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 第二節
女人站起身來,走去把鄰室的房門鎖打開,探頭望了望里晝,然後把那房門鑰匙放在江口老人面前,說:「請歇息吧。」
剩下江口一人時,他端起鐵壺往小茶壺裡倒開水,慢慢地喝烹茶。本想慢慢地喝,可是手上的茶碗竟顫抖起來。不是年齡的關係,唔,我可能還不是可以放心的客人,江口對自己自言自語說。我能不能替那些到這裡來而遭到污衊和蒙受屈辱的老人報仇呢,不妨打破一下這家的戒律如何?對姑娘來說,這樣做難道不是一種更有人情味的交往嗎?雖然不知道他們給姑娘服了多麼強烈的安眠藥,但是自己身上可能還有足以使姑娘醒過來的男人的粗野吧。江口老人儘管作了各種設想,但是內心裡卻抖擻不起這股精神來。
再過幾年,那些到這裡來尋求某種樂趣的可憐的老人,他們那種醜陋的衰老將走近江口。江口以往的六十七年人生中,在性的不可估量的廣度和性的無底深淵裡,究竟接觸過它多少次呢?而且在老人們的周圍,女人的新的肌體、年輕的肌體、標緻的肌體不斷地誕生。可憐的老人們未竟的夢中的憧憬、對無法挽回的流失的歲月的追悔,難道不是都包含在這秘密之家的罪惡中嗎?江口以前也曾想過,熟睡不醒的姑娘正是給老人們帶來沒有年齡區別的自由吧。熟睡不語的姑娘,說不定會投其所好地與老人們搭話呢。
江口站起身來,打開了隔壁房間的門,一股溫馨的氣息撲面而來。該微笑了。有什麼可想不開的呢?姑娘仰躺著,雙手伸出來,放在被面上。指甲染成桃紅色。口紅塗得很濃。
「是成熟的嗎?」江口喃喃自語地走了過去,只見姑娘不僅雙頰緋紅,由於電毛毯的溫暖,她滿臉都通紅了。香味濃重。上眼皮有點鼓起,雙頰非常豐滿。在紅色天鵝絨帷幔的映襯下,脖頸顯得格外潔白。從她閉眼的姿態來看,儼然是熟睡中的一個年輕妖婦。江口距她稍遠點的地方,背向著她更衣的時候,姑娘溫馨的氣息不斷地飄了過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江口老人不再像對待上次那個姑娘那樣含蓄了。他甚至想:不論這姑娘是醒著還是睡著,她都是主動引誘男人的。就算江口打破了這家的戒律,也只能認為是姑娘造成的。江口閉目凝神,仿佛在想像著即將享受到的快樂。光憑這點,就足以使他內心底里湧起一股暖流,頓覺精神煥發。客棧的女人說,今晚的姑娘更好。客棧的女人怎麼能找到這樣的姑娘的呢,老人越發感到這家客棧特別奇怪。老人真捨不得去觸碰姑娘,而沉醉在芬芳之中。江口不太懂得香水,他覺得姑娘身上的芳香無疑是她本身的芳香味。如果能這樣甜美地進入夢鄉,那就再幸福不過了。他甚至很想體驗體驗。於是他輕輕地把身子靠了過去,姑娘似乎有所感應,柔軟地翻過身來,把手伸進被窩裡,仿佛要摟住江口。
「啊,你醒了?醒了嗎。」江口向後退縮,搖晃了一下姑娘的下巴頦。在搖晃下巴頦時,江口老人的手指尖大概多使了點勁吧,姑娘躲開似的把臉趴到枕頭上,嘴角有點張開,江口的食指尖碰到了姑娘的一兩顆牙齒。江口沒有把手指收回,一動不動。姑娘的嘴唇也沒有蠕動。姑娘當然不是裝睡,而是睡得很深沉。
江口沒有想到上次的姑娘與今晚的姑娘不同,雖然無意中埋怨了客棧的女人,現在也沒有必要去想它,這樣連夜利用藥物讓姑娘熟睡不醒,一定損害姑娘的身體吧。也可以認為正是姑娘們的健康,激起江口等這些老人的「風流」。然而,這家的二樓不是只能容納一個客人嗎?樓下的情況如何,江口不得而知,不過,就算有可供客人使用的房間,充其量也只有一間吧。由此看來,在這裡陪伴老人的熟睡姑娘並不太多。江口第一夜和今晚邂逅的姑娘,都是這幾個各有姿色的姑娘吧?
江口的手指觸碰到姑娘的牙齒,那上面僅有的黏液濡濕了手指。老人的食指摩挲著姑娘的成排牙齒,在雙唇之間探索。來回兩三次地觸摸。嘴唇本來有點乾燥,嘴裡流出的黏液使它變得光潤了。右側有顆齙牙。江口又用拇指捏了捏那顆齙牙,然後想將手推伸進她的口腔里。可是,姑娘雖然熟睡了,但是上下兩排牙齒合得嚴嚴實實的。江口將手收了回來,手指上沾有口紅的痕跡。用什麼東西把口紅抹去呢?如果把它蹭在枕罩上,當做姑娘趴著睡時蹭下的,這也可以交代得過去吧。可是,在蹭之前,不舔一舔手指,上面的污漬就蹭不掉。說也奇怪,江口總覺得把沾有紅漬的手指尖放進嘴裡舔很髒。老人將這隻手指在姑娘的額前發上蹭了蹭。他用姑娘的頭髮不斷地揩拭食指和拇指尖的時候,他的五個手指不由地撫弄起姑娘的秀髮來。老人把手指插入姑娘的秀髮里,不大一會兒就把姑娘的秀髮弄得零零亂亂,動作也越來越粗暴了。姑娘的發尖劈劈啪啪地放出靜電,傳到了老人的手指上。秀髮的香味越發濃烈。可能由於有電毛毯子的溫熱,從姑娘身底下傳出來的氣味越發濃重了。江口變換著各種手勢在玩弄姑娘的秀髮。他看到她的髮際,特別是修長脖頸的髮際,恍若描繪般地鮮艷而美麗。姑娘把腦後的頭髮向上梳攏成短髮型。額前的秀髮長短有致地垂了下來,形成自然的形狀。老人把她額前的秀髮撂了上去,望著姑娘的眉毛和眼睫毛。他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深深地探入姑娘的頭髮里,直到觸及頭皮。
「還是沒有醒。」江口老人說著抓住姑娘的頭,搖晃了一下,姑娘覺得痛苦似地皺了皺眉頭,半翻過身子俯臥著。這樣一來,就把身子靠近老人這邊。姑娘伸出兩隻胳膊,右胳膊放在枕頭上,右臉頰壓在右手背上。這姿勢使得江口只看見這隻手的手指。眼睫毛下方有小指,食指從嘴唇下方露了出來。手一點點地張開。拇指藏在下巴頦下。稍稍向下的嘴唇的紅色與四隻手指的長指甲上的紅色,聚集在潔白的枕罩上。姑娘的左胳膊肘彎曲著,幾乎整個手背都收在江口的眼下。姑娘的臉頰豐滿,可是手指卻很細長,這使老人聯想到她那雙一直伸長的腳。老人用腳掌去探摸姑娘的腳。姑娘左手也舒適地張開了五指。江口老人把一邊臉頰壓在姑娘的這隻手背上。姑娘感受到它的分量,連肩膀都動了動。但是,她無力把手抽出來。老人的臉頰久久地壓在那上面,紋絲不動。
由於姑娘的兩隻胳膊都伸了出來,肩膀也少許抬起,肩膀頂端鼓起青春的圓狀肌肉。江口把毛毯子往肩膀上拉,同時用掌心柔和地撫摩著勻圓的肩頭。摩挲嘴唇並順著手背向胳膊移動。姑娘肩膀的芬芳、脖頸的芳香,實在誘人。姑娘的肩膀直到背部本是緊縮著的,但很快就放鬆了。這體態把老人吸引住了。
此時江口就是為了蒙受輕蔑和屈辱的老人們,前來這裡,在這個被弄得昏睡不醒的女奴隸的身上進行報仇的。就是要破壞這裡的戒律。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到這家來了。毋寧說,江口就是為了把姑娘弄醒,才用了粗暴的動作。然而,江口立即又被真正少女的象徵阻擋住了。
「啊!」他驚叫一聲,鬆開了手。他呼吸急促,心蹦蹦地跳動。與其說是突然停住了動作,莫如說受驚的成分更大些。
老人閉上眼睛,使自己鎮靜了下來。他與年輕人不同,要鎮靜下來並不困難。江口一邊輕輕地撫摩姑娘的秀髮,一邊睜開了眼睛。姑娘依然保持著俯臥的姿勢。如此青春妙齡,竟是個雛妓。她無疑是個娼妓,難道不是嗎?一想到這兒,猶如一場暴風雨過後,老人對姑娘的感情、老人對自己的感情,整個都發生了變化,再也恢復不了原樣了。他毫不惋惜。對一個熟睡而毫無所知的女人,無論施展什麼伎倆,也只不過是一種無聊罷了。但是那個突然襲來的驚愕,究竟是什麼呢?
江口受了姑娘那妖婦般的姿色的誘惑,對她干出了錯誤的行為,然而,他轉念又想:到這裡來的老人們不都是帶著遠比自己所想像的更加可憐的愉悅、強烈的饑渴、深刻的悲哀而來的嗎?就算這是老後的一種輕鬆的玩樂、一種簡便的返老還童,但在它的深層,恐怕還潛藏著一種追悔莫及的、焦躁也難以治癒的東西吧。所謂「成熟」的今夜的妖婦,依然還保留是個處女,與其說是老人們的自重和堅守誓約,不如說是確鑿無疑地象徵著他們的淒涼的衰老。仿佛姑娘的純潔,反而映襯出老人們的醜陋。
姑娘墊在右臉頰下的手,可能變得麻木了,她把手舉到頭上,兩三次緩慢地彎曲或伸長手指。觸碰了正在撫弄頭髮的江口的手。江口抓住了她的手。手有點涼,手指很柔軟。老人使勁仿佛要把它攥壞似的。姑娘抬起左肩膀,翻了半邊身,舉起左胳膊在空中劃了劃,仿佛要摟住江口的脖頸,但是這隻胳膊軟弱無力,沒有纏住江口的脖子。姑娘的睡臉面向江口,靠得太近,江口的老眼都看花了。眉毛畫得過於濃重、還有假眼睫毛投下過黑的陰影、眼帘和稍鼓的雙頰、修長的脖子,依然是第一眼看到她時的那個印象——是個妖婦。乳房稍微下垂,卻十分豐滿,作為日本姑娘來說,乳暈顯得較大且鼓起。老人順著姑娘的脊梁骨一直摩挲到腳。腰部以下肌肉長得非常結實。上下身顯得不很協調,也許因為她是處女的緣故吧。
此時,江口老人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凝望著姑娘的臉和脖頸。在天鵝絨帷幔的紅色隱約的映襯下,姑娘的肌膚與它顯得很協調。誠如這家女人所說,姑娘很「成熟」,儘管幾經老人們的玩弄,但她還是個處女。這說明老人已衰頹,同時也表明姑娘讓人弄得昏睡得多麼深沉。這個妖婦般的姑娘,今後將會度過怎樣千變萬化的一生呢?江口驀地湧起一股類似天下父母心的憂思來。這也證明江口已經老了。姑娘肯定是為了錢才睡在這兒的。但是,對於付錢的老人們來說,能夠躺在這樣的姑娘身邊,無疑是享受一種非人世間的快樂。由於姑娘決不會醒來,老年客人無須為自己的耄耋而感自卑羞愧,還可以展開追憶和幻想的翅膀,在女人的世界裡無限自由地翱翔吧。不惜付出比醒著的女人更高的價錢,其原因也在於此吧?熟睡不醒的姑娘,不知道老人是誰,這也使老人感到放心吧。老人方面對姑娘的生活狀況和人品如何也一無所知。再說也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感受到這些情況,就連姑娘平素穿什麼衣服也不知道。對於老人們來說,恐怕這不只是為了使老人免去事後的煩惱這樣簡單的原因吧。其原因也許就像黑暗的無底深淵的一束奇怪的亮光。
然而,江口老人不習慣與不說話的姑娘、不睜眼看人的姑娘、也就是根本不知道江口這個人是誰的姑娘交往,所以無法消除內心的空虛和不足。他想看看這個妖婦般的姑娘的眼睛,想聽她的聲音,聽她說話。對江口來說,只撫摩熟睡不醒的姑娘這種欲望不那麼強烈,毋寧說隨之而來的是可憐的思慮。不過,江口沒有想到姑娘是個處女並感到吃驚,從而取消了打破戒律的念頭,順從了老人們的常規慣例。雖然同樣是熟睡不醒,但是今晚的姑娘比上次的姑娘更有生氣,這點是確實的。姑娘的香味,觸摸的手感、翻身的動作,都給人以一種確實的感覺。
與上次一樣,枕頭下面備有兩片安眠藥,是給江口服用的。但是,他今晚沒有早早地就服用安眠藥睡覺,他想多看姑娘幾眼。姑娘儘管熟睡了卻經常動。一夜之間約莫翻身二三十回。姑娘雖然背向著老人,可是很快就又把臉轉了回來,面對著老人。她用胳膊探摸江口老人。江口把手搭在姑娘的一邊膝上,把她拉過來。
「唔,不要。」姑娘仿佛發出了模糊的聲音。
「你醒了嗎。」老人以為姑娘醒了,更使勁地拽著她的膝蓋。姑娘的膝蓋毫無力氣,朝這邊彎曲。江口把手腕探入姑娘的脖頸後面,把她的頭稍抬了起來,試著搖晃了一下。
「啊,我去哪兒。」姑娘說。
「你醒了,醒醒吧。」
「不,不。」姑娘仿佛要躲開他的搖晃,把臉滑落在江口的肩膀上。姑娘的額頭觸到老人的脖頸,額發刺入他的鼻子。
這是可怕的硬發。江口甚至覺得有點痛。芳香撲鼻,江口把臉背過去。
「你幹嘛,討厭。」姑娘說。
「什麼也沒幹呀。」老人回答。原來姑娘是在說夢話。是她睡夢中強烈地感覺到江口的動作呢,還是她夢見其他老人客在另外的夜裡的惡作劇?總之,就算是夢話前後不連貫地斷斷續續,但是江口好歹能與姑娘對話,這時他感到心情激動。說不定清晨時分還可以把她叫醒。不過現在老人只是在跟她搭話,誰知道姑娘在睡夢中聽見聽不見。老人用話不如用動作去刺激她更能使她說夢話,不是嗎?江口也曾想:狠狠地揍姑娘一頓,或掐她一把試試。最後急不可耐地把她摟了過來。姑娘既沒有反抗,也沒有做聲。姑娘準會感到喘不過氣來。姑娘那香甜的呼吸吹到老人的臉上。倒是老人氣喘吁吁的。任人擺布的姑娘再次引誘著江口。從明天起,如果姑娘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個處女,會是多麼悲傷啊。姑娘的人生不知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不管未來會怎樣,總之,直到明兒天亮以前,姑娘一切都是不知道的。
「媽媽!」姑娘仿佛在低聲呼喚。
「哎呀,哎呀,你走了?原諒我,寬恕我……」
「你做的什麼夢?是夢,是夢呀。」姑娘的夢話使老人把她摟得更緊,試圖讓她從夢中醒過來。姑娘呼喚母親的聲音里所包含的悲切,滲入了江口的心中。姑娘的乳房緊緊地壓在老人的胸脯上。姑娘揮動著胳膊。是不是姑娘在夢中誤把江口當做媽媽來擁抱呢?不,即使她是被人弄得昏睡不醒,即使她是個處女,但她終究是個不折不扣的妖婦。江口老人這六十七年的人生中,還未曾如此滿身心地擁抱過年輕的妖婦。
如果說有妖艷的神話,那麼她就是神話中的姑娘吧。
她不是妖婦,而好像是被妖術附身的姑娘。因此是個「活著昏睡」的人。就是說,雖然讓她的心昏睡了,但是作為女人的肉體反而更清醒了。變成一個沒有人心只有女人軀體的人。正像這家女人所說的「成熟」,在以老人為對象方面的作為是很成熟了吧。
江口把緊抱住姑娘的胳膊放鬆,變得柔和些了。姑娘裸露的胳膊,也重新變成擁抱江口的姿態,這時姑娘真的是溫柔地擁抱江口了。老人紋絲不動,平靜地閉上了眼睛,陶醉在一派溫情之中。幾乎處於一種無憂無慮的恍惚狀態。他仿佛領悟到了到這家來的老人們的樂趣和幸福的感受。對於老人們本身來說,這裡有的不淨是耄耋之年的悲哀、醜陋和淒涼,這裡難道不是充滿著青春活力的恩澤嗎?對於一個完全衰老的男人來說,還有什麼時刻可以比得上被一個年輕姑娘滿身心擁抱著更能忘我的呢。然而,老人們為此玩弄了一個被人弄得昏睡不醒的犧牲品——姑娘,他們覺得無罪而心安理得嗎?或者是這種潛藏的罪惡意識,反而平添了他們的樂趣呢?處於忘我狀態的江口老人,似乎也忘卻了姑娘是個犧牲品,他用腳去探索姑娘的腳趾。因為只有那裡他還沒有觸及。姑娘的腳趾細長,且優美地動著。腳趾的各個關節時而彎曲收縮,時而伸直張開,活像手指的動作,也只有那裡才是這個姑娘作為一個奇怪的女人,傳遞給江口的最強烈的引誘。熟睡著的姑娘竟能用她的腳趾,表達出她那枕邊的切切私語。但是,老人把姑娘腳趾的動作,只當做稚嫩不穩卻很嬌媚的音樂來聽,並且久久地跟蹤追尋著這種音樂。
江口覺得,姑娘似乎是在做夢,又像是把那個夢做完了。
說不定不是在做夢,而是隨著老人狠勁觸動她,她就用夢話來進行會話,進行抗議,從而形成一種慣例的吧。即使不說話,姑娘在熟睡中也能用身體與老人進行洋溢著嬌媚的對話。
哪怕是不協調的夢話也沒關係,只想聽聽聲音也就足矣,這種願望之所以糾纏住江口,大概是江口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家的秘密的緣故吧。江口老人感到困惑的是:不知說什麼,或按哪個部位,姑娘才用夢話來回答呢。
「不再做夢了嗎?夢見媽媽上哪兒去了是嗎?」江口說著順著姑娘脊梁骨上的那道溝摩挲下去。姑娘聳聳肩膀,又趴著入睡了。看來這是姑娘所喜歡的睡姿。臉還是朝向江口,右手輕輕地抱著枕頭的一端,左胳膊搭在老人的臉上。但是姑娘什麼也沒有說。柔和的鼾聲暖融融地拂面而來。搭在江口臉上的這隻胳膊似乎只尋求安定位置地動了動,老人用雙手將姑娘的胳膊放在自己眼睛的上方。姑娘長長的指甲尖輕輕地扎了一下江口的耳垂。姑娘的手腕在江口右眼帘的上方彎曲著耷拉了下來,姑娘纖細的手腕蓋住了江口的右眼帘。老人希望她的胳膊就這樣放下去,於是按住放在自己左右眼上方的姑娘的手。滲進眼珠子的姑娘肌膚的芳香,又給江口帶來新鮮而豐富的幻想。眼前浮現出諸如適逢時宜的季節,大和古寺的高牆下,兩三朵寒牡丹花,迎著小陽春的陽光開放,詩仙堂邊緣一帶的庭院裡綻滿了白色的山茶花,現在正是春天,椿寺里,奈良的馬醉木花、藤花滿園怒放,還有散瓣的山茶花。
「對了!」這些花勾起江口對三個已婚女兒的回憶。他曾帶過三個或其中的一個女兒去旅遊並賞花。如今已為人妻和為人母的女兒們也許記不清了,可是江口卻記得很清楚,不時想起並對妻子談起關於花的往事。做母親的,自從女兒出嫁後,似乎並不像做父親的那樣感到自己與女兒分別了,事實上她們母女之間還不斷有親密的交往,因此對與結婚前的女兒一起去旅行並賞花之類的事,不太放在心上。再說,有時去旅行賞花,做母親的也沒有跟著去。
江口摸著姑娘的手,眼睛深處浮現出許多花的幻覺,爾後消失,復又浮現,他任憑幻覺的浮沉,只覺昔日那股感情復甦了,那就是女兒出嫁後不久,他甚至看到別人的女兒也覺得可愛極了,總掛在心上。此刻他覺得這個姑娘就跟當年別人家女兒中的一個一樣。老人把手收回,姑娘的手依然搭在江口的眼睛的上方。江口的三個女兒當中,只有小女兒跟著他去看了椿寺的凋落的山茶花,那是小女兒出嫁前半個月所做的一次告別旅行。此時椿寺的山茶花在江口的幻覺中最為強烈。特別是小女兒在婚姻問題上有莫大的痛苦。有兩個年輕人在爭奪小女兒,不僅如此,在爭奪中小女兒已喪失了貞操。江口為了轉換一下小女兒的心情,才帶她去旅行的。
據說如果山茶花吧嗒一聲從頭上凋落下來,那是不吉利的,不過椿寺有棵山茶花古樹,樹齡據說有四百年了,一棵大樹上卻開出五種色彩的花,據說這重瓣的花不是成朵凋落,而是散瓣凋落,因而得了散瓣山茶花之名。
「落花繽紛時節,有時一天可掃滿五六簸箕的散瓣吶。」寺院的年輕太太對江口說。
據說從向陽面觀賞大山茶花,不如背光欣賞來得更美。江口和小女兒所坐的廊道位置是朝西的,時值太陽西斜,正是背光。也就是逆光。但是,春天的陽光穿不透大山茶樹那繁枝茂葉和盛開滿樹的花的厚厚的重層。陽光好像都凝聚在山茶花上,山茶樹樹影邊緣仿佛飄忽著晚霞。椿寺坐落在人聲雜沓的普通市街上,庭院裡除了這一棵大山茶花古樹外,似乎別無其他值得觀賞的。再說,在江口的眼裡,除了大山茶花外,什麼也看不見。心被花奪走,連市街的雜沓聲也聽不見了。
「花開得真漂亮啊!」江口對女兒說。
寺院的年輕太太回答說:「有時清晨醒來,落花都蓋地了。」說罷站起身離去,讓江口與他女兒留在那裡。究竟是不是一棵樹開了五種顏色的花呢?樹上確實有紅花,也有白花,還有含苞待放的蓓蕾。但江口無意深究這些,他被整棵山茶花吸引住了。這棵有四百年樹齡的山茶花樹,竟能開出那麼漂亮、那麼豐富的花來。夕陽的光全被山茶樹吸收進去,這棵花樹樹幹粗壯,樹身溫暖。雖然不覺得有風,但是有時邊緣的花枝也會搖曳。
然而,小女兒並不像江口那樣被這棵著名古樹的散瓣山茶花所吸引。她沒精打采,與其說她在賞花,莫如說她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在三個女兒中,江口最疼愛小女兒。她也最會向江口撒嬌。尤其是兩個姐姐出嫁後,她更是如此。兩個姐姐還以為父親會把么妹留下,為她招個入贅女婿當養子呢。
她們曾向母親流露出嫉妒之意,江口是從妻子那裡聽說此事的。么女性格比較開朗。她有很多男朋友,這在父母看來,總覺得有點輕浮。可是,女兒每當眾多男友圍著她轉的時候,她顯得格外朝氣蓬勃。不過,在這些男友中,她喜歡的只有兩個。這件事,做父親的和別在家中款待過她的男友們的母親,是最清楚的。那兩個人中一個玷污了小女兒。小女兒在家中也有好一陣子一言不發,比如更衣時的手勢顯得特別急躁。母親很快就察覺到女兒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便輕聲地詢問了她。
女兒毫不躊躇地坦白了出來。這個年輕人在百貨公司工作,住在一家公寓裡。女兒好像是被邀請到他公寓裡去了。
「你要與他結婚吧?」母親說。
「不,我決不。」女兒回答。這使母親感到困惑。母親估計這個年輕人一定有非禮的舉動。遂與江口坦率地商量。江口也覺得猶如掌上明珠受到了傷害一般,當他聽到小女兒與另一個青年匆匆訂了婚約之後更覺震驚了。
「你覺得怎樣,行嗎?」妻子懇切地問道。
「女兒有沒有把這事跟未婚夫說了呢?坦率地說了嗎?」江口的話聲變得尖銳了。
「這點嘛,我沒有聽說,因為我也嚇了一大跳……要不,問問她吧?」
「不。」
「這種錯誤還是不向結婚對象坦白為好,世間成年人一般認為:不說可保平安無事。可是,還要看女兒的性格和心情啊。為了瞞著對方,女兒會獨自痛苦一輩子的。」
「首先,是家長承不承認女兒的婚約,還沒有決定,不是嗎?」
被一個年輕人玷污,突然又跟另一個年輕人訂婚,江口當然不認為這種做法是自然的、冷靜的。家長也都知道這兩個青年都很喜歡小女兒。江口也認識這兩個青年,他甚至曾想過,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方與女兒結婚似乎都不錯。然而,女兒突然訂婚,難道不是一種衝擊的反動嗎?難道不是從對一個人的憤怒、憎恨、埋怨、懊惱等不平衡的心態中,轉而向另一個人傾斜嗎?或是從對一個人的幻滅、從自己的心慌意亂中,試圖依靠另一個人嗎?由於被玷污而對那個年輕人產生反感,反而會促使她更加強烈地傾心於另一個年輕人,這種事未必不會在小女兒的身上表現出來。也許這種行為是一種報復,一種半自暴自棄或不純。
但是,江口沒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小女兒身上。
也許任何做父母的都會這樣想吧。儘管如此,小女兒在男友們的包圍中顯得快活、自由,正因為她的性格好強,江口對她似乎也感到放心。不過從事情發生以後來看,他並沒有感到格外不可思議。就說小女兒吧,她的生理結構與世上的女人沒有什麼不同。有可能被男性強求的。江口的腦子裡驀地浮現出那種場合女兒的醜態來,一股劇烈的屈辱和羞恥向他猛襲過來。他把前面的兩個女兒送出去作新婚旅行時,也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事到如今,江口想像到小女兒的事,縱令男子燃燒起烈火般的愛情,這對於女兒的生理結構,也是無法抗拒的。作為父親來說,難道這是一種超出常規的心理嗎?
江口既不是立即就承認小女兒的婚約,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表示反對。父母親是在事發很久以後才知道的,有兩個年輕人在激烈地爭奪小女兒。而且江口帶女兒到京都來觀賞盛開的落瓣山茶花的時候,女兒已經快結婚了。大山茶樹的花簇里隱約有股嗡嗡聲在涌動。可能是蜂群吧。
小女兒結婚兩年後,生了一個男孩。女婿似乎很疼愛孩子。星期天這對年輕夫婦到江口家來,妻子下廚房與丈母娘一道幹活時,丈夫很能幹地給孩子餵牛奶。江口看到此番情景,知道這小兩口日子過得很諧調。雖說同是住在東京,但結婚後女兒難得回娘家來。有一回,她獨自回娘家。
「怎麼樣?」江口問。
「什麼怎麼樣,哦,很幸福。」女兒回答。也許夫妻之間的事她不怎麼想對父母說吧,不過,按照小女兒的這種性格,本應會把丈夫的情況更多地講給父母聽的,江口總覺得有點美中不足,也多少有點擔心。然而小女兒猶如一朵綻開的少婦之花,變得越發美麗了。就算把這種變化只看作是從姑娘向少婦的生理上的變化,如果在這變化的過程中有心理性的陰影的話,那麼這樣的一朵花也不可能開得如此鮮艷吧。生孩子後的小女兒,像全身甚至體內都被洗滌過一般,肌膚細嫩而有光潤,人也穩重多了。
也許因為上述原因吧。江口在「睡美人」之家,把姑娘的胳膊搭在自己的兩邊眼帘上,眼前浮現的幻影才出現盛開的散瓣山茶花吧?當然,江口的小女兒,或是在這裡熟睡的姑娘,都沒有山茶花的那種豐盈。不過,單從姑娘人體的豐腴來看,或只就她溫順地在一旁陪著睡這點來看,是難以了解的。是不能同山茶花等作比較的。姑娘的胳膊傳到江口眼帘深處的,是生的交流、生的旋律、生的誘惑,而且對老人來說,又是生命力的恢復。江口用手將姑娘的胳膊拿下來,因為它搭在眼帘上方的時間太長,眼珠子感到有點沉重了。
姑娘的左胳膊無處可放,它順著江口的胸部用力伸直,大概是覺得不舒服吧,姑娘半翻身,把臉朝向江口。雙手放在胸前彎曲手指交握著。它觸到了江口老人的胸口。不是合掌的手姿,卻像祈禱的姿勢。似乎是柔和的祈禱的姿勢。老人用雙手握住姑娘手指交握著的雙手。這樣一來,老人閉上眼睛,自己也像是在祈禱著什麼似的。然而,這恐怕是老人撫觸熟睡中的姑娘的手,流露出來的一種悲哀的心緒吧。
夜間開始降雨,雨打在靜寂的海面上,聲音傳到了江口老人的耳朵里。遠方的響聲,不是車聲,似是冬天的雷鳴,但難以捕捉。江口把姑娘交握著的手指掰開,除了拇指之外的四隻手指,一隻只都掰直,細心地觀看著。他很想把這細長的手指放進嘴裡咬一咬。如果讓小指頭留下齒痕,並滲出血來,那麼姑娘明天醒來會怎麼想呢?江口把姑娘的胳膊伸直,放在她身邊。然後觀看姑娘豐滿的乳房,她的乳暈較大、鼓起,且色澤較濃。江口試著托起有些鬆軟的乳房。只覺得它微溫,不像蓋著電毛毯子的姑娘的身體那麼溫暖。江口老人想把額頭伏在兩個乳房之間的窪陷處,但是當他的臉剛靠近時,姑娘的芳香使他躊躇了。江口趴著,把枕頭底下的安眠藥取了出來,今晚他一次服下了兩片。上回,第一次到這家來的夜裡。先服了一片,做了噩夢,驚醒過來之後又再服了一片。他知道這只是普通的安眠藥。江口老人很快就昏昏入睡了。
姑娘抽抽搭搭地哭著,然後號啕大哭起來。哭聲把老人驚醒了。剛才聽到的哭聲,又變成了笑聲。這笑聲持續了很久。江口的手在姑娘胸脯上來回摩挲,然後搖晃著她。
「是夢呀,是夢呀。一定是在做什麼夢了。」
姑娘那陣久久的笑聲止住之後的寧靜,令人毛骨悚然。但由於安眠藥在起作用,江口老人好不容易才把放在枕頭下面的手錶拿出來看了看,三點半鐘了。老人把胸口貼緊姑娘,把她的腰部摟了過來,暖融融地進入夢鄉了。
清晨,又被這家的女人叫醒了。
「您睡醒了嗎?」
江口沒有回答。這家的女人會不會靠近密室的門廓,把耳朵貼在杉木門上呢?她的動靜使老人感到害怕。可能是由於電毛毯子熱的緣故,姑娘將裸露的肩膀露在被子的外面,一隻胳膊舉在頭上。江口給她蓋上了被子。
「您睡醒了嗎?」
江口還是沒有回答,把頭縮進被窩裡。下巴頦碰在姑娘的乳頭上。江口頓時興奮恍若燃燒,她摟住姑娘的脊背,用腳把姑娘纏住。
這家的女人輕輕地敲叩了三四次杉木門。
「客人!客人!」
「我已經起來了,現在正在更衣。」看樣子江口如果不回答,那女人很可能就會開門走進來。
隔壁房間裡,洗臉盆、牙刷等都已准好。女人一邊侍候他用早飯,一邊說:「怎麼樣?是個不錯的姑娘吧。」
「是個好姑娘,確實……」江口點了點頭,又說:「那姑娘幾點醒過來?」
「這個嘛,幾點才能醒過來呢?」女人裝糊塗地回答說。
「我可以在這裡等她醒來嗎?」
「這,這家沒有這種規矩呀。」女人有點慌張,「再熟的客人也不行。」
「可是,姑娘確實太好了。」
「請您不要自作多情,只當同一個熟睡的姑娘有過交往就夠了,這樣不是挺好嗎?因為姑娘完全不知道同您共寢過,決不會給您添什麼麻煩的。」
「但是,我卻記住她了。如果在馬路上遇見……」
「哎呀,您還打算跟她打招呼嗎?請您不要這樣做。這樣做難道不是罪過嗎?」
「罪過?……」
「是啊。」
「是罪過嗎?」
「請您不要有這種逆反心理,就把她當做一個熟睡的姑娘,包涵包涵吧。」
江口老人本想說,我還不至於那麼悽慘吧。但欲言又止。
「昨夜,好像下雨了。」
「是嗎,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我確實聽見了下雨聲。」
透過窗戶,眺望大海,只見岸邊的微波迎著朝日閃閃發光。三
江口老人第三次到「睡美人」之家,距第二次只隔了八天。第一次與第二次之間是隔半個多月,這次差不多縮短了一半時間。
江口大概已經逐漸被睡美人的魅力吸引住了。
「今晚是個來見習的姑娘,也許您不愜意,請將就一下吧。」這家女人一邊沏茶一邊說。
「又是另一個姑娘嗎?」
「您臨來才給我們掛電話,只能安排來得及的姑娘……您如果希望哪個姑娘,得提前兩三天告訴我們。」
「是啊。不過,你所說的見習姑娘是怎樣的?」
「是新來的,年紀也小。」
江口老人嚇了一跳。
「她還不習慣,所以有些害怕。她說過兩人在一起怎麼樣,可是,客人不願意也不行。」
「兩個人嗎,兩個人也沒有關係嘛。再說熟睡得像死了一樣,哪會知道什麼怕不怕呢?」
「話是這麼說,不過她還不習慣,請您手下留情。」
「我不會怎麼樣的。」
「這我知道。」
「是見習的。」江口老人喃喃自語。心想准有怪事。
女人一如往常,把杉木門打開一道窄縫,望了望裡面說:「她睡著了,您請吧。」說罷就離開了房間。老人自己又再斟了一杯煎茶,然後曲肱為枕,躺了下來。內心總覺有點膽怯、空虛。他不起勁地站起身來,悄悄地把杉木門打開,窺視了一下那間圍著天鵝絨的密室。
「年紀也小的姑娘」是個臉型較小的女孩。她鬆開了本來結成辮子的頭髮,蓬亂地披在一邊的臉頰上,一隻手背搭在另一邊臉頰和嘴唇上。這張臉顯得更小。一個純潔的少女熟睡了。雖說是手背,手指卻是舒展著的,因此手背的一端輕輕地觸到眼睛的下方,於是彎曲的手指從鼻子旁邊蓋住了嘴唇。較長的中指直伸到下巴頦下面。那是她的左手。她的右手放在被頭邊上,手指輕柔地抓著被頭。一點兒也沒有化妝。也不像是睡前卸過妝。
江口老人從一旁悄悄地鑽進了被窩裡。他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姑娘的任何部位。姑娘一動也不動。但是姑娘身上的暖和氣息,把老人給籠罩住了。這種溫暖,不同於電毛毯子的溫暖。它像是一種未成熟的野生的溫暖。也許是她的秀髮和肌膚散發出來的芳香,讓他有這種感覺吧。但是,事情還不僅於此。「她約莫十六歲吧。」江口自言自語。雖說到這家來的老人們,無法把女人當做女人來對待,然而,能同這樣的姑娘共寢,也能追尋自己一去不復返的生的快樂的蹤跡,以求得短暫的慰藉吧。這點對於第三次到這家來的江口來說,是一清二楚的。恐怕也有些老人暗暗地希望:但願能在被人弄得熟睡不醒的姑娘身旁永遠安眠吧。姑娘的青春的肉體,喚醒了老人死去的心,似乎有一種悲切的感覺。不,到這家來的老人中,江口屬於多愁善感的人,也許較多的老人到這裡來,為的只是從熟睡的姑娘身上感染一下青春的氣息,或是為了從熟睡不醒的姑娘那裡尋找某種樂趣。
枕頭底下依然放有兩片白色安眠藥。江口老人拿起來看了看,藥片上沒有文字或標記,所以無法知道是什麼藥名。當然肯定是與讓姑娘吃的或注射的藥不同。江口想下次來時,不妨問這家女人要與姑娘所吃的一樣的藥試試。估計她不會給,不過如果能要到,自己也像死一般地睡著會怎樣呢。與死一般睡著的姑娘一起,死一般地睡下去,老人感到這是一種誘惑。
「死一般睡著」這句話,勾起江口對女人的回憶。記得三年前的春天,老人曾帶一個女人到神戶的一家飯店。因為是從夜總會出來的,到飯店時已是三更半夜。他喝了客房內備有的威斯忌,也勸女人喝了。女人喝的與江口一樣多。老人換上客房備有的浴衣式的睡衣,沒有女客的,他只好抱著穿內衣的女人。當江口把手繞到女人脖子後面,溫柔地撫摩著她的背部,正是銷魂時,女人驀地坐起身子說:「穿著它我睡不著。」說罷把身上的穿著全部脫光,扔在鏡子前的椅子上。老人有點吃驚,心想:她這是與白人共寢時的習慣吧。然而,這女人卻格外溫順。江口鬆開女人,說:「還沒有吧?……」
「狡猾,江口先生,滑頭。」女人說了兩遍,但還是很溫順。酒性發作,老人很快就入睡。第二天早晨,女人的動靜,把江口吵醒了。女人面對鏡子整了整頭髮。
「你醒得真早啊!」
「因為有孩子。」
「孩子?……」
「是的,有兩個,還小吶。」
女人行色匆匆,沒等老人起床就走了。
這個身材修長,長得很結實的女人,竟已生了兩個孩子,這點使江口老人感到意外。她的體態不像是生過孩子的人。乳房也不像是餵過乳的。
江口外出前,想換件新襯衫,便打開旅行提包,他發現提包內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在十天的旅行期間,他把換下來的衣服,揉成團塞進提包里,如果想從裡面取出一件什麼東西,得翻個底朝天。他把在神戶的購物、人家送的東西,以及土特產等統統塞進提包里,東西亂七八糟地擠得鼓鼓的,連提包蓋子都合不上了。可能是由於提包蓋子隆了起來,可以窺見裡面,或是老人取香菸的時候,讓女人看見裡面凌亂不堪吧。儘管如此,可是她為什麼有心替老人拾掇呢。再說她是什麼時候歸置的呢?連穿過的內衣褲,她都一一疊齊放好,再怎麼說女人手巧,肯定也要花些時間的。難道是昨夜江口睡著之後,女人睡不著而起來收拾提包內的東西嗎?
「啊?」老人望著整理好了的提包,心想「她想幹麼呢。」
翌日傍晚,那女人穿著和服,按照約好的時間來到一家日本飯館。
「你有時也穿和服嗎?」
「哎,有時穿……不相稱吧。」女人靦腆地莞爾一笑,「中午時分,有個朋友掛來電話,對方嚇了一大跳吶,對方說:你這樣做行嗎。」
「你都說啦?」
「哎,我毫無保留地都說了。」
兩人在街上走,江口老人為那女人買了一身和服衣料和腰帶後,折回了飯店。透過窗戶可以望見進港船上的燈光。江口把百葉窗和窗簾關上,站在窗邊與女人親吻。江口拿起頭天夜裡喝過的威斯忌酒瓶給她看了看,可是她搖了搖頭。女人大概害怕酒醉失態,所以強忍住了。她睡得很沉。翌日早晨,江口起床,女人跟著也醒來了。
「啊!睡得簡直就跟死了一樣,真的就像死了一樣啊。」
女人睜開眼睛,紋絲不動。這是一雙徹底淨化而晶瑩的眼睛。
女人知道江口今天要回東京。女人的丈夫是外國商社派駐神戶的,他是在神戶期間與她結婚的,近兩年去了新加坡。
打算下個月再回到神戶的妻子身邊來。昨天晚上,女人把這些情況告訴了他。在聽到女人的敘述之前,江口並不知道這個年輕女子是個有夫之婦、且是外國人的妻子。他從夜總會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帶來了。江口老人昨晚一時心血來潮去了夜總會,鄰桌坐著兩個西方男人與四個日本女子。其中有個中年女人認識江口,就與江口寒暄了一番。他們好像都是這個女人帶來的。外國人與兩個女子去跳舞后,這個中年女人就向江口建議,是否同那個年輕女子跳舞。江口跳到第二支曲的中途,就邀她溜到外面去。這個年輕女子對那種事似乎很感興趣,毫無顧慮地就跟他到飯店裡來了,江口老人進房間後,反而覺得有點不大自然。
江口老人終於同一個有夫之婦,而且是一個外國人的日本老婆私通了。女人似乎滿不在乎地把小孩託付給保姆或看小孩的人,自己就在外面過夜了。她絲毫不因為自己是有夫之婦幹這種事而感到內疚,所以江口也不覺得有什麼不道德的實感向他猛然地逼將過來,不過事後內心還是受到沒完沒了的呵責。但是,這女人說他熟睡得就跟死了一樣。這種愉悅就像青春的音樂留在他心裡。那時,江口六十四歲,女人約莫二十四五至二十七八之間吧。當時老人想:這次可能是與年輕女人最後一次交歡了。僅僅兩夜,其實哪怕只有一夜也可以,像死了一般地沉睡,這是江口與難以忘懷的女人過的夜晚。女人曾來信說:您如果到關西來,我還想見您。此後過了一個月來信說,她丈夫回到了神戶,但也沒關係,我還想見您。再過一個多月後,又來了同樣內容的信。最後就杳無音信了。
「啊,那女人可能是懷孕了,第三胎……肯定是那樣的吧。」江口老人的這番喃喃自語,是事隔三年後,躺在被人弄得熟睡得像死了一般的小姑娘身旁,回想起當年的往事時發出來的。此前,這種事連想都沒有想過。此時此刻,為什麼此刻會突然想起這件事來呢?江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一旦回想起來,就覺得事情肯定是那樣的。那女人之所以不來信,是因為她懷孕了嗎?會是這樣嗎?想到這兒,江口老人不由地露出了微笑。女人迎接了從新加坡回來的丈夫,然後懷孕了。這樣,江口與那女人的私通行為,就可由那女人洗刷乾淨,老人也得到解脫了。於是,他有些懷念,眼前又浮現出女人的身體來。它不伴隨著色情。那結實的、肌膚滑潤的、十分舒展的身體,使人感到那是年輕女人的象徵。懷孕雖是江口突然的想像,但他卻認定這是確實無疑的事實。
「江口先生,您喜歡我嗎?」那女人在飯店裡曾這樣問過江口。
「喜歡。」江口回答,「這是女人的一般提問呀。」
「可是,還是……」女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後來就沒有說下去。
「你不想問問我喜歡你什麼地方嗎?」老人戲弄地說。
「算了,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