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忠義志傳 · 第一百七回 張順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潤州城

萬里長江水似傾,東歸大海若雷鳴。滔滔雪浪人驚懼,渺渺洪波鬼亦驚。 竭力祗因清國難,勤王端拱耀天星。潛蹤斂跡金山下,斬將擒王在此行。 話說這楊子江有九千三百里,遠接三江,直至大海,中間通多少去處,叫做萬里長江。地分吳楚。江心內有兩座山,一座金山,一座焦山。金山有寺,寺繞山起蓋,謂之寺裹山。焦山上一寺,藏在山凹里,不見形勢,謂之山裹寺。這兩座山生在江中,正占著吳頭楚尾。一邊是淮東楊州,一邊是浙江潤州,今是鎮江。 且說潤州城郭,卻是方臘手下東樞密使呂師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戶,因獻納錢糧與方臘,封為東厛樞密使。幼年會習兵書戰策,慣使丈八蛇矛,武藝出眾。部下管領十二統制官,號十二君,卻是: 擎天神福州沈剛,游奕神歙州潘文得,遁甲神睦州應明,六丁神明州徐統,霹靂神越州張近仁,巨靈神杭州沈庠; 太白神湖州趙毅,太歲神宣州高可立,弔客神常州範疇,喪門神潤州萬里,豹尾神江州和潼,黃旙神蘇州沈能。 話說呂師囊共統領五萬南兵,據住江岸,擺列著戰舡三十〖千〗余只。江北岸卻是瓜洲渡口。此時宋江兵將水陸並進,已到淮安,約至楊州取齊。宋江與吳用計議:「此江南岸上,便是賊兵守把,誰人先去打探消息,可以進兵?」帳前轉過四將:柴進、張順、石秀、阮小七。皆云:「願往!」宋江曰:「你四個人分作四〖二〗路,直到金、焦二山打探回話」四人扮做客人,先投楊州。分別,石秀和阮小七投焦山去了。柴進、張順走奔瓜洲來。此時正是初春天氣,日暖花香。到得楊子江邊,憑高一丈,滔滔雪浪,滾滾煙波,有詩為證: 萬里煙波萬里天,紅霞遙映涌東邊。打魚舟子渾無事,醉帶青蓑自在眠。 柴進二人見北固山下,都是青白旌旗,岸邊擺著舡只。瓜州路上雖有屋宇,並無人住。又無渡舡,怎知隔江消息。柴進、張順兩個奔到江邊,見有草房,盡皆関閉。張順掇開入去,只見個白頭婆婆。張順曰:「婆婆,因甚不開門?」婆婆答曰:「不瞞客人說,朝廷起大軍來與方臘廝殺,人都搬走了,只老身在此守屋。」張順曰:「我二人要渡江,哪裡有舡麼?」婆婆曰:「近日呂師囊聽得大軍來,把舡只都拘官過潤州去了。」張順曰:「借你家宿歇一宵,與你店錢。」婆婆曰:「安歇不妨,只怕大軍來。」張順曰:「自會迴避。」再來江邊,望那金山寺。但見: 江吞鰲脊,山聳龍鱗。爛熳銀盤,湧出青螺軟翠堆。遠拖素練,遙觀金殿,受八面之天風。遠望重樓,倚千層之石壁。梵塔高侵滄海日,講堂低映碧波雲。無邊閣看萬里征帆,飛步亭納一天秀氣。郭璞墓中龍吐浪,金沙〖山〗寺里鬼移燈。 張順{等}看了一會思忖曰:「呂樞密必到這山,我且今夜去寺里必知消息。」回來和柴進商量道:「如今來到這裡,一隻小舡也沒有,怎知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了兩個大銀,頂在頭上,直赴過金山寺去。把些賄賂與那和尚,討個虛寔回報。你們在此間等候。」柴進曰:「事完快回。」是夜星月交輝,水天一色。張順脫了衣服,拴縛在頭上,帶一口尖刀,從瓜州下水,直到金山腳下,見石岸邊纜著一隻小舡。張順扒上舡,穿了衣服。聽鼓打三更,見一隻小舡搖將下來。張順曰:「這舡來得蹊蹺,必有奸細。」張順又脫了衣服,拔刀再跳下水,直赴舡邊。卻從水底,扳住舡只,把兩個搖櫓的殺下水去。張順跳上舡,那舡艙里鑚出兩個人來,張順一刀,又砍一個下水。那個唬倒在艙里。張順喝曰:「你是甚人?寔說饒你性命。」那人曰:「小人是楊州城外陳將士家干人,到潤州投到呂樞密獻糧,那裡使個虞候和小人同回,要索白米五萬石,舡三百隻,作進奉之禮。」張順道:「那虞候姓甚名誰,見在那裡?」干人道:「恰才被好漢砍下水去的便是。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呂樞密叫小人去蘇州見御弟三大王方貌,関了號色旌旗三百面,並主人官誥,封為楊州府尹。更有號衣一千領,及扎付一道。」張順問曰:「你的主人家有多少人馬?」吳成曰:「人數千,馬百疋。兩個孩兒,陳益、陳恭。」張順問了備細,一刀把吳成砍下水去。搖舡到瓜州來見柴進。把前事一一說了。就舡里取文書並號旗,襍色號衣,做兩擔,把舡再搖到金山腳下,取了衣裳,再搖到瓜州岸邊,天色方曉。 張順把舡砍漏沉水,來到屋與伴當挑擔,逕回楊州。此時宋江軍馬,俱屯楊州城外。本州官員迎接入城赴宴。張順來館驛中見宋江備說了一遍。吳用曰:「既有這個機會,取潤州易如反掌。先拏陳觀,大事便定。只要如此而行。」宋江曰:「正合吾意。」即喚燕青扮做葉虞候,解珍、解寶扮做南軍,三人依計而行。取路投定浦村,來到陳將士莊前,有二三十莊客,都是一般打扮。燕青便改作浙江人鄉談,與莊客相見。莊客曰:「客人那裡來的?」燕青曰:「從潤州來此。」莊客見說,便引燕青來見,陳將士曰:「閣下何處來?」燕青曰:「教閒人迴避,方敢對相公說。」陳將士曰:「這幾個都是我心腹人,但說不妨。」燕青曰:「小人姓葉名貴,是呂樞密帳前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得吳成密書,樞密甚喜。特差小人引吳成到蘇州,見御弟三大王,啟奏主上,就封相公為楊州府尹。吳成因感傷寒病症,不能啟〖起〗。樞密特差小人送到相公官誥、文書等項,尅日要糧食、舡只,前赴潤州交割。」言訖便取官誥、文書遞與陳將士,看了大喜。便喚二男陳恭、陳益出來相見。燕青教解珍、解寶二人取出號衣、號旗到厛交付。陳將士便教設席相待。陳益將酒與父親慶賀,燕青把眼教解珍、解寶行事。解珍取出蒙汗藥放在酒壺裡。燕青勸曰:「葉貴借相公酒果,權為上賀之意。」便斟一大鐘酒勸陳將士藥酒,便勸陳益、陳恭各飲一杯。燕青把酒與眾莊客,各飲一鍾。那解珍去尋了火種,放起引炮。燕青見眾人都倒了,掣出短刀,和解寶動手,都砍下頭來。莊門外十個好漢殺將入來:魯智深、武松、史進、【楊雄】、李逵、【項充】、李袞、鮑旭、楊林、薛永等。眾莊客都走,燕青、解珍、解寶,將陳將士父子首級出到門外,又到來六員將佐:朱仝、索超、張清、樊瑞、李忠、周通圍住莊院,把陳將士一家盡皆殺了。拏住了莊客,引去浦里看時,泊著三四百隻舡只,裝載糧米在內。眾將飛報宋江,便與吳用計議進兵。 辭了張招討,部領大隊人馬,到陳將士莊上。吳用曰:「選三百隻快舡,各插方臘降來的旗號。軍漢各穿號衣。舡內埋伏二萬餘軍。差穆弘扮做陳益,李俊扮做陳恭,各坐一大舡。穆弘帶十{二}個偏將:項充、李袞、鮑旭、薛永、楊林、杜遷、宋萬、鄒淵、鄒潤、石勇。李俊帶十{二}個偏將:童威、童猛、孔明、孔亮、鄭天壽、李立、李雲、施恩、白勝、陶宗旺。第二撥舡上,張橫、張順各帶六個正將:曹正、杜興、龔旺、丁得孫、唐〖貢〗世〖士〗隆。次後張順舡上帶六個偏將:孟康、侯健、湯隆、焦挺、張瑾、郁正。第三撥舡上帶十員正將:史進、雷橫、楊雄、劉唐、蔡慶,、張青、李逵、解珍、解寶、柴進。分撥已定,宋江把舡只裝載馬疋、將佐渡江。水軍頭領阮小七、阮小五總行催督。 卻說潤州哨軍見三百戰舡,都插護送衣糧旗號,報入。呂樞密聚集統制,宜〖各〗帶領精兵,自來江邊下馬,坐在交椅上。十二個統制官把住江岸。看見前面有舡傍岸。穆弘、李俊見呂樞密,起身聲喏。左右虞候喝令住舡。前一百舡,後二百舡,做兩下擺定。客帳司下舡來問曰:「舡從那裡來?」穆弘曰:「小人姓陳名益,兄弟陳恭。父親陳觀特遣獻納白米五萬石,舡三百隻,來謝樞密保奏之恩。」客帳司曰:「前日樞密相公,使葉貴虞候同來,怎不來見?」穆弘曰:「葉貴和吳成染時疫,在莊上養病,今將関防文書在此。」客帳司接了文書,上岸稟知,樞密看了教喚二人上【岸】。穆弘、李俊上岸,隨後二十{四}個偏將都跟上去。排軍喝曰:「卿相在此,閒襍人不得近前。」穆弘、李俊參拜了,跪在案前。呂樞密曰:「你父親如何不來?」穆弘曰:「父親聽知宋江領兵到來,未敢擅離。」呂樞密曰:「你兄弟曾習武藝否?」穆弘曰:「托賴恩相,幼曾習練。」品樞密曰:「你們來到,恐有他意。」穆弘曰:「小人父子,一片赤膽忠心,怎敢半點外意?」呂樞密曰:「吾觀你舡上軍漢非常,不由不疑。你兩個只在這裡,吾差四個統制官下舡搜看,但有分外之物,決不輕恕。」言猶未了,只見探馬報曰:「有聖旨到南門外,請相公去迎接。」呂樞密上馬,分付:「把住江岸,那陳益、陳恭跟隨我來。」穆弘、李俊等跟呂樞密先去了。到南門外接著天使,乃是方臘駕前引進使馮喜,密告呂樞密曰:「近日司天太監奏曰:『夜觀天象,有無數罡星入吳,就裡為為禍不小。』天子特降聖旨,教樞密緊守江岸,仔細盤詰。」呂樞密驚曰:「恰才這一舡人,我十分疑忌。如今卻得這詔。」即請馮喜到行省開讀聖旨。飛馬又報:「蘇州有使命齎勅來,御弟三大王令旨到了,說你前日楊州陳將士投降一事,未可准信,近日奉旨,司天台內,照見罡星入吳。可以牢守江岸。」呂樞密曰:「大王亦為此事掛心。」即令人牢守江岸,分付:「休放糧舡上一個人上岸。」設宴欸待使命。 三百隻舡上人,看了沒動靜。左舡上人,張橫、張順帶十二個偏將,提軍器上岸。右舡上十員正將,都拿槍刀上岸來。守岸軍士攔當不住。李逵和解珍、解寶便搶入城。李逵輪起雙斧,砍翻把門軍官,解珍、解寶各提鋼乂一時發作,那裡閉得城門。先在城邊二十四個偏將,各奪軍器就殺起來。十二個統制官聽得城中發喊,各提兵馬來救。史進早招起三【百】只舡內軍兵,脫了南軍號衣上岸。舡艙里埋伏軍兵齊殺上岸。為首統制官沈剛、潘文得引軍到城門內,被史進、張橫殺死二人。十個統制官退入城去保家。穆弘、李俊在城中酒店奪得火種,放起火來。呂樞密急上馬,得三個統制官救應。城裡火起。瓜州望見,先撥一軍過江來接應。城裡四門混戰,城上豎起宋先鋒旗號。江北岸早有戰舡傍岸,為首十二員大將登岸,卻是関勝、呼延灼、花榮、秦明、郝思文、宣賛、單廷珪、魏定國、韓滔、彭玘、苗道成、陸招。正偏戰將五十員,部領二千軍馬,衝殺入城。此時呂樞密大敗,引中傷人馬,逕走丹陽縣去了。 大軍奪了潤州,教救滅了火,迎接宋先鋒,舡都到南岸。入城出榜安民。計點將佐,都到請功。史進獻沈剛首級,張橫獻潘文得首級,劉唐獻沈澤首級,孔明、孔亮生擒萬里,項充、李袞生擒和潼,郝思文箭射死徐統。殺死牙將軍兵極多。宋江點本部將佐,折了宋萬、焦挺、陶宗旺、武能。宋江見折了四將,十分煩惱,吳用勸曰:「生死人之分定,且喜得了江南第一州。」宋江泣曰:「我等一百八人,上應天星。五台山設盟,但願同死。回京之後,先去了公孫勝,御前留了金大堅、皇甫端。太師用了蕭讓。王都尉討去樂和。今日渡江,又折去四人。想起宋萬,雖然未建奇功。梁山泊開剙之初,多虧此人。」宋江教軍士就於宋萬等死處,接建祭台,生擒到統制官軍卓萬里、和潼,宋江親自斬首瀝血,享祭四個英魂。祭畢,將屍葬於潤州西門外。 卻說呂樞密和六個統制退守丹陽縣。申告急文書,與三大王方貌求救。蘇州差元帥邢政,領軍到來。呂樞密接見入縣,備說陳將士詐降緣由。邢政曰:「三大王知罡星犯吳地,特差下官領兵到來,與你報仇,樞密當以助戰。」次日,邢政來奪潤州。 卻說宋江領兵來取丹陽差下十員正將:関勝、秦明、呼延灼、董平、花榮、徐寧、朱仝、索超、楊志,部領五千途遇邢政軍馬。兩馬相對,邢政挺槍出馬,六個統制相護。関勝縱馬舞刀來戰,戰到十五合,將邢政砍於馬下。 此一回折了四將:宋萬,焦挺,陶宗旺、武能。 註: 此處揚子江、揚州均作「楊」。 沈庠:後文作「沈澤」,百回、百二十回本均作沈澤。 萬里:後文又作卓萬里,繁本均作卓萬里。此處不改。 鑚:同鑽,即鑽。 襍:同雜。 拏:同拿。 尅:同克。 舡上人員個數與實際名單人數不符。 剙:同創。 新刻全像水滸傳卷之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