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六

海史密斯 《水魅雷普利》
湯姆料想賈尼絲·普立徹會再次設法「聯絡」他——「聯絡」就是她打的旗號,沒成想她果真在周二下午打電話來了。麗影的電話在下午兩點半左右響了。湯姆隱約聽見鈴響。他當時正在給房子旁邊的一個玫瑰花壇除草。海洛伊絲接了電話,過幾秒鐘就喊起來:「湯姆!電話!」喊的時候,她人已經來到了敞開的落地窗邊上。 「謝謝,我的甜心,」他放下鋤頭,「誰打來的?」 「普利卡的太太。」 「啊哈!普立徹,親愛的。」湯姆雖然不悅,但也好奇。他到玄關接聽了電話。這一次,他沒辦法不跟海洛伊絲解釋下就直接溜到樓上去。「餵?」 「喂,雷普利先生!我真高興你在家。我想問一下——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唐突——我非常想跟你當面說幾句。」 「噢?」 「我有車。我差不多五點之前都有空。你能——」 湯姆不願意她來麗影,也不想去那個天花板上光影綽綽的房子。他們約好在楓丹白露的方尖碑見面(湯姆的主意),具體地點在東北角的一家叫「萊斯波特」還是什麼的酒吧咖啡館(工人階級咖啡館),時間是三點一刻。湯姆和海洛伊絲四點半要上勒佩蒂先生的音樂課,但湯姆沒跟賈尼絲提到這事。 海洛伊絲以詢問的眼神盯著湯姆,這眼神是湯姆以前接電話時幾乎從未見過的。 「沒錯,偏偏就是她打來的,」湯姆根本不願啟齒,但又不得不坦白交代,「她想見我一面。我也許能掌握一些情況,所以我就答應了,今天下午。」 「掌握一些情況?」 「我討厭她丈夫。他們兩個我都討厭,親愛的,可是——如果我能掌握一些情況,或許有幫助。」 「他們在問些滑稽的問題?」 湯姆淡然一笑,他感謝海洛伊絲對他們共同的問題,主要是他的問題,所表現出來的理解。「也沒問太多。別擔心。他們就是開玩笑的。開玩笑,兩個人都在開玩笑,」湯姆又換了一個更愉快的語調,「等我回來就一五一十地向你匯報——我準時回來上勒佩蒂先生的課。」 湯姆幾分鐘之後便出了門,在方尖碑附近找了個停車位,雖然有可能被開罰單,他也並不在乎。 賈尼絲·普立徹已經到了,正緊張兮兮地站在吧檯旁邊。「雷普利先生。」她衝著湯姆溫和地微笑。 湯姆點頭示意,但沒有去握對方伸過來的手。「下午好。我們能找個卡座嗎?」 他們坐進了卡座。湯姆為女士點了茶,為自己點了一杯濃縮咖啡。 「你丈夫今天在做什麼?」湯姆露出友好的笑容,期待賈尼絲說他在楓丹白露的歐洲商學院,這樣湯姆就能趁機多問些他學業方面的問題。 「他今天下午按摩去了,」賈尼絲·普立徹晃了下腦袋,「在楓丹白露。我四點半要去接他。」 「按摩?他腰背不舒服?」湯姆忌諱說按摩這樣的字眼,會讓他聯想到色情場所,儘管他知道市面上有正規的按摩店。 「不是,」賈尼絲的臉擰起來了,她的視線有一半落在桌面上,另一半才在湯姆身上,「他就是喜歡。不管在哪兒,隨便哪兒,每周兩次,從不落下。」 湯姆咽了口唾沫,不由得噁心起這樣的談話。連那些人大喊著「來杯茴香酒」,或是遊戲機里發出勝利的歡呼聲,都要比賈尼絲談論她的怪胎丈夫聽起來要悅耳得多。 「我意思是說——就算我們到了巴黎,他也能馬上找到一家按摩店。」 「有意思,」湯姆嘀咕道,「那他為什麼要針對我呢?」 「針對你?」賈尼絲表示不解,「沒什麼可針對的呀。他很敬重你呢。」她注視著湯姆的眼睛。 湯姆就知道有這麼一招。「他為什麼說他在歐洲商學院,其實他根本沒去?」 「噢——你知道啦?」賈尼絲頓時目光如炬,眼中帶著戲謔的意味。 「哪裡,」湯姆說,「我全靠猜的。我只是不相信你丈夫說的話。」 賈尼絲咯咯笑起來,顯得異常高興。 湯姆沒有跟著她一起樂,因為他沒感覺有什麼可樂的。他注意到賈尼絲用大拇指搓自己的右手腕,似乎在下意識地做什麼按摩之類的。她身著一件簡練乾淨的白色襯衫,下裝依然是那條藍色的休閒褲。一條綠松石(不是真石,但很漂亮)項鍊佩戴在襯衫領子下面。此時賈尼絲按摩的動作將袖口往上推了一下,湯姆分明地看到她手上的淤青。湯姆還意識到,她脖子左側上的一個青紫瘢痕也是一塊淤青。她是故意讓湯姆看到自己身上的淤青嗎?「話說回來,」湯姆重新開口道,「如果他沒有去歐洲商學院——」 「他喜歡吹牛。」賈尼絲說道。她低垂著眼去看桌上的玻璃菸灰缸,菸灰缸里盛著之前的客人留下的三個菸頭,有一個是過濾嘴。 湯姆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並儘量使這笑容顯得真誠。「可你還是很愛他嘛。」他看到賈尼絲猶豫了,皺起眉頭。湯姆感覺她在演一出少女蒙難的傳統戲碼,反正都是那些套路,而且還很享受他的配合,讓她把戲演足了。 「他需要我。我不確定他——我是說,不確定我是否愛他。」她抬眼看湯姆。 噢,去你的吧,誰管你,湯姆暗想。「問一個典型的美國式問題,他靠什麼生活呢?他的錢從哪兒來?」 賈尼絲的眉頭霍地舒展開來。「錢嘛,不是問題。他家在華盛頓州經營木材生意。他父親去世的時候把生意轉手了,戴維跟他弟弟兩人得了一半。錢都用來投資了,不知道怎麼弄的,收入就從那裡面來。」 她這句「不知道怎麼弄的」讓湯姆意識到她對股票和債券一無所知。「在瑞士的投資?」 「不——不。紐約的某家銀行,他們全權代理。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了——可戴維總是不滿足,」賈尼絲幾近甜蜜地笑了,像是在說一個總吵著要多吃一塊蛋糕的孩子,「我想他父親就是因為看不慣他無所事事的樣子,所以才在他二十二歲左右的時候把他趕出家門。戴維那個時候的花銷也是可觀的,但他就是貪心不足。」 湯姆能想像得到,伸手就來的錢財讓他的生活萌生幻想,確保他能不切實際地胡鬧下去,反正冰箱和餐桌上都有源源不斷的食物供應上來。 湯姆呷了一口咖啡。「你為什麼要見我呢?」 「噢——」這問題讓賈尼絲如夢方醒。她微微搖頭,看著湯姆。「是為了告訴你他在跟你玩一個遊戲。他想傷害你。他也想傷害我來著。不過你——才是他現在的興趣點。」 「他怎麼能傷害到我呢?」湯姆摸出他的吉卜賽女郎香菸。 「噢,他懷疑你的一切。所以說他就是想讓你難——受——」她故意拖長聲音,好像這種類型的傷害雖然令人不快,但也不過是場遊戲罷了。 「他還沒傷害成功呢。」湯姆把香菸盒遞過去,她搖搖頭,從自帶的香菸盒中取出一支。「懷疑我的什麼,比方說?」 「噢,我不敢說。他會打我的,要是我說了。」 「打你?」 「噢,是的。他有時會發脾氣。」 湯姆假裝有點驚訝的樣子。「可你肯定知道他有什麼針對我的吧。而且絕對不是私人恩怨,因為我兩三周以前才第一次見到他,」接著他大膽試探了一句,「他對我一無所知。」 她的眼睛眯起來了,臉上隱約浮現的笑意現在也幾乎消失不見了。「對,他只是在虛張聲勢。」 湯姆對賈尼絲的厭惡不亞於對她丈夫的厭惡,但他努力不把這厭惡寫在臉上。「他就是這麼習慣性地到處去騷擾別人嗎?」湯姆問話的語氣似乎是在調侃對方。 賈尼絲又發出一陣少女般天真的咯咯笑聲,儘管她眼部周圍的細紋表明她至少有三十五歲了,跟她丈夫看起來的年齡差不多。「可以這麼說吧。」她瞄了湯姆一眼,又挪開了視線。 「在我之前是誰呢?」 沒說話。賈尼絲只顧看著那個髒兮兮的菸灰缸,像在看一個算命人用的水晶球,仿佛從中看到了些許往事的片段。她的眉毛還揚了起來——是在自娛自樂地扮演什麼角色嗎?此時湯姆第一次注意到她額頭右側有一處新月形的傷疤。難道是某天晚上被飛來的碟子砸到了? 「那他去騷擾別人是為了得到什麼呢?」湯姆輕聲問道,像是在參加一場降神會。 「噢,他自己覺得好玩,」賈尼絲真笑了一下,「美國那邊有個歌手——是兩個!」她大聲笑著說,「一個是個流行歌手,另一個——要更有地位些,唱歌劇的女高音。我忘了她的名字,可能忘了才最好,哈哈!是挪威人吧,我覺得。戴維——」賈尼絲的目光又回到了菸灰缸上面。 「一個流行歌手?」湯姆提示她說。 「是的。戴維就是寫了一些侮辱性的字條,你看,說什麼『你要過氣了』,或者『有兩個殺手在等你』之類的。戴維就想擾亂他,讓他表演的時候出醜。我都不確定他是否收到了這些字條,明星們收的信可夠多的了,他在孩子們中間名氣很大。他的名字叫托尼,我還記得。不過我想他後來是有了毒品問題,沒有——」賈尼絲再次停了下來,然後總結性地說,「戴維無非是想看到別人倒霉的樣子——如果他有能力的話。如果他能把這些人弄得蔫兒吧唧的。」 湯姆認真聽著。「他還收集這些人的檔案資料嗎?新聞報道?」 「也沒收集多少。」賈尼絲隨意地說道。她瞄了湯姆一眼,喝了一口茶。「一方面,他不想把那些放在家裡,萬一他要是——呃,成功了。我覺得他對那個挪威的歌劇演員,比如說,就沒騷擾成,可他就一直開著電視,看她表演來著,我記得,還不停說她要不行了——萎了。簡直胡說八道,我心想。」賈尼絲盯著湯姆的眼睛。 她這是在假坦白,湯姆暗忖。要是她真這麼看不慣的話,為什麼還要跟戴維·普立徹這種人生活在一起?湯姆深吸一口氣。對無論哪個已婚女人,都不要問什麼邏輯性的問題。「那他對我有什麼計劃呢?僅僅是瞎搗亂嗎?」 「噢——大概吧,」賈尼絲又躁動不安起來,「他覺得你太過於自信。自負了。」 湯姆忍住沒笑出聲來。「給我搗亂吧,」湯姆沉吟道,「接下來呢?」 賈尼絲的薄嘴唇有一角翹了起來,形成一絲湯姆從未見過的狡詐的、幸災樂禍的神情,而她的眼睛也在迴避湯姆的視線。「誰知道呢?」她又搓了搓手腕。 「那戴維是怎麼發現我的呢?」 賈尼絲匆匆看了他一眼,繼而思索起來。「我好像記得他是在某個機場見到你的。注意到你的外套。」 「外套?」 「是皮草的。反正很漂亮的外套,戴維就說:『那外套真是好看,我想知道這人是誰。』於是他就想辦法打探了出來。也許是跟在你後面排隊,這樣他就能知道你的名字。」賈尼絲聳肩。 湯姆努力要回憶些什麼,可什麼也回憶不起來。他眨眨眼睛。當然這事有可能發生,在某個機場得知了他的名字,發現他持有美國護照。然後去調查——什麼呢?使館嗎?湯姆沒有在使館登記,他自己覺得沒有,比如,在巴黎的使館。去翻閱新聞檔案嗎?那可是需要很大耐性的。「你們結婚多久了?你怎麼認識戴維的?」 「噢——」她窄窄的臉上又露出喜悅之情,她用一隻手拂過自己杏色的頭髮,「是——是的,我想我們結婚三年多了吧。我們認識是在——一次大型的會議上,有秘書、簿記員,甚至還有企業主參加,」再次放聲大笑,「在俄亥俄州克利夫蘭。我不知道我跟戴維是怎麼搭上話的,那地方人真多。不過戴維有種特殊的魅力,興許你看不到。」 湯姆確實看不到。像普立徹這種類型的男人,看起來總是志在必得的樣子,哪怕要扭傷某個男人或者女人的胳膊,或者把他們掐個半死也在所不惜,而且湯姆知道,這種表現對某些類型的女人有吸引力。他拉起袖口。「抱歉,我幾分鐘以後有個約會,不過現在還不急。」他巴不得馬上就問辛西婭的事,問問看普立徹到底拿她作何打算,但湯姆不想自己把辛西婭的名字捅出去。此外,他也不想讓人看出內心的焦慮。「你丈夫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恕我直言?他為什麼要拍我家的照片呢,比如?」 「噢,他想讓你怕他。想看到你怕他的樣子。」 湯姆寬容地笑笑。「抱歉,不可能。」 「站在戴維的立場,就是要示威,」她厲聲說道,「我已經勸過他很多遍了。」 「再問一個直白的問題——他去看過心理醫生嗎?」 「哈哈!嘻!」賈尼絲笑得左搖右擺,「當然沒有!他笑話他們,說他們是裝腔作勢——假如他提到過這些人的話。」 湯姆示意服務員過來。「不過——賈尼絲,你覺得丈夫打妻子不太正常的吧?」湯姆幾乎沒法收斂自己的笑容,反正賈尼絲肯定很享受這種「待遇」。 賈尼絲挪挪身子,眉頭緊蹙。「打呀——」她盯著牆壁看,「也許我不該提這個。」 湯姆聽說過有為伴侶打圓場的人,賈尼絲就屬於這類人,至少現在是。他從錢包里拿出一張紙幣。錢比實際要付的賬單多,湯姆讓服務員留著找零的錢。「我們還是高興點吧。跟我說說戴維的下一步打算。」湯姆愉快地說,仿佛這是一場好玩的遊戲。 「什麼打算?」 「對付我呀。」 她的眼神迷離起來,似乎有成千上萬種可能裝在她腦子裡。她擠出一個笑臉。「老實說,我不能講,也許不能訴諸語言,如果我要——」 「為什麼不能講?試試看嘛,」湯姆不肯罷休,「往我家窗戶上扔石頭嗎?」 她沒有回答。湯姆覺得一陣噁心,索性起身。 「不好意思——」他說。 她也默然地起身,或許有點生氣了,湯姆就跟著她來到了門口。 「順便提一句,我周日看見你在我家門前接戴維了,」湯姆說,「你這會又要去接他。你真是貼心。」 還是沒有回應。 湯姆頓時怒火中燒,他意識到自己是因為受挫而生氣。「你為什麼不離開?為什麼要留下來受罪?」 賈尼絲·普立徹自然是不會回答這問題的,太刺中要害了。他們一起往應該是賈尼絲的車子方向走著,因為賈尼絲在帶路,湯姆看見她的右眼中有一滴淚在閃爍。 「還是你們根本沒結婚?」湯姆繼續追問。 「噢,別說了!」眼淚已經奪眶而出,「我多麼希望能喜歡你這個人。」 「算了吧,夫人,」湯姆當即回想起上個周日早上她開車載著戴維·普立徹離開麗影時那種滿足而幸福的表情,「再見。」 湯姆轉身去找自己的車,一路小跑了幾碼的距離。他真想拿拳頭來砸點什麼,樹幹之類的,任何東西。回家的路上,他必須得小心著別踩過了油門。 湯姆慶幸麗影的前門是鎖著的,海洛伊絲幫他開了門。她一直在練習大鍵琴,她的舒伯特樂譜就擺在琴架上。 「太他媽扯淡了,氣死我了!」湯姆盛怒,一時用雙手抱住頭。 「怎麼了,親愛的?」 「那女人簡直瘋了!讓人難受得要死。噁心。」 「她說了什麼?」海洛伊絲冷靜地詢問。 海洛伊絲是不容易慌亂的人,看到她沉著淡定的樣子,湯姆也會好受些。「我們喝了一杯咖啡。是我喝的。她嘛——呃,你知道的,這些美國人。」他在猶豫。湯姆依舊覺得他自己,他和海洛伊絲,都可以無視普立徹兩口子的存在。為何還要拿他們的怪癖來惹得海洛伊絲心煩呢?「你知道的,我的甜心,總是有些人讓我厭煩得很,厭煩得要暴跳,對不起。」不等海洛伊絲再問什麼,湯姆趕緊說一聲「抱歉」,然後就去了玄關邊上的洗手間。他到裡面用冷水洗了臉,用肥皂洗了雙手,還用刷子刷了指甲。等勒佩蒂先生過來了,他很快就會浸入到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氛圍中。湯姆和海洛伊絲從來都猜不到勒佩蒂先生會優先挑選誰來做頭半個小時的指導。他總是臨時做決定,然後禮貌地笑著說「好吧,有請先生」或者「夫人,請您先來」。 勒佩蒂先生幾分鐘之後到了,照例要先就什麼好天氣、精心料理的花園寒暄一番,直到他面帶紅暈地對海洛伊絲示意,舉起一隻胖乎乎的手,說道:「夫人,您先來,好嗎?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湯姆就留在旁邊,仍舊站著。他知道海洛伊絲不介意他看她彈琴,這一點湯姆是欣賞的。他才不喜歡扮演什麼嚴苛的樂評人角色。他點燃了一支香菸,站在長沙發的後面,凝視著壁爐上方的德瓦特畫作。不是德瓦特,湯姆提醒自己,只是伯納德·塔夫茨的仿作而已。畫名叫《椅子上的男人》,畫面以紅棕色為主,間雜黃色的色調,跟所有的德瓦特作品一樣有著多重輪廓,且色調更深,讓某些人看了覺得頭疼。從遠處看,畫面的形象非常生動,甚至有輕微活動的感覺。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長了一張褐色的猿猴樣臉龐,表情至多能說得上是在思慮什麼,絕沒有任何明顯的特徵。正是這種焦慮不安(即使坐在椅子上),懷疑而憂慮的情緒打動了湯姆,此外還有它仿作的真相。此畫在湯姆家中占有專門的榮譽席位。 客廳里還有另外一幅德瓦特畫作,名叫《紅色椅子》,也是中大號尺寸的帆布油畫。畫中有兩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直挺挺地坐在直背椅子上,兩眼圓睜,流露出驚恐之情。同樣的,椅子和人物都有三四重輪廓,看畫人觀察幾秒鐘之後(湯姆總是設想初次見此畫的情形)才會意識到,也許背景畫的是火焰,椅子可能著火了。那幅畫現在估值多少呢?六位數的英鎊吧,很高的六位數。也許更高。取決於拍賣師。湯姆的保險公司一直在抬高他兩幅藏品的價錢。湯姆根本不打算出售。 倘若那個莽漢戴維·普立徹想方設法地揭發了所有的假畫,他必定也碰不了《紅色椅子》,因為它的出處久遠且來自倫敦。普立徹不可能把他的狗鼻子伸進來,然後把這一切都毀了,湯姆尋思。普立徹從來沒聽說過伯納德·塔夫茨。弗蘭茲·舒伯特歡快的節奏讓湯姆重拾力量和信心,儘管海洛伊絲的演奏夠不上演奏會的標準,她的演奏中融入了豐富的情感與對舒伯特的敬意,正如德瓦特作品——不,伯納德·塔夫茨作品——《椅子上的男人》中融入了對德瓦特的敬意(當伯納德模仿德瓦特的風格進行創作時)。 湯姆鬆了松肩膀,活動活動手指,又檢查了下指甲。都很整齊、漂亮。伯納德·塔夫茨從來沒有要求從不斷上漲的德瓦特偽作銷售額中分得一杯羹,湯姆記得。伯納德只是收取足夠他在倫敦工作室繼續創作的費用。 假如像普立徹這等混蛋把假畫都曝了光——如何曝光還是個問題,伯納德·塔夫茨也必定脫不了干係,湯姆猜想,就算他死了也不能一了百了。傑夫·康斯坦和艾德·班伯瑞兩個人肯定要回答誰是造假者的問題,而辛西婭·葛瑞諾當然知道答案。有意思的是,她對於舊愛伯納德是否有足夠的尊重而不至於把他的姓名給捅出去?湯姆感覺到一種奇怪而又令他驕傲的欲望:他想保護那個理想主義又孩子氣的伯納德,一個因自己的罪惡而親手了斷自己(主動跳下薩爾茨堡的懸崖)的人。 湯姆編造的故事是說伯納德把自己的圓筒帆布袋交給湯姆保管,因為他想換一家賓館,於是獨自去找賓館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但事實上,湯姆尾隨了伯納德,親眼看到他跳下懸崖。第二天湯姆竭盡所能地把屍體火化了,並宣稱屍體是德瓦特本人的。就這樣,大家還相信了湯姆的話。 想來也是好玩,不知道辛西婭是否積攢了滿腔的怨怒,不停地問自己:伯納德的屍體到底哪去了呢?反正湯姆知道她恨他,還有巴克馬斯特畫廊的傢伙。 * * * (1) séance,一種以鬼神附體者為中心人物、設法與鬼魂通話的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