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雷普利 · 四
湯姆最終決定剪下三枝大麗花送給普立徹家。他中午的時候已經確認了他要去赴約,賈尼絲·普立徹當時聽起來很高興。湯姆也提前聲明了他是一個人去,因為他的妻子六點左右要去車站接一位朋友。
於是,六點過幾分的時候,湯姆開著他的棕色雷諾駛入了普立徹家的車道。太陽還沒有下山,氣溫依舊很高。湯姆穿了一件夏季的外衣、一條長褲、一件襯衫,沒有領帶。
「噢,雷普利先生,歡迎歡迎!」賈尼絲·普立徹站在她的門廊上問好。
「晚上好,」湯姆微笑著說,他將紅色的大麗花獻給她,「剛剛剪下的,自家種的。」
「噢,真是太漂亮了!我去拿花瓶。你請進。戴維!」
湯姆步入一個小門廳,門廳進去是一個正方形的白色客廳,他記得這客廳。難看的壁爐還是老樣子。壁爐的木頭塗成白色,竟然還加了一條可笑的紫紅色的裝飾邊。湯姆從所有的家具中看出一股造作的鄉村風,除了沙發和扶手椅,接著戴維·普立徹進來了,一邊用洗碗布擦拭雙手。他只穿了襯衫,沒有穿外衣。
「晚上好,雷普利先生!歡迎你來。我正忙著做法式吐司呢。」
賈尼絲附和地笑起來。她比湯姆想像的還要瘦,穿一條淡藍色的棉質休閒褲,一件紅黑色的長袖上衣,上衣的袖口和領口都有花邊。她的淺棕色頭髮實際上是好看的杏色,剪得短短的,梳理得很蓬鬆。
「現在——你想喝點什麼?」戴維問。透過他的黑框眼鏡,他正禮貌地看著湯姆。
「呃——嗯——有金湯力嗎?」湯姆問。
「速速就來。也許你能帶著雷普利先生參觀下房子,親愛的。」戴維說。
「當然啦。如果他願意的話。」賈尼絲像個妖精一樣偏著她的細長腦袋,湯姆之前就注意到她有這樣的姿勢。她的眼睛也因此有點斜視,讓人感到些微的難受。
他們參觀了客廳背後的餐廳(廚房在左邊),裡面擺著一張厚重的餐桌,桌子周圍幾把高背椅,椅子看起來並不比教堂里的條凳更舒適,湯姆這下認定自己所看到的都是些噁心的仿古家具。上樓的樓梯在那個花哨壁爐的一側,湯姆跟著喋喋不休的賈尼絲上了樓。
兩個臥室,臥室中間夾著一個浴室,沒別的了。到處都貼著素色的花朵圖案壁紙。走廊掛著一幅畫,也是花朵圖案,跟在酒店房間裡看到的類似。
「你們是租的房子。」他們走下樓梯的時候,湯姆說道。
「哦,是的。還不確定我們是不是要住在這裡。或者說住在這棟房子裡——你現在看看那片倒影呢!我們把側面的百葉窗敞開了,這樣你就能看見了。」
「是的——真是太美了!」湯姆從樓梯上望過去,剛好位於天花板視平線以下的位置,他看到了灰白相間的波紋圖案,那正是屋外的池塘在天花板上作的畫呢。
「當然美啦,等風吹起來的時候會更加——生動!」賈尼絲髮出尖利的咯咯笑聲。
「你們自己買的這些家具嗎?」
「算是吧。不過有些是借的——從房東那借的。比如餐廳的那套。有點重了,我覺得。」
湯姆沒作評價。
戴維·普立徹已經將酒水放在沉穩的仿古咖啡桌上了。法式吐司加了融化的奶酪醬,用小牙籤串起來的。此外還有釀橄欖。
湯姆坐在扶手椅上。普立徹兩口子坐在沙發上。沙發跟扶手椅都鋪著一層類似軋光布的花卉圖案面料,算是這屋子裡最不礙眼的東西了。
「乾杯!」戴維舉杯說道,他已經脫去了圍裙,「敬我們的新鄰居!」
「乾杯!」湯姆說完呷了一口。
「我們很遺憾你的妻子沒能過來。」戴維說。
「她也很遺憾。下次吧。你覺得——你在歐洲商學院具體做些什麼呢?」湯姆問。
「我在上市場營銷的課程。各個方面的課程。營銷還有效果評估等等。」戴維·普立徹的表達清楚又直接。
「各個方面!」賈尼絲又咯咯笑了,這次有點緊張。她在喝著什麼粉色的東西,湯姆猜應該是基爾酒,一種溫和的葡萄酒調合物。
「課程是法語的?」湯姆問。
「法語和英語。我的法語還行,不過再多學一點也無妨,」他的捲舌音很重,「有了營銷方面的培訓,工作機會多得多呢。」
「你是美國哪裡人?」湯姆問。
「印第安納州,貝德福德。我後來在芝加哥工作過一段時間。一般都是終端銷售工作。」
湯姆半信半疑。
賈尼絲·普立徹焦躁起來。她有一雙修長的手,指甲塗成淡粉色,保養得很好。她戴的一枚戒指上只鑲了一顆小鑽石,看起來更像是訂婚戒指,而非結婚戒指。
「你呢,普立徹太太,」湯姆愉快地詢問道,「你也是從中西部來的嗎?」
「不,華盛頓特區,我的老家。不過我後來生活在堪薩斯、俄亥俄,還有……」她遲疑了,仿佛一個忘記台詞的小女孩,低頭盯著她膝蓋上輕輕扭動的雙手。
「生活,遭罪,生活——」戴維·普立徹的語氣不全是開玩笑,他看著賈尼絲的眼神也相當冷酷。
湯姆感到很驚訝。他們吵架了嗎?
「又不是我提起來的,」賈尼絲說,「是雷普利先生問我從哪兒——」
「你也沒必要說得那麼詳細嘛,」普立徹寬闊的肩膀略微向賈尼絲轉動了一下,「是吧?」
賈尼絲一臉委屈,也不說話了。她只是儘量微笑,然後瞄了湯姆一眼,像是在說:別介意,抱歉。
「可你就喜歡這麼幹,不是嗎?」普立徹不肯罷休。
「說得太詳細嗎?我沒意識到——」
「這到底怎麼回事呀?」湯姆滿臉笑意地插了一句,「我就是問了賈尼絲她從哪兒來的。」
「噢,謝謝你叫我賈尼絲,雷普利先生!」
這下子湯姆不得不大聲笑起來。他希望自己的笑聲能緩和氣氛。
「你看到了,戴維?」賈尼絲說。
戴維一言不發地注視著賈尼絲,但他好歹身子又往後靠在沙發墊上了。
湯姆喝了一小口酒,味道不錯,然後從外衣口袋裡摸出香菸來。「你們家這個月要出門嗎?」
賈尼絲看著戴維。
「不,」戴維·普立徹說,「我們還有幾箱子書要整理。箱子就在車庫裡呢。」
湯姆剛才見到了兩個書架,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裡面只有幾本平裝書。
「不是所有書都在這兒,」賈尼絲說,「還有些——」
「我覺得雷普利先生不想聽我們的書在哪兒,或者多餘的冬毯都堆在哪兒,賈尼絲。」戴維說。
湯姆想聽,但他沒說出口。
「你們呢,雷普利先生,」戴維繼續說道,「夏天出去旅行一趟——跟你可愛的妻子?我見過她——只有一次,而且還離得很遠。」
「不,」湯姆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好像他和海洛伊絲還有改變主意的餘地,「我們今年可以待著不動的。」
「我們——我們大部分的書都在倫敦,」賈尼絲坐直了身子,看著湯姆,「我們有個小公寓在那邊——布里克斯頓方向。」
戴維·普立徹慍怒地看了一眼妻子。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對湯姆說:「沒錯。而且我覺得我們應該有些共同認識的人。辛西婭·葛瑞諾?」
湯姆當即想起了這個名字,她是過世的伯納德·塔夫茨的女友、未婚妻。她曾經深愛伯納德,卻因為無法忍受他偽造德瓦特的作品而離開他。「辛西婭……」湯姆裝作還在回憶中搜索這個名字的樣子。
「她認識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戴維繼續說道,「她是這麼說的。」
湯姆覺得自己當時肯定無法通過測謊儀的測試,因為他的心跳明顯加快了。「啊,對啦。一個金頭髮的——呃,淺色頭髮的女人,我想。」辛西婭到底向普立徹透露了多少,湯姆納悶,而她又為什麼要跟這些無聊的人閒扯呢?辛西婭不是個多嘴的人,普立徹夫婦跟她的社會地位相比又差了幾個檔次。假如辛西婭想傷害他、毀掉他,湯姆在心裡琢磨,那她幾年前就動手了。當然,辛西婭還可以曝光偽造的德瓦特畫作,可她從來沒有過。
「也許你更熟悉倫敦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戴維說。
「更熟悉?」
「相比辛西婭來說。」
「我真的不是很了解他們中的任何人。我曾去過畫廊幾次。我喜歡德瓦特。誰不喜歡呢?」湯姆微笑了,「那家畫廊是專賣德瓦特的。」
「那你從那家畫廊買了一些咯?」
「一些?」湯姆哈哈笑了,「以德瓦特的市價?我只有兩幅——買的時候還不是這麼貴。比較舊的了。現在上了很高的保險。」
幾秒鐘的沉默。普立徹也許在計劃他下一步該怎麼走。湯姆忽然想到賈尼絲可能在電話里假扮過迪基·格林里夫。她的音域很廣,能發出從尖利到她輕聲說話的時候很低沉的音調。他的懷疑是正確的嗎?普立徹兩口子真的已經深入調查過湯姆·雷普利的背景——通過新聞檔案,通過與辛西婭·葛瑞諾這樣的人交談——只是想捉弄他,激怒他,進而讓他承認些什麼嗎?他們到底得到了什麼消息,這是很關鍵的。湯姆不覺得普立徹是警探。可誰也說不準。像CIA、FBI這樣的機構有的是外援。李·哈維·奧斯瓦爾德(1)就是CIA的外援,湯姆知道,最後成了替死鬼。普立徹夫婦想要敲詐勒索,騙錢嗎?可怕的想法。
「你的酒再來點嗎,雷普利先生?」戴維·普立徹問道。
「謝謝。半杯即可。」
普立徹到廚房調酒去了,也帶上了他自己的杯子,忽略了賈尼絲。朝向餐廳的廚房門是敞開的,湯姆覺得裡面的人能輕易聽見客廳的人在說什麼。可他要等賈尼絲先開口。他真的要等嗎?
於是湯姆開口說了:「你也要工作嗎,夫人——賈尼絲?或者你以前工作過?」
「噢,我在堪薩斯做過秘書。然後我學習了聲樂——聲音訓練——先是在華盛頓。那兒的學校好多,你都不敢相信。可是我後來——」
「遇見了我,運氣不好。」戴維端著一個小圓托盤過來了,托盤上有兩杯酒。
「是你自己說的,」賈尼絲故作正經,接著她用更輕柔、深沉的聲音補充道,「你應該知道。」
戴維還沒有坐下來,一隻手捏緊拳頭假意打了賈尼絲一下,幾乎打中她的臉部和右肩。「我要修理你。」他臉上沒帶笑。
賈尼絲並不示弱。「有時候也該輪到我了。」她反駁道。
湯姆看出來他們在小打小鬧。然後又到床上去複合?不敢想像。湯姆關心的是辛西婭那條線索。那簡直是個馬蜂窩,假如普立徹兩口子或者任何其他人——尤其是辛西婭·葛瑞諾,她跟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一樣清楚最近的六十幾件「德瓦特」都是偽作——非要去捅破它,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話。再做任何的彌補都無濟於事了,因為所有那些昂貴的畫作都會變得一錢不值,除了對那些有怪癖的喜歡高級偽造品的藏家還有點意思,比如像湯姆這樣的,但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樣,對公正和誠實都持懷疑態度呢?
「辛西婭,是姓葛瑞諾,對吧?她怎麼樣呢?」湯姆開口道,「我好久沒見過她了。很沉默的人,我記得。」湯姆還記得辛西婭痛恨他,因為是他在德瓦特自殺後提出要伯納德·塔夫茨仿造德瓦特作品的。伯納德十分巧妙且成功地完成了偽作,他在他倫敦的小閣樓兼工作室里緩慢而持續地工作,但這段過程毀了他的生活,因為他崇拜、尊重德瓦特本人及其作品,並最終發覺自己背叛了德瓦特,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於是伯納德自殺了,出於精神崩潰。
戴維·普立徹此刻正樂悠悠地不急於回答,湯姆發現(或者自認為發現)普立徹心裡清楚湯姆是擔心辛西婭的,湯姆想從普立徹的口中探出點辛西婭的消息。
「沉默嗎?不覺得。」普立徹終於表態。
「不覺得。」賈尼絲臉上閃過一絲微笑。她正在抽一支過濾嘴香菸,她的雙手沒那麼緊張了,但仍然握在一起,即使還拿著香菸。她看看她丈夫,又看看湯姆,目光不斷地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辛西婭已經向普立徹兩口子和盤托出了嗎?湯姆簡直不敢相信。若果真如此,就讓他們爽快點說出來吧: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是騙子,最後六十幾幅德瓦特作品是他們造的假。
「她現在結婚了嗎?」湯姆問。
「我想她結婚了,對吧,戴維?」賈尼絲一邊問一邊用手掌揉了幾下她的右上臂。
「我忘了,」戴維說,「不過我們前幾次見她的時候,她都是單身一個人。」
在哪兒見的,湯姆想知道。又是誰把辛西婭介紹給他們的?可湯姆不便多作打聽。賈尼絲的手臂是有淤青嗎?湯姆琢磨。是因為這個,她才在八月份這麼熱的天穿一件奇怪的長袖棉上衣嗎?為了掩蓋她那個暴躁的丈夫對她的傷害?「你們經常去看藝術展覽嗎?」湯姆問。
「藝術——哈哈!」戴維瞥了一眼他妻子後發出由衷的大笑。
手上沒有香菸之後,賈尼絲又開始撥弄她的手指,她的雙膝也併攏了。「我們能說點更愉快的話題嗎?」
「還有什麼比藝術更愉快的呢?」湯姆微笑著說,「欣賞一幅塞尚的風景畫多麼令人愉悅啊!栗子樹,一條鄉村小道——房頂上那些溫暖的橙色調。」湯姆哈哈笑了一聲,這次是友好的笑聲。到時間該走了,可他還在琢磨該說點什麼來打聽到更多的消息。賈尼絲把盤子端過來的時候,他拿起了第二塊奶酪吐司。湯姆不打算提及傑夫·康斯坦,他是個攝影師;也不想說起艾德·班伯瑞,他是做特約記者的,他在數年前靠著伯納德·塔夫茨的假畫以及他們從假畫賺取的利潤買下了巴克馬斯特畫廊。湯姆也同樣從德瓦特的銷售中獲得一定比例的提成,最近幾年這個提成只能算平平,但也情有可原,畢竟伯納德·塔夫茨死後就沒有新的假畫出來。
湯姆對塞尚誠摯的讚美大概是被人當成耳旁風了。他看一眼手錶。「想起我太太了,」湯姆說,「我必須得回家了。」
「要是我們想多留你一會呢?」戴維說。
「留我?」湯姆這時已經站了起來。
「不讓你出去。」
「噢,戴維!想跟雷普利先生玩遊戲嗎?」賈尼絲顯然尷尬極了,但她歪著頭,咧著嘴在笑,「雷普利先生不喜歡玩遊戲!」她的聲音又尖利起來。
「雷普利先生很喜歡玩遊戲。」戴維·普立徹說道。此時他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粗壯的大腿顯而易見,兩隻大手叉於腰間。「你現在不能走,如果我們不想放你走。而且我會柔道。」
「真的啊。」前門,或者說湯姆剛才進來的那扇門,在他身後大約六米的距離,湯姆盤算著。他並不願意跟普立徹干一架,可如果形勢所迫的話,他也做好自衛的準備了。比如,他將一把抓起他們兩人之間的那個笨重的菸灰缸。弗雷迪·米爾斯在羅馬正是被菸灰缸砸中額頭的,結結實實,不偏不倚。就那麼砰的一下,弗雷迪一命嗚呼。湯姆注視著普立徹。真是個討厭鬼,一個胖乎乎、瑣碎又平庸的討厭鬼。「我要走了。非常感謝,賈尼絲。還有普立徹先生。」湯姆微笑著轉過身。
湯姆沒聽見背後有任何動靜,走到通往玄關的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看。普立徹先生只是漫步向他走過來,好像忘了遊戲那回事了。賈尼絲則步履翩翩地迎上去。「你們在這附近都能找到需要的東西嗎?」湯姆問,「超市?五金店?最好都到莫雷去看看。反正那兒也離得最近。」
得到肯定的答覆。
「你和格林里夫家有聯繫嗎?」戴維·普立徹問的時候把頭往後仰,好像故意要讓自己顯得更高大。
「有時候吧,是的,」湯姆仍舊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你認識格林里夫先生?」
「哪一個格林里夫?」戴維開玩笑地說,還有點粗魯。
「那就是不認識了。」湯姆說。他抬頭看了看客廳天花板上那一圈閃閃爍爍的水波倒影。太陽幾乎已經落到樹後面去了。
「下雨的時候,那池塘大得夠淹死人呢!」賈尼絲注意到湯姆在看。
「池塘多深?」
「噢——大概五英尺吧,」普立徹說,「底部是淤泥的,我想。不能蹚過去的。」他咧嘴笑了,露出方方正正的牙齒。
這樣的笑原本可能是毫無惡意、友善的笑,但現在湯姆更清楚他的為人了。湯姆走下台階來到草坪上。「謝謝二位!我希望我們很快又能見面。」
「一定的!感謝光臨。」戴維說。
兩個怪人,湯姆開車回家的路上這麼想。他現在是百分之百地跟美國斷絕聯繫了嗎?美國的每一個小鎮都有一對兒像普立徹兩口子這樣的怪人嗎?都有些可笑的毛病?就像有些年輕的男男女女,十七八歲的樣子,非得要把自己的腰圍吃到兩米多才罷休?這些人大都聚集在佛羅里達和加利福尼亞,湯姆在哪兒讀到過。這些極端分子胡吃海喝之後又進行嚴酷的節食,一旦瘦到皮包骨頭就馬上開始新一輪的循環。這是一種自戀的表現吧,湯姆懷疑。
湯姆家的大門敞開著,車子駛入麗影灰色沙礫的院子,發出令人舒暢的嘎吱嘎吱聲。接著車子進了左邊的車庫,跟紅色的奔馳並行排列。
諾艾爾·哈斯樂和海洛伊絲坐在客廳的黃色沙發上,諾艾爾的笑聲一如既往的響亮、歡快。今天晚上,諾艾爾的深色頭髮是她自己的頭髮,又長又直。她喜歡戴假髮——其實就是喜歡喬裝改扮。湯姆永遠猜不出她會打扮成什麼樣。
「女士們!」他說,「晚上好,女士們。你好嗎,諾艾爾?」
「很好,謝謝,」諾艾爾說,「你呢?」
「我們在討論生活。」海洛伊絲用英語補充道。
「啊,那是個永恆的話題,」湯姆繼續用法語說,「我希望晚餐沒有因為我而推遲吧?」
「沒有,親愛的!」海洛伊絲說。
湯姆喜歡看著她此時坐在沙發上的修長身形,赤裸的左腳蹺在右膝上。海洛伊絲和那個緊張兮兮、扭扭捏捏的賈尼絲·普立徹簡直天上地下!「我還想在吃飯前打個電話,如果可以的話。」
「有何不可呢?」海洛伊絲說。
「抱歉。」湯姆轉身上樓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在他的浴室里迅速地洗手。這是他的習慣,每次經歷了像剛才那種不愉快的事情之後都要洗手。他意識到,他今晚要和海洛伊絲共用浴室,只要家裡來了客人,她都把自己的浴室讓給客人使用。湯姆確認了浴室的第二扇門,也就是通往海洛伊絲房間的那扇門沒有鎖。真太討厭了,那個胖墩普立徹竟然說「要是我們想多留你一會呢」,而那個賈尼絲又呆呆地望著,動也不動。賈尼絲真的會協助她的丈夫嗎?湯姆覺得她應該會。也許像個機器人那樣。為什麼呢?
湯姆將擦手巾扔回掛杆上,來到他的電話機旁。他的棕色皮面地址簿就在那兒,他需要這個,因為他記不住傑夫·康斯坦或者艾德·班伯瑞的電話號碼。
先找傑夫。據湯姆所知,他還住在倫敦八區,他的攝影工作室在那兒。湯姆的手錶顯示七時二十二分。他撥了號碼。
第三次鈴響後留言機就開始講話了,湯姆抓了一支圓珠筆,記下另一個號碼:「……在晚上九點前。」這是傑夫的聲音。
按照湯姆的時間,也就是晚上十點了。他撥打了剛才記下的號碼。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嘈雜的背景聲像是個聚會現場。
「傑夫·康斯坦,」湯姆重複著,「他在那兒嗎?他是個攝影師。」
「噢,攝影師啊!請稍等。您是哪位呢?」
湯姆不喜歡被這麼問。「就說是湯姆,可以嗎?」
經過漫長的等待,傑夫終於過來了,還有點喘不過氣的樣子。聚會的喧鬧聲又響起來。「噢,湯姆啊!我還以為是另一個湯姆呢……嗯,是個婚禮,儀式結束後的招待會。有什麼事嗎?」
湯姆現在很高興電話里有一片嘈雜的背景聲。傑夫不得不大聲吼出來,還要豎著耳朵聽湯姆在講什麼。「你認識什麼人叫戴維·普立徹嗎?美國人,三十五歲左右,深色頭髮,妻子叫賈尼絲,金色頭髮。」
「不——」
「你能把這個事兒再問下艾德·班伯瑞嗎?能找到艾德嗎?」
「好的,不過他剛搬家不久。我會問他的。我記不住他的號碼。」
「呃,你聽我說——這兩個美國人在我住的村子裡租了一棟房子,他們還說最近見過辛西婭·葛瑞諾——在倫敦見的。他們說了些冷嘲熱諷的話,就是普立徹夫婦,不過沒有提到伯納德。」湯姆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幾乎也能聽到傑夫的腦子裡滴答作響。「他怎麼可能碰到辛西婭呢?辛西婭去過畫廊嗎?」湯姆指的是舊邦德街上的巴克馬斯特畫廊。
「沒去過。」傑夫肯定這一點。
「我連他見沒見過辛西婭都不確定。但即使只是聽說她——」
「跟德瓦特有關嗎?」
「我不知道。你該不會以為是辛西婭在當賤人使壞吧,別——」湯姆戛然而止,他驚恐地意識到那個普立徹或者普立徹夫婦在查他的舊賬,都查到迪基·格林里夫那裡去了。
「辛西婭不是賤人。」傑夫壓低了聲音,真誠地說道。瘋狂的背景聲一點沒減弱。「聽著,我會帶話給艾德,然後——」
「今晚吧,如果可以的話。給我回個話,到你那邊的凌晨之前都可以。我明天也在家。」
「你覺得這個普立徹到底想幹什麼?」
「問得好。就是有某種預謀,別問我是哪種預謀。我還說不上來。」
「你意思是說他知道的可能比他說的要多?」
「是的。而且——我用不著告訴你辛西婭她恨我吧。」湯姆儘可能放低聲音,但又確保對方能聽到。
「我們幾個她誰都不喜歡!我或者艾德會給你打電話的,湯姆。」
他們掛了電話。
接下來是晚餐時間。安奈特太太先端上來一道極美味又清亮的湯,像是由五十種原材料做成的,再來是蛋黃醬檸檬小龍蝦,佐配一瓶清涼的白葡萄酒。夜晚的氣溫還是很高,落地窗依舊敞開著。女人們聊著北非的話題,因為諾艾爾·哈斯樂看起來至少去過一次的樣子。
「……出租車沒有表的,司機說多少,你就付多少……氣候宜人吶!」諾艾爾陶醉地舉起雙手,然後拾起她的白色餐巾擦拭指尖。「微風吹拂!天氣並不熱,因為一整天都有舒服的微風持續不斷地吹過來……啊,是的!法語!誰會說阿拉伯語呀?」她笑起來,「你說法語就沒問題——不論到哪兒。」
然後是友情提示。要喝礦泉水,叫西迪還是什麼牌子的,裝在塑料瓶里的。腸道出現問題要吃易蒙停(2)的藥丸。
「買點抗生素帶回家,不需要處方的,」諾艾爾興奮地說,「比如盧比塔辛(3),便宜著呢!而且保質期有五年!我知道是因為……」
海洛伊絲把這些全都聽進去了。她確實對陌生的地方感興趣。很奇怪她家裡人竟然從沒帶她去過以前的法屬殖民地,湯姆想,普利松夫婦似乎總是喜歡到歐洲度假。
「還有普里克夫婦呢,湯姆。他們怎麼樣?」海洛伊絲問。
「是普立徹夫婦,親愛的。戴維和——賈尼絲。呃——」湯姆瞄了一眼諾艾爾,她雖然在聽,但只是出於禮貌罷了。「典型的美國人,」湯姆繼續說道,「男的在楓丹白露的歐洲商學院學習市場營銷。我不知道女的怎麼打發時間的。家具很糟糕。」
諾艾爾朗聲笑了。「怎麼個糟糕法呢?」
「鄉村風格,從超市買的,著實笨重,」湯姆一副痛苦的表情,「而且我也不怎麼喜歡普立徹兩口子。」他溫和地總結道,臉上還掛了笑容。
「有孩子嗎?」海洛伊絲問。
「沒有。不是我們喜歡的那類人,我想,我親愛的海洛伊絲。所以我很高興我一個人去的,而你就不必受罪了。」這時候湯姆開心地笑了,伸手去拿酒瓶,為每個人的杯子都加了一點酒。
晚餐過後,他們用法語玩了拼字遊戲。這正是湯姆需要的放鬆手段。他已經開始為討厭鬼戴維·普立徹發愁了,就像傑夫問的,老是要想他究竟想幹什麼。
到凌晨的時候,湯姆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準備上床看看周末版的《世界報》和《論壇報》。
過了不知多久,湯姆的電話在黑暗中響起,將他吵醒了。湯姆馬上想起他事先叫海洛伊絲掐斷了她自己房間的電話線,以免湯姆半夜有電話吵到她。他很滿意這樣的安排。海洛伊絲和諾艾爾晚上已經聊得夠晚了。
「餵?」湯姆說。
「你好,湯姆!我是艾德·班伯瑞。很抱歉這麼晚打過來,不過我幾分鐘之前剛回來就接到傑夫的留言,我聽出來這事兒很重要,」艾德輕描淡寫又準確的措辭聽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準確,「一個叫普立徹的人?」
「是的,還有他妻子。他們——他們在我住的村子裡租了一棟房子。他們說見過辛西婭·葛瑞諾。你知道這事兒嗎?」
「不知道啊,」艾德說,「但我聽說過這傢伙。尼克——尼克·霍爾是我們畫廊新聘的經理,他提到說有個美國人過來,問起有關——有關莫奇森的事。」
「莫奇森!」湯姆輕聲地重複道。
「是的,太奇怪了。尼克跟我們還不到一年,他哪裡知道有個失蹤了的莫奇森。」
艾德·班伯瑞說話的語氣好像是莫奇森自己玩消失的,而不是湯姆殺了他。「我能問下嗎,艾德,普立徹有沒有說起或者問起我呢?」
「據我所知沒有。我問過尼克,也不想讓他因為這個產生懷疑,這是自然!」說到這裡,艾德一陣狂笑,像是恢復了他的老樣子。
「尼克說了什麼關於辛西婭的?比如普立徹跟她聊過之類的?」
「沒有,傑夫跟我說了,尼克不可能認識辛西婭。」
湯姆知道艾德和辛西婭相當熟。「我只是想知道普立徹是如何遇見辛西婭的——或者他是否真的遇見過。」
「可這個普立徹到底要幹什麼呢?」艾德問。
「他在揭我的老底,該死的偷窺狂,」湯姆回答道,「我咒他淹死在黑暗裡——淹死在任何地方。」
艾德短促地一笑。「他提到伯納德了嗎?」
「沒有,感謝上帝。他也沒有提到莫奇森——沒對我提到。我跟普立徹喝了一杯,僅此而已。普立徹是個婊子,娘娘腔(4)。」
他們兩人都壞笑了一陣。
「喂,」湯姆問道,「我能問下,這個尼克知道伯納德之類的事嗎?」
「我想不知道吧。他也許知道,如果是這樣,他肯定選擇了把懷疑咽到肚子裡。」
「懷疑?我們有受到敲詐的危險,艾德。要麼尼克·霍爾不要去懷疑——要麼他就站在我們這邊。必須得這樣。」
艾德嘆口氣。「我沒有理由認為他在懷疑呀,湯姆——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尼克是個失敗的作曲家,可他還沒有放棄。他需要一份工作,然後他到我們這兒來上班。不懂繪畫,也不太關心,這是肯定的,只是負責管理畫廊的一些價格方面的資料,如果有買家確實感興趣的,他就打電話給我或者傑夫。」
「尼克多大歲數?」
「三十左右。布萊頓人,老家在那兒。」
「我不希望你問尼克任何有關辛西婭的事,」湯姆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我確實擔心,不知道她會透露些什麼。她什麼都知道,艾德,」湯姆聲音很輕柔,「她說一句,等於好幾句——」
「她不是這種人。我發誓,我覺得她如果把秘密泄露出去,連她自己都會覺得愧對伯納德。她尊重他的過去,某種形式的尊重。」
「你偶爾會碰見她?」
「不。她從不來畫廊。」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她現在是否結婚了?」
「不知道,」艾德說,「我可以查下電話簿,看她是否還登記在葛瑞諾的名下。」
「唔,好,有何不可呢?我好像記得她有一個貝斯瓦特的號碼。我從來沒有過她的地址。還有,如果你想起來普立徹可能通過什麼途徑見過她,假如他確實見過的話,你就告訴我一聲,艾德。可能是個重要線索。」
艾德·班伯瑞答應下來。
「噢,還有,你的號碼是多少,艾德?」湯姆記下艾德的號碼,還有他的新地址,在考文特花園附近。
他們互道祝福,然後掛斷了。
湯姆到走廊聽了一會動靜,又看了看門縫下面是否有燈光(一絲也沒看見),確認電話沒有吵到任何人才回到床上。
莫奇森,我的老天!莫奇森在維勒佩斯湯姆的家裡過夜之後就再沒消息了。他的行李最後在奧利機場被發現,僅此而已。莫奇森大概——不,絕對——沒有登上他應該搭乘的飛機。他的骸骨就沉在一條叫盧萬的河裡,或者漂移到另外一條離維勒佩斯不遠的運河裡去了。巴克馬斯特畫廊的兄弟們,艾德和傑夫,他們儘量不去打聽。莫奇森曾懷疑德瓦特的畫作是假的,一旦他被清理掉之後,湯姆等人就得救了。當然,湯姆的名字還是出現在報紙上,只有很短的一陣子,因為他有確鑿的證據證明自己開車送莫奇森去了奧利機場。
那又是一樁他後悔犯下、不情願犯下的罪狀,根本不像勒死黑手黨那樣給他帶來痛快與滿足。在麗影的後花園,伯納德·塔夫茨曾協助湯姆將莫奇森的屍體從一個淺坑裡挖出來,那個淺坑是湯姆幾天前親手挖掘的,既不夠深,也不夠安全。湯姆記得,他和伯納德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將裹著防水布或者某種帆布的屍體用旅行車偷偷運到盧萬河上的某一座橋上,橋的護欄不高,方便他們兩人把用石頭加重的屍體拋下河裡。當時的伯納德像個士兵一樣服從湯姆,他有自己的榮譽觀,對不同的事情有不同的態度:伯納德的良心沒能承受住數年之內仿造六七十幅德瓦特油畫和無數素描作品所帶來的罪惡感,畢竟德瓦特是他的偶像。
在調查莫奇森事件的那段時間,倫敦或美國的報紙(莫奇森是美國人)提到過辛西婭·葛瑞諾嗎?湯姆覺得沒有。伯納德·塔夫茨的名字絕對沒有和莫奇森失蹤聯繫在一起。莫奇森當時跟泰特美術館的某個男人約好要談一談假畫的事情,湯姆記得。他先去了一趟巴克馬斯特畫廊,跟老闆艾德·班伯瑞和傑夫·康斯坦聊了聊,兩位老闆立馬通知湯姆來救場。湯姆趕到倫敦,成功地假扮德瓦特本人來證實幾幅油畫確是真跡。之後莫奇森來到麗影,為了欣賞兩幅德瓦特的作品。據莫奇森遠在美國的太太透露,湯姆是最後一個見過莫奇森的人。莫奇森肯定在啟程前往巴黎,繼而前往維勒佩斯會見湯姆之前就在倫敦跟太太通過電話了。
湯姆以為那天晚上他會噩夢連連,夢見莫奇森重重摔倒在地窖的地板上,躺在一片鮮血和紅酒的混合物中,或者夢見伯納德·塔夫茨穿著他破舊的沙漠靴站在薩爾茨堡附近的懸崖上,然後消失不見。可他沒有。夢和潛意識就是如此怪誕而不合邏輯,湯姆竟然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感覺尤其的精神飽滿、心情舒暢。
* * *
(1) Lee Harvey Oswald,美籍古巴人,被認為是甘迺迪遇刺案的主凶。
(2) Imodium,一種治療腹瀉的藥物。
(3) Rubitracine,治療麻疹的藥物。
(4) 原文tease和prick有對男性進行色情引誘的意思,此處分別譯為「婊子」與「娘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