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忠義志傳 · 第四十九回 戴宗智取公孫勝 李逵斧劈羅真人

堪嘆人心毒似蛇,誰知天眼轉如車。去年妄取東鄰物,今日還歸北舍家。 無義取錢湯潑雪,倘來田地水推沙。若將狡猾為生計,恰似朝雲與暮霞。 吳用對宋江曰:「要破此妖法,除非尋取公孫勝來,方可破得。」宋江曰:「不卻那裡尋得見?」吳用曰:「公孫勝是個清高的人,必然在名山居住。今可令戴宗前去,遶薊州管下名山仙境,不愁不見。」宋江隨請戴宗商議,戴宗曰:「小可願往,同一個伴去方好。」李逵便曰:「我與哥哥同去走一遭。」戴宗曰:「你跟我去,須要吃素,聽我言語。」李逵曰:「都依你便了。」 當日戴宗、李逵藏了兵器,拴縛包裹,投薊州來。行不到五十里,李逵立住腳曰:「哥哥,買碗酒吃也好。」戴宗曰:「你跟我作神行法,只吃素酒。」李逵曰:「吃些酒肉也無妨!」天色昏黑,尋個客店,沽一角酒來吃。李逵托一碗素飯、一碗素菜來房裡與戴宗吃。戴宗曰:「你如何不吃飯?」李逵曰:「我且不要吃飯。」戴宗尋思曰:「必然瞞我,他背地吃葷。」後面張時,見李逵討兩角酒,一盤牛肉自吃。戴宗也不說破他,自去睡了。李逵吃了酒肉,來房裡睡。到五更時分,戴宗起來,呌李逵做飯,筭還店錢離店。行了三里,戴宗曰:「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須要趕程。我與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個甲馬,縛在李逵腿上,分付曰:「你前面酒食店等我。」便念咒,吹口氣在李逵腿上。拽開腳步,如駕雲一般去了。戴宗笑曰:「且著他忍一日飢。」自拴甲馬,隨後趕來。李逵不知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聽耳邊風雨之聲,腳底下如雲催霧趲。李逵幾回要住,看見酒肉飯店,又不能勾入去買吃。看看到走紅日平西,又飢又渴。戴宗趕來呌曰:「李大哥,怎的不買些點心吃?」李逵曰:「哥哥餓死我也!」戴宗懷裡摸出餅來,分與李逵充飢。李逵曰:「哥哥,饒我住一住!」戴宗曰:「我這法,第一不可吃牛肉。直要走十萬里方才得住。」李逵曰:「我昨夜不合瞞哥哥,真箇偷錢買些牛肉吃了。正是怎麽好?」戴宗曰:「怪得今日連我的腿也收不住,只得去天盡頭走一遭,去三五年回得來。」李逵聽罷,呌起苦來。戴宗笑曰:「你依我不要吃葷,罷得這法住。」李逵曰:「今後再吃時,嘴上生疔瘡。再不敢吃。」戴宗曰:「既恁地,且饒你一遍。」退後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聲:「住!」李逵卻似釘住一般,兩腳立定地下,那移不動。戴宗曰:「我先去,你且慢來。」李逵只待移腳,那裡移得動,大呌曰:「又是苦也!哥哥,救我一救!」戴宗笑曰:「今番依我說麽?」李逵曰:「你是我親爺,再不敢違你言語。」戴宗便把手挽了李逵,喝聲:「起!」兩個輕輕地移走去了。二人到店投宿。戴宗解下腿上甲馬,燒化紙錢,便問李逵曰:「今番如何?」李逵曰:「這兩腿方才是我的了。」當晚二人呌店主安排素酒飯,吃了安歇。次日,兩個又上路。行不到三里,戴宗取出甲馬曰:「兄弟,我今日與你只縛兩個,卻慢行些。」李逵曰:「我不縛了。」戴宗曰:「你若不依我,教你釘住在這裡,等我去薊州尋見公孫勝回來放你。」李逵忙呌曰:「我依,我依。」戴宗與李逵只縛兩個甲馬,作起神行法,與李逵一仝走。原來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李逵從此不敢有違。 來到薊州城外投歇。次日入城,戴宗扮作主人,李逵扮作仆者,遶城尋了一日,並無公孫勝,二人回店。次日,城外近村尋覔,問過數十處,並沒人曉得。當日晌午,兩個入麵店買熱面吃,只見裡面坐滿。戴宗見個老丈,與他施禮,兩個對面坐了,呌討麫來,等了半日,不見麫來,李逵只見托麫裡頭去,心中焦燥。又只托一碗熱麫,放在對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謙讓便吃。李逵性起,罵曰:「老爺等了半日!」把那桌子一拍,濺那老人一臉熱汁,那麫都潑番了。老兒大怒,便來揪住李逵喝曰:「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麫!」李逵捻起拳頭要打老兒。戴宗慌忙喝住,與他陪話曰:「老丈休怪,陪還你麫。」老人曰:「客官不知,老漢路遠,早要吃麫回去,聽講長生不老之法。怕遲悞了程途。」戴宗曰:「老丈何處人氏?去聽誰人講法?」老人曰:「是薊州管下九宮縣二仙山人氏。因來城中買香,回去聽羅真人講長生不死之法。」戴宗曰:「莫不是公孫勝也在那裡麽?」老人曰:「公孫勝與老漢是鄰舍,他有個老母。別號一清道人。此是俗名,無人曉得。」戴宗又問:「二仙山此去多少路?一清道人在家麽?」老人曰:「二仙山離縣四十五里,便是一清道人家,他是羅真人上首徒弟,不離左右。」戴宗大喜,催麫來和老人一同吃了,筭還麫錢,各辭而別。 戴宗、李逵回店取了行李,投九宮縣二仙山來。戴宗作起神行法,四五十里,片時來到二仙山下。見個樵夫,戴宗問曰:「此間一清道人在那裡?」樵夫指曰:「只過這個山嘴,門外有條石橋便是。」二人來到橋邊,見個村姑提籃新果子出來。戴宗出來問曰:「娘子,一清道人在家麽?」村姑答曰:「在屋後煉丹。」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你且躲在樹後,待我入去。」見草堂門掛蘆簾,戴宗咳嗽一聲,只見婆婆出來。戴宗見那婆婆,蒼頭古貌,鶴髮童顏。近前施禮曰:「老娘,小可欲求見一清道人一面。」婆婆曰:「官人高姓?」戴宗曰:「姓戴名宗,從山東來此。」婆婆曰:「孩兒出外雲遊,不曾在家。」戴宗曰:「小可與他舊時相識,要求見一面。」婆婆曰:「委的不在家裡。」戴宗便辭出來,對李逵曰:「今番用你去請他,他再說不在,你便打將起來。不可傷犯他老母。我來喝住,你便罷手。」李逵取出雙斧,插在胯下。入門呌曰:「一清快出來!」婆婆見了李逵,先有些怕他。便問曰:「大哥是誰?」李逵曰:「我是梁山泊人,奉哥哥將令,來請公孫勝。你教他出來,佛眼相看。若不出來,放起火來,把你家燒做白地。」婆婆曰:「他出外雲遊未回。」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牆壁,指著那婆婆曰:「你不呌兒子出來,我就殺了你。」那婆婆驚倒在地。只見公孫勝走出來曰:「不得無禮!」戴宗便來喝住,李逵撇了板斧,笑曰:「阿哥休怪!若不如此,你不肯出來。」公孫勝先扶娘入去,卻來邀戴宗、李逵入靜室坐下,問曰:「虧二位尋到此。」戴宗曰:「自從師父下山之後,我先來尋了一徧不遇。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進,被知府高廉使妖法勝了兩陣,無計可施。只得呌小可同李逵來尋兄長。因店中遇個老丈,指引到此,使李逵激出師父來。哥哥今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請兄即行,以救燃眉之急。」公孫勝曰:「自別回鄉,非我不去。一者母親年老;二者本師羅真人留在聽教。恐怕山寨有人來尋,故改名一清道人,隱居在此。」戴宗曰:「今者宋公明在危急之際。」公孫勝曰:「爭奈母老師留,其寔去不得。」戴宗再拜懇告。公孫勝扶起曰:「容我去稟本師真人,肯容許時便去。」戴宗曰:「既如此,願同往告知。」 三人來到半山腰,松陰裡面小路,直到羅真人觀前。上面硃紅牌額,三個大金字書著:「紫虛觀。」兩個童子看見報知,真人法旨,教請三人入去。公孫勝引戴宗、李逵到松隺軒內,向前行禮,看那羅真人古貌長髯,碧眼方瞳,神遊八極之表。真人問公孫勝曰:「此二位何來?」公孫勝曰:「昔日弟子曾對我師說,山東義友今為高唐州高廉,施逞異術,有兄宋江特令二弟來此呼喚弟子,未敢擅便,特來請問我師。」真人曰:「吾弟子既脫火坑,斈煉長生,何得再迷此境?」戴宗再拜曰:「乞容下山破了高廉,即便送回。」真人曰:「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閒管之事。汝等且下山去商議。」公孫勝只得引二人下山。李逵問曰:「真人怎麽說?」戴宗曰:「他師父說,教他休去。」李逵曰:「我兩個走了許多路尋見了,他如今卻放出這個屁來!莫惹老爺性起,一隻手把那賊道直撞下山去!」戴宗喝住。同到公孫勝家裡。「明日再去懇告本師,若肯放時便行。」李逵尋思:「倘明日那廝又不肯,卻不悞了哥哥大事!我只殺了那個老賊,他沒問處,只得和我同去。」 當夜摸了雙斧,悄悄地開門,乘月明摸上山來。到紫虛觀前,只見兩扇大門関了。原來那真人先知,躲避真身,假將兩個葫蘆化作行童侍立。李逵騰地跳過牆去,直至松隺軒前,只聽隔窗有人誦玉樞寶經。李逵窗眼張見,羅真人坐在雲床上,燒爐好香,點著畫燭。李逵曰:「這賊道合該死了!」推開房門,提起斧頭,將羅真人腦後一斧,劈倒在床,流出白血。李逵笑曰:「眼見得這賊道是童男,真氣不曾有半點的紅血。今番除了後患,不愁公孫勝不去。」只見一個青衣童子攔住喝曰:「你殺我本師,待走那裡去?」李逵曰:「這小賊道也要吃我一板斧。」將頭砍下,連夜奔回公孫勝家裡,依然去睡。 天明,公孫勝安排早膳相待。戴宗曰:「再煩先生引我二人懇告真人。」李逵聽了暗笑。三個再上山來,入到松隺軒中,見個童子。公孫勝問曰:「真人何在?」童子答曰:「真人在雲床上養性。」李逵聽了大驚。三人入來看時,見真人坐在雲床上。李逵暗思:「莫非昨夜暗殺〖殺錯〗了?」真人問曰:「汝三人又來何干?」戴宗曰:「特來哀告我師慈悲,救拔眾人之難。」真人曰:「這黑漢是誰?」戴宗曰:「是義弟,姓李名逵。」李逵尋思:「這廝是怕我殺他。」真人曰:「我教你三人片時便到高唐州,如何?」戴宗曰:「如此多感!」真人喚道童取三個帕來。三人至觀外石岩上,先取一個紅手帕鋪在石上,呌公孫勝立於帕上,真人把袖一拂,喝聲曰:「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紅雲,載了公孫勝騰空而起。又鋪青手帕,教戴宗立上,喝聲:「起!」那手帕化作一片青雲,載了戴宗在半空中。又把白手帕鋪上,喚李逵踏上。逵笑曰:「卻不是耍?」真人曰:「你見他二人麽?」李逵立在帕上,真人喝聲:「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白雲飛將起去。真人把手一招,那青紅二雲平平墜將下來。李逵在上面呌曰:「我也要撒屎尿,你不著我下來,我就淋頭撒下來。」真人曰:「我是出家之人,你因何夜來越牆,把斧劈我?若是我無道德,已被你殺了。又殺我一個道童。」李逵曰:「不是我,你敢錯認了?」真人笑曰:「你砍我兩個葫盧,其心不善。便教你吃些磨難。」把手一拂,喝聲:「去!」一陣惡風,把李逵吹入雲端里。只見二個黃巾力士,押送李逵到薊州後厛屋前,墜將下來。府尹馬士弘正坐堂,排列公吏人等,看見半天落下一個黑大漢,眾人大驚。馬知府見了,令左右:「拿下,必是妖人!教取法物來。」牢子將李逵綑番在地,把狗血屎尿澆下。李逵曰:「我不是妖人,是跟羅真人的伴當!」吏人聽了,不敢傷他,再押李逵到厛前。吏人稟曰:「這薊州羅真人是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從者,不可加刑。」馬知府笑曰:「未見神仙有如此徒弟!」喝手下把李逵打了五十,要他供招。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面大枷釘子,押下牢里。李逵來到牢里曰:「我是值日神將,如何枷我?我明日教你這薊州一城人俱死!」那押牢節級都知羅真人是活神仙,卻把酒肉來與李逵吃,又將熱水來與他洗浴,換了衣裳。李逵曰:「若還缺我酒肉,我便走了,教你受苦。」禁子只得奉承。 卻說戴宗哀告真人,求救李逵。真人曰:「我知這人是上界地煞之星,為自作孽,吾安肯逆天壞他,只是魔他一日。我教取來還你。」戴宗拜謝。真人呌聲:「力士安在?」就軒前起一陣風,風過處,一尊黃巾力士出見稟告:「我師有何法旨?」真人曰:「差你押去薊州的那人,罪孽已滿。你去牢里取他回來。」力士聲喏,去了。半時,把李逵從空撇將下來。李逵見真人,磕頭拜曰:「鐵牛不敢了!」真人曰:「你從今已後,竭力扶助宋公明,休生歹心。」李逵拜曰:「逐一遵命。」戴宗曰:「你兩日那裡去來?」李逵把落在牢里事說了一徧。公孫勝曰:「師父用的黃巾力士,有千員。」李逵曰:「你不早說,免我做這般事!」戴宗再拜懇告曰:「小可來多日了。望乞我師慈悲,放公孫勝同去救宋哥哥。」真人曰:「我本與他。今為汝仗大義,教他同去。我有片言,汝當記取。」公孫勝向前跪聽。未知真人指教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註: 麫: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