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性楊花·閨中鵠影 · 第八回 感君雙淚垂唯期來生

花美吞服安眠藥片自殺,等次日經茶役發覺,已經中毒氣絕身亡,當下報了警察局,一面把屍體車往驗屍所。報紙登載之後,因無人認領,遂把屍體由普善山莊收埋。可是這消息齊巧被鮑伯鳴瞧見了,於是「呀」了一聲,急急叫芳卿到來,說道: 「芳卿妹妹,你瞧你瞧,這報上登載著一個女子,姓楊名花美,由無錫偕同表哥潘九華來上海,居住大東旅社三樓三百六十號房間。兩人居住半月余,忽然潘九華失蹤,而楊花美吞服多量安眠藥片自殺身死。這個楊花美恐怕就是玩弄小明兄的淫娃吧?假使果然是她,那也是冥冥中的報應,淫婦的結局哩!死得好!死得好!」 「報上登著她和表哥由無錫來上海,我想也許就是她吧。」 芳卿低低地回答,她的眼淚卻又從眼角旁湧上來了。鮑伯鳴見她傷心,倒有些驚奇的樣子,望了她一眼,問道: 「你的仇人死了,照理你應該表示歡喜才是,怎麼反而傷心起來了?」 「我不是傷心仇人的死,我……我是想著了我可憐的小明。」 芳卿說到後面,益發淚如雨下。伯鳴聽了,倒也為之悽然,呆呆地默然了一會兒,方才輕聲慰勸她說道: 「說句迷信的話,小明兄和這個淫娃在前世一定也有一筆風流孽債,所以今生才來還清了呢。芳妹,事到如此,徒然悲傷也是無益,我勸你保重身子要緊。」 「大哥,你的金玉良言,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鮑伯鳴見她海棠著雨般的粉臉,真是嬌艷欲滴,十分可愛,一時心中不免動了愛憐之情,不過雖有體己的話要向她吐露,卻也無從說起。 這天傍晚時分,伯鳴悄悄地走入芳卿的臥房,見她一個人坐在床邊干絨線活針,於是低低說道: 「椿全這孩子睡著嗎?」 「哦,大哥,你剛從外面回來嗎?」 芳卿連忙起身相迎,給他倒了一杯茶,含笑回答。伯鳴點點頭,他在桌子旁坐下了,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芳卿見他今天的神情有些異樣,一時好生猜疑,但又不便開口相問,所以也呆然地默無一語。兩人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芳卿開口問道: 「大哥,我瞧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的樣子,莫非你在外面有什麼為難的事情發生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呆呆地出神呀?」 「真的嗎?可是,我自己卻沒有覺得哩。」 「也許是我多猜疑吧。」 芳卿被他這麼一說,心中當然不好意思起來,這就紅了臉,有些歉意地回答。但伯鳴這回卻很誠懇地說道: 「芳妹,倒並不是你的多猜疑,我這幾天裡確實有些心神不定的,好像我心中有些空洞洞的,簡直連吃飯工作都沒有心思似的。」 「這……這是為什麼緣故呢?」 伯鳴這兩句聽到芳卿耳朵里,她那顆心會忐忑地劇跳起來,臉也益發緋紅了,凝眸含顰地低聲問。伯鳴支吾了一會兒,他的兩頰也有些發燒,似乎有些顫抖的語氣,說道: 「芳卿,我很冒昧地跟你說這一句話,我能不能愛上你?」 「啊!」 芳卿只叫了一聲「啊」,她沒有再說什麼,垂了粉臉,卻呆呆地默然了。伯鳴見她雖沒有答應,卻也沒有拒絕的表示,於是不管一切地又說道: 「我當初的互助你,我確實是很純潔,沒有一絲一毫兒女之情的意思。但是到了今天,我……慢慢地起了感情作用。芳卿妹妹,我大膽地跟你說,我需要與你結婚。」 「可是,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寡婦,並且是個已經有了孩子的寡婦。大哥,你這麼有情有義地對待我,照理上說,我是應該有所報答你。不過,一個殘花敗柳的女子,怎麼有資格再跟人家結婚呢?再說您是一個有思想有作為的青年,你的前途是多麼光明偉大,像您這麼人才,老實說,不難娶個美而賢的姑娘做太太。所以你要娶我一個寡婦,在你固然是很不值得;在我呢,似乎也覺得很可恥。因為我覺得女子的貞操,和男子的氣節是一樣重視的。比方說,抗戰時期中,偽組織的人物在勝利之後,就被世人稱為失節的漢奸,不忠於國家。那麼我們女子再醮,也豈不是件不忠於丈夫的可恥的事情呢?大哥,你是明白人,你是有理智的英雄,你一定不怪我言語得罪了你,你一定同情我的苦衷。」 芳卿滔滔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眼淚隨著也滾滾地落下來了。伯鳴好像聽到了八百記清醒的晨鐘,使他頓時恍然大悟,由不得一陣子羞愧,連耳根子都漲得緋紅起來了,這就誠惶誠恐地說道: 「芳妹,我錯了,我不該對你太自私,請你原諒我一時被情感激動的緣故,你……你……不要太傷心吧!」 「大哥,我真是太感激你了。我今生沒有什麼可報答,但我來生一定變了犬馬來向您報恩。因為你成全我的名節,使我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人,這是多麼恩重如山呢!」 「我希望你來生給我做一個太太吧!」 鮑伯鳴說著話,淚水也奪眶而出。他站起身子,卻走出房外去了。這時床上的椿全醒了,他哇哇地哭了。芳卿抱著他小身子,心中多少有些悲哀的感觸,淚水也忍不住像雨點兒般地滾落了兩頰。 鮑伯鳴雖然是很明亮地清醒過來,但他的心頭總覺得有些失望的痛苦,所以他便到跳舞廳里去找尋刺激了。他叫了一個舞女坐檯子,這個舞女的年紀很輕,打扮卻很樸素,不過並不因此而損害她的美麗,卻更有一層清幽脫俗的風韻,使人感到了可愛。伯鳴於是低低地問道: 「您這位小姐貴姓?」 「敝姓李,您這位先生貴姓呀?」 「我叫鮑伯鳴,李小姐的芳名是……」 「我叫小娥,這名字不大好,鮑先生聽了別笑話。」 「名字無非是一個人的記號,那也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分別,我覺得李小姐年紀雖然很輕,卻挺會說話的。」 鮑伯鳴覺得李小娥的意態很活潑而且嫵媚,若和芳卿相較,卻自有一股子處女的風韻,於是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手,笑嘻嘻地說。李小娥並不掙扎,顯出溫情的態度,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嫣然地一笑,低聲笑道: 「我的年紀也不算輕了,至少是可以做你的老大姊。」 「嘿!你這人倒喜歡占人家便宜,我瞧你只好做我的小妹妹吧。哎,正經的,李小姐青春多少?」 「虛度十七,確實我的年紀還很輕。可是我跟別人家說起來,總說我的年紀已二十歲了,非謊報大了三四年不可。」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做舞女的人,年紀若太輕了,就容易會受舞客的欺侮,所以我不敢說真情實話。」 「可是你對我幹嗎老實地告訴呢?」 「我覺得你這人很是忠厚老實,你一定不會欺侮我,所以我就跟你說真心話。」 鮑伯鳴想不到這麼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對付舞客竟有這麼好的迷湯功夫,一時又好笑又驚奇,遂望著她粉臉,笑嘻嘻說道: 「你真是一個小迷湯,我向來不貪女色的人,今天也被你灌得昏陶陶起來了。李小姐,我們還只有初次見面,你如何知道我很忠厚老實呢?難道你會看相嗎?」 「嗯,我真的會看相,我知道你一定很熱心仗義,喜歡打抱不平的。我說你是一個好人,你難道不承認自己是好人嗎?」 鮑伯鳴見她認乎其真地說,這就益發驚奇起來了,暗想:她說我愛打抱不平,這話不是猜得太神秘了嗎?一時連忙問道: 「你打哪兒看出來我愛打抱不平呢?」 「這不用看,就是聽了你三個姓名的字眼,也很可以知道了,你不是叫作『抱不平』嗎?」 李小娥一面說,一面忍不住花枝亂抖地笑起來了。鮑伯鳴這才恍然明白,暗想:原來她並不是真正地會看相,實在是說自己「鮑伯鳴」三個字諧音抱不平的緣故。一時感到這位姑娘淘氣得天真可愛,因此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了,說道: 「李小姐,你很會說笑話,我們去跳舞好嗎?」 「那當然好,鮑先生,你別太客氣呀。」 李小娥逗給他一個媚眼,微微地一笑,遂站起身子,和伯鳴一同步入舞池裡去了。當伯鳴摟著她腰肢跳舞的時候,小娥低低地說道: 「鮑先生,我舞跳得不大好,這一點倒要請你原諒。」 「你叫我不要客氣,可是你自己也很客氣呀。」 「我並不是客氣,因為我做舞女還不到一星期的日子,所以舞步確實跳得不大好。」 「怎麼還只有一星期不到嗎?」 伯鳴覺得她的腰肢軟綿綿的,柔若無骨,摟在懷內,十分舒服,正在感到她可愛的時候,今聽她這樣說,遂表示驚異的樣子,向她急急地問。小娥點點頭卻沒有作答。伯鳴繼續地又問道: 「李小姐,我想知道你一些身世,你能告訴我嗎?」 「我的身世很淒涼,還是別提起好。」 李小娥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神情有些黯然。伯鳴雖然沒有聽她告訴,但心中已經有些同情,遂低低地又問道: 「李小姐,你有爸媽嗎?」 「爸爸死了,只有一個媽,但這個媽也等於死了一樣,我非常地恨她。」 「那為什麼呢?你媽是後母嗎?大概待你很兇吧?」 「不,是我親生的娘,可是她的心腸太狠毒,簡直一些人心也沒有。」 李小娥似乎觸動了心中悲哀的事情,她眼皮有些潤濕起來。伯鳴要想再詳細地詰問她,但音樂已經停止,兩人於是攜手回座了。誰知舞女大班等在旁邊,見了他們,便向伯鳴賠了笑臉,低低地說道: 「對不起,請李小姐轉一隻台子。」 「好,沒有關係,李小姐,你請自便。」 鮑伯鳴很大方地點點頭,向小娥微笑著說。不料小娥卻向舞女大班問著,說是哪一位舞客請我轉台子。舞女大班把手向左首那邊一指,說道: 「就是那個憲兵隊里姓潘的中隊長。」 「嗯,我等一會兒馬上就過去。」 李小娥立刻顯出不喜悅的樣子,點頭回答,她卻管自地仍舊在伯鳴身旁坐了下來。伯鳴見了,很是奇怪,遂連忙問道: 「為什麼不過去?你討厭這個舞客嗎?」 「這種軍隊里出身的人到底蠻不講理的,我見了他就有些頭痛。」 鮑伯鳴今天穿的是西服,所以小娥當然不知道他也是一個軍人,因此並不忌諱地恨恨地說。可是聽在伯鳴耳朵里,未免有些反應,他立刻正了臉色,十分嚴肅的態度說道: 「李小姐,你不能這樣侮辱軍人,我聽了真有些抱不平。」 「並不是我要侮辱軍人,原是軍人自己太沒有人格,所以會讓人家看輕。」李小娥不甘示弱地辯白著說。 「他怎麼沒有人格呢?」伯鳴很懷疑地追問。 「我不告訴你,你當然不會知道,那個姓潘的中隊長,家裡很有錢,還沒有娶太太,最後,他買了舞票要帶我到旅館裡去住夜。鮑先生你想,他這種行為,把我們女子不是看得太輕賤了嗎?老實說,我們無非貧苦一些,所以不得已才來做舞女的,他如何能這麼地侮辱我?這種軍人不是叫人心裡可恨嗎?」 鮑伯鳴聽了這一番話,心頭方才恍然大悟,暗想:這個軍人真是害群之馬,太可殺了。一會兒又想:憲兵隊的中隊長之中,我並沒有聽到「潘九華」三個字,那倒叫人有些奇怪。暗暗沉吟了一會兒後,遂說道: 「李小姐,你放心,他既然這樣無廉無恥,回頭我得教訓他不可。你偏偏不要過去,看他有什麼顏色拿出來?」 「鮑先生,你有什麼資格可以去教訓他?老實說,你們生意人,犯不著和軍人較量,否則你終會吃虧的。」 「你怎麼知道我是生意人?」 「那麼你難道也是軍人不成?」 李小娥被他問得目定口呆,一時含了微笑,只好又低低地反問他。不料正在這時,舞女大班急匆匆地走過來,埋怨地說道: 「李小娥,你怎麼啦?預備得罪客人嗎?為什麼到此刻還不轉台過去?潘隊長在發脾氣了,回頭鬧出事情來,你有肩胛嗎?」 「我有肩胛,哪一位是潘隊長?請你帶我去認識認識他。」 鮑伯鳴不等小娥說話,就站起身子來,向舞女大班很認真地回答。舞女大班小王聽他這麼說,一時倒吃了一驚,暗想:這個舞客是什麼路角?他竟有膽量跟潘隊長去較量?於是也不開口,就領了伯鳴來到潘九華的座桌旁。伯鳴很和氣地說道: 「潘隊長,請你拿派司出來給我看看。」 「什麼?放你媽的臭屁!你是什麼人?有資格檢查我的派司?」 潘九華猛可跳起身子來,圓睜了三角眼,怒氣沖沖地喝罵著說。他握著拳頭,大有打人的樣子。伯鳴不慌不忙,伸手在袋內取出派司來給他看。小王和潘九華湊過頭去一看,見上面寫的是「中華民國駐滬憲兵隊第五大隊長鮑伯鳴」幾個字樣。小王把舌頭一伸,知道碰著頂頭上司,這就抽了一口冷氣,很快地退過一旁。只見潘九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卻變成了死灰的顏色。鮑伯鳴微笑著問道: 「潘隊長,我有沒有資格可以來檢查你嗎?」 潘九華在這個局面之下,頓時情急智生,便回身向外欲逃。伯鳴知道事情還有蹊蹺,遂把手槍取出,大喝道: 「不許走!我開槍打死你!」 潘九華一見手槍,嚇得縮住了腳步,他全身幾乎瑟瑟地發抖。伯鳴伸手在他衣袋內摸索了一會兒,根本沒有什麼派司,心裡這就更加明白,遂揮手在他頰上「啪啪」兩記耳光,喝道: 「好大膽的奴才!竟敢冒充憲兵隊長,無惡不作,破壞軍人名譽,真是該死之至!快跟我到憲兵隊去!」 諸位,你道這個潘九華是誰?原來就是花美的表哥。他曾經跟花美說他到過東印度,還參加過緬甸戰爭。其實他都是謊話,他不過是一個冒充軍人而已。今天碰到了真正憲兵隊的大隊長,因此他就狐狸顯原形地露出尾巴來了。這是所謂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作惡的人到底是要正法判罪的。 李小娥在遠遠地站著,他見九華被伯鳴押到憲兵司令部去了,心裡不由暗暗奇怪,因為還弄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情,所以忙來問舞女大班小王。小王把見到的情形向她告訴了一遍。她這才完全明白,暗想:原來這位鮑先生才是真正的憲兵隊大隊長哩,這就無怪他聽我說軍人沒有人格,他要不以為然地打抱不平了。一時暗暗地祈禱著想:但願明天鮑先生再來跳舞,這人很好,我希望跟他做一個朋友哩。誰知小娥的希望果然實現了。第二天下午,鮑伯鳴果然又到舞廳里來了。他還帶來一個女朋友,因為舞廳里光線很暗,所以看不清楚那個女朋友的臉是生得美麗不美麗。直等舞女大班小王又來叫自己坐檯子去,說就是昨天那個憲兵隊大隊長,李小娥於是匆匆地離開舞池邊座位,走到鮑先生的座桌旁來。當她見到那個女朋友的時候,先是呆了一呆,但他那個女朋友早已站起身子,抱住了李小娥,叫了一聲「妹妹」,竟是哭泣起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呢?想聰明如讀者,心中一定早已明白。伯鳴那個同來的女朋友當然就是徐芳卿了。至於這個李小娥還有誰呢?自然也就是拋家出亡的小明妹妹小娥了。原來伯鳴把九華帶到司令部之後,就詳細審問,知道他是專門利用憲兵隊長名義敲詐一班同胞錢財,及拐騙女子等事。前日大東旅社花美自殺的案子也是他所犯的。潘九華直認不諱,當即解送法院,辦理此案。伯鳴回家後偶然把今天的事情向芳卿談及,芳卿一聽「李小娥」三字,暗想:這不是我的姑娘嗎?於是要求伯鳴在第二天帶她前來舞廳一認,誰知相見之下,果然一些也不錯,因此姑嫂兩人抱在一起,抽抽噎噎地哭泣不止。 鮑伯鳴給她們傷心了一會兒之後,方才把兩人勸住了,說既已能在客地重逢,理應歡喜才是,不要多傷心了,倒讓旁人見了注目。芳卿、小娥於是收束眼淚,兩人各敘別後經過。小娥告訴她,說她離開家庭之後,便即動身來到上海,但既到上海,人地生疏,舉目無親,不知何處安身。正在茫茫四顧,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幸虧遇到一個故鄉時候的鄰居田大嫂,她就叫我住到她家中去。因為她女兒是做舞女的,所以叫我在舞校里學舞,速成班畢業,也介紹我到舞廳里來做舞女了。大家敘述了一會兒,說到傷心地方,又不免哭泣了一會兒。這時伯鳴買了舞票,說我們大家一同到外面吃飯去吧。小娥自然沒有推拒,遂跟了芳卿、伯鳴一同走出舞廳去。 在新華酒家的樓上,他們三個人坐了一張小圓桌,桌子上放了精美的佳肴,而且各人還握了一杯強身露。小娥的粉臉有些紅暈,伯鳴卻只管望著她呆呆地出神。芳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覺得小娥真是自己一個替身,於是笑盈盈地把杯子舉起,瞟了兩人一眼,低低地說道: 「今天這一餐晚飯,一方面是慶祝我們姑嫂重逢;但另一方面,我想給你們做一個月老,這在小娥妹妹固然安身有所,就是我以後住在姑夫的家中,那也有一個名目了。不知道兩位肯不肯給我喝這一杯喜酒嗎?」 「假使小娥妹妹不討厭我是一個軍人的話,那我當然歡喜。」 鮑伯鳴見小娥嬌羞萬狀的意態,其美艷實不亞於芳卿,這就甜蜜蜜地回答,他滿面含了春風得意的笑容。小娥知道他是因為我曾經說過軍人沒有人格的一句話,所以他現在這麼地問,於是她赧赧然笑道: 「冒充軍人的歹徒是沒有人格的,真正的軍人,我知道他的人格是高人一等的。」 「憑妹妹這一句話,顯然我這杯喜酒是可以喝成的了。」 芳卿聽了,忍不住也笑嘻嘻地說。伯鳴和小娥互相地望了一眼,兩人赧赧然也低頭笑了。這時酒樓上的無線電中齊巧播送出一張《喜臨門》的歌唱片來,仿佛是他們未來婚禮時的前奏曲哩。但芳卿的心中在喜悅之餘,當然更充滿了一些悲哀的意味,因為她是孤零零地在閨房之中,好像是只黃鵠的影子了。幸虧她還有未來的希望,是寄托在她的第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