以徇。義旅且惑勝兆中變。名振渡海,至崇明而海嘯,樓船喪失八、九,踉蹌歸舟山。煌言、京第,間道得脫。勝兆因海上之失約,區畫無序,義旅遂劫勝兆,斬北官之不從者。而勝兆之部曲,既與義旅異志,又不見海上之兵,視湖中所撫,其力易制,於是詹世勛矯勝兆之命召義師次第入,斬之畢而執勝兆。北人雜治其獄,陳子龍、侯曾岐、沉廷揚、徐式谷、戴武功皆死之。有周長吉者,亦牽連入案。北人鞫之,長吉自承與詹世勛謀叛,非勝兆也。北人並殺世勛。
丁亥六月,斌卿又殺忠威伯賀君堯,劫其貲。君堯帥溫州,嘗賊殺禮部尚書顧錫疇,為眾論所不與。溫敗入閩,復至溫之玉環山,收其漁稅,挾重貲入舟山。其標將歐興有卻於君堯,潛告斌卿。斌卿遣盜殺之中途。
十二月,攻寧波不克。甬諸生華夏、屠獻宸、楊文琦、文瓚、董德欽、王家勤使人走舟山,約斌卿入為內應,斌卿諾之。夏等又約義旅之在沿海者王翊,其帛書為偵者所得,鄉紳謝三賓又訐夏等以實之。夏等入獄,而島師始至。斌卿固無攻城掠地之志,徒望內應成功,己享其利耳。樓船泊桃花渡,仰視城上,絕無動靜;北人以大炮擊之,即退。當事詰夏之同謀者,夏慷慨而對曰:此事更有何人。無已,則太祖高皇帝、崇禎先帝耳。當事曰:然則帛書所謂布置已定者何耶?夏曰:直為大言鼓動人心。當事利三賓財,亦誣以同謀,令夏引之。夏曰:若謝三賓者,齷齪鄙夫,建義之事,胡可假之?三賓在旁,搏顙以謝,夏等皆論死。楊文瓚妻張氏、華夏妻陸氏、屠獻宸妻朱氏、楊文琦妻朱氏,皆自縊死。
斌卿既返,甚悔其一出。刻意為保聚之計,限民年十五以上,即充鄉兵。男子死,妻不得守制,田即入官。年六十無子者,收其田產,別給口食。初,舟山田土,大半屬之內地大戶。至是不敢渡海,盡籍為官田。官居其二,民居其一。斌卿之意,並欲收其一分,如土司之法,為不侵不叛之島彝而已。
張名振之喪師而歸,斌卿每事侮之;遂去舟山,而別營於南田。平西將軍王朝先亦失歡于斌卿,而別屯於鹿頸。兩人皆恨斌卿,第孥帑皆在舟山,未得間也。
已丑七月,閩地盡陷。監國在沙埕,名振往迎之,與阮進同扈蹕於南田,旋復建跳所以處監國。阮進軍飢,恃昔日保全舟山之功,以百艘泊舟山,告急於斌卿,斌卿不應。斌卿喜收海盜用之,資其劫掠。有黃大振者,善劫,獲番船數萬全以饋,斌卿不饜。大振無以應,逃匿朝先營內,駕危言以動朝先。朝先遂與名振、阮進合謀,上疏監國,有旨進討。斌卿遣將陸瑋、朱玖御之,數戰輒敗;求救於安昌王恭?、大學士張肯堂。上章待罪:所不改心以事君者,有如水。又議和於諸營曰:彼此皆王臣也,兵至無妄動,候處分。九月二十四日,胥會於海上。初,安堵無恐,俄而陸瑋、朱玖背約出洋;阮進疑斌卿之逃也,縱兵大掠,砍傷斌卿,沉之水中。二女從死。
十月,監國駐蹕舟山,歷庚寅至辛卯。八月,發舟山。九月,北師破其城,以巴臣興或作巴成功守之。
乙未十一月,延平王朱成功遣英義伯阮駿、總督陳雪之又作陳六御,一作雲之率師圍舟山,巴臣興降。
丙申八月二十六日,北師復取舟山。阮駿、陳雪之俱赴海死。
丁酉,北人以舟山不可守,遷其民過海。追之海水,數日之間,溺死者無算。遂空其地。
史臣曰:當浙、閩立國之時,誠能悉發舟師,一屯於舟山、一屯於崇明,相為首尾,窺伺長江,斷其南北之援;即需之歲月,亦可使疲於奔命矣。孫恩、徐海之徒,以盜賊之智尚能及此,而況國家之大計乎?逮夫閩、浙既亡,窮島孤軍,亦何能為?以此形勝之地,僅僅以田橫島結局,悲夫!
日本乞師紀行朝錄之六
周崔芝,號九京,福清之榕潭人也。少讀書不成,去而為盜于海。其人饒機智,儕輩聽其指揮。嘗往來日本,以善射名;與撒斯王瑪結為父子。日本三十六島,每島各有王統之。其所謂東京者,乃國主也。國主曰京主,擁虛位而已。一國之權,則大將軍掌之。其三十六國王,則如諸侯之職,撒斯瑪即薩摩於諸島為最強,王與大將軍相為首尾。
崔芝既熟日本,故在海中,無不如意。微行至家,為有司跡捕;系獄三年,賄吏得解,乃變姓名為盜如故。久之,招撫以黃華關把總,稽察商舶。乙酉秋,思文皇帝加水軍都督,副黃斌卿駐舟山。其冬,崔芝遣人至撒斯瑪,訴中國喪亂,願假一旅,以齊之存衛、秦之存楚故事望之。將軍慨然,約明年四月發兵三萬,一切戰艦軍資器械,自取其國之餘資,足以供大兵中華數年之用。自長琦島至東京三千餘里,馳道橋樑驛遞公館重為修輯,以待中國使臣之至。崔芝大喜,益備珠璣玩好之物以悅之。參謀林鑰一作學舞為使,期以四月十一東行。鑰舞將解維,而斌卿止之曰:大司馬餘煌書來,曰此吳三桂之續也。崔芝怒而入閩。
福州既破,鄭芝龍劫眾議降。安昌王恭?、尚書張肯堂、侍郎朱永佑、忠威伯賀君堯、武康將軍顧乃德,皆言不可。崔芝涕泣而謂芝龍曰:崔芝海隅亡命耳,無所輕重;所惜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朝墮地,為天下笑。請得效死於前,不忍見明公之有此舉動也。抽刀自刎,芝龍起而奪之。後數日,芝龍竟去。丁亥三月,崔芝克海口、鎮東二城。遣其義子林皋隨安昌王至日本乞師,不得要領而還。
戊子,御史馮京第謂黃斌卿曰:北都之變,東南如故,並使其東南而失之者,是則借兵之害也。今我無可失之地,比之前者為不倫矣。斌卿於是使其弟孝卿同京第往。至長琦島,其王不聽登陸。始有西洋人為天主教者入日本,日本佞佛,教人務排釋氏,且作亂於其國;日本勒兵盡誅教人,生埋於土中者無算,驅其船於島口之陳家湖焚之,絕西洋人往來。於五達之衢置銅版,刻天主像於其上以踐踏之。囊橐有西洋物,即一錢之微,搜得必殺無赦。方是時,西洋人復仇,大舶載炮而來,與日本為難;日本請解,始退。退一日而京第至,故戒嚴於外國。京第即於舟中,朝服拜哭不已。□東京遣官行部如東國巡方御史,禿頂坐藍輿,京第因致其血書。撒斯瑪王聞長琦王之拒中國也,曰:中國喪亂,我不遑恤,而使其使臣哭於我國,我國之恥也。與大將軍言之,議發各島罪人。京第還,日本致洪武錢數十萬。蓋其國不自鼓鑄,但用中國古錢;舟山之用洪武錢,此由也。孝卿假商舶留長琦。長琦多官妓,皆居大宅,無壁落,以綾幔分為私室。當月夜,每室懸各色琉璃燈,諸妓各賽琵琶,中國之所未有。孝卿樂之,忘其為乞師而來者,見輕於其國。其國發師之意益荒矣。
己丑冬,有僧湛微自日本來,為盪胡伯阮進述請兵不允之故。且言金帛不足以動之,誠得普陀山慈聖李太后所賜藏經為贄,則兵必發矣。進與定西侯張名振上疏監國,以澄波將軍阮美為使,上親賜宴。十一月朔,出普陀。十日,至五島山,與長琦相去一程。是夜大風,黑浪兼天,兩紅魚乘空上下,船不知所往。十二日,見山,舵工驚曰:此高麗界也。轉帆而南。又明日,乃進長琦。凡商舶至國,例撥小船譏出入,名曰班船。阮美喻以梵篋乞師,其王聞之大喜。已知船中有湛微者,則大駭。初,湛微之在日本也,長琦島有三大寺:一曰南京寺,中國北僧居之;一曰福州寺,閩、浙、廣僧居之;一曰日本寺,本國人居之。南京寺住持名如定,頗通文墨,國人重之;湛微拜其位下。湛微所能不若師,而狡獪多變,乃之一島名■〈月斐〉泉者。其島無中國人往來,不辨詩字之好醜,湛微得妄自高大,惡札村謠,自署金獅子尊者。流傳至於東京,大將軍見之,曰:此必西洋人之為天主教者,潛入吾國。急捕之,以其為江西僧,逐之過海。日本不殺大唐僧,有犯法者止於逐;再往,則戮及同舟。湛微欲以此舉自結於日本,阮於是始知為其所賣也。遂載經而返。然日本自寬永享國三十餘年,母后承之,其子復辟,改元義明,承平久矣。其人多好詩書、法帖、名畫、古奇器、二十一史、十三經,異日價千金者,捆載既多,不過一、二百金。故老不見兵革之事,本國且忘備,豈能渡海為人復仇乎?即無西洋之事,亦未必能行也。
史臣曰:宋之亡也,張世傑嘗遣使海外某國借兵,陳宜中亦身至占城借兵,崖山既陷,兩國之師同日至,遂不戰而還。今日之事,何與之相類耶?忠臣義士,窮思極計,海水不足較其淺深;徒以利害相權如餘煌,真書生之見也。
四明山寨紀行朝錄之七
四明山,在漢、晉以前,通謂之天台;其後,分裂天台以為四明。蓋周圍八百里,連山疊嶂,豁險之極。唐咸通元年,裘甫之裨將劉縱簡率壯士五百,奔至大蘭山,據險自守;諸將共攻破之。大蘭山,即四明之山心也;則四明之為山寨舊矣。
丙戌六月,浙東師潰。宗羲時率師渡海,規取海鹽、海寧二城;報至而還。十日,散遣餘眾,願從者歸安茅瀚字飛卿、梅溪汪涵字叔度二帥。以五百人入四明,屯於杖錫。宗羲意結寨固守,徐為航海之計。因誡二帥連絡山民,方可從事。二帥違宗羲節制,取糧近地。二十日,宗羲令二帥守寨,出行旁舍;山民相約數千,乘二帥不備,夜半焚杖錫寺。士卒睡中逃出,皆為擊死,二帥被焚。
丁亥,餘姚人王翊、王江聚兵於沿海,為黃斌卿內應。斌卿攻寧波,不克而去,翊遂入四明。戊子三月,破上虞,殺攝印官,浙東震動。北人合兩郡之師,由清賢嶺入,義師屯丁山以待之。待久而弛,按甲空弮。北師驟馳之,義師狼顧失措,一時為所屠者四百人。有孫說者,聞丁山敗,救之;中流矢死,其立不仆。御史馮京第自湖州軍破,亦間行至四明,與王翊合軍杜岙,守關禡牙,軍容甚整。北撫勒兵東波下,教鄉聚團練攻杜岙,破之。其別部邵不倫亦見獲,京第匿民舍;翊以四百人走天台,依定遠將軍俞國望。翊謂諸將曰:是皆團練之罪也。北兵雖健,吾視其銳則避之、懈則擊之,非團練為之鄉導,彼敢行險地如枕席乎?然北兵團練豈能相守?吾卒雖殘,其破團練尚有餘力。乃自天台至四明,擊破鄉聚之團練者;隨道收兵,一月至萬餘人,而京第亦出。
己丑春,又破上虞,走其知縣,得縣印。當是時,浙東山寨,蕭山則石仲芳,會稽則王化龍、陳天樞,台州則俞國望、金湯,奉化則吳奎明、袁應彪,皆擄掠暴橫;而平岡張煌言、上虞李長祥,又單弱不能成軍。惟王翊一軍,蔓延於四明八百里之內,設為五營、五內司。王江則專主餉,勸分富室,單門下戶安堵如故。履畝而稅,人亦無不能樂輸者。平時不義之徒,立致重典。異時巡方訪惡徒為故事;翊所決罰,人人稱快。浙東列城,為之晝閉。胥吏不敢催租縛民,惴惴以保守一城為幸,皆薦陳忱講解。翊計天下不能無事,待之數年,庶可以為中原之應也。自上虞出,東徇奉化。北師方攻吳奎明,奎明力不支而遁;北師追奔至河泊所,翊猝遇之而戰,北師大敗。
六月,上駐蹕建跳所,分使使山寨拜官,授翊河南道御史、王江戶部主事左副都御史。宗羲上言:諸營文則自稱都御史、侍郎,武則自稱將軍、都督,未有三品下者。主上嘉其慕義,亦遂因而命之。惟王翊不自張大,僅授御史。御史在承平時,固為顯要,而非所論於今日。諸營小或不及百人,大亦不過王翊一部;今品級懸殊,以之相陵,恐為未便。大學士劉江春、禮部尚書吳鍾巒,皆以為然。定西侯張名振,持之不肯下。
初,諸營迎表,皆因名振以達,獨翊不關名振。名振不樂曰:俟王翊之來,吾為上言之也。翊朝行在,睹其軍容,升右僉都御史。翊曰:吾豈受定西侯鈐鍵哉?山海久不寧,有為北人謀者曰:此皆失職之人所致。茍招撫而官之,無有不願解甲者矣。會稽人嚴我公知之,偽為告身銀印,曰請自隗始。遂俾以都御史,招撫山海。湖州柏襄甫、會稽顧虎臣,皆降。我公將渡海,發使者入四明山中,翊之前營黃中道曰:嚴我公動搖山海,寧可使之達行在哉?烹其使,分羹各營,敢受招撫者視此。我公踉蹌遁。
庚寅三月,翊朝行在,升兵部左侍郎。八月,破新昌,拔虎山。九月,北帥將攻舟山,惡翊中梗,金帥由奉化入、田帥由餘姚入,會師大蘭山,帳戶三十里;游騎四出,以搜伏聽者。翊避之于海。馮京第以病不能行,匿鶴頂山,為其降將所致,害於寧城。
辛卯七月,翊還山中,所留諸將降殺且盡。二十四日,大星墜地,野雄皆鳴;為團練兵執於北溪。過奉化,賦絕命詩。入見海道,海道欲觀絕命詩,授筆於翊。其詩結句:平生忠憤血,飛濺於群鹵。書畢,引筆以撾海道面而出。北師將會定海,系翊以待。每日從容束幘,掠鬢修容;謂北人曰:使汝曹見此漢官威儀也。
八月十三日,北師畢集,陳督訊之,翊坐地上曰:毋多言!成敗利鈍,天也。汝又何知?劉帥注矢射之中肩、田帥中頰、金帥中脅,翊不稍動,如貫植木。絕其吭,始仆。從翊者二人,掠之則跪而向翊。北人見之,皆為泣下;曰:非獨王公之忠也,乃其從者亦義士也。
王江之母,為金帥所得,以招江。江削髮為僧,見金帥於杭,問訊而已。安置省城,母以天年終。江買一妾,其妻日夜勃溪,鄰居無不厭之。江憐妾而黜遣其妻,妻攘袂數江,登車而去,聞者莫不薄其為人。一日,江出,鄰人以其妾在不疑;既而不反,始知向者以術脫其妻也。江既得逸,遂與張名振引師入長江,登金山,遙祭孝陵,題詩痛哭。丙申,江復與沉調倫聚眾四明山,聲勢寖衰。調倫見獲被害,江亦病創而卒。自此十有九年,山中無事。
甲庚冬,復嘯聚半載而平。然皆偷驢摸犢之賊,徒為民害。其父殺人報仇、其子行劫,浸失其傳矣。
史臣曰:四明山本非進取之地,其始之欲寨焉者,亦如田橫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入海居島中之意;不意後遂踵其陳跡,割裂洞天。雖然,王翊之死,于田橫何遜!
沙定洲之亂行朝錄之九
沙定洲,雲南蒙自土司也;父源。崇禎間,與阿迷普名聲同調徵水西。名聲妻,沙源女也;無子,江右賈人萬某有女,故倡也,名聲嬖之,遂娶焉,生子祚遠。已而名聲、祚遠俱死,歸於沙氏,破數家;最後,及妻定洲。定洲之年,與其子祚遠相若也。定洲遂兼有蒙自、阿迷二司,以萬氏為謀主;日告訐諸土司,以兵掠之。滇中撫按與黔國公沐天波,不能審其曲直。兵勢既盛,遂輕國公,以為可取而代也。
乙酉,與武定土司吾必奎、吾安世約,汝以武定叛,黔國必調我兵合攻,諸司莫敢難我者;必奎如約。黔國發諸司兵,檄蒙自二千;定洲以五千赴之。至則必奎已擒,定洲大失望。會黔國家奴阮韻嘉、徐中和有異志,參將張國用、都司袁士宏亦怨黔國。二憾密告,定洲許為內應。當是時,諸生於錫朋、饒希之用事於黔府,恣為不法,大橫。兵官李天植征武定回,有二妹殊色,錫朋奪之。天波既犒定洲軍,疏題參將。十二月朔日食,天波不受謁。二日,定洲入謝;阮奴伏甲於內、沙兵噪於外,以誅於錫朋為名,縱火沐府。天波持印逾垣出走,母陳太夫人、配焦夫人、弟天澤、天潤皆遇害。定洲劫巡撫吳兆元具題,言沐天波叛,沙定洲起兵定之;應以定洲代天波,鎮守雲南。兆元不可;拘之別室,奪其印以偽疏入告福克。定洲遂行府事。
丙戌春,發兵圍天波於楚雄。天波走永昌,以道臣楊畏知留守。而四將軍之師自黔入滇,定洲大懼,截軍彌勒,陳隔泥關。四將軍以兵五萬突之,沙兵大敗。四將軍者,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奇能也;皆獻賊部曲。張獻忠伏誅,去偽號,欲迎黔國以輔王室。既入曲靖,值思文皇帝遣太監孫興祖調沙兵入衛;四人謂興祖曰:「朝廷遠不知滇事始末,今若征之,是獎亂也。不如討平沙逆,迎還沐爵,使之引兵東向。」興祖然之。傳檄至雲南,定洲殺故大學士王錫袞以宵遁。
丁亥四月十八日,城中人執阮韻嘉、袁士宏檻送楚雄,伏誅。二十四日,孫、李諸軍入城,秋毫不犯。定洲據省,凡五百五十日。五月,李定國帥師向臨安;庚申至壬戌,拔之。改阿迷曰開遠、蒙自曰樂新。遣使至楚雄、永昌,楊畏知猶以流賊目之。六月,四將軍入迤西,畏知迎戰被執;四將軍解其縛,坐之上坐,以為同獎王室,非有他也,俾作書通意於天波。七月,土司龍在田、許名臣來降。八月十八日,兵入鶴慶,又分兵入麗江,土知府木懿迎降。天波得畏知書,猶不敢信;遣其子顯忠至營曰:「但得守永昌足矣,不敢復望故位。」劉文秀謂諸人曰:「沐世子來,猶沐國公來也;請以國公禮禮世子。」世子歸,以二十騎送之,悉返所得沐國世寶,天波大喜過望。二十騎中,有兩人歷階而上,顯忠視之愕然;謂其父曰:「此即撫南劉將軍及王將軍某也。」天波乃同兩將軍還滇都,車裂於錫朋、徐中和以謝國人。文秀引兵討佴革龍。
佴革龍者,定洲之老巢也。有九山最險,硐名溪烏,其外巢也;大莊夷目黑老虎據之。其戰也,口銜雙刃,手舞大刀,所向無前。文秀圍之,久不下;定國益師往,誅黑老虎。十月四日,硐人多出降;破之,執萬氏、定洲以歸,磔之。
史臣曰:沙亂由於萬氏,滇人疑其為夏姬;及獻俘,魋墨奇醜,莫不大笑。嗟乎!亡國者,何必褒姒、驪姬哉?
附錄
張玄箸先生事略
張玄箸先生即煌言,寧波舉人,先從魯監國。監國敗,率殘兵數百,飄蕩海上。延平招之入島,表為兵部尚書,俱至金陵。王謂煌言:蕪湖上游門戶,倘留都不旦夕下,則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先生不可。
七月初七日,煌言率師至蕪湖,馳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來附。未幾,延平敗走,煌言趨銅陵,與楚師遇,兵潰,變姓名,從建德祁門山中,出走天台以入海,仍與延平同定台灣。見延平甘王扶餘,不復與太原公子角逐,為詩刺之曰:中原方逐鹿,何暇問虹梁?曰:圍師原將略,墨守亦彝風。曰:只恐幼安肥遯老,藜床皂帽亦徒然。曰:寄語避秦島上客,衣冠黃綺總堪疑。延平一笑而已。
未幾,延平薨;會東寧有難,不能出海。年餘,鄭經定位,益庸劣無比,不足與謀;乃散其部曲,拂衣竟去。浮海涉江,竄至杭州西湖上,覓山僻小庵隱焉;瞻望邊藩,猶有所冀。為杭守臣覘得,與健仆楊貫玉、愛將羅自牧同被執兩人皆萬人敵。就逮之日,先生烏巾葛衣,不言不食。越數日,唯啜水而已。臨刑,二卒以竹輿舁至江口。
先生從輿中出,見江上青山夾岸,始一言曰:大好山色。因索筆硯,賦絕命詩三首,付行刑者。端坐受刃,自牧、貫玉同斬。笑一振臂,綁索俱斷;立受刃,屍不仆。刑者惟跪拜而已。正甲辰年中秋日也。故東莊聞而誄之。所著詩詞,貯一布囊,悉為邏卒所焚。其絕命詞曰:
義幟縱橫二十年,豈知閏位在於闐!
桐江空系嚴光釣,笠澤難回范蠡船。
生比鴻毛猶負國,死將碧血欲支天。
忠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傳?
國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
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慚將赤手分三席真不愧三賢,特為丹心借一枝。
他日素車東浙路,怒濤豈必盡鴟夷。
何事孤臣竟息機,魯戈不復挽斜暉。
到來晚節慚松柏,此去清風笑蕨薇。
雙鬢難容五嶽住,一帆仍向十洲歸。
疊山遲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
大學士機山錢公神道碑銘
有明朋黨之禍,至於亡國。論者亦止謂其遞勝、遞負,但營門戶,罔恤國是已耳。然所以亡之故,皆不能指其事實;至於易代而後明也。
烈皇既誅魏奄,列其從逆者,命宰臣司寇定為逆案。首輔韓爌傷弓之後,不敢任事;機山錢公,為物望所歸,首輔倚以裁決。當時從逆之徒,險拙不同。拙者妒寵爭妍,冰山富貴,累丸不止,為逆奄所用者也;險者去梯造謀,經營怨毒,豫留敗著,資其捲土重來之計,蓋用逆奄者也。例以渠魁脅從,但誅把持局面之險人不過十餘,聽拙者之自去,則逆案可以不立。顧險人蓋藏甚密,破心無路,遂使滔天括地之虐焰,滯固於鬼薪城旦之律文。公從票擬中為之點破,雲以望氣占風之面目,夸發奸指佞之封章。蓋指楊維垣、賈繼春等而為言也。此與黃瓊於梁冀誅後,言群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記其惡以要爵賞,其議一也。逆黨恨甚,割臂而盟,眈眈思以奇計中之。
亡何,而毛帥之事起。毛文龍者,錢塘人,遼撫王化貞之千總也。遼陽陷後,逃至皮島,招流民、通商賈,數年遂為巨鎮。然不過自營一窟耳;而掠沿海零丁、稱為斬獲,獻俘欺朝廷,以牽制遼瀋。參貂之賂貴近者,使者相望於道;官至都督,掛平遼將軍印。索餉歲百二十萬,稍不應,則跋扈恐喝曰:臣當解劍歸朝鮮矣。而於廣寧、旅順、鐵山之失,寧遠、錦州之圍,顧未嘗有一䘇一䖟之勞也。其不能牽制明矣,識者無不謂為疆場之蠹。督師袁崇煥出山,公亦以為言。崇煥入皮島,大閱軍士,以計斬文龍。其奏報之疏云:臣出京時,已商之於輔臣錢龍錫矣。己巳之冬,大安口失守,兵鋒直指闕下,崇煥提援師至。先是,崇煥守寧遠,大兵屢攻不得志,太祖患之。范相國文程時為章京,謂太祖曰:昔漢王用陳平之計,間楚君臣,使項羽卒疑范增而去楚;今獨不可踵其故智乎?太祖善之。使人掠得小奄數人,置之帳後,佯欲殺之。范相乃曰:袁督師既許獻城,則此輩皆吾臣子,不必殺也。陰縱之去。奄人得是語密聞於上。上頷之,而舉朝不知也。崇煥戰東便門,頗得利,然兵已疲甚,約束諸將不妄戰,且請入城少憩。上大疑焉,復召對。縋城以入,下之詔獄。上雖疑崇煥,猶未有指實,止以逗留罪之。而逆黨之恨公者,以為不殺崇煥,無以殺公;不以謀叛,無以殺崇煥;不為毛帥頌冤,則公與崇煥不得同罪。於是出間金數十萬,飛箝上下,流言小說,造作端末,不特烈皇證其先入,朝野傳告亦為信然。崇煥之磔,酣謳竟路;逆黨遂議一新逆案,以泄舊案之毒。以崇煥為大逆,比魏忠賢;公為次逆,比崔呈秀;以及東林諸君子,悉比魏廣微、徐大化、劉志選之流。謀既定矣,乃逮公入獄。時相主其事者,恐公入廷辯,真偽不可掩;傳語公其趣和藥,毋為崇煥續也。公仰天嘆曰:我無愧於心,若冒昧自裁,皆謂我實有罪,後世誰白我者。時相聞公就道,愕然曰:彼竟來耶?公至,廷辯侃侃,上密遣人詗其語。及讞入,芟公辯辭,而鍛煉文內,擬不時處決。且令有司設廠於柴市,蓋用夏文愍故事也。上見讞詞與所詗異,持其疏未下。明年,右中允黃公道周自田間來,上疏救公。反覆久之,黃公降級去,上亦無意殺公矣。是年六月,釋公戍定海。崇煥為人粗豪,不持士節。然甲士精強,邊備修舉;自熊襄愍以後,未見其比。關兵之在城外者,聞其下獄,哄然稱亂,矢集皇城,兵部從獄中出其手書止之。其得士心如此。顧使之誣死,從此精銳盡喪,士卒不可以經戰陣矣。逆案雖未翻,而烈皇之胸中已隱然疑東林之敗類;由是十餘年之行事,親小人而遠君子,以至於不救。然則有明之亡,非逆案之小人亡之乎?
公在戍九年,奉旨歸里。南渡,始復原職,賜存問。乙酉春三月卒,年六十七。公諱龍錫,字稚文,號機山;松之華亭人。公大復,以舉人知蓬萊縣。公少從學於舅氏張以誠,登萬曆丁未進士第,以庶告士授編修。時年二十餘,深沉寡言笑,院中推為老成。歷宮坊少詹,至南吏部侍郎。時百官皆捐金助大工,多頌逆奄;公以軍輸為言,遂遭削奪。崇禎初,起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尋進太子太保、文淵閣。烈皇好以耳目隱發為明,多任番役。公言東廠之設,所以防奸謀卒變也;使苛碎及於閭閻,民其堪命乎?惠安伯張慶臻提督京營,敕內有「兼管捕營」四字;提督鄭其心以為舊敕所無,論之。
按其事為中書田嘉璧所增,下鎮撫司鞫問,詞連閣臣劉鴻訓、周道登。上怒,不測;公五疏解之,二輔始生還。熊襄愍傳首九邊,御史饒京疏請收葬;上不開可。其子兆璧又請。公與韓公爌言,自有遼事以來,闒冗視日,廷弼不取一錢、不通一饋,焦唇敝舌,爭言大計。逆奄竊柄,莫不阽身徼幸。廷弼一長系待決之人,終不改其強直自遂之性;以致獨膺顯戮,慷慨赴市:耿耿俠腸,猶未盡泯。枯骸雖冷,不宜長付狐狸。上為之憫然,聽其歸葬。崇禎初相長山勇於有為,及在際會,每乏溫潤之色。小人環而攻之,公為之撐拄。蒲州再出,頗失人望,小人不忌蒲州而忌公。上性嚴,而公濟之以寬;上好動,而公持之以靜。小人之必欲殺公,亦上有以啟之也。
辛未歲,餘至新安,公之孫柏齡以碑銘見屬,餘不辭而為之。後之君子,其考信於斯文。銘曰:史狐罪盾,君子赦止。大儒經注,尚多遷徙。見聞異辭,去三千里。湯湯冤血,沉埋故鬼。己巳之役,坐袁大逆。僉曰脅和,孤注一擲。爰書里喭,同者十百。豈有天朝,受汝繩尺。島帥狡繪,皆曰可殺。輔臣大計,原無藤葛。奈何諱之,若恐相涅。雲非公意,亦為飾說。烈皇在位,兩大冤案:鄭鄤之獄,督師之叛。馬角不生,白虹不貫。水落石出,疑信猶半。反間之意,不在輔臣;小人之怨,不在於袁。瓦墮頭碎,適爾無根。天之所遣,百爾魔君。
光祿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諡忠襄徐公神道碑銘
崇禎末,大臣為海內所屬望、以其進退卜天下之安危者,劉蕺山、黃漳海、范吳橋、李吉水、倪始寧、徐雋里,屈指六人。北都之變,范、李、倪三公,攀龍髯上升,則君亡與亡。蕺山、漳海、雋里在林下不與其難,而次第致命:蕺山以餓死、漳海以兵死,雋里以自經死,則國亡與亡,所謂一代之斗極也。
雋里徐公,諱石麒,字寶摩,號虞求。家本秦川,宋南渡始遷嘉興之畫水。高祖端,曾祖向上,祖養蒙,父聞韶;自向上以下,皆贈宮保尚書。妣錢氏,封太安人,贈一品夫人。公少好學,有清才,強記博覽。年十七,補其邑諸生,以家難棄去;再補青浦諸生,則年三十餘矣。
天啟戊午,先忠端公分房南闈,始舉公賢書。壬戌,登進士第,授工部營繕司主事,管節慎庫。庫與中人惜薪司交關,逆奄專權,有所調發,主者奉行惟謹,猶恐不得其歡心。公在事,多格之以令甲,逆奄不悅。中人冬衣靴料,初不過三萬金,內操增至十二萬,前司空鐘羽正以稽留去官。至是逆奄欲預支,已得請於上;公又以故事持之,逆奄大怒。會先忠端公下詔獄,公納橐饘,募金抵誣贓,思所以出之。逆奄知之,恨愈甚;遂以新城侯王升、博平侯郭振明之發葬價罪公,削籍。
烈皇登極,誅逆奄,起南京禮部郎中,改吏部文選司。崇禎乙亥,改考功司。冢宰鄭三俊、掌院范景文主南計,公佐之;奏免七十八人。是時主北計者謝升,烏程私人無不庇之;而南計反是,烏程無以難也。轉尚寶司卿、應天府丞,署尹事。其地為民患苦者,無如僉報馬戶一事。應天九驛,使命徵發無時。出農里以役衙前,無不立困。而又奉旨裁減驛遞,縮食縮馬,本足相當;當事者不權輕重,食縮而馬如故時:民益困。公以為救之莫如召募,且句其胥吏之所乾沒者,其貲有餘。積年之患,一日而除。
戊寅,入賀元旦。鄭司寇以輕比失上意,下獄,黃少詹道周、黃庶子景昉言之於經筵,上怒未回。公言:皇上御極以來,麗丹書者多大臣朝士,即使盡皆情法允協,己是幽陰景色;而況威嚴之下,株連蔓引,九死一生。今皇上以輕擬之故深督三俊,恐將來必有承順風旨,以鍛煉為能事、以鉤棘為精神,非復皇上慎獄之本意矣。疏上三日,上御門,口傳出三俊。國家典故,未有御門之日有宣諭者;即上所攝逮大臣,亦未有六日即釋之者。非公忠誠悟主,何以有此!公起廢籍,歷官南京十二年,至是始入為左通政,轉光祿寺卿,晉通政使。天子治尚綜核,棄子斥臣,莫不造作端末,妄生首尾,萃於納言。主者幾若承行之吏,不然則絞訐相摩,叫呼已及之矣。公廋情匿奸,懸見立剖,必使之詞窮意竭,而後冰駭風散。自公作納言,告訐之風少息。
尋升刑部右侍郎。會推閣員,冢宰李日宣先後推至二十餘人,公與焉。上召對與推諸臣於中極殿,公稱疾不至。時上已入陳演之譖,越翼日,下日宣於理,及與推三人;始服公之先幾也。轉左侍郎,署部事,旋即真為尚書。公言:邇年以來,刑官擅背條律,嚴文剋剝,遂使各司上下其手,胥吏因緣為奸。刑獄繁興,乾和召愆。僥倖茍免之徒,關節賄營之盛,雖日誅之而不能止矣。因糾近日附會律文之謬者數十事。時貫城滯獄不下萬人,重文橫入,多窮怒之所遷及。清獄之議,發自宜興;而宜興簠簋,人不見信。公理問端,其冤嫌久訟,莫不曲盡情詐,壓塞群疑;即被罪而去者,亦緣道謳吟。然公未嘗盡主姑息。一時關係大案,俄頃而定。陳新甲下獄,政府六卿無不為之營救。公言:俺答闌入,而丁汝夔伏誅;沉惟敬盟敗,而石星論死。國法炳如,彼此網紀陵夷。淪開、陷瀋、覆遼、蹙廣,僅誅一、二督撫以應故事,中樞率置不問。故新甲一則曰有例、再則曰有例者,此也。不知親藩膏刃、百城流血,夔、星之罪,若是烈乎!春秋之義,人臣無境外之交。戰款二策,古來通用;然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專擅便宜者。辱國啟侮,莫此為甚。上覽疏心動。宜興面奏:國法,大司馬兵不臨城不斬。上曰:犯邊疆,即勿論;僇辱我親藩七,不甚於薄城乎?即日棄市。中人劉元斌監軍討賊,御史王孫蕃劾其淫掠,逮問。司禮王裕民漏泄,疏未抄而元斌辯至。上並下裕民於獄;言裕民職任提督,禁旅殺掠,代為欺隱,法難輕縱。公上爰書,言隱人之惡,與身自為惡者有間,終不可以元斌為首而裕民為從。律內「奏事詐不以實」條,止擬一配注,以其欺君也。然則繩欺之法,亦止此矣。加等至煙瘴已極;過此以往,非守法之臣所敢擅入也。上召公面諭而始決之。洪督救錦州之圍,束馬未動。職方張若麒以司馬私人,出關督戰,洪督不得已從之。進而兵潰,若麒從漁舟遁還,關外精銳,喪失俱盡。若麒就理而有奧援,司官遷延不讞。時本司韓一臣出守,公批此案未結,竟不聽。新除爰書:以本案為例,王朴倡逃誅矣,倡倡逃者豈可緩誅?陳新甲誤國辟矣,誤誤國者胡能延辟?欲彰軍政,宜赴槁街。上寬秋後。他如刊定丁督、許帥,不假藉以溫筆。或從或不從,而公之不為燥濕輕重則一也。最後而有熊、姜之獄,卒以執法去位。
當是時,宜興當國;興化後起,而聲價稍高。一時台省各相依附,為反覆憸滑之術,以構兩相。於是附宜興者為南黨、附興化者為北黨,章疏詭紿激訐,莫不有謂;上亦心知言官之橫而惡之。有無名子疏二十四氣,達之御前。上益信,手敕申戒。給事中姜采,言上中謠言單辭,厭薄言官;行人熊開元,屏人密奏宜興過失。上皆疑為捭合故智,下之詔獄。且欲賜死獄底。蕺山於召對,犯顏救之;蕺山革職。公言:皇上欲求變通趨時之臣,舉朝不乏;若欲求廉頑立懦、維風易俗之臣,舍宗周無與歸矣。不聽。然上亦凜於公論,收回密詔,改下刑部。公輕擬不徇上意,奉旨閒住。公去而國事益急,旁徨一旅,冀赴賊俱死,而北變已至。
江左嗣興,起公為右都御史;未至,改吏部尚書。大業草創,人心未附,聞公與蕺山、漳海之出,天下始無寡弱之憂。公以國家之敗,由官邪也。方欲條品人物、簡落狐狸,易危亡之轍;而馬、阮傳通姦賂、毀裂恩仇,孽勛悍將、宮奴市儈,時相為市。中旨賢於部推、私門熱於廟堂,黔首囂然。公猶以祖宗之法,汰彼已甚;不因流極之運,刓其方圓也。馬士英希心列侯,中人韓贊周請加恩定策,五等延世。公覆:世宗以外藩入繼,擬封輔臣楊廷和、蔣冕伯爵,皆謙讓不遑;方今國恥未雪,扼腕拊心,諸臣豈肯裂土自榮?俟神京克復,大統告定之後,議之未晚。又言福王殉難,先帝尚遺一勛臣、一黃門、一內侍,驗審含斂;今先帝梓宮何處?封樹若何?僅遣一健兒應故事,則群臣之悲思大行,祗具文耳。士英苦其折讓,凡公所上考選年例,少所稱可。御史黃耳鼎恨公例轉,蹄尾紛然,謂公殺樞臣以敗款局。公曆敘和議始末,從前小人閃揄賣國情狀始露。公與蕺山先後去國;黃童白叟,皆知南都不能立矣。
乙酉四月,餘過嘉興,勸公避地四明山。公曰:不可。吾東向一步,則馬、阮謂我擁立潞王;西向一步,則馬、阮謂我與臥子將興晉陽。惟有死此一塊土耳。別後三月,干戈滿地。嘉興城守將破,公在城外,至城下呼曰:吾大臣不可野死,當與城存亡。城上人嘩曰:我公來矣。開門納之。越宿而城陷。公朝服自縊死,閏六月二十六日也。僧真實藏之櫃中;逾二旬收斂,顏色如生。其時蕺山在越城,餓經七日。曰:此降城,非我死所,乃出城而死。兩公死相反,而其義則一。海內為作「降城嘆」、「我公來」樂府以美之。
烈皇撥亂反正之才,有明諸帝皆所不及。承熹宗蕪穢之後,銳於有為。向若始事,即得公等六、七人而輔之,開誠布公,君臣一體,全不堤防,其於致治也何有!自蒲州出而失望,見制於小人。所謂君子者,往往自開破綻。烈皇遂疑天下之士,莫不貪欺;頗用術輔其資好,以耳目隱發為明。陸敬輿曰: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然後上下交戰於影響鬼魅之途。烈皇之視其臣工,一如盜賊,欲不亡也得乎?故蕺山進告,先欲救其心術。公隨事消息,歸於忠厚,雖累逢投杼,而過後思之不置。蓋其性原不與小人合也。烏程、韓城、武陵、井研,能亡烈皇之天下,而不能使猜忌刻薄之名加於烈皇者;觀兩公之遇合,而可以解於後世矣。南渡沸鼎,斗筲而叨天業;茍非公等數人虛名潤色,詎能免於閏位,亦猶文山之存德佑也。公清修絕俗,造次布素;官物貯庫,苞苴戒門。通籍二十餘載,位至冢宰,所餘不過談塵歌鐘而已。宏獎後進,士有纖芥之長,依以成名;尤急人之患難,雖側踵焦原,不忘援手。竹亭敗後籍沒,公力言當事,止沒其田產而卷握之物不與。讎竹亭者,又欲竄其子弟於許都叛黨之內;公復理而出之。孝廉祝淵上書頌蕺山,緹騎逮問;公囑吳金吾勿殺義士。淵得生出獄戶。一門之內,孝友濡染,義盡情至。兄弟三人,惟伯兄一子,相埋者言當遷;公曰:有兄在,吾不敢為主也。母黨式微,公折契田廬曰:俾無忘太夫人之德。公初以疏屬爾榖為子,已二十六年;甲申,始立柱臣為後。或問後與子異乎?曰:然。子可私也,後不可私也。子惟父之所愛即子之;後非薦於祖禰而祖禰用馨、告於宗族而宗族不疑,不敢後也。故詩曰:螟蛉有子,蜾蠃負之;即人皆可為子之證也。傳曰:鬼不馨非類、神不馨非族;是人不可皆後之證也。其議禮之精如此。公條貫經史,而尤熟於朝章國紀。故其章奏尺牘,見聞周洽,鑿然皆可施行,非經生是古非今之腐談也。而又旁通九流之學;嘗推施公子祿命,謂人曰:施四明佳人,奈何此郎不任香火!已而果絕。
公生於萬曆戊寅,歿於宏光乙酉。年六十八。娶顧氏,繼馮氏,俱贈一品夫人。子爾榖、柱臣;女五人,唐堯臣、潘渙、張守、虞景堯、祝文管,其婿也。孫二人,功燮、申。
餘覆巢孤露,公以稚弟畜之。所不至隕越於溝壑者,繄公是賴。且少不知學,泛濫無根,公每訓之曰:學不可雜,雜則無成。亦無將兵農禮樂,以至天時地利、人情物理,凡可佐廟謨、裨掌故者,隨其性之所近,並當一路,以為用世張本。此猶蘇子瞻教秦太虛多著實用之書之意也。公死生師友之誼,過於彭宣;餘感傷舊恩,不能及李燮之於王成,能無愧乎?公葬海寧園花鎮之龍山;餘兩過墓下,豐碑未立,但有腹痛。辛酉,距公之歿已三十七年矣,功燮來求銘。白髮青燈,回理前緒,尚可旁佛其六、七也。銘曰:國之興亡,豈以事功。曰誠曰術,何途之從。吁嗟烈皇,求治太急。一念刑名,僉壬斯集。公亦有言,王道平平。至誠透露,即是機權。行其所學,以匡烈皇。帝雖曰俞,舉國若狂。南渡爝火,專樹饕餮。公於其間,六月霜雪。大廈將傾,猶抽梁棟。泛泛溝中,以俟一哄。御兒鴛水,黑雲壓城。蓑城毅魄,耿耿孤城。血碧龍山,魂騎箕尾。千秋萬歲,光芒斧扆。
文淵閣大學士吏兵二部尚書諡文靖朱公墓志銘
公諱天麟,字游初,別號震青;以沈天英舉鄉試,後始複姓。世居吳江之太湖濱,為農家;至公而徙崑山。幼好學,家貧,無力從師。年十歲,隨父素庵之黎里。其地有道士陸逸庵,公之親也。精舍幽雅,公欲留而讀書。素庵不可,攜之還家。越二日,里人有鬻薪於黎里者,公不告於家,附舟而往。家人跡之使歸;公曰:吾不欲以農夫沒世。逸庵亦勸學甚力,聘名師教之,歷八寒暑而學成。
萬曆戊午舉賢書,出先忠端公之門。登崇禎戊辰進士第,授饒州府推官。政事之暇,唯務談學。所謂豫章四子者,陳際泰、艾南英、羅萬藻、章世純皆從之。何心隱傳泰州之學,為江陵所害;弇州據其爰書作傳,人遂以遊俠外之。公觀其遺錄,有所發明,刻之,眾毀之。中兼官攝印,皆有惠政。建祠者三地。
戊寅,上御中左門,召考選諸臣,問兵食之計;拔公為翰林院編修。庚辰,充武經大全纂修官。
甲申正月,差祭淮王;至山東而京師陷,一慟幾不起。大兵南渡,公欲為即墨之守,而人心已去,航海而南。至定海登陸,復自浙之閩。遇閩立國,公以少詹事兼侍讀學士署國子監祭酒,諸生亦千餘人。隆武廷試貢生,選十二名為萃士,其冠服比庶常,三年後賜同進士出身;以公為教習。未幾,公見鄭芝龍跋扈,乞假至粵。
閩事敗,又自東粵至西粵,入土司安平州。桂王立於肇慶,移梧、移桂、移全永;丁亥四月,依劉承胤於武岡,遣官以禮部侍郎召公。公上疏,請上自將為前鋒,毋徒踵轍承平;今日拜一相,明日設一官,坐失事機。戊子四月,王在南寧,升禮部尚書,尋兼東閣大學士;召入直,公力辭:今何時也,營官晉秩,臣實恥之;願押選土兵,勤略江、閩。不聽。公不得已,至行在。會李成棟請幸肇慶,公扈蹕過潯州。潯帥陳邦傅請世守粵西,如黔國故事;公票擬不允。邦傅意在必得,以印劍擲公脅之;公仍不允。時兩粵新復、豫章通款,何騰蛟、堵胤錫經略三楚,肇慶晏然以小朝廷自處。公上言:為今之計,親賢選將,詢爾仇方,夙纘舊服爾。乃惟聽孔壬諓諓,日以口舌快忿;即旰日橫經,榷商繁牘,亦奚以為?顧議者謂何必親征,我以地方官官彼、人以地方餉餉各兵,即我官、我兵也。漢高所云馬上得天下者,欲以筆端收之。臣望皇上效周宣自將,以世臣元老薑曰廣、黃景昉、瞿式耜、何騰蛟、堵胤錫等為今蒞止荊淮之穆公、方、召。即以迎鑾諸勛鎮兵合為王旅,仿舊制京營、神樞等十二以隸眾師,內以神機一營,領兵一萬二千五百人屬中樞,戎政轄之;使表里策應,悉聽命於行闕。亟頒親征之詔,舍此更無他道。王優詔答之而不能行也。
未幾,而五虎之門戶起。五虎者,左都御史袁彭年、副都御史劉湘容、吏科都給事中丁時魁、兵科都給事中金堡、戶科都給事中蒙正發也;皆以李成棟之子元胤為主。堡在桂林,擬上十事,參馬吉翔、陳邦傅、龐天壽、李成棟及大學士王化澄、嚴起恆。至肇慶行朝以示時魁等,時魁削其牽連成棟者二事,而以八事上之。成棟見其所論之人,皆己之所不悅者,故使其子親之。化澄、起恆俱欲辭位;公言二輔歷盡顛沛,所謂同患難之臣也,不宜聽其去。首輔瞿式耜當令回朝,內定紛囂,外資發縱。十二月二日,召對,王諭:肇基伊始,百爾功臣方賴中外拮据;科臣弗悉艱難,說現成話,或寒其心,豈不誤事?日來改票,朕與輔臣再三商確,豈不容朕改一字?何雲中旨?公奏:科臣金堡,前朝卓豎風裁;紀綱初立,方賴糾繩。用舍人材、謨畫軍國,倘有故違僉論,出自斜封墨敕者,方為中旨。今雖無此,言官防微杜漸,言之未始不可。袁彭年條陳憲規,察御史履歷;適陸樞回道,刺書下御。彭年劾請逮問,上批未允;彭年隨劾起恆。而丁時魁、金堡單疏、公疏,劾起恆及馬吉翔、龐天壽者無已時。太后召公票擬,面諭:當武岡危難之時,今日諸臣安在?非馬吉翔等二、三人左右聖躬,焉有今日?先生嚴加票擬,不可隱徇。公奏:武岡扈從,大功固不可泯;然憲垣所爭,亦是職所當言。還望皇太后、皇上寬宥,以開言路。太后復諭:先生只管嚴擬來看。隨命內臣筆札賜坐,公票擬兩解;太后不允。改票至再,內有「那得如許更端聚訟」語。彭年大怒。疾呼於朝堂曰:當時不惜鐵騎三千,猶得作此景象耶?起恆遂抹前旨,以逢其意。彭年怒猶未平。二十三日立春,王令諸大臣盟於太廟,而後入賀。顧水火愈甚。己丑正月,陳邦傅憤金堡參之也,上疏言堡謂臣無將、無兵,濫冒封爵,請即遣堡為臣監紀,以觀臣十萬鐵騎。堡昔為臨清知州降賊,受官逃回;今日湖南來,未必非北人間諜。公與起恆在直,得邦傅疏,抵幾大笑曰:金道隱善罵人,今亦被人罵倒耶道隱者,堡之字也?遂擬票:金堡辛苦何來?朕所未悉;所請監紀,著即會議。其謂「辛苦何來」,用杜子美「喜達行在所,辛苦賊中來」成語,非有他意;而堡以為譏其從賊。時魁等率科道官青衣哭於朝,擲印免冠,入閣大噪。公曰:公等豈以小朝廷,遂無君臣之禮耶?彭年曰:不關我事。公曰:總憲者,總朝廷之法也;公為總憲,法紀蕩然,焉所謝責!王召諸臣,勉之收印視事;時魁等不從,令李元胤給之。初,時魁等以票擬出自起恆,欲進閣毆之。是晨侍郎劉遠生至公舟,阻其入朝;詢其故,遠生以告。公曰:不知可以不入;既知矣,事不辭難。遂至閣自認,魁等為之稍阻。公隨乞去;王遣鴻臚卿何驤敦趣入直,不可。陛辭涕泣,王亦垂淚曰:卿去,朕益孤矣。二月初六日也。此與唐昭宗欲相韓渥,朱溫欲害之而出,昭宗握渥手流涕曰:左右無人矣。又何殊也。
公棲遲慶遠。九月,王復敕入覲;跂予懸望,更勿久延。公言:兩粵兵民,情渙勢促,路人能言之。好建言者,絕置不論。須知近地可危,方克謀及御遠;知邇形可懼,奚遑漫采浮言?而乃瑣屑一人、一事,掉頭以爭,矯命還封,曰:我古遺直也。今而後,毋以四方無利害之章奏悻悻見面,認為極痛、極癢而哄焉。使我一人終日知危、知懼,僅知此焉而已。王念之不置,俾返棹端溪。公自慶遠至象州,而王已退蹕梧州。上疏言:端州終歲偷視,茲因一番震盪,毅然有為。自今日為始,東省勤奮,各有寨兵汛艇曾舉義於昔者,自可號召於今。高、雷、廉、瓊額解兩廣鹽利,土弁、客兵禪其根括,有兵而不知發、有餉而棄諸人。毋若向之謀國者曰:義兵可散歸農也、土狼寨島兵不可用也;終日以毛錐從事,一驚、再驚,至有今日。又言:宋高宗渡江航海,偏安一隅,有退地也。今日之事,退地何居?卞無行台、上無行闕,中露、中泥,無地非戰場也,無日非戰期也。可雲此為三公九卿屬內歟?彼為使相調將屬外歟?二、三年間,搖惑內權,麾之難去;輕畀外爵,招之莫來。皇上當奮然自將,勿判內外文武諸臣,悉擐甲將兵以從。臣請持經略江南、嶺南使節,揀砦兵、擇土豪、抽峒丁、募水手,自近逮遠,招集四方流徙之人,訓閱以充御兵,佐我皇上雲集龍斗之力。否則,徒責票擬,調停文武水火,以為主持政本;嗚呼!今日政本何在乎?
庚寅七月,以文淵閣大學士、吏兵二部尚書入直梧州,賜圖書曰「理學名臣」。先是,雲南督師楊畏知說滇寇孫可望反正,同鄉官龔彝赴肇慶,進可望表,請王封。金堡首言本朝異姓止有贈王,三百年定製,不宜壞自今日。眾皆以為然。畏知曰:不與無益,彼固已自王也。一旦降號公侯,而能欣然受命者,此純臣之節,寧可望於若輩?今因其向義,使之感恩,庶幾收助於萬一。且法有因革,時異勢殊;土宇非故,而猶執舊法乎?議數月不決。臨發,乃賜一字親王章,而無封號。畏知西行過梧,遇堵胤錫曰:可望業自王雲南,今賜之印而無國名,是猶靳之也。激猛虎而使噬人,奈何?胤錫然之,為補牘入,始封定遼王。武康伯胡執恭者,故陳邦傅中軍,駐防泗城洲;地與滇近,聞可望求封,先以書約封秦王,可望悅。執恭即具疏聞,且謂機不容緩,臣已便宜鑄印,填空敕齎執行矣。執恭至滇,可望郊迎甚恭,所部額手交賀,儼然以秦王臨其下矣。比畏知回,始知其詐,顧深恥之;曰:為帝、為王,我所自致,何藉於彼?而屑屑更易,徒為人笑歟!遂不受朝命。至是,可望復遣使至梧,自稱秦王,且以不願改號為請。從官集議,公與王化澄以為許之便,嚴起恆、文安之、郭之奇以為不當許。公厲色爭之,而起恆等持之益堅。及兩廣俱破,大兵日迫,王奔南寧;辛卯,始封可望為秦王,而可望已視之甚輕。
五月,可望請移蹕雲南,從亡諸臣議之;閣臣吳貞毓、御史王光廷、徐極等議幸欽州,依李元胤。公言:元胤屢敗之餘,眾不滿千,棲依海濱,其不足恃明矣。雲南山川險阻,雄師數十萬,北通川、陜,南控荊、楚;可望既懷好音,必弗遽萌他志。不若因其迎而依之,亦推誠之道。僉議未協,遷延者累月。公憂扈從單薄,奉命經略左、右兩江土司。兵眾未集,大兵已迫南寧。王踉蹌入滇,公扶病隨行。壬辰正月,至廣南府,病劇不能前進,暫寓西板村,土官儂紹周架屋居之。是年八月十八日卒。有「孤忠未展、遺恨無窮」疏,遣人至安隆所上之。王覽疏悲泣,賜祭十一壇,贈少保建極殿大學士,諡文靖。
粵稽永曆立國,篳簬籃縷,自救無暇;與宋之二王無異。惟肇慶之時兩、三年間,可以進取有為,而又為五虎所把持,薄文細故,事事爭執,以法祖制、慎名器,依傍為題目,廟堂之上,流矢影風,救過不遑;而於兵食戰守綢繆呼吸之大計,一切置之不講。夫未進呈曰票擬,既落紅即聖旨;聖旨一不當意,即追究票擬之人而欲毆之。此與「狗腳朕」之詈何殊?袁彭年等不足責,金堡頗持士節,顧乃昵近凶慝、取謀豺虎,與之共濟乎!明朝異姓不封王,猶漢之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一也。孫可望之求王於明,亦猶韓信之求王於漢也。顧漢未嘗不王信,堡執承平之言以繩創業,得乎?彼求我則我重,我求彼則我輕;我不能操重之權,直至零丁失所,我出其下而後奉之,則為其所輕也固宜。不王異姓與諫南遷之議,皆愚儒不知通變者也。文靖公之學,所謂積榖做米、把纜放船,其於儒門尚未臻於自得;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堡則深契禪宗,佞口銛筆,一以機鋒出之;壞人家國,視為墮甑。而又別開生面,撾鼓上堂。〔入〕世、出世間,總屬無情。於此可以知儒、釋之分矣。
公端志讀書,棲心重仞,即行街術間,亦不徹吟誦。壬午,在京師,餘每過之,談學亹亹,汗漫恍惚,非章句之所軌轍。著有道統、治統二錄、七觀齋文集、雉城詩、集孝詮、一弦草藏於家。娶沈氏,封一品夫人。子二人:宿垣,監察御史。斗垣,給事中;冊封鞏昌王行至板橋,孫可望犯蹕,抗節而死。孫之銓,甲子武舉人。某某。
康熙壬寅,喪車還里。癸丑,葬於雉城之湖濱。又十年,餘至崑山,之銓以墓銘為請。先忠端公之難,門人唯徐冢宰石麒職納橐饘,公與金知縣渾倉惶奔赴;餘時童稚,執手而號。徘徊家國存亡之故,執筆泫然。渾字宜蘇,吳縣人,亦死節於英德。銘曰:國之興亡,雖曰天數,天之所廢,由人摧仆。鼎懸一絲,齧之未錯。景炎新造,危如朝露。猶以台諫,排論宿素。蕞爾兩粵,乃興朋黨。咫尺堂陛,殷雷擾攘。昔之台諫,奉行宰相;今之宰相,台諫廝養。於唯文靖,爭此呼吸。群枉譁然,卷堂相逼。寄命舟航,時危復入。朝服搵淚,桐棺瘴濕。一家百口,寄處蠻巢。經年十九,存者寥寥。故鄉晝錦,丹旐飄颻。死而不亡,視此霜毫。
兵部左侍郎蒼水張公墓志銘丁巳
語曰: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所謂慷慨、從容者,非以一身較遲速也。扶危定傾之心,吾身一日可以未死。吾力一絲有所未盡,但不容已;古今成敗利鈍有盡,而此不容已者,長留於天地之間。愚公移山、精衛填海,常人藐為說鈴,賢聖指為血路也。是故知其不可而不為,即非從容矣。
武林張文嘉、甬水萬斯大與僧超直葬蒼水於南屏之陰。余友李文胤謂:文山屬銘於鄧元薦,以元薦同仕行朝也。今行朝之臣無在者,蒼水之銘非子而誰?餘乃按公奇零草、北征錄及公族祖汝翼世系,次第之以為銘。
公諱煌言,字玄箸,別號蒼水。宋相張知白之裔也。曾孫集賢修撰襲,自滄州徙平江;集賢子吁,又自平江徙鄞。九傳至景仁,避元末之亂,泛海至高麗;洪武初,始返鄉里。又四傳,而張氏以雍睦名。長伯祥,舉成化癸卯賢書;次珽,次玠,次璟,里人以孝友名之。玠生錫,錫生淮,淮生尹忠,尹忠生應斗。應斗生圭章,字兩如,天啟甲子舉人,仕至刑部員外郎;公之父也。妣趙氏,封宜人。公幼頗跅弛不羈,好與博徒游,無以償進,則私斥賣其生產;刑部恨之。然風骨高華,落落不可一世。年十六為諸生。時天下多故,上欲重武,試文之後試射。諸生從事者,新射莫能中;公執弓抽矢,三發連三中,暇豫如素習者。觀者以為奇。崇禎壬午,舉鄉試。
東江建義,公與錢忠介同事,授翰林院編修;出籌軍旅,入典制誥。丙戌,師潰,公泛海依肅魯於滃洲。明年,松江吳勝兆反,□以右僉都御史持節監定西侯軍以援之;至崇明,颶風覆舟,公匿於房師故諸暨令家以免,得間道歸海上。又明年,移節上虞之平岡山寨,與王司馬相犄角;焚上虞、破新昌,浙東列城為之晝閉。庚寅,滃洲為行在,公復從之滃州;隨扈蹕至閩海。時閩事主於延平,遙奉桂朔,監國為寓公而已;公激發藩鎮,改鷁首而北之。癸巳冬,返浙。明年,復監定西侯軍,入長江,登金山,遙祭孝陵,三軍皆慟哭失聲;爟火通於建業,題詩蘭若中。以上游師未至,左次崇明。頃之,再入長江,掠瓜、儀,抵燕子磯,南都震動;而師徒單弱,中原豪傑無響應者,亦遂乘流東下,聯營浙海。
戊戌,滇中遣使授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延平北伐,公監其軍;碇羊山,孽龍為禍,海舶碎者百餘,義陽王溺焉。羊山者,海中小島,群羊乳其上,見人了不畏避,然不可殺;殺之,則風濤立至。軍士不信,執而烹之,方熟而禍作。於是返旆。
明年五月,延平全師入江,公以所部義從數千人並發。至崇明,公謂延平:崇沙,江海門戶,懸洲可守,不若先定之為老營;脫有疏虞,進退自依。不聽。將取瓜州,延平以公為前茅。時金、焦間鐵索橫江,夾岸皆西洋大炮。炮聲雷鍧,波濤起立,公舟出其間。風定行遲,登柁樓,露香祝曰:成敗在此一舉。天若祚國,從枕席上過師;否則,以餘身為虀粉,亦始願之所及也。鼓棹前進,飛火夾船而墮,若有陰相之者。明日,延平始至,克其城。議師所向,延平先金陵,公先京口。延平曰:吾頓兵京口,金陵援騎朝發夕至,為之奈何?公曰:吾以偏師水道,薄觀音門,金陵將自守不暇,豈能分援他郡?延平然之,即請公往。未至儀真五十里,吏民迎降。六月二十八日,抵觀音門。延平已下京口,水師畢至。七月朔,公哨卒七人,掠江浦,取之。五日,公所遣別將以蕪湖降書至。延平謂蕪城上游門戶,倘留都不旦夕下,則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公不足辦。七日,至蕪湖,相度形勢,一軍出溧陽以窺廣德、一軍鎮池郡以截上流、一軍拔和陽以固採石、一軍入寧國以逼新安。傳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來歸:郡則太平、寧國、池州、徽州,縣則當塗、蕪湖、繁昌、宣城、寧國、南寧、南陵、太平、旌德、貴池、銅陵、東流、建德、青陽、石埭、涇縣、巢縣、含山、舒城、廬江、高淳、溧陽、建平,州則廣德、無為、和陽,凡得府四、州三、縣二十四。江、楚、魯、衛豪傑,多詣軍門受約束,歸許禡牙相應。當是時,公師所過,吏人喜悅,爭持牛酒迎勞。父老扶杖炷香、挈壺漿以獻者,終日不絕。見其衣冠,莫不垂涕。
亡何,而金陵之敗聞。公方受新安之降,乃返蕪湖。初,公語延平:師老易生它變,宜遣諸師分巡郡邑。留都出援,我則首尾邀擊;如其自守,我則堅壁以待。倘四面克復,收兵麇至,金陵如在掌中矣。廷平不聽;自以為功在漏刻,士卒釋冰而嬉,樵蘇四出,營壘為空。大兵諜知,以輕騎襲破前屯,延平倉卒移帳;質明,軍灶未就,大兵傾城出戰。兵無鬪志,大敗。延平亦遂乘流出海,並徹京口之師而去。公之聞敗也,亦謂軍雖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遽揚帆;即揚帆,必且退守鎮江。故彈壓列城,無有變志。遣人至延平,請益百艘,天下事尚可圖也。已而知其不然。大兵千餘艘截於下流,歸路已梗;引舟趨鄱陽,以集散亡。八月七日,次銅陵,與楚師遇,兵潰。有言英、霍山寨可投者,乃焚舟登陸,士卒尚數百人。十七日,入霍山界。縣有陽山寨,寨在山巔,可容萬人,饒水泉,故義師所據,彼受招撫。聞公至,拒之。英山有將軍寨,轉而至;已渡東溪嶺,追師奄至。士卒皆竄,公相依只一僮、一卒,迷失道;土人止之,麼賂土人為導,變服夜行。天明而蹤跡者眾,導脫身去,蹤跡者得賂乃解。然茫然不知去向,念有故人賣藥於安慶之高河埠,求一人導至其所。至則故人他往,而故人之友識公為張司馬,憐其忠義,導公由樅陽湖出江,渡黃盆,抵東流之張家灘。陸行建德、祁門兩山中,公方病瘧,力疾零丁;至休寧,買棹入嚴陵。浙人熟公面目,改而山行,自婺之東、義,出天台,以達海壖。樹纛鳴角,散亡復集。
庚子,駐師林門。辛丑冬,入閩海,遣客羅子木至台灣,責延平出師。時延平方與紅夷構難,殊無經略中原之志。公作詩誚之云:中原方逐鹿,何暇問虹梁?明年,滇事敗,延平師既不出,公復歸浙海。
甲辰,散兵居於懸岙。懸岙在海中,荒瘠無居人;山南多?港通舟,其陰巉岩峭壁。公結茅其間,從者為羅子木、楊冠玉,餘惟舟子、役人而已。於時海內承平,滇南統絕,八閩瀾安;獨公風帆浪楫,傲岸於明、台之間。議者急公愈甚,繫纍其妻子族屬以俟。公之小校降,欲致公以為功;與其徒數十人,走補陀,偽為行腳僧。會公告糴之舟至,糴人謂其僧也,眤之。小校出刀以脅糴人,令言公處,擊殺數人,而後肯言。曰:雖然,公不可得也;公畜雙猿以候動靜,船在十里之外,則猿鳴木杪,公得為備矣。小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緣藤逾嶺而入,暗中執公,並及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十九日,公至寧波。方巾葛衣,轎而入;觀者如堵牆,皆嘆息以為晝錦。張帥舉酒屬公曰:遲公久矣。公曰: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死有餘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後數日,送公至省,供帳如上賓。公南面坐,故時部曲皆來庭謁。司道郡縣至者,公但拱手,不起;列坐於側,皆視公為天神。省中人賂守者得睹公面為幸。翰墨流傳,視為至寶;每日求書者,堆積几案。公亦稱情落筆。九月七日,幕府請公詣市。公賦絕命詩:我年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遂遇害。子木、冠玉、舟子三人,皆從死。子木名綸,溧陽人。冠玉鄞人。公生於萬曆庚辰六月初九日,年四十五。娶董氏,子萬祺,先公三日戮於鎮江。今以再從子鴻福為後。
公精於六壬,兵屯東溪嶺,占得四課空陷;方大驚,而追騎已及。糴舟未返,占課大凶,主有非常之變;徘徊假寢,卒遭束縛。聞嘗以公與文山並提而論,皆吹冷焰於灰燼之中,無尺地一民可據;正憑此一線未死之人心,以為鼓盪。然而形勢昭然者也,人心莫測者也;其昭然者不足以制,其莫測者亦從而轉矣。唯兩公之心,匪石不可轉;故百死之餘,愈見光彩。文山之指南錄、公之北征錄,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文山鎮江遁後,馳驅不過三載;公丙戌航海、甲辰就執,三度閩關、四入長江,兩遭覆沒,首尾十有九年。文山經營者,不過閩、廣一隅;公提孤軍,虛喝中原而下之。是公之所處為益難矣。
公父刑部嘗教授餘家;餘諸父皆其門人,至餘與公則兩世之交也。念昔周旋鯨背蠣灘之上,共此艱難;今公已為千載人物,比之文山,人皆信之。餘屈身養母,戔戔自附於晉之處士,未知後之人其許我否也?
銘曰:廬陵之祠,四忠一節。文山自許,俎豆其列。誰冠貂蟬,增此像設!曰惟信公,終焉是揭。西湖之陽,春香秋霧。北有岳墳,南有於墓;公亦有言,窀穸是附。同德比義,而相旦暮。前之廬陵,後之甬水;五百餘年,三千有里。一時發言,俱同讖語。天且勿違,成人之美。
碩膚孫公墓志銘
順治丙戌六月二十四日,孫公碩膚卒于海外之滃洲。滃洲尋為界外,殊絕內地。康熙乙丑,還滃洲於定海;其孫訥渡海,載公柩歸葬燭湖。蓋公墓之不作寒食者,四十年矣。餘與公共事時,膂大方剛;今癃殘頑鄙不死,始得銘公之墓。
公諱嘉績,字碩膚,燭湖先生孫應時之後。五世祖燧,巡撫江西右都御史;死宸濠之難,諡忠烈。高祖墀,尚寶司卿。曾祖□,上林苑監丞。祖如游,文淵閣大學士,諡文恭。父□,工部郎中,妣胡氏、屠氏,俱封太淑人。公刻苦為學,業舉子,以才稱。登崇禎丁丑進士第,授南京工部主事。時徐忠襄為應天府丞,為公分別邪正,開張聞見,公從捧手而受之。本兵聞其名,調為職方司郎中。適有風塵之警,傅城閉壘,皆不測其進止。公曰:此不難知,當俟後隊南下耳。既而果然。高奄起潛求世蔭,公覆疏格之。起潛恨甚;烈廟於觀德殿較閱軍器,讒之下獄。會石齋先生逮入,上怒其面折,意欲殺之,廷杖而入獄門;幞被藥裹,一切摭攔,公徹己服用,遇之甚謹。稍間,從而受易。凡與先生通往來者,楊嗣昌皆指之為福黨。因取同獄黃文煥、文震亨等及公雜治之,多睚眥戟手以分涇渭;公獨曰:昔黃霸之在獄,受經於夏侯勝,史傳以為美談。今又何必諱乎?同事者皆愧其言。
清獄詔下,司寇徐忠襄遂出公。逾年,起為九江道僉事。未上而國變。乙酉,大兵東渡,郡邑望風迎附。然數百年故國,一旦忽焉。當是時,人心恇擾未定,但觀望未敢先發。公方買書築室,欲老泉石,而書卷橫胸,利害智力,倉卒不暇較量。閏六月九日,於空然無恃之中,創為即墨之守。黃鐘孤管,遂移氣運,東浙因之立國一年,顧不可謂無益興亡之數。血路心城,豈論修短?陳壽即仇諸葛,不能不紀蜀漢;宏范雖逼崖山,未嘗不稱二王。從來亡社雖加一日,亦關國脈。此說蓋在成敗利鈍之外者也。
當公丁丑赴試,縣令梁佳植夢公廷對第一,榜發不驗;及卒滃洲,適葬張信墓道之南,信固明初之第一也,前定之矣。東浙歷官左僉都御史、東閣大學士。
公生萬曆甲辰九月十四日。配陳氏,封夫人。子延齡,中書舍人;從亡海外,歷官司農。孫男六人:訥,州同知;訓、諤,諸生;誠、諡、詮。孫女幾人;其一嫁太學生黃正誼,即餘子也。公詩法孟、王,其文集散失,止存數十首。此外,則五世傳贊、存直錄。
銘曰:越唯忠烈,抗節武廟。嘉靖名臣,文恪為邵。萬曆三宰,正色清簡。光、熹之際,文恭是顯。大廈已傾,一木血指。明之世臣,嗚呼孫氏!
戶部貴州清吏司主事兼經筵日講官次公董公墓志銘乙巳
嘗讀宋史所載二王之事,何其略也!夫其立國亦且三年,文、陸、陳、謝之外,豈遂無人物?顧聞陸君實有日記、鄧中甫有填海錄、吳立夫有桑海遺錄,當時與文、陸、陳、謝同事之人,必有見其中者;今亦不聞存於人間矣。國可滅,史不可滅;後之君子,能無遺憾耶?乙酉丙戌,江東草創,孫公嘉績、熊公汝霖、錢公肅樂、沉公宸荃,皆聞文、陸、陳、謝之風而興起者。一時同事之人,殊多賢者;其事亦多卓犖可書。二十年以來,風霜銷鑠,日就蕪沒!此吾序董公之事,而為之泫然流涕也。
公諱守諭,字次公;漢孝子黯之裔,由慈谿徙鄞。曾祖瀾、祖曄。父世登,贈戶部主事;母陶氏,贈太安人。公以孤童,自奮身於學。十七歲,補弟子員。其為制義不茍襲蹈,排奡邊幅之外。甲子,舉於鄉。於時文體一變。浙所指名者,翁鴻業、姜思睿,其一公也。七試南宮,不第。然達官高第,海內庸有不知,而無不知甬中董次公者。東江初建,公猶偃息衡門。李司農白春譙政府曰:今小朝廷殊非多士,如董某者,寧可聽其不出乎?國命倚於餉司,非董某不可。乃以戶部貴州司主事召之。
當是時,孫、熊二公皆書生,不知兵;迎方、王二帥,拱手而授之國成。凡原設營兵衛軍,俱隸方、王,而召募奇零之街卒田兒,則身領之。方、王既自專,反惡諸公之參決,而分餉、分地之議起。分餉者,以諸公之師謂之義兵,食義餉;以方、王之師謂正兵,食正餉。正餉田賦所出;義餉,勸分無名之徵也。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餉,某義兵支某邑義餉也。有旨會議,方、王司餉者皆至,殿陛譁然。公厲聲進曰:公等今日所為何事?而不為咫尺天威地乎?於是跪奏王前曰:分餉、分地非也,當以一切正供悉歸戶部,核兵而後給餉,核地而後酌給之先後。所謂義餉者,雖有其名,不可為繼。義兵食義餉,是散遣義兵之別名。王以為然。方、王諸帥雖怒,無以難也。
無何,王帥請稅漁舟。謂其客胡中書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科及漁舟,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昔吳越王有西湖漁稅,由羅隱之詩而罷,至今以為美談。傳語武寧,使某得繼隱之後塵可乎?王帥又請塞鄞之金錢湖為田,又請行稅人法,又請官賣大戶祀田。三疏既上,兵士抽刃公門以待覆。公疏湖不可塞,祀田不可官賣,稅人必至激變。王帥大怒,謂行朝大臣尚不敢裁量幕府,何物豎儒,乃爾事事中格乎?上言:得孟軻百,不如得商鞅一;得談仁講義之徒百,不如得雞鳴狗盜之雄一。遂折簡召公。王雖惜公甚,不能為力,陰使公避之。公慷慨對曰:餉司命吏,生殺聽於主上,非武寧所得端。桓溫、劉裕,何許奸雄,亦必託言晉陽之甲,無敢擅出一檄,執朝臣而去者。臣歸死上前,武寧能以臣血濺丹墀則可。舉朝忿忿,皆言若武寧殺餉司,直反耳;何復義旗?王帥亦迫大義而止。
丙戌三月十九日,思陵大祥,廷議寂然。公請朝堂哭臨,三軍縞素;君子以為知禮。武林陸行人培、王同知道焜皆死節,廷議諡培不及道焜。公爭曰;兩人同死,何由分其優劣?豈以道焜非進士乎?今之進士而賣國者,累累也。道焜乃得諡節愍。王累欲遷公官,而難於代者,乃兼公經筵日講。
江東內附,異時宦為大官者,皆自削去。舉人則復求會試;公曰:嘻!吾故司農也,焉能為還魂舉人哉?掃軌著書。一日,滃洲破,張相國之俘入;其孤欲還里,無有為之保者。公作而曰:此吾事也。入言於監司。公之干涉當道者,二十年中,惟此而已。
公生於丙申十月初四日,卒於甲辰十二月二十日,年六十有九。兩娶皆陳氏,贈封安人。嗣子諸生道權。女子二,長字庠生餘遵生,先卒;次適貢生邱承嗣。孫一,孫符。女孫三,長字戴煊,餘幼。
啟、禎間,社文盛行,甬中知名者,公與陸符文虎、萬泰履安三人。而公之議論,務不欲與人同;故雖與文虎、履安同里相好,其意見時有出入。海內望之者,亦知三公之俱為正人;然文虎、履安則牽連而舉,公則孤行。豈知公之不欲同同社者,其後即不欲同方、王,不欲同諸失職者之所為乎?公自此遠矣。公苦心易學,聚古今言易數十家,考其異同。甲午冬十二月,余訪公。公自言丙戌以前所讀書,不脫場屋餘習;丙戌以後,始知有讀書一事耳。已又以草廬易纂言為問,餘疏其卦下之義答之。以餘之固陋,而公不棄之如此,則無以見公之不欲與人同也。所著有讀易一抄、二抄、卦變考略、易韻補遺、春秋簡秀集、公車錄;公車錄僅存,董□□集藏於家。
某年某月某日,將葬公於某處。道權撰次行實,介萬言貞一以志銘見屬。餘雖不足以知公,猶冀傳其十一。後之君子,網羅放失,必有取乎此也。銘曰:北都巍巍,溫、陳屠之;南國渠渠,馬、阮俘之。於時董公,七上公車。蕞爾江東,公理軍輸。人身虎齒,環以武夫;履而不咥,易道不孤。翠華不返,滄海為桔。公侯卿相,直視如奴。董公突兀,故官舊儒;非官為重,重此身軀。曰董□□,春秋特書。
鄧起西墓志銘
君名大臨,字起西,別號丹邱;常熟人,鄧黻曾孫。黻舉於鄉,以母老不上春官;及母歿服闋,黻仍不上。曰:吾向以母在不往,今往,是利母之歿也。時稱為真孝廉。起西幼孤,稍長,即能力學,從游於江陰黃介子毓祺。
歲乙酉,江陰城守不下,介子與其門人起兵竹塘應之;起西募兵於崇明。事敗,介子亡命淮南,以官印印所往來書,為人告變,捕入金陵獄;起西職納橐饘。獄急,介子以其所著小遊仙詩、圜中草授起西,坐脫而去。當事戮其屍,起西號泣守喪鋒刃之中,贖其首聯之於頸,棺殮送歸;有漢楊匡之風。當時稱介子之門有徐趨、鄧大臨;趨則抗節而死者也。
起西師死之後,遍走江湖,欲得奇才劍客而友之,卒無所遇;遂侘傺而死。聞者傷之。
當辛丑,余讀書雙瀑院,起西來訪。雙瀑萬山之中,人跡殆絕。起西何以知之?問其所自。曰:甬東。視其所肩之行橐,累累有道士印數十顆。曰:吾已竄身為黃冠矣。唱和旬日,與之偕至武林,起西上玉皇山去。甲辰,餘至虞山,起西以其精舍館我。款對數人張雪崖、顧石賓,皆其道侶也。隨訪熊魚山於烏目、訪李膚公於赤岸,皆起西導之。比余返棹,起西送至城西楊忠烈祠下,涕零如雨。餘舟中遙望,不可為懷。然不意其從此不再見也。
嗟乎!桑海之交,士之不得志於時者,往往逃之二氏。此如縛虎之急,勢不得不迸裂而倒行逆施。顧今之逃於釋氏者,鐘鼓杖拂,投身濃艷之火;是虎而就人之豢,其威盡喪。起西之在元門,苦身持力,無異於全真之教;有死之心、無生之氣,以保此悲天憫人之故我,無愧師門。即鄧牧、張雨,亦不願為是谷音中人物。然而世眼易欺,禪師語錄,流通頗不寂寞。世無杜清碧,起西名氏已自銷沉。
乙丑,餘過崑山,顧景范以所作鄧丹邱傳屬余志之。當今日而有舉及起西者,恐此外更無人矣。銘曰:門生守喪,不避犴狴。東漢以來,此風如洗。誰其嗣之?黃門高弟。防風一節,足概全體。
移史館熊公雨殷行狀
熊公諱汝霖,字雨殷,世居餘姚之天花街。祖某,父某。公登崇禎辛未進士第,授同安知縣。為政不避強御,直行己意。紅毛入寇,公渡海敗之於下門。考選戶科給事中。辛巳,江南荒疫,人死且半;米價四兩有餘,轉運不至。命給事中七人催督漕糧,公當江南上江,黽勉從事,不使病民。遼練正耗二百四十一萬石,如期而集。沿途見聞,無不入告。
上以朝臣不足任使,所用文武逾繩越契,而左官外附之徒,競張空虛以邀榮路。公以為破格不如循常,聽聲不如采實。武臣只用甲科行伍,凡敘功御覽名色,一切報罷。會推大將,亦須保舉。事敗,連坐舉主,庶杜債帥之門。又言時值艱難,安危省括,懸於督撫;以臣裁量,多不可以備倉卒也。關督范志完,事口舌而習調欺;順撫潘永圖,何所優長,況當軍旅;宣督江禹緒,陽和兵噪,風裁掃地;宣撫李鑒,忸憂小利,不持士節;保督侯恂,凡偶近器;鳳督馬士英,嫗?名勢;秦撫蔡官治,威恩淺薄;襄藩陷而楚撫晏然,南陽破而鄖撫無恙;皖撫黃配玄,僅百里之才;保撫楊進,非鎖鑰之選。臣非敢薄待天下士,謂方今督撫,盡皆非人;大聲疾呼,欲使其內乎捫心、量力自陳耳。力言孫傳庭不宜急戰;不聽而敗。京師戒嚴,公分守齊化門,隨時條陳。四月之間,三十餘疏,皆切中機宜,多所彈治。上亦嘉其敢言,召對咨諏。公言:行間諸臣,去彼數百里而軍,不敢一望顏行;大約南去則我隨其後,北返則我出其前。如廝隸之於貴官,負弩前驅,望塵靡及耳。兵士一聞督戰,便洶洶欲叛。如此則將不能御兵,何名為將?督師不能用將,何名督師?興言及此,督將之肉,其足食乎?巡按陳昌言奏:淄川鄉官孫之獬,夢關壯繆語之:爾等安心守城,我以神兵出戰。遲明瞻像,汗下如雨。公言:山東州縣十去七八,而獨效靈一緇川;壯繆正神,而獨降夢一之獬,此何為者乎?之獬逆案中人,士論棄之;豈神偏鑒之乎?為此言者,不過欲借神異之說達其姓名於御前,以為異日燃灰之地。縣官從而和之,奇矣。按臣不加駁正,而據以入告,何異夢中說夢也!竊謂淄川之夢、涿城之守,同一機關;遠法王欽若之閉門誦經、近類楊嗣昌之華嚴退蝗,可怪也。公於朝廷,舉動失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痛。熊開元、姜采兩給事之獄,蕺山、全椒之去,齗齗廷諍,不肯但已。當時號為能諫者,亦必揣摩宛轉,以納其說,而公之發言粗梗,有敵以下所不堪受者。有犯無隱,蓋其天性然也。止以降謫而去,烈皇可謂之能容諫臣矣。公言:楊嗣昌負國,尚未處分,誰為嗣昌畫練餉之策,驅中原百姓為盜者,沉迅也;誰為嗣昌運籌,以三千守襄而賊以十七騎入城遂出逃者,餘爵也。誰為嗣昌援引乙榜,開府受事即敗者,宋一鶴也。情面賄賂,斷送封疆,二祖列宗之靈,能無飲泣地下乎?執政既苦其誚讓,上以飲泣一語致怒,降福建按察司照磨。
南渡,起補原官,轉吏科。公言:諸臣爭夸定策,罔計復讎;處堂未已,旦為斗穴。始之武與文爭,繼而文與文爭,殿廷之上,無人臣禮。其言起阮大鋮也:陰陽消長,間不容髮。寧博採廣搜,求奇材於草澤;胡執私違眾,翻鐵案于丹書。閣臣此舉,無乃負先帝、負皇上乎?其言四鎮也:一鎮之餉至六十萬,勢必不供。即仿古藩鎮法,亦當在大河以北,開屯設府,永此帶礪;曾堂奧之內,而遽亦藩籬視之。其言復廠衛也:廠衛之害,橫者藉以樹威,黠者因而牟利。人人可為叛逆、事事可作營求,縉紳慘禍,所不必言;小民雞犬,亦無寧日。先帝十七年憂勤,曾無失德,止有廠衛一節,未免府怨臣民。新建每事持正,其待同官,嘗乏溫潤之色。馬士英恨之,使其門客朱統?造作飛條,跳梁大叫。公言:麼麼小臣,為誰驅除?聽誰指使?上章不由通政,內外交通,神叢互借;飛章告密,墨敕斜封,端自此始。可不嚴行詰究,用杜將來?又言先帝篤念宗藩,而聞寇先逃,誰死社稷?先帝隆重武臣,而叛降跋扈,肩背相踵;先帝委任勛臣,而京營銳卒,徒為寇藉;先帝旁寄內臣,而開門延敵,反在禁旅;先帝不次用人,而邊材督撫首鼠兩端,超遷宰執,羅拜賊庭。思先朝之何以失,即知今日之何以得。
九月出差陛辭,言朝端之上,議論日新;宮府之間,揣摩日熟。自少宰樞貳,悉廢廷推。四品監司,竟晉詹端之席;追贓定罪,無煩司寇之章。雖然睿斷之無私,未免群情之共駭!況乎蹊徑疊出,謠諑繁興。一人未用,便目滿朝為黨人;一官外遷,輒訾當事為可殺。市井狡獪,眈眈得官。呈身應募,以備推刃上變之用者,環伺而待發。逐客之令時聞,翩翩之鄰未已。假然而只手足,戡禍亂,群小可致太平,即使驅除異己,別用同心,吾輩自然退聽,其奈緦緦報復、切切更張、置國恤於罔聞,逞私圖而得志。黃白充庭、青紫塞路,打成一片富貴世界。六朝佳麗,復見今時,昧卻晉、宋、梁、陳後來一段公案也。其時黃耳鼎、陸朗方以例轉,傾側孽臣、灌曉冢宰。郎出餞公,適邸抄傳至。朗讀公疏,一字一系節;及至「一官外遷」二語,聲忽中止,相對默然。
會稽之守,畫江而營,公之意欲令諸師畢渡,沉舟破釜,為不返之計。如其不濟,則亦八千子弟,豈復東還?五百島人,不脫劍鋩而已。身提孤旅,不滿千人,從小亹渡江,札喬司,倡率群帥;而皆契需觀望,無一應者。公進至海寧,集其父老豪傑,激揚忠義,辭酸淚血,聞者莫不感動,旅拜轅門者且萬人。別營伍,分汛地,以本邑進士俞元良司餉,指揮姜國臣主兵;浙西塵起,沿海烽燃,一時號之為熊兵。公大小數十戰,親臨矢石;累經覆沒,志氣不為之少衰。加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總督義師。
亡何,而閩使劉中藻至,欲以江上之師受其約束;行朝洶洶,且議開讀之禮。魯王亦將退就藩服。獨公持不可;言:主上原無利天下之意,唐藩亦無坐登大寶之理。有功者王,定論不磨。若我兵而復杭城,便是中興一半根腳;此時主上早正大號已是有名,較之閩中乘時擁戴、奄有閩、越者,規局更難例論。千秋萬世,公道猶存。若其不能,而使閩兵克伐武林、直趨建業,功之所在,誰當與爭?此時方議迎詔,亦未為晚。自公此議出,人心始定,閩使始返。
丙戌六月朔,浙河兵潰。公扈監國由海道至閩,而隆武走死,郡縣已皆降附;王以公為東閣大學士,會兵於長垣,分道攻取,先後得三府、一州、二十七縣。戊子,王在閩安鎮。時國事皆專於鄭彩;彩暴橫,公每折之以禮。彩與定遠伯周瑞交惡,公票擬恆右瑞;彩積恨之。既而彩與義興伯鄭遵謙爭商舶,嘗恐謙之襲己。公自閩安至琅琦休沐,守琅琦者,彩之裨將李茂也;與公奴子爭口。元夕,熊、鄭兩家同郡相問遺,茂即以合謀告彩。公遂為彩所害,並其幼子投海中。公報國之心,九裂不恨;然吳鉤枉矢,飛火狂濤,皆鑒公之忠。全軀橫海之鯨,而受制於螻蟻,謂之何哉?
夫神器流離,草創未有成緒。公何不引閩師為助,而分唐、分魯自開瑕隙,議者以公為暗。昔梁元帝以簡文制於賊臣,太寶改元,卒不遵用。逮侯景授首,而後焚柴頒瑞。隆武之制於鄭氏,猶侯景也。公而奉詔,亦豈能轉其斗粟、發其一甲乎?徒使江上離心,行間之精神,徒為福京之媚悅耳。此舉固與元帝無異也。然則公何不勸監國即真,以系波盪之人心?議者以公為迂。昔光武既貳更始,遲之一年,河北既平而後受命,事之無成,天也。天若假其始願,焉知即非白水?嗟乎,踵百王之末,當陽九之會,帝昰、帝昺,何益於運數?監國不稱位號,涉川龕暴,力絕而亡;留此無利天下之心,皎然千古,其視受終如敝屣也,公之所慮,不亦遠乎?
公子茂鼎,介餘族叔應蛟求序公事。公魄不返,公魂無廟。幽銘陽碣,無地可施。爰撰行狀一通,移之史官,以為列傳之張本也。
移史館吏部左侍郎章格庵先生行狀
會稽章譽持格庵先生家傳,以餘為先生同門友也,再拜乞行狀,將以上之史館。先生在崇禎間,為一代眉目,豈可令其遺事舛駁零落乎?謹以故所聞見狀之。
先生諱正宸,字羽侯,別號格庵,會稽人也;為道虛望族。祖□、父□。先生為子劉子內侄,從而稟學。為人誠樸近道,深為子劉子之所契許。舉崇禎庚午鄉試。歸至濟寧聞報,同舟有李科者,先生師也;先生不忍其失意獨歸,偕返而後北轅。明年,登進士第,選庶吉士,授禮部給事中。
上求治太急,烏程復以功利導之。先生言:伏見陛下洞照群情,有先事為察之哲;鈐束百辟,有以力勝殘之威;登咸三五,有其臣莫及之聖。是以合意者為忠良,睿算曾無改變;以至急賦之開釁、錮罪之失情、追往之稔惡、告密之府奸,群心嗟嘆,盜賊披猖:求治癒急而愈遠矣。亦惟是語默、動靜之間,日求放心;以周、孔仁義為必當遵,以管、商富強為必當黜,以臣鄰吁咈為必不可厭、以億兆耳目為必不可蒙。謹喜怒之端,灼善惡之別,則太平宏業,自然各得其所。蓋先生之言治必本於學術,讀者不問而知其為大儒之弟子也。巴縣,烏程之衣缽也;癸酉,入相。先生奏彈應熊剛愎自用,縱橫為習;小才足以覆短,小辯足以濟貪。一旦大用,必且芟除異己、驅除善良,報復恩仇,混淆毀譽;且訛言何所不至,夤緣左右,士論所恥。從此薰心捷足之徒,飆馳而起矣。疏入,下獄。馬世奇、王邵為先生過巴縣曰:章長科此舉,成就老先生為潞公矣。巴縣艴然曰:這個皇上,某如何做得潞公。然上亦不深罪,放還田裡。
丙子冬,起戶科。先生言:方今大臣持祿養交,刻深難犯;揣摩宮府,張設爪牙,知護一官。小臣習為恬默,冀以自完;盱豫邀求,隨機觀望,知護一身。通國臣僚,盡為聲名利祿,無一人為陛下者。陛下以孤危之身,居臣民之上,受人欺紿,釁兆百出,臣竊傷心。大抵為烏程而發。
戊寅五月,火星示變。時田貴妃與中宮不協,上久不見中宮,武陵故以田畹進;上疏微及後宮,為給事中何楷所駁。先生亦言:火於五德為禮。陛下未嘗以沽名市恩疑大臣也,而大臣揭救鄭三俊、錢謙益倡為是言,疑陛下甚矣:是謂無禮。史?辨疏,一曰時局、再曰時局;理玄黃之說,開群枉之門:亦無禮也。朝廷每一番令甲,即增一番徑竇;張檉芳京察不謹,借城工以復銓職:亦無禮也。災異頻仍,陛下方發罪己之詔,而李鳳鳴稱善言不可退星,猶揮戈不可卻日:亦無禮也。然則熒惑焉得不垂象乎?
時廠衛橫甚,先生又言:西廠雖革,而西廠之實尚存;西廠之任雖虛,而昔日把持西廠之人尚在。昔雲陛下不知,則宮掖之間、肘足之際,尚且迷罔天聽,而況於三輔郡縣乎?上令中官自行回奏,氣勢為之少衰。
辛巳,賊陷洛陽,福王被害。上召對群臣於乾清宮;先生奏:闖賊從四川來。奏未畢,樞臣陳新甲從旁急應曰:賊自秦來,不從川來。言至再。督師楊嗣昌奏:流賊九股,已撫其八,只張獻忠與曹操逃入蜀。闖賊在獻忠一股之內,今從川來,所過地方,不見攔截,則嗣昌之欺君露矣;新甲表里為奸,故不禁其辭之暴也。
尋長吏垣,先生言治之盛衰,由於言路之通塞。臣為六垣之長,茍一垣不言、一事不言,皆臣之責也。一日召對,上厲聲曰:言官須是設身處地,奈何茍且塞責。先生對:設台諫,本以求言;寧言不當,無使其畏而不言,願皇上勿生厭薄!
宜興再召,悉反前政:引用正人,撤回差璫;停止緝事,蠲租清獄;行間賞罰,朝報夕可。天下仰望丰采,刻期太平;而門多雜賓,性少剛節。先生故宜興之門人也;謂其一時之君子曰:吾輩當夾持相公,以成就其功名;無徒將順,以為臧氏之美疢也。會推宣大總督,宜興欲以門生江禹緒陪之;先生不可。冢宰承宜興意,江為正推;先生劾冢宰私易不道。宜興欲起江陵令史調元,先生於其名下注一鑽字,遂止。宜興之起,涿州之力也;宜興無以報之,欲借守涿之功,復其冠帶。先生與金光辰、孫晉固執不可,亦中格。且上言:閣臣先格君而後事功可建,亦必先積誠而後君心可格。人主菲薄朝士,必因外廷無一人、一事足稱意旨;茍能不與中官作緣,不憑恩怨起見,不以寵利居成功,不以爵祿私親昵,自起皇上敬信矣。宜興雖恨先生,然終先生在朝,形格勢禁,亦不至大段放倒、賄賂如後時也。先生又舉史可法、范景文、孫傳庭、蔡懋德可任司馬。以為國事日壞,皆由司馬之不忠;賄賂不絕,情面不除,推諉不屏,欺朦不破,恩仇不化,軀命不捐,以致刑賞倒置,功罪混淆。臣不知兵,安知人之知兵,所可信者,諸臣夙具肝膽,自矢忠義,愈於蠹國欺君、寡廉鮮恥之陳新甲耳。
壬午五月,會推閣員,先生與冢宰李日宣、河南道張瑄共事。先推十三人;上命再推,又列十一人。六月辛酉,召對中左門,上怒徇私濫舉,如房可壯、宋玫、張三謨何故得與?日宣對畢;先生奏:日宣平日游移少執持,臣曾有公疏糾之。第此番推舉,實無徇私;即房可壯三人,未必果堪輔弼,論其生平,頗知自好。上怒未解,下先生等於獄,遣戍均州。先是,無名子效東林點將錄故智,以二十四氣分配朝官,達之御前。於是閣員兩推所不及者,流言以實之。上聰明旁寄,遂以為然。
南渡,以原官召。先生上疏:一曰勤學。春秋為孔氏要典,宜選方聞之士,朝夕進講;高皇帝祖訓,備歷艱難,尤宜時時省覽。一曰辨官。易言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其乘時射利、僥倖顯榮、口舌得官者,不宜輕開濫門。一曰肅綱紀。肘腋之間,威令不行,四海生心。今於藩鎮之中,忠勇可任,觀望不前,速宜分別,以就鈐鍵。一曰正人心。天啟之季,喪心媚逆,餘孽猶存,熏蒸彌甚。今茲附賊,豈緩刑章?又疏:陛下宜縞素帥師,親臨淮甸,聲靈所震,人切同仇。而乃不稱行在,粉飾儀文,志在偏安;竊恐偏安之業,亦未易也。馬相將起阮大鋮,舉朝為難;銓衡不敢任其責,欲假中旨起之。司空缺,先以中旨升張有譽;先生封還詔書,不聽。上言:臣於有譽,非爭其人,爭其事也。傳升一途,非所以待正人君子。有譽賢者,未必即受;是用有譽者,乃所以斥有譽也。魏國公徐宏基公疏薦張捷,有旨部議。先生曰:何議為?因言:勛臣無薦舉文臣例;使其人果賢者,必恥受勛臣薦舉。已而以安遠侯柳祚昌疏,遂起大鋮。先生言:朝廷如此舉動,邸報流傳,第見微臣姓名尚掛仕版,必且相顧驚駭,謂臣負先帝之經綸、負陛下之明詔、負銓選之權衡、負瑣垣之職掌,罪當萬殛,穴地難容。伏望早賜罷斥,以為不忠之戒。蓋先生大指以親君子、遠小人為立國根本,不以小朝廷而少有阿邑。故與群小爭射齗齗,猶冀稍延國命。而無如天生妖孽,非人力之所能為乎!旋以大理寺左丞歸。
江上之役,以先生為吏部左侍郎署部事。事敗,先生溺水不死,自剄又不死,行腳不知所往。吳市抱關,曾乾封事;靈隱續句,以避揚觶:固先生之高致也。
先生從子劉子講學,最重風節。余嘗聞其評品人物曰:太守張有譽、蔡屏周入覲,送監督戶、工二部內官文冊,長揖不跪;天下郡縣,只此二公。又曰:關中一細民與馮少墟講會,從此口不二價。一日過縣治,見學會中二縉紳入謁縣令,愕然曰:渠亦為此耶?終身不屑入會。嗟乎!使先生而首邱念重,當時何以稱此細民乎!余嘗念陽明之學,得門人而益彰。劉夫子之學,尚大行於天下,由門人之得其傳者寡也。已而思之,彰陽明之學者,不在講席遍天下之門人,而在孤高絕俗之門人,如兩峰、念庵之徒是也。吾夫子之門人,當金石變聲,金弦、吳麟徵、祁彪佳、葉廷秀、王毓蓍死為列星,而先生力固首陽,又參錯於其間。他日追溯淵源,以求其學,即無龍溪、心齋一輩庸何傷?其過陽明遠矣。謹狀。
錢忠介公傳
錢忠介公肅樂,字希聲,別號虞孫;浙之鄞人也。祖若賡,隆慶辛未進士,知臨江府。臨江三子,長靖忠,舉萬曆戊午鄉試;次益忠,瑞安縣學訓導;次敬忠,己未進士,知寧國府。公,瑞安之子也。母楊氏,繼母傅氏。公登崇禎癸丑進士第。是時場屋之文,雖宗大家,而無所根柢。獨公沈湛於大全,以歐、曾之法出之,故一時號為名家。授太倉知州。二張負人倫之鑑,吏於其邑者,瑕疵立見。公下車未幾,二張交口贊誦。公每謂人曰:我若得罪天地,當令子孫斬絕。自揣歸家,量口炊米、裁身置屋;書生門戶,如斯而已。遷刑部員外郎。丁瑞安憂。
浙東議降附,公大會縉紳士子於城隍廟,痛哭敷陳,建立義旗。鄙夫恐為禍階者,陰致書定帥王之仁;謂潝潝訿訿,起自一、二庸妄書生;須以公之兵威脅之,方可無事。庸妄書生者,指公而言也。已而定帥至寧,陳兵教場,亦受公約。出鄙夫之書,雒誦壇上。鄙夫戟手欲奪之,定帥色變。公令之任餉而止。
畫江之守,公分汛瓜瀝。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尋升右副都御史。上言:國有十亡而無一存,民有十死而無一生。賢人肥遯,不肖攘臂:一也。憲臣劉宗周之死,關係宗社,密章太牢,朝典未備:二也。外戚張國俊權傾中外,共指神叢:三也。台省直諫,發言盈廷,無傷群枉:四也。朝章令甲,委諸草莽:五也。狎邪小人,借推戴以呈身;闒茸下流,冒舉義而入幕:六也。楚藩江干開詔,息同姓之爭,李長祥面加斥辱:七也。咫尺江波,烽煙不息,而越城裒衣博帶,滿目太平,燕笑漏舟之中、迴翔焚棟之下:八也。所與托國者,強半宏光故臣。鴞鳥怪聲,東徙尤惡;飛蛾滅燭,至死不改:九也。民為根本,七月雨水,廬舍漂沒,以水死;西成失望,以餓死;執干戈以衛社稷,以戰死;文武衙門,絳標寸紙一日數至,以供應死;越人衣食,取辦於舟楫,調發既多,民皆沉舟束手,以無藝死;比戶困於誅求,此營未去,彼營又來,以財死;富室輸財,亦以義動之,非有罪也,而動加榜掠牢囚,以刑死;大兵所過,沿門供億,怒罵及於婦女,以辱死;甲獻乙之貨,丙報丁之怨,百毒齊起,以憂恐死;今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鎮之一吸;將來合藩鎮之兵馬,不能衛小民之一發,恐以發死:十也。若不圖變計,不知所稅駕矣。戶部主事邵之詹畫地分餉,以紹興八邑,各有□師,專供本郡;寧波專給王藩。公言:臣師二千,既無分地,理須散遣。但臣自舉義而來,大恥未雪,終不敢歸安廬墓。散兵之日,單丁入伍,濟則君之靈也,不濟以死繼之。
浙師既潰,泛海入閩,思文授以原官。閩亦尋破,隱於福州之化南。魯王航海至閩,從亡者文臣熊汝霖、孫延齡,武臣建國鄭彩、平夷周崔芝、閩安周瑞、盪胡阮進;汝霖為東閣大學士,建國署兵部尚書事。公朝見,建國舉以自代。王謂諸臣曰:江上之師,不能成功,病在不歸於一。公請以建國為元戎,諸鎮皆受其節制,則兵出於一矣。又言:兵貴精煉;然煉兵非旦夕事也,今命建國挑選敢死善戰之士,不論某營、某營,另為一軍。自今一切封拜掛印,暫行停止;懸金印於此,令曰:有能將建國挑選之兵先鋒破敵,不論守、把等官,即以印佩之。議者曰:不然。各藩以私錢養其私兵,孰肯令其挑之以去?公言、無已,則改前法。今自建國以下六大營,每營挑選敢死善戰之士,另為六軍;懸金印六於此,令曰:有能將建國挑選之兵先鋒破敵,即不論守、把等官,各以印佩之。王以為然。自是之後,兵威頗振。
王之初入閩也,次中左所。中左所者,賜姓所營之地也。賜姓不肯奉王,以丁亥歲為隆武二年;故王改次長垣。建國自以其軍,連破郡邑,賜姓不與焉。是年十月,公擬詔頒明年魯三年戊子大統歷。於是海上遂有二朔。時,劉沂春、吳鍾巒皆隱遯不起;公疏薦沂春為右副都御史、鍾巒為通政司使。又寓書兩公:時平則高洗耳,世亂則美褰裳;急病讓夷,前哲訓也。司徒女子,猶知君父;東海婦人,尚切報仇。嗟乎!公等忍負斯言!二公翩然就道,而思文遺臣無不出矣。
戊子,王次閩安鎮。公請立史官,言:近者主上遣使訪求隆武;又議為宏光發喪;長樂知縣鄭以佳,科臣劾之,主上憫其清苦,又重違言官,姑降級消息之,旋與湔雪。即此三事,皆可傳遠,豈以艱難遂泯庶績?晉東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疏辭者四、面辭者三,王終不聽。與馬思理、劉正亨同入直。當是時,以海水為金湯、以舟楫為宮殿。公每日系河艍於駕舟之次,票擬章奏,即於其中接見賓客;票擬封進,牽船別去,匡坐讀書。其所票擬,亦不過上疏乞官、部覆細小之事;大者則建國主之,王亦不得而問也。
先是,大學士劉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寧州。將破,其帥塗登華欲降,第謂人曰:豈有海上天子、船中國公?公致書謂將軍獨不聞有宋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陸不在船中乎?後世卒以正統歸之;而況於不為宋末者乎?今將軍死守孤城,以言乎忠義,則非其人也;以言乎保身,則非其策也。依沸鼎以稱安、巢危林而自得,計之左矣。登華遂詣建國降。建國欲使其私人守之,劉相不可;建國反掠其地。公與劉相書,每不直建國。建國聞之恨甚。公固有血疾,至是憂憤,疾動而卒。六月五日也。年四十三。王遣官致祭,贈太保,諡忠介。後六年,而閩人葉成晟葬之黃櫱山。
舊史曰:自會稽而航海者,孫碩膚、熊雨殷、沉彤庵與公四人,皆相行朝。孫殞於滃洲,沈沉於南日,公與熊皆因鄭彩而死。在昔文謝孤軍,角逐於萬死一生之中,空坑、安仁之敗,亦是用兵非其所長,其進止固得自由也。未有一切大臣,聽命於武夫之恣睢排奡,同此呼吸之死生而蠢然不得一置可否,如幕客、如旅人。閩有平國,浙有方、王,海上則建國、賜姓、定西,不啻一邱之貉。公與雨殷稍欲有所發舒,朝懷異議、暮入黃墟;忠臣之熱血,不灑於疆場之鐘鼓,日染夫睚眥之干戈。雖由遇此厄會,然推原其故,有明文武過分,書生視戎事如鬼神,將謂別有授受。前此姑置,當其建義之始,兵權在握,諸公皆惶恐推去,不敢自任武人大君,而悔已無及矣。
公之從子魯恭,欲餘次公二十年來乘桴之事;若滅、若沒,停筆追思,不知流涕之覆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