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水推舟 · 序幕
世間諸事總有潮漲潮落,若能順水推舟,便可坐擁富貴,功成名就;如若錯失良機,則生活的航程便會擱淺,命途多舛。我們此時正漂浮在滿潮的海面上,必須要抓住時機,順勢而為,否則就會一敗塗地。[出自莎士比亞戲劇《尤利烏斯·凱撒》第四幕第三場。書名Taken at the Flood同樣出自這部戲劇]
1
每個俱樂部里都會有個招人煩的傢伙。加冕俱樂部也不例外;就算外面的空襲進行得如火如荼,這裡的正常運轉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前印度軍軍官波特少校一邊把報紙翻得沙沙作響,一邊清了清嗓子。大家紛紛避開他的目光,但沒什麼用處。
「我看見他們在《泰晤士報》上宣布了戈登·克洛德的死訊,」他說,「當然啦,措辭還挺小心謹慎的。說是『十月五日,死於敵軍的行動』。也沒給個地址。其實呢,那地方就在寒舍附近,坎普登山頂上那些大宅子當中的一所。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事兒還真讓我有點兒吃驚呢。你們也知道,我是個督察員。克洛德剛剛從美國回來。他去那邊是為了政府的那樁採購交易。那段時間裡他還結了婚,迎娶了安得海太太,一個年輕的寡婦——年輕得都夠當他閨女了。事實上,我在奈及利亞的時候就認識她的第一任丈夫。」
波特少校停頓了一下。沒有人表現出一丁點兒興趣或者要求他繼續往下講。大家都刻意地把手裡的報紙舉起來擋住臉,不過這樣還是不足以打消波特少校的興致。他總是有很長很長的故事可講,主角絕大多數都是些無名小卒。
「有意思。」波特少校不為所動地說道,他的目光有意無意間停在了一雙鞋頭極尖的黑色漆皮鞋上——這是一種他打心眼兒里就不喜歡的鞋。「我說過了,我是個督察員。這次轟炸有些說不清道不明。讓人怎麼都搞不懂它究竟是怎麼炸的。把地下室炸了個一塌糊塗,房頂也給掀了,二樓卻幾乎毫髮無損。房子裡有六個人。三個是僕人:包括一對夫婦和一個女僕,戈登·克洛德,他太太還有他太太的哥哥。當時所有人都在地下室里,只有他太太的哥哥除外——他以前是個突擊隊隊員——更喜歡待在二樓他自己那間舒服的臥室里。結果老天爺保佑,他躲過了一劫,只是身上添了幾處擦傷。三個僕人全都在轟炸中送了命——戈登·克洛德的身家肯定得遠超一百萬了。」
波特少校又一次停了下來。他的眼神從那雙黑漆皮鞋開始向上游移——條紋西褲,黑色外衣,蛋形的腦袋以及那一大把八字鬍。甭問,外國來的!難怪會穿那樣的鞋子。「真是的,」波特少校心想,「俱樂部還要搞成什麼樣兒啊?就連在這兒都躲不開外國佬們。」他一邊講,心裡一邊伴隨著這股不相干的思緒。
那個頗為可疑的外國佬看上去似乎正在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然而這個事實卻絲毫也沒能減少波特少校心裡的偏見。
「她最多也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吧,」他繼續說道,「就已經第二次當寡婦了。或者不管怎麼說——她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他頓了一下,期待著有人會刨根問底——或者發表些議論。儘管沒能得償所願,他卻依然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實際上呢,關於這件事我有些自己的想法。挺蹊蹺。我跟你們說過,我認識她的第一任丈夫安得海。好人一個——一度在奈及利亞當上了地區行政長官。對自己的工作絕對是喜歡得不得了——是個一等一的小伙子。他在開普敦娶了這姑娘。她當時正跟某個巡演劇團一起在那兒。倒霉透頂,人長得又漂亮,一副無依無靠的樣子,大概就是這樣吧。她聽著可憐的老安得海大肆吹噓他的轄區和非比尋常的開闊空間——然後嘆上一口氣,說上一句『這難道不令人驚嘆嗎』?以及她有多想『要擺脫眼前的一切』。好啦,她嫁給了他,也擺脫了那一切。可憐的傢伙,他倒是愛得情深意濃——可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是那麼四平八穩。她不喜歡灌木叢,害怕當地的土著,厭煩得要死。她對於過日子的想法就是去當地的酒吧轉轉,結識那幫演戲的人,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啊。至於說兩個人隱居在叢林之中,那可一點兒都不對她的胃口。聽好嘍,我是壓根兒沒見過她——所有這些都是我從可憐的老安得海嘴裡聽來的。這一來對他的打擊非常大。他處理得已經相當不錯了,把她送回了家,並且同意跟她離婚。我認識他也就是在那之後。他那會兒極其緊張煩躁,正處在那種必須跟人說話的情緒里。從某些方面來說,他是個挺有意思的老派人——一個羅馬天主教徒,他不願意離婚。他跟我說,『要給一個女人以自由,還有其他的方法。』『嘿,老夥計,』我說,『別去干任何蠢事兒啊。這世界上可沒有哪個女人值得你用腦袋瓜子去吃槍子兒。』」
「他說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想法。『但我可是孤家寡人一個,』他說,『沒有任何親戚會惦記我。要是我的死訊傳回來,羅薩琳就會變成寡婦,而那正是她求之不得的。』『那你呢?』我說。『呃,』他說,『或許在千里之外的某個地方會冒出個伊諾克·雅頓先生[出自丁尼生的敘事長詩《伊諾克·雅頓》],生活又重新開始了。』『沒準兒哪天會讓她陷於尷尬。』我告誡他說。『哦,不會的,』他說,『我會光明正大地按規矩辦。羅伯特·安得海會死得其所。』」
「嗯,對這些話我沒再多想,然而六個月之後,我聽說安得海在某個地方的叢林裡生病發燒而死。他管轄的那幫當地人還挺值得信賴,他們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帶回了用安得海的筆跡潦草寫就的幾句話,上面說他們已經為他竭盡所能,而他則恐怕是大限將至,然後還盛讚了他那位隊長。此人對他忠心耿耿,其他所有人也都是。無論他讓他們對著什麼起誓,他們都會照做。所以說就是這樣啊……也許安得海被埋在了赤道非洲中間的某個地方,但也有可能並沒有——而如果沒有的話,那戈登·克洛德太太沒準兒哪天就要大吃一驚了。要我說,那也是她活該。我從來沒見過她,但我知道用美色騙錢的小拜金女是個什麼樣子!她可是把可憐的老安得海害慘了。這是個挺有意思的故事。」
波特少校有些渴望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盼著能夠有人對這一論斷給予確認。他碰上了兩束既無聊又呆滯的目光,其中一個是年輕的梅隆先生帶著幾分閃躲的凝視,另一個則是赫爾克里·波洛先生那出於禮節性的關注。
接著傳來一陣報紙的沙沙響聲,一名坐在火爐邊扶手椅里的灰發男子靜靜地站起身來走了出去,臉上的表情異常冷漠。
波特少校驚得目瞪口呆,年輕的梅隆先生則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看看你幹的好事兒吧!」他議論道,「知道那是誰嗎?」
「我的天哪,」波特少校有點兒焦慮不安地說道,「當然知道啦。我跟他雖然不是很熟,但我們認識……傑里米·克洛德,不是嗎,戈登·克洛德的弟弟?說實在的,真是要多倒霉有多倒霉!我要是知道——」
「他是個律師,」年輕的梅隆先生說,「我敢打賭,他會告你個誹謗中傷或者損毀名譽什麼的。」
年輕的梅隆先生就喜歡在這種場所製造恐慌和沮喪,反正《領土防禦法》[英國於一九一四年八月八日通過並頒布的法案]對此並不禁止。
波特少校還在心煩意亂地反覆嘮叨著:
「倒霉透頂。真是倒霉到家了!」
「等到今天晚上,沃姆斯雷希斯就會傳遍了,」梅隆先生說,「那兒可是整個克洛德家族居住的地方。他們會連夜商討將要採取什麼措施。」
但就在此時,空襲警報解除了,年輕的梅隆先生也不再說什麼惡毒的話,而是親切地領著他的朋友赫爾克里·波洛走出門來到街上。
「這些俱樂部啊,氣氛真夠差勁的,」他說,「招人煩的老傢伙們全都湊到了一起。不過波特還是輕而易舉就能獨占鰲頭。他講個印度的繩索魔術都能講上四十五分鐘,而甭管任何人,只要他們的老媽曾經去過浦那[印度西部馬哈拉施特拉邦第二大城市],他就全都認識!」
這是一九四四年秋天的事情。到了一九四六年的暮春時節,赫爾克里·波洛接待了一位訪客。
2
那是個舒適宜人的五月清晨,赫爾克里·波洛正坐在他整潔的寫字檯前,男僕喬治走到他身邊,畢恭畢敬地低聲說道:
「先生,有位女士要求見您。」
「什麼樣的女士啊?」波洛謹慎地問道。
他一向喜歡聽喬治所做的描述,一絲不苟,明察秋毫。
「要我說的話,先生,她年紀在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外表看起來不修邊幅,有點兒藝術家的勁兒。腳上的步行鞋很不錯,粗革厚底。穿著一件花呢大衣和裙子——卻配了一件帶花邊的襯衫。戴著些不怎麼像真貨的埃及珠鏈以及一條藍色的雪紡綢圍巾。」
波洛的身子微微一顫。
「我覺得,」他說,「我並不想見她。」
「那要我告訴她您身體不舒服嗎,先生?」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我猜,你已經告訴她我正有要事在忙,不能被打擾了吧?」
喬治又咳嗽了一聲。
「先生,她說她是專程從鄉下趕來見您的,她不在意等多久。」
波洛嘆了口氣。
「是禍躲不過啊,」他說,「如果一位戴著假埃及珠鏈的中年女士拿定了主意要見到大名鼎鼎的赫爾克里·波洛,並且已經從鄉下來到這裡的話,那就沒法打消她這個念頭了。她會一直坐在門廳里,直到遂了她的心愿為止。帶她進來吧,喬治。」
喬治退了出去,沒一會兒工夫便又返回來,很正式地通報道:
「這位是克洛德太太。」
一個身著破舊花呢外衣和飄曳圍巾的人影走了進來,臉上掛著盈盈笑意。她伸出一隻手朝著波洛走上前去,脖子上所有的珠鏈都在搖來晃去,叮叮作響。
「波洛先生,」她說,「我是在神靈的指引之下到這兒來見您的。」
波洛輕輕眨了眨眼。
「真的呀,夫人。或許您願意坐下來告訴我——」
他沒能再繼續說下去。
「我是從兩方面得到指引的,波洛先生。自動手寫還有占卜板。就在前天晚上。艾爾瓦瑞夫人(她是個妙不可言的女人)和我用的正是占卜板。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到同樣的姓名首字母:H.P.,H.P.,H.P.。當然,我並沒能立即領會它所代表的含義。您知道,這件事得費點兒時間。以凡夫俗子的眼光來看,那是沒法參透的。我絞盡腦汁地想,誰的姓名首字母是這樣的呢。我知道這肯定跟上一次降神會有連帶關係——那次還真是恰到好處,切中要害呢,不過我也是過了一段時間才明白過來。然後我買了一份《圖片郵報》(您看,又是靠神靈的指引啊,因為我通常都是買《新政治家》的),接著我就看見了您——一張您的照片,以及對您事跡的介紹。所有的事情都這麼自有深意,您不覺得簡直太令人驚奇了嗎,波洛先生?一目了然,您就是神靈派來解決這件事情的人啊。」
波洛仔細地審視著她。說來奇怪,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她擁有一雙非常機警敏銳的淺藍色眼睛。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也正是這雙眼睛給她那雜亂無章的開場白平添了幾分力量。
「那麼是什麼事情呢,克——洛德太太——我沒叫錯吧?」他皺了皺眉頭,「我以前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她用力地點點頭。
「是我那可憐的大伯——戈登。他極其富有,報紙上也經常提到他。一年多以前,他在那次空襲中遇難——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巨大的打擊。我丈夫是他的弟弟。他是個醫生。萊昂內爾·克洛德醫生……當然,」她壓低聲音緊跟著說道,「他一點兒都不知道我來找您徵求意見。要不然他不會同意的。我發現,醫生們所持的觀點都特別唯物。對神靈什麼的他們似乎都視若無睹。他們把信仰全都寄托在科學上——不過要讓我說的話……科學究竟算什麼玩意兒,它又能幹什麼呢?」
在赫爾克里·波洛看來,要回答這個問題,除了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講巴斯德[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1822—1895),微生物學之父,法國微生物學家、化學家,近代微生物學奠基人,巴氏滅菌法的發明者]、李斯特[約瑟夫·李斯特(Joseph Lister,1827—1912),維多利亞時期英國外科醫生,受巴斯德啟發創始並推廣了外科消毒法]、漢弗萊·戴維[漢弗萊·戴維(Humphry Davy,1778—1829),英國化學家、發明家,礦業中檢測易燃氣體的戴維燈的發明者]發明的安全燈——以及電力和另外上百種類似的東西給千家萬戶帶來的便利之外別無他法。但這些當然不是萊昂內爾·克洛德太太想要的答案。她的問題其實就跟許許多多問題一樣,壓根兒也算不上是問題,僅僅是一種炫耀自己的表達方式罷了。
赫爾克里·波洛很滿意自己詢問時所採取的那種務實態度:
「克洛德太太,那您覺得我能給您幫上什麼忙呢?」
「您相信神靈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波洛先生?」
「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波洛很慎重地說道。
克洛德太太帶著憐憫微微一笑,對波洛的天主教信仰表現出不屑一顧。
「愚昧啊!教會就是瞎了眼——帶著偏見,愚蠢——不願意欣然接受這個世界背後所存在的現實和美好。」
「十二點鐘,」赫爾克里·波洛說,「我還有個重要的約會。」
這話說得正是時候。克洛德太太身子往前一傾。
「我必須馬上言歸正傳。波洛先生,您有沒有可能把一個下落不明的人找出來呢?」
波洛的眉毛挑了起來。
「有這種可能——是的,」他回答得小心翼翼,「但是我親愛的克洛德太太,警方做這種事情會比我容易得多。需要的手段他們應有盡有。」
克洛德太太揮了揮手,就像她拒絕天主教教會那樣也拒絕了警方。
「不,波洛先生,我接收到的指引是讓我來找您,它來自人死後的未知世界。您聽我說。我的大伯戈登在去世之前幾周娶了個年輕的寡婦,一位姓安得海的太太。她的第一任丈夫(可憐的孩子,對她來說是多麼不幸啊)據說死在了非洲。一個神秘莫測的國家——非洲。」
「或許應該說是,」波洛糾正她道,「一塊神秘莫測的大陸。是在非洲什麼地方——」
她還在滔滔不絕。
「中非。就是那個誕生了伏都教,還魂屍——」
「還魂屍是西印度群島的東西。」
克洛德太太依然口若懸河:
「妖術邪術——以及奇怪而隱秘的習俗之地——是個人可能會消失,並且從此之後就再也杳無音信的國家。」
「或許吧,有可能,」波洛說,「不過在皮卡迪利廣場也同樣如此。」
克洛德太太手一揮,把皮卡迪利廣場也同樣打入了冷宮。
「最近已經有兩次了,波洛先生,一個自稱是羅伯特的魂靈傳來了信息。每次的消息都是一樣的。沒有死……我們就納悶兒了,我們認識的人裡面沒有羅伯特啊。請求再給些指點的時候我們就得到了這個。『R.U.,R.U.,R.U.——然後是告訴R.,告訴R.』『告訴羅伯特嗎?』我們問。『不,消息來自羅伯特。R.U.』『那這個U.又代表什麼呢?』緊接著,波洛先生,至關重要的答案出現了。『小男孩布魯,小男孩布魯。哈哈哈!』您明白了嗎?」
「不,」波洛說,「我沒明白。」
她滿懷同情地看著他。
「就是那首童謠《小男孩布魯》啊。『在乾草堆下睡得正香』——安得海[「在乾草堆下」原文為「Under the Haycock」,與「安得海」的原文「Underhay」發音相近]——您懂了嗎?」
波洛點點頭。他忍住才沒問出口,既然羅伯特這個名字能夠完整地拼出來,那麼對安得海為什麼就不能如法炮製呢?又有什麼必要非得採取這樣一種低劣的像特務機關才會使用的晦澀難懂的隱語呢?
「而我大嫂的名字叫羅薩琳,」克洛德太太得意揚揚地準備收尾,「您明白了吧?所有這一大堆R把人給搞糊塗了。但其實意思一目了然。『告訴羅薩琳,羅伯特·安得海沒有死。』」
「啊哈,那您告訴她了嗎?」
克洛德太太看上去似乎有點兒吃驚。
「呃……嗯……沒告訴。要知道,呃,我是說,人都是很多疑的。我確信羅薩琳也是這樣。而且那麼做的話,可憐的孩子啊,這會讓她煩惱不安——您知道,她會納悶他人在哪兒——還有他在幹些什麼。」
「況且他的消息還是從九霄雲外傳來的?的確如此。若是要宣布自己安然無恙,這還真是個挺詭異的方法吧?」
「啊,波洛先生,您對這類事情還真是所知寥寥啊。我們又怎麼知道現在的情形是什麼樣子的呢?可憐的安得海上尉(要麼就是安得海少校)也許在非洲腹地的某個陰暗角落裡淪為了階下囚。但假如他能夠被人找到,波洛先生,假如能把他帶回到他年輕可愛的羅薩琳身邊的話,想想她得有多高興吧。哦,波洛先生,我是被送到您這裡來的——您想必一定不會拒絕來自神靈世界的請求。」
波洛沉思地看著她。
「我的收費,」他柔聲說道,「可是非常高的。也可以說是昂貴至極!而您提出的這件任務可不簡單啊。」
「天哪——但這可——可真是太不幸了。我和我丈夫生活非常拮据——真的是窮困潦倒。我自己的境況實際上比我親愛的丈夫所知道的還要糟糕。我買過些股票——在神靈的指引之下——而迄今為止它們都讓人極其失望——說實話,簡直讓人憂心忡忡。它們一直在跌,而據我所知,現在實際上連拋都拋不出去了。」
她看著他,一雙藍色的眼睛顯得有些沮喪。
「我還沒敢告訴我丈夫呢。我告訴您這些只是想解釋一下我眼下的處境。但是親愛的波洛先生,讓一對年輕的夫婦重新團聚真的是——是一項很高尚的使命啊……」
「高尚,親愛的夫人,是沒法用來支付輪船、火車和飛機費用的。也同樣涵蓋不了拍髮長電報和訊問目擊證人所需要的花銷。」
「可如果他被找到了——如果安得海上尉還能生還的話,呃……那麼……嗯,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這件事只要一完成,那些……把那些費用償付給您就不會有……呃,任何困難。」
「啊,這麼說來,他很有錢吧,這個安得海上尉?」
「不。嗯,不是的……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可以跟您擔保——這個——在錢這方面不會有任何問題。」
波洛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很抱歉,夫人。我的答覆是不行。」
他發現要讓她接受這個答覆有一點難度。
當她最終離開以後,他眉頭緊蹙,站在那裡陷入沉思。他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麼克洛德這個名字讓他覺得耳熟。空襲那天在俱樂部里的談話重又迴蕩在他的腦海之中。波特少校那隆隆作響的令人乏味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一個沒人想聽的故事。
他回憶起了那陣報紙的沙沙聲,以及波特少校臉上那突然之間驚慌失措、目瞪口呆的神情。
但困擾他的事情卻是剛剛從他面前離去的這位急切的中年女士,他試圖在心裡勾勒出對她的看法。說起降神會時的伶牙俐齒,言談話語間的閃爍其詞,飄搖不定的圍巾,繞在脖子上叮噹作響的項鍊——還有,就是和所有這些顯得格格不入的那雙淡藍色眼睛中疾速閃過的一絲狡黠。
「她來找我究竟是因為什麼呢?」他心中暗想,「而且我也想知道,那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個叫——」他低頭看了看書桌上的名片,「沃姆斯雷谷的地方?」
3
整整五天之後,他在一份晚報上看見了一小段報道,裡面提到一個名叫伊諾克·雅頓的男人死了,地點就在沃姆斯雷谷,一個距離人氣頗高的沃姆斯雷希斯高爾夫球場大約三英里之遙的古老小村落。
赫爾克里·波洛又一次暗自思忖:
「真不知道沃姆斯雷谷出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