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忠義志傳 · 第三十五回 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閗浪裏白跳
心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世事靜方見,人情淡始長。
因人成事業,避難遇豪強。他日梁山泊,高名四海揚。
那節級見了宋江便罵曰:「你這矮黑殺狗才!倚誰勢耀,不送常例錢與我?」宋江曰:「你如【何】敢逼取人財?!」那人大怒,喝曰:「配軍焉敢如此無禮,且打這廝一百訊棍!」兩邊營里都和宋江好,眾人見說要打他,一閧都走了。那節級見眾人俱散,自己拿起訊棍,便來打宋江。宋江便接住棍曰:「節級,我得何罪?」節級罵曰:「你是我手裡行貨,咳下嗽便是罪過,要結果你不難。」宋江曰:「我因不送常例錢便該死,你結識梁山泊吳學究,卻該怎的?」那人聽了,慌忙丟了訊棍,便問:「足下是誰?」宋江笑曰:「小可山東鄆城縣宋江便是。」那節級驚曰:「原來兄長就是及時雨哥哥。此間不是說話處,未敢下拜。同往城內敘懷。」宋江曰:「節級少待,容宋江鎖了房門。」宋江到房中取了吳用的書,帶了銀兩和那人入江州城來。
酒店樓上坐下,節級問曰:「兄長何處見吳學究?」宋江取書遞與節級,看了拜曰:「小弟只聽得有個姓宋的發下牢城,不想卻是仁兄。言語冒瀆,望乞恕罪。」宋江曰:「說起大名,正要拜識尊顏,遂卻平生之願。」這節級便是吳學究所薦的,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有一等驚人的道術,但齎書飛報緊急事,把兩個甲馬拴在兩隻腿上,作起神行法來,一日能行四百里。把四個甲馬拴在兩腿上,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叫做神行太保。當日正與宋江說罷來情,二人大喜,叫酒保安排酒饌來。宋江又說一路遇見好漢相會的事,戴宗也將吳學究往來的事說了一遍,只聽得樓下喧鬧,戴宗問:「是誰鬧?」店主曰:「是那個鐵牛。」戴宗笑曰:「又是這廝無禮,兄長請坐,待我叫他上來。」戴宗喚那人上樓來,生得如何?但見:
黑熊般一身麄肉,鐵牛似徧體頑皮。交加一字赤黃眉,雙眼赤絲亂系。怒發渾如鐵刷,猙獰好似狻猊。天蓬惡殺下雲梯。李逵真悍勇,人號鐵牛兒。
宋江問戴宗曰:「這位大哥是誰?」戴宗曰:「這個是小牢子,姓李名逵。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綽號黑旋風。鄉中叫他做鐵牛兒。因打死了人迯出來。遇赦流落在此。最是酒性不好,多人懼他。能使雙板斧及會拳棒。」李逵亦問戴宗曰:「哥哥,這黑漢是誰?」戴宗對宋江曰:「押司,你看這廝村鹵,不識躰面麽!」便對李逵曰:「我說與你知道。這位仁兄,便是你要去投奔他的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李逵曰:「節級不要哄我拜了,卻來笑我!」宋江曰:「我正是宋江。」李逵拍手笑曰:「我爺!你何不早說!」納頭便拜。宋江連忙答禮曰:「大哥請坐。」李逵就傍坐下吃酒。宋江問曰:「恰才大哥為何發怒?」李逵曰:「我有一錠大銀當在人家,我問主人家借十兩去贖那錠大銀出來,便還他。叵耐主人不肯,我要打他,卻被大哥呌我上來。」宋江聽罷,便取出十兩銀子與李逵,曰:「大哥,將這銀去贖來。」李逵接過銀子,便曰:「二位哥哥少待,我去贖銀便來。」下樓去了。戴宗曰:「兄長休借這銀與他,這廝硬直,貪酒好賭。他將銀去賭,若是輸了,那裡討銀還兄。」宋江笑曰:「些小銀子,何足介意。我看這漢子忠直。」
卻說李逵得這銀子,果然走去小張一賭房,曰:「再賭一會。」小張一就與他賭,羸李逵銀五兩。李逵心不服,便曰:「我有銀十兩,再決輸嬴。」又賭一場,李逵又輸一會,思想:「這銀是宋哥哥借與我的,反成賭去,有何面目回去見他。」心生惡意,行兇奪銀便走。小張一趕來,卻被李逵踢打賭場上數人。一起趕來,忽後面二人大喝曰:「奪財行兇是何道理?」李逵回頭見是宋江、戴宗,惶恐滿面。宋江笑曰:「想必賢弟輸與他了,快把還他。」李逵只得取出來,還了小張一。小張一接曰:「小人只拿自己原銀去,不要李大哥的,省得記了冤讎。」宋江曰:「他不記懷。」小張一收了,拜謝回去。宋江曰:「我和你們再去吃三盃。」戴宗曰:「前面有個琵琶亭酒館,是唐白樂天古蹟。同去亭上酌三盃,觀看江景。」有詩為證:
白傳高風世莫加,畫舡秋水聽琵琶。欲舒老眼求陳跡,孤雁齊飛逐落霞。
三人來到琵琶亭上看時,一邊是潯陽樓,一邊店主房舍。宋江三人坐定,戴宗叫酒保取過兩樽玉壺春上色好酒、肴饌來。宋江縱目看那江山,景致非常。便分付酒保曰:「這位大哥面前放下大碗。」酒保隨即取個碗來,放在李逵面前。李逵笑曰:「真箇宋哥哥,就知我性格!」便將桌上肉食,都不謙讓,只顧自吃。宋江吃了幾盃,忽然思想要魚辣湯吃。便問戴宗曰:「這裡有好鮮魚否?」戴宗笑曰:「兄長不看滿江都是漁舡?如何沒有鮮魚?」宋江曰:「得些辣魚湯醒酒最好。」戴宗便喚酒保:「有好鮮魚時,另造些湯來。」酒保曰:「活魚還在舡內,魚牙不曾來,因此未買。」李逵曰:「我去討兩尾活魚來。」戴宗曰:「只央酒保去。」李逵曰:「舡上打魚的都要奉承我!」一直去了。戴宗曰:「兄長休怪,我引這人來,全沒些體面!」宋江曰:「他生性如此,我到愛他。」二人自在琵琶亭上飲酒。有詩為證:
亭前煙景出塵寰,江上峰巒擁翠鬟。明日琵琶人不在,黃蘆苦竹暮潮還。
李逵走到江邊,見漁舡排著。此時五月天氣,到午牙人不來開艙賣魚。李逵走到舡邊,喝聲曰:「你們舡上活魚,把兩尾來與我。」漁人都曰:「牙人未來,紙也不曾燒,如何敢賣魚!」李逵跳上舡去,將竹笆一拔,伸手去楻板下摸時,那裡有魚。原來大江漁舡上,梢尾開一大孔,放江水出入,養著活魚,卻把竹篾攔住艙孔,活水往來。李逵不知,先把竹笆提起,將活魚都走了。李逵又跳過別舡,去拔竹笆。那眾漁人都奔上舡,提竹篙來打李逵。李逵大怒,用手隔開,搶稿六條在手摺斷。漁人大驚,把舡都撐開去了。李逵拿兩截竹篙上岸,趕打漁人。眾人呌曰:「牙人來了。」那牙人見了喝曰:「這廝大膽,敢來攪亂老爺道路!今番和你見個輸贏!」李逵回頭,只見牙人脫得赤體,撐著漁舡趕來。李逵大怒,脫了布衫,轉身便趕來。牙人把舡撐近岸邊,把竹篙去李逵身上便搠,李逵怒起,跳在舡上,張順將竹篙望岸邊一點,那舡江心去了。撇了竹篙喝聲,把李逵揪住,把舡只一晃,兩個好漢都翻在江里去。宋江、戴宗趕至岸邊,只見張順把李逵提將起來,又渰下去,何止十餘次。宋江見李逵吃虧,呼戴宗快央人去救。戴宗問眾人曰:「這白大漢是誰?」眾人曰:「是本處賣魚牙人張順。」宋江聽得,對戴宗曰:「有他令兄張橫家書在營里。」戴宗近岸高呌曰:「張二哥,有你令兄張橫書在此。這黑漢是我兄弟,你且放手,上岸來說話。」張順見是戴宗,便放了李逵,到岸上曰:「院長休怪!」戴宗曰:「足下看我面上,且去救我那個兄弟上來,卻好相會。」張順再跳下水,李逵正在江里探頭,假掙扎赴水。張順帶住李逵的手,自把兩腳跳著水浪,如登平地,直托李逵上岸,口中只吐白水。戴宗曰:「張二哥、李逵,你二人各穿衣服,同到琵琶亭上來。」
戴宗指李逵問張順曰:「二哥認得他麽?」張順曰:「認得李大哥。只不曾交手。」李逵曰:「你也渰得我勾了。」張順曰:「你也打得我勾了。」二人都笑。戴宗指著宋江,謂張順曰:「你認得這位兄長麽?」張順曰:「小人不認得。」戴宗曰:「這便是宋江哥哥。」張順曰:「莫非山東及時雨?」戴宗曰:「正是了。」張順納頭便拜,曰:「久聞大名,不想今日得會。」宋江答禮曰:「前日來時,得遇令兄張橫,修家書一封,寄來與足下,放在營中。今日在此吃酒,偶思鮮魚湯醒酒,怎當他來討魚,不想與壯士相鬧。今日得遇三位,莫非天幸。且請同坐飲酒。」張順曰:「既然哥哥要鮮魚吃,小弟去取幾尾來。」李逵曰:「我和你去取。」張順和李逵同到江邊來,張順哨了一聲,江面上漁舡都撐到岸邊。張順捉四尾大魚,同李逵來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謝曰:「何須許多。」張順二〖四〗人飲酒,各敘胸中之事。只見一女子,年方二八,身穿紗衣,來到根前,呌了個萬福,一喉便唱。李逵正要訴胸中之事,卻被他唱斷話頭。李逵大怒,把一個指頭,去那女娘額上一點。那女娘大呌一聲,驀然倒地。眾人近前去看時,四肢不舉。正是:杯酒有情憐夜月,落花無語怨東風。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