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水推舟 · 第十二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順水推舟》
波洛剛一離開警察局,幾乎立刻就被凱西阿姨叫住搭上了話。她手裡提著幾個購物袋朝他走過來,氣喘吁吁,透著一股急不可耐的勁頭。 「可憐的波特少校的事情太可怕了,」她說,「我總忍不住在想,他的人生觀肯定是物質至上的。您也知道,軍隊生活嘛。極其狹隘,儘管他這輩子很長時間都待在印度,但我恐怕他從來都沒有好好利用過這個在精神層面上提升的良機。整天就是吃飽喝足,吃完了早飯吃午飯[原文為北印度語],然後就去打打野豬——狹隘的軍營日常。想想吧,他本可以像個門徒似的拜在某位古魯[對印度北部錫克教地區的宗教領袖或宗師的稱謂]腳下!噢,那些錯失的良機啊,波洛先生,太讓人痛心了!」 凱西阿姨搖著頭,不覺間鬆開了其中一個購物袋。一條看起來沒精打采的小鱈魚掉出來,滑到了排水溝里。波洛把它抓了回來,結果凱西阿姨一著急,又掉了一個購物袋,一罐金黃色的糖漿沿著高街飛速地滾遠了。 「太謝謝您了,波洛先生。」凱西阿姨一把抓住鱈魚。波洛則去追那罐金黃色糖漿,「噢,謝謝您,瞧我這笨手笨腳的——但我心裡是真的很難過。那個不幸的人啊——哎,沒錯,這個的確很黏手,不過我真的不想用您的乾淨手帕。唉,您可真是太好了——就像我剛才正要說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我要是看見哪個已故好朋友的靈體,我才不會大吃一驚呢。您知道嗎?您走在街上有可能跟它們擦肩而過。還說呢……就在那天晚上,我——」 「容我幫您一把?」波洛把鱈魚妥貼地放到了購物袋的底部,「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靈體啊,」凱西阿姨說,「跟您說吧,我想要兩便士的銀幣,因為我只有些半個便士的銅幣。當時我就覺得那張臉很眼熟,只是我對不上號。現在我還是對不上,但那肯定是已故的哪個人——或許有一陣子了,所以我的記憶才特別模糊不清。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就有人來到你身邊的感覺真是很奇妙——哪怕只是為了打電話要點零錢這種小事。噢,天哪,孔雀糖果店那兒的隊可真夠長的——他們肯定不是在賣乳脂松糕就是在賣瑞士卷!希望我還來得及趕上!」 萊昂內爾·克洛德太太急忙衝過街道,排在了糖果店外那一隊鐵青著臉的婦女的隊尾。 波洛繼續沿著高街往前走。他並沒有走進斯塔格,反倒是拐彎朝著白屋的方向而去。 他非常想跟林恩·瑪奇蒙特談談,而他猜測林恩·瑪奇蒙特也不會反對和他談談的。 這天早上的天氣很好,像是春天裡的夏日清晨,而那種清新的感覺又是真正的夏天裡所沒有的。 波洛拐個彎離開大路。他看見了那條向上經過長柳居,通往位於弗羅班克上方小山坡的小徑。查爾斯·特倫頓在他死前的那個星期五就是從車站走這條路過來的。在下山的半途中,他遇見羅薩琳·克洛德正往山上走。他沒認出她來,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因為他不是羅伯特·安得海,而她出於同樣的原因,自然也不會認出他來。但是當被領去辨認屍體的時候,她不是發誓說她從來都沒有瞅見過這張在小徑上從她身邊經過的男人的臉嗎?如此說來,她當時又在想些什麼呢?難道說她碰巧正在想著羅利·克洛德? 波洛轉上旁邊通往白屋的小路。白屋的花園看上去非常漂亮。花園裡種著很多開花的灌木,紫丁香以及金鍊花,在草地的中央有一棵粗大的奇形怪狀的老蘋果樹。四肢伸直、躺在蘋果樹下的帆布躺椅里的便是林恩·瑪奇蒙特。 當波洛用很正式的聲音問候她「早安」的時候,她緊張得跳了起來。 「您真的嚇著我了,波洛先生。我沒聽見您從草地那邊走過來。這麼說您還住在這兒——在沃姆斯雷谷?」 「我還在這兒——沒錯。」 「為什麼呢?」 波洛聳了聳肩膀。 「這是一處舒適的世外桃源,可以讓人放鬆休息。我就放鬆了。」 「有您在這兒我真高興。」林恩說。 「你對我說的話跟你們家其他人不一樣,他們都問『您什麼時候回倫敦去啊,波洛先生?』然後迫不及待地等著答案。」 「他們想讓您回倫敦嗎?」 「看來似乎是。」 「我不想。」 「沒錯,我感覺到了。為什麼呢,小姐?」 「因為這意味著您並不滿意。我是說您對於大衛·亨特是兇手這個結果並不滿意。」 「而你特別希望他——是清白的?」 他看到她古銅色的皮膚下面泛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那是自然,我不願意看到一個人因為他並沒有做過的事情而被絞死。」 「自然——噢,是啊!」 「而警方呢,就是對他抱有偏見,因為他惹他們生氣。這也是大衛最糟糕的一點——他就喜歡跟人對著幹。」 「警方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對他抱有偏見,瑪奇蒙特小姐。其實是陪審團的人心裡對他有偏見。他們拒絕接受驗屍官的引導。他們做出了不利於他的裁定,於是警方才不得不逮捕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對於這樁不利於他的案子也遠談不上滿意呢。」 她急切地說道: 「那他們會放了他嗎?」 波洛聳了聳肩。 「他們覺得這樁案子究竟是誰幹的呢,波洛先生?」 波洛慢吞吞地說道:「那天晚上有個女人也在斯塔格。」 林恩大聲說道: 「我一點兒都不明白。原先我們覺得那個人就是羅伯特·安得海的時候,一切似乎都還挺簡單的。可如果他不是的話波特少校為什麼要說他是呢?他又為什麼要開槍自殺呢?如今我們又回到了起點。」 「你是第三個這麼說的人!」 「是嗎?」她看上去嚇了一跳,「那您都在做些什麼呀,波洛先生?」 「跟大家說說話啊。這就是我做的事情。就是跟大家說說話。」 「可是您沒問他們跟謀殺有關的事情嗎?」 波洛搖搖頭。 「沒問,我只是——咱們該怎麼說呢——聽些閒言碎語小道消息之類的吧。」 「那有用嗎?」 「有時候有用。你要是知道在最近的幾周時間裡我了解了多少沃姆斯雷穀日常生活中的事情,你也許會大吃一驚的。我知道誰去哪兒散過步,知道他們見過誰,有時候連他們說過什麼我都知道。比方說,我知道那個自稱雅頓的男人到村里來走的是弗羅班克旁邊的那條小路,他找羅利·克洛德先生問過路,他後背上背著個包,沒有行李。我知道羅薩琳·克洛德跟羅利·克洛德一起在農場待了一個多小時,她在那裡非常開心,都不像她平日裡自己的樣子了。」 「是啊,」林恩說道,「這個羅利跟我說了。他說她就像是個放了一下午假的人似的。」 「啊哈,他這麼說的?」波洛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是的,我知道一大堆各種各樣的事情。而且我也聽說了很多人遇到的困難——比如說,你和你母親的。」 「我們當中誰都沒有任何秘密,」林恩說,「我們全都試圖去找羅薩琳討過錢。您指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我沒這麼說過。」 「嗯,是真的!而且我猜您對我和羅利,以及大衛的事情也有所耳聞。」 「可你是打算要嫁給羅利·克洛德的吧?」 「是嗎?我倒希望自己能知道……這也是那天我努力想要下定決心的事情——結果大衛從樹林子裡突然出現。這就像刻在我腦海里的一個巨大問號。我要嫁給羅利嗎?要嗎?就連行駛在山谷里的火車似乎都在問同樣的問題。車頭冒出的煙仿佛在天空中畫出一個華麗的問號。」 波洛臉上現出一副好奇的神情。林恩曲解了他的意思,大聲說道: 「噢,您難道還不明白嗎?波洛先生,這個決定太難做了。問題根本就不在於大衛。問題在於我!是我變了。我離開家鄉有三四年的時間。現在我回來了,但已經不是離開時的那個我了。這樣的悲劇俯拾皆是。已經改變的人們回到家鄉,又不得不讓自己去重新適應。離家在外,過著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你不可能不改變!」 「你錯了,」波洛說,「人生的悲劇就在於人們並不會改變。」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他依然堅持道: 「但是沒錯。就是這樣。那你當初為什麼要離開呢?」 「為什麼?我參加了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我要去服役。」 「對,沒錯,可你當初又為什麼要參加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呢?你已經訂了婚。你愛著羅利·克洛德。你本可以像個鄉下姑娘一樣,就留在這裡,留在沃姆斯雷谷務農,不是嗎?」 「我想我本來是可以,可是我想要——」 「你想要逃離。你想要出國,去見見世面。或許,你想要從羅利·克洛德身邊逃開……而你現在焦躁不安,還是想要——想要逃離!噢,不,小姐,人是不會改變的!」 「當我在遙遠的東方時,我一直都盼望著回家。」林恩高聲為自己辯白道。 「是啊,是啊,你不在哪裡就想去哪裡!或許你將來也一直都會是這樣。你知道嗎?你為自己勾畫出了一幅情景,一幅林恩·瑪奇蒙特回家的情景……然而這幅情景卻沒有變為現實,因為你想像中的那個林恩·瑪奇蒙特並不是真實的林恩·瑪奇蒙特。她只是你想要成為的林恩·瑪奇蒙特。」 林恩語帶尖刻地問道: 「那照您的說法,我就是無論走到哪兒都不會感到滿足唄?」 「我可沒這麼說。我說的是當你離開的時候,你對自己的婚約並不滿意,而現在你回來了,你對自己的婚約依然不滿意。」 林恩折下一片菸葉,一邊沉思著一邊放在嘴裡嚼起來。 「您看透事情的本事還真是挺神的,不是嗎,波洛先生?」 「這是我的專長,」波洛謙遜地說道,「其實我覺得還有一件事你沒有承認。」 林恩急切地說道: 「你是說大衛的事情,對不對?您是覺得我愛上了大衛?」 「這話得你來說。」波洛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 「可我——也不知道啊!大衛身上有些東西讓我害怕,但也有些東西很吸引我……」她沉默片刻之後又繼續說道,「我昨天跟他服役期間的准將談過。他聽說大衛被捕的消息以後就到了這兒來,想看看他能做點兒什麼。他跟我講了大衛的事情,講到他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地勇敢。他說大衛是在他麾下效力過的最勇敢的人之一。可您知道嗎?波洛先生,不管他怎麼說,怎麼對他讚不絕口,我還是覺得他並不那麼確定,並沒有絕對把握說這件案子不是大衛乾的!」 「那你是不是也不那麼確定呢?」 林恩臉上露出一絲哀婉扭曲的微笑。 「不確定——您知道,我從來都沒有信任過大衛。您會愛上一個您不信任的人嗎?」 「很不幸,有可能。」 「我對待大衛一直都不太公平,因為我不信任他。我聽信了本地很多可憎的流言蜚語——這些話暗示說大衛其實根本就不是大衛·亨特,他只是羅薩琳的一個男朋友。所以當我見到那個准將,聽他說從大衛還是個愛爾蘭小男孩時起他就已經認識他,我簡直覺得羞愧難當。」 「真不得了[原文為法語],」波洛喃喃道,「人居然可以這樣從頭錯到尾啊!」 「您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告訴我,克洛德太太——我指的是醫生的太太——在謀殺發生的當晚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 「凱西舅媽嗎?有啊,打過。」 「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在一些賬目上陷入了一塌糊塗的境地。」 「她是從自己家裡打的電話嗎?」 「不是,事實上她家的電話出了毛病,她不得已出去到公共電話亭打的。」 「在十點十分的時候?」 「差不多吧。我們家的鐘從來都不是特別准。」 「差不多,」波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接著又小心地問道,「這不是你那天晚上接到的僅有的一個電話吧?」 「不是。」林恩脫口而出。 「大衛·亨特從倫敦給你打過電話?」 「對。」她突然之間發起火來,「我猜您是想知道他都跟我說了什麼吧?」 「噢,我真的不能妄自揣度——」 「我毫不介意您知道!他說他要離開——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他說對於我來說他一點兒都不好,而且他也永遠都不可能正正經經地做人——哪怕是看在我的分上。」 「而因為這有可能是真的,所以你並不喜歡這樣。」波洛說。 「我希望他能離開——換句話說,假如他能夠無罪開釋的話……我希望他們倆都離開,去美國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然後,或許我們能夠不再想起他們——我們會學著自食其力。我們也不會再心懷敵意。」 「敵意?」 「是的。我第一次感覺到是有一天晚上在凱西舅媽家裡。她舉行了一次宴會。或許是因為我剛剛從海外歸來還有點兒心煩意亂吧——可我似乎能感覺到這種敵意瀰漫在我們四周的空氣之中。針對她的敵意——對羅薩琳。您看不出來嗎?我們都希望她死——我們所有的人!盼著她死……這太可怕了,盼著一個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的人……去死——」 「當然,她的死才是唯一一件能給你們帶來實際好處的事情。」波洛說這句話的口氣輕快又務實。 「您是說在經濟問題上對我們有好處?她光是在這兒就已經在所有重要的事情上對我們都造成了傷害!忌妒一個人,怨恨她,還得向她央求乞討——這樣對誰來說都不好。如今,她就孤零零地一個人待在弗羅班克。看上去就像丟了魂兒似的——她看起來害怕得要死……她看起來——噢!仿佛已經精神錯亂了一般。而且她還不讓我們幫助她。我們誰想幫忙都不行。我們都已經嘗試過了。媽媽叫她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弗朗西斯舅媽讓她上自己那兒去。就連凱西舅媽都去了弗羅班克,提出要在那兒陪著她。可她現在不願意跟我們有任何瓜葛,而我也不能責備她。她連康羅伊准將都不想見。我認為她是生病了,都是擔驚受怕,痛苦焦慮鬧的。而因為她又不讓我們幫忙,所以我們也只能袖手旁觀。」 「你試過幫助她嗎?就是你,本人?」 「試過,」林恩說,「我昨天去了一趟。我說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她看著我——」她說到這兒突然住了口,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我覺得她恨我。她說,『尤其不用你幫。』我想大衛跟她說過,讓她繼續留在弗羅班克,而她對大衛一直都是言聽計從。羅利從長柳居給她拿過去一些雞蛋和黃油。我想我們當中她唯一喜歡的就是他。她感謝他,還說他一直都那麼好。當然了,羅利就是挺好的。」 「有那麼一些人,」波洛說,「就是會讓人產生深深的同情——惹人憐憫,這些人身上背負著過於沉重的負擔。羅薩琳·克洛德就讓我覺得非常可憐。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幫助她的。哪怕是現在,假如她肯聽——」 他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一般站起身來。 「來吧,小姐,」他說,「咱們去一趟弗羅班克。」 「您想讓我跟您一起去?」 「如果你準備好要給予她慷慨和理解的話——」 林恩叫道: 「我準備好了……我真的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