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後傳 · 第三十四回 大復仇二凶同授首 權統攝傑士盡歸心

陳忱 《水滸後傳》
卻說薩頭陀、革鵬、革鵬圍困金鰲島甚急,苗兵布滿,雲梯飛樓爬上城來。李俊看看支持不定,聽得海上炮聲,苗兵紛紛退出。李俊、樂和、花逢春、費保也開門趕出。那大船上李應招手叫喚,李俊大喜,一齊上船,都拜見了。說道:「夢裡也不想眾位到來且請把苗兵破了,再訴別來心曲。」李應傳今,將戰船擺開,擂鼓搖旗索戰。薩頭陀也整頓船隻,革鵬居左,革鵾居右,兩軍吶喊。凌振架起子母炮放去,轟天一響,早把兩個船打得粉碎,苗兵皆死海中。薩頭陀口中念念有詞,一陣鬼兵,都騎虎豹從空飛下,竟奔前來。公孫勝拔出松紋古定劍一指,喝聲:「疾」有兩員天將,神威四射,盡執降魔杵,把鬼兵打散。李應、欒廷玉揮兵趕殺,關勝舞動青龍刀,呼延灼舉起雙鞭,革鵬、革鵾抵住廝殺。燕青叫軍士放火鴉、火箭,那革鵬船上霎時燒起來,煙焰漲天。苗兵無處躲避,跳下海去。這裡軍士將炮石打去,沉于海底。薩頭陀見破了陣法,又被火燒,奪路便走。革鵾、革鵬也待要奔走,被關勝趕上,大喝一聲,將革鵾砍為兩段。革鵬見兄弟殺了,慌忙回舵逃脫,那些苗兵燒殺大半,剩得焦頭爛額的不上三五百人。 李俊見大獲全勝,收兵到岸,請眾好漢進城,倒身下拜致謝。眾人扶起了,分賓主坐下,王進、欒廷玉、扈成三個,李俊不認得,動問方知,躬身道:「久仰三位將軍大名,今日方得相會。」花逢春又逐位拜了。李應道:「且喜花知寨有這般一個好令郎」呼延鈺、徐晟在梁山泊同伴頑耍的,雖隔別多年,俱各長成,還有些認得,三個都不勝之喜。李俊大排筵宴,請各位坐席,大家謙遜了一回。王進、公孫勝、欒廷玉、關勝、呼延灼在上面,其餘依次坐定。李俊、花逢春、樂和起身,各位俱敬了三大杯。 李俊相訴道:「小弟詐稱瘋症,辭別了宋公明,同童威兄弟尋太湖中結義的費保四人,住居銷夏灣,打魚飲酒,圖些快活。為路見不平,傷觸了丁廉訪、呂太守,被他設計,監在常州,幸得樂兄弟、花公子來救出。晚間就夢宋公明,使黃巾力士來請,跨了黑蟒,到梁山泊。宋公明說:後半段事業在你身上。贈我四句話,我還記得。醒來想道:我原是水軍頭領,必須原到水裡去。同眾人出了海口,搶洋客兩隻海船,到了清水澳屯紮。那金鰲島沙龍,貪淫暴虐,殺了他,奪這金鰲島。暹羅國使丞相共濤、大將吞珪來爭,把吞珪殺了,就領兵到暹羅。那國主馬賽真是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為人極是寬厚,見攻打甚急,遣使求和,情願把玉芝公主招花逢春為駙馬,因此罷兵。這金鰲島富庶,可以安身。端午這日,是小弟四十歲賤降,花駙馬來慶壽。不料這丞相共濤奸險專權,是宋朝蔡京一流人物,久蓄異謀,思篡國位。乘花駙馬不在,用西番僧薩頭陀的計策,一旦禍起蕭牆,馬賽真被弒。我同花駙馬興兵問罪,中了他反客為主之計,明珠峽被薩頭陀使鬼兵放火,幾乎燒殺。感得神明相佑,大雨滅火,逃得殘生。追來圍住金鰲島,又被他誘敵,大折一陣。那童威、童猛、高青、倪雲四人,不知生死下落。苗兵將雲梯飛樓爬上,萬分危急,思量自盡免得受辱。不想列位從天而降,解此患難,真莫大之恩也」 李應道:「小可不願為官,回到獨龍岡作田舍翁,因主管杜興替孫立寄書,」指樂和道:「與樂兄弟刺配彰德。他與裴宣、楊林殺了馮彪的兒子,牽累到我身上,監在濟州。越獄殺了馮彪,上飲馬川屯聚。其中奇奇怪怪,惹出多少事來,眾兄弟俱得聚會。童貫用趙良嗣之計,通金滅遼,又與金朝挑釁,把東京失陷了。道君皇帝傳位太子,俱被金兵捉去。劉豫僭稱齊帝,關大哥直言抗諫,綁出法場,小乙哥妙計救脫。那玉老將軍並呼大哥、朱仝俱兵敗歸來。河北地方通是劉豫所管,又殺敗了劉猊,收兵回南,要投宗留守。東京陷後,康王即位南京,改元建炎。又用汪潛善、黃伯彥為相,力主和議,宗留守氣憤而亡。我等無所歸著,只得且上登雲山。那登雲山原是鄒潤嘯聚之所,阮小七殺了張幹辦,與孫新、顧大嫂同上了山。欒將軍為登州統制,是他令高徒說入了寨。我們到得登雲山,為救朱仝、宋清鬧了濟州,金將阿黑麻要攻山寨。因兀朮在登州打造海鰍船,去夾攻臨安。安道全說金鰲島有李大哥在哪裡,故借了他一百號船,到得這裡。」 李俊道:「安道全從高麗回來翻了船,我撈救得,如今在哪裡」李應道:「眾弟兄會合,曲折甚多,一時說不盡。安道全和眾人並家眷、輜重、糧餉、兵馬,還有六十號船在清水澳哩」李俊道:「既如此,快著人接來」花逢春道:「苗兵雖然敗去,國母與寡母在宮中,不知怎地再求諸位伯叔去復仇雪恥,先父在九泉也是感德的。」哭拜在地。李應、欒廷玉道:「花公子,你有這等孝思,我門即刻就去。」李俊道:「連日勞頓,今日且盡歡痛飲,明早啟行罷。」擺出筵宴,各談衷曲,開懷暢飲。關勝、呼延灼等見這金鰲島山勢險阻,石城堅固,地方富庶,人物齊整,盡皆歡喜。次日,李俊命費保守島,狄成到清水澳接取各位,就放了號炮開船不題。 卻說薩頭陀、革鵬領殘兵到暹羅城下,見童威、童猛的兵攻打暹羅城,對革鵬道:「垂成之功,敗於一旦。你三弟被殺,他們必然追來。這裡又有兵在此,未可交鋒。你竟到日本國借兵,那國王皈依我的,久想暹羅繁盛,要來吞併。我進去保守城他,會合青霓、白石、釣魚三島,與他大戰,必要殺盡暹羅國人,不留一個,方遂我平生之願」革鵬依言去了。 童威等見薩頭陀領殘兵回來,船隻俱已燒壞,猜道戰敗回來的。欲要攔截,怕他妖法利害。高青吊上城去,又不知音耗,只得讓他叫開城門進去。 共濤見薩頭陀敗回,說道:「寡人全仗國師做主,今戰敗而回,童威、倪雲又來攻城,怎麼是好」薩頭陀笑道:「我有鬼神不測之機,任他天蓬元帥來也不打緊只要完我那樁心事,便好設施。」共濤道:「寡人舉國聽著國師,便是要寡人的心肝煮湯吃也是肯的,只要剿除金鰲島兵將。」薩頭陀道:「前日馬賽真被李俊兵圍,將玉芝公主招花逢春為駙馬,方得息兵。你那女孩兒也招我做駙馬,方顯手段。若是不肯,我騰雲去了,隨他拿你正罪,不干我事」共濤呆了半晌,說道:「國師且退了兵,情願把女兒招國師為駙馬。」薩頭陀道:「佛法不打誑語,今夜便要成親。我與你翁婿至戚,自然盡心。」共濤還痴心信他果有神術,含淚喚女孩兒妝束,與薩頭陀結親。那薩頭陀箭瘡未愈,瘸著腳,摟共濤女兒進房去了。 說那高青在官中,內相、和合兒糾結了臣僚百姓,歃血定盟,正要舉事,見薩頭陀回來,未敢輕發。又聞金鰲島李俊、花逢春都到來。高青稟國母寫一道懿旨,叫和合兒從城上擲下,今夜裡應外合,三更為期,不可遲延。童威軍士拾得,呈與李俊。關勝、呼延灼等都屯住城下,李俊已知高青在城內,又見國母的懿旨,傳令三更看城內火起,盡要上城。果然到夜半,西北角上火光沖天而起。花逢春、徐晟、呼延鈺正在此間,喝令軍士蟻附而上,斬開城門,一擁而入。花逢春引路,先到丞相府前後圍住。共濤無計,正去懸樑,被花逢春捉住,盡把家屬四十餘口綁縛定了,發兵馬司監禁。然後到宮中,天色已明,國母、花恭人、秦恭人、玉芝公主都在,花逢春哭拜倒地,一齊慟哭。國母收淚道:「幸得相見。共濤、薩頭陀拿獲了麼」花逢春道:「共濤並家屬四十餘口俱發兵馬司監禁,薩頭陀未經拿著。」國母道:「駙馬且到外邊理事,薩頭陀必要緝獲的。」花逢春出宮。到東門,李俊等進城來,革鵬接住苦戰。花逢春一戟把革刺殺,梟了首級。傳各城門守定,還有薩頭陀不見。 李俊把兵屯在各門,同眾將入宮朝見國母。謙謝收復之晚,幸中國諸將軍到來,方才破得。國母致謝道:「逆臣悖亂,國王宴駕,大將軍同各位將軍盡心竭力,始得雪恨。高將軍先入城來,足見忠貞,大將軍可加重賞。」李俊等辭出。將丞相府改作元帥府,請各位住下。第三日,清水澳諸人到了。李俊、花逢春調度,把各位有家眷的,即撥甲第安居,盧二安人、呂小姐、盧小姐與花恭人同住。軍士編了隊伍,各營安插,糧餉收進官倉,馬匹放在牧場,船隻令童威、童猛職掌,結水寨在海口。臣僚俱皆升賞,百姓散給幣帛。和合兒除授宮門使。火燒的民房命工匠修造,處置井井有條。大排筵宴,犒賞三軍。依次坐定,除費保鎮守金鱉,狄成鎮守清水澳,共有四十二人。李俊手中把盞道:「上托神天照鑒,宋公明陰中護佑,眾兄弟又得復聚,真為難得之事有四事可慶:暹羅國遭篡弒之禍,國祚已失,金鱉島有累卵之危,今幸雪恨恢復,此一喜慶也;王老將軍、欒統制、聞參謀、扈二哥不是舊盟,今得同心合膽,重結新契,此二喜慶也;梁山泊一百八人,死亡過半,即那存者散於四方,復得巧相遇合,向日太湖小結義四個弟兄,海外之事全得扶持,三大喜慶也;花逢春、宋安平、呼延鈺、徐晟這四位賢侄,少年英雋,皆是偉器,四大喜慶也。請盡歡達旦」眾人皆齊聲道:「敢不如命」花逢春喚蠻女歌舞俏酒,眾人大醉而寢。 次日樂和道:「那薩頭陀拿不著,恐為後患,必要搜捕。」李俊道:「想是真會騰雲走了,怕他怎的自有公孫勝在此。」樂和道:「待我再去緝訪。」遂同燕青、呼延鈺、徐晟拿著彈弓、粘竿、酒盒,跟了五六個家丁,各處遊玩。那國中有座鎮海寺,莊嚴壯麗,寺內有七層寶塔,高插雲霄。樂和等到殿上隨喜,住持獻茶。走到塔邊,樂和道:「小乙哥,你的神弩,那塔上一個喜鵲吱吱的叫,若打下來,方服你眼力。」燕青真的取彈弓把彈丸打去,那喜鵲見下面有人放彈,蟲鳥最有靈性,彈子未及到身,展開兩翅飛去。那彈子打進塔窗里,只聽得塔裡面有人叫聲:「呵呀」骨碌碌滾下來的響。一齊趕進看時,有個人覆跌在地上。家丁翻他轉來,樂和大喊道:「此便是薩頭陀,家丁把來綁了」燕青道:「恐怕上面還有餘黨,再去搜看。」家丁走上,見一個女子,雲鬟不整,蹲著暗泣。還有兩把戒刀,一個葫蘆,一包牛羓子,家丁拿了,牽那女子下來,那女子兩腿夾著,走也走不動的,原來就是共濤之女。薩頭陀成了親,原想駕雲而去,被馬賽真陰魂纏住,法術不靈。城破之夜,攜了此女躲在塔上,思量革鵬借日本兵來,還要作孽。誰知天網恢恢,彈子卻好打著眼睛上,烏珠突出,鮮血淋漓,真是惡貫滿盈了。帶來見李俊道:「我們到鎮海寺遊玩,因打塔上喜鵲,彈子從塔門裡打著他眼睛,綁獲在這裡。這便是共濤之女,薩頭陀騙做駙馬的。」李俊、花逢春大喜,把鐵鎖穿了琵琶骨。恐他遁去,將狗血、蒜汁、人屎渾身一淋,同共濤蹲在水井內。那女子同家屬監禁,日後施行。 李俊稟知國母,與國主開喪殯葬。就差裴宣定了儀制,蕭讓撰了祭文,燕青、樂和總理喪事。文武百官俱穿孝服,置造桐棺梓槨。掘起國主屍骸,面色如生,毫不腐爛。將香湯沐浴,換了冕服,含珠納貝,入殮已畢。北門外結起廠殿停喪,選二十八員道士,請公孫勝主壇,建三晝夜醮事,追薦生天,到萬壽山王陵上安葬。花逢春齊衰重服,王進、關勝等先行吊禮,李俊設祭,國母、花恭人、玉芝公主都在柩旁。李俊喚人打掃法場,命楊林、杜興領兵擺列,一枝花蔡慶做監斬官。其時,百姓何止有數萬人,都執香旁觀。李俊喝把共濤家屬先各斬首,刀斧手帶共濤、薩頭陀對面跪著,劊子殺到共濤之女,呼延鈺稟道:「乞留此女。」李俊道:「刑人之女,賢侄留他何用」呼延鈺道:「小侄自有用處。」李俊微笑,喚鬆了綁,餘各斬了。然後將共濤、薩頭陀一千二百刀柳葉剮,又割腹剜心,獻到馬國主靈前,再行進奠。國母、公主、花逢春大哭,拜了,啟靈柩,原擺半朝鑾駕,開路人引導。一路施張布幄,香花燈燭,百官士民盡皆步送,約有萬人。到萬壽山,聞煥章點神主,柴進祀後士,安葬已畢。 次日,國母傳懿旨,宣文武各官到金鑾殿。國母渾身縞素,坐在上面,李俊等一同拜見,國母起身回禮,重複坐下。香案上擺了傳國之璽,垂淚說道:「馬氏自祖宗開基已傳三世,遺愛在於人心,不幸遭篡弒之禍。世子早殤,並無宗支。今已討賊正典,國不可一日無君。憑眾位公議,使馬氏血食不致斬絕,實為萬幸。」李俊道:「國為馬氏之國,血脈既絕,花逢春贅為駙馬,有半子之誼,理合承祀宗祧。」花逢春哭謝道:「不肖自先父早背,母子孤煢,又無親族,墮奸人之計,若無樂和救我母子,不知死於何地。又得大將軍挈來海外,神威定遠,本國畏懼求和,得聯秦晉,安享富貴,已荷大恩。國主被弒,復仗先君世誼,報仇雪恨。自此當奉國母、寡母,同公主廬墓三年,以盡半子之誼。請大將軍早踐國位,免得鄰邦窺伺,反側生心,不必多議。」眾人同聲道:「花駙馬之言,實出衷心,大將軍創業不易,享有經權,何必固遜」李俊道:「小可本是潯陽江上一漁戶耳,隨宋公明上梁山,招安之後,自知愚直不堪世用,故辭官職,隱逸太湖,偶遇變故,出洋借住金鱉,已為過分。討暹羅之難,全是眾位之力,豈敢貪天之功,遂爾僭妄花駙馬既然謙光,眾位中請才可御世、德足潤身、堪為萬民之望者統攝此位,使某復借金鰲島容身,叨榮多矣」 花恭人見議論紛紛,出來相見道:「先夫為全友誼而亡,撇下孤兒寡婦,並無依託。幸蒙諸位叔伯教誨成人,得有今日,先夫含笑於地下矣。小兒年幼無知,豈堪大任縱國母有愛護之心,妾當諫阻。請大將軍慨允,以慰臣民之望。」燕青是個伶俐人,忖道:「李俊開創此處,人望所歸,自然是他為主,他人豈可覬越」按劍說道:「凡人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況為一國之主大將軍你先機隱遁,誰知富貴逼人。宋公明託夢,明明說後半段事業在你身上,已符其言。花逢春母子甚是賢達,大將軍不必固辭。」國母道:「燕將軍之言極為有理,就此定議。只要使我母子得所。」燕青道:「國母不須多慮。雖是大將軍嗣了位,萬事要請國母慈旨方可施行。我輩弟兄都是赤膽忠心,不作忘恩負義之輩。」 李俊道:「承國母慈諭,眾位推戴,我李俊也不敢妄自居尊,凡兵馬、糧餉、庶務,請眾弟兄各主其事,稟奉國母垂簾聽政,何如」燕青道:「這個使不得。家有主,國有王,必要一人統理,方得國治家和。即如梁山泊是白衣秀士王倫創立的,因他心地褊窄,妒賢嫉能,林沖並火了他,奉晁天王為主。那時宋公明也受約束,不敢專主。後來曾頭市被箭而亡,宋公明繼為主帥,哪個不稟遵軍令一寨之中,尚且紀綱法度不可紊亂,況暹羅是個大國,出號施令,朝聘禮儀,送往迎來,兵機糧餉,訟獄刑名,文明禮樂,庶務繁多,非同小可,豈容政出多門,十羊九牧且垂簾聽政是不得已之事,國無長君,不足彈壓臣僚,故權時出此。試看呂太后、武則天多遺譏後世。今暹羅統系已絕,大將軍你又不是暹羅國舊時將相,只因花駙馬面上,算做親戚,豈如世受國恩一般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賢明繼世,多有傑起。堯舜之時,不傳於子,而傳於賢。大將軍即宜聽受。」阮小七笑道:「小乙哥說得痛快前日宋公明只管要把寨主讓與盧俊義,眾兄弟之心大半多冷了,你今日又學他樣子。花駙馬不肯,你又推辭,難道我阮小七還像前日,戴了沖天巾,穿著赭黃袍,做暹羅國王不成」眾人多笑起來。 李俊道:「既然如此,權且攝位。原奉宋朝正朔,眾位一如在梁山泊,各供其職,稱呼仍是弟兄,不可驟加虛套。國母、公主、花駙馬母子原居宮內,我與眾弟兄無家眷的住在元帥府,權且署事。」眾皆大悅。擇黃道吉日,昭告皇天后上,即暹羅國位。一同拜辭國母而出。正是:霸基已定多謙讓,國位初登戰伐興。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有此一番大排場,方不是草寇嘯聚。然不是變故,李俊豈得為暹羅國主故為大將軍驅民者,丞相共濤也。 第三十五回日本國借兵生釁青霓島煽亂興師 卻說眾人定議,立李俊為暹羅國王,李俊再三謙讓,願以征東大將軍攝行國事。命欽天監選了黃道吉日,禮備儀齊,五更時分,同到金鑾殿。丹墀下,羽林軍擺定,殿上燈燭輝煌。國母換了吉服,南面而立,宣大將軍上殿。李俊戴金幞頭,穿絳紅蟒袍。關勝等俱是宋朝冠帶。大鴻臚序了班,鳴贊唱禮。國母命太監送上璽綬符節,李俊接了,供在龍案上。先拜了天地,轉身北向恭拜國母,國母回答半禮,李俊就西面而立。王進以下俱各四拜,大將軍也回四拜。花逢春、宋安平、呼延鈺、徐晟北向四拜,大將軍回答半禮。因通家子侄,受了兩拜。暹羅國舊日臣僚,俱北向四拜,大將軍受了。送國母進宮,然後南面坐了主位,王進、關勝等兩班列坐。命: 鐵面孔目裴宣為監察御史。 小旋風柴進攝暹羅國丞相事。 入雲龍公孫勝為國師。 神機軍師朱武為軍師,參贊帷幄。 混世魔王樊瑞為驅邪秉教真人。 浪子燕青為上柱國,贊畫一應機密。 撲大雕李應為度支使,掌管出入錢糧。神算子蔣敬為副使。 鐵棒欒廷玉為樞密使,總核兵馬,便宜行事。扈成為副使。 鐵口叫子樂和為參知政事,兼大將軍長史。 王進為都知兵馬使。 大刀關勝為前軍都督。 雙鞭呼延灼為後軍都督 病尉遲孫立為左軍都督。 鎮三山黃信為右軍都督。 美髯公朱仝為中軍都督。 聞煥章為國子監,總理學校。 聖手書生蕭讓為中翰,掌理誥敕、表章、文移等事。 玉臂匠金大堅為尚璽,掌理印信符節等事。 神醫安道全為太醫院。 紫髯伯皇甫端為御馬監。 鐵扇子宋清為光祿寺。 活閻羅阮小七為水兵都總管。 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為水軍左右正總管。 赤須龍費保、太湖蛟高青為防禦使,鎮守金鰲島。 捲毛虎倪雲、瘦臉熊狄成為鎮遏使,鎮守清水澳。 花逢春為駙馬都尉。 宋安平為翰林學士。 呼延鈺、徐晟為左右親軍指揮使。 轟天雷凌振為火藥局總管。 神行太保戴宗為通政使,兼觀風行人司。 獨角龍鄒潤為京城觀察使。 錦豹子楊林為巡綽五城兵馬使。 鬼臉兒杜興為鹽鐵使。 小遮欄穆春為屯田使。 小尉遲孫新為上林苑,兼提督館驛事。 母大蟲顧大嫂為大郡夫人,兼防護六官。 一枝花蔡慶為錦衣衛,掌一應刑名。 當下設官授爵,各供其職。暹羅舊日臣僚俱加升賞。大赦境內百姓,給復一年。又命戴宗傳諭二十四島。諸務已畢。有詩為證: 銷夏灣頭久息機,豈知鵬翮復高飛。 英雄自古無憑準,脫卻蓑衣換袞衣。 卻說李俊攝了暹羅國事,差戴宗到各島傳諭。那青霓島島長名喚鐵羅漢,獷悍自恣,不遵約束,欺馬賽真柔懦,不來朝貢,反與共濤結連,表里為奸,欺凌各島。當日見傳到曉諭,心中大怒,道:「我這暹羅國自居海外,馬賽真畏怯無能,共濤丞相自該踐位,怎麼中國人來占得實是氣憤不過」差人去接白石島屠崆、釣魚島余漏天來,一同商量舉事。不一日,屠崆、余漏天到了,鐵羅漢道:「我暹羅國二十四島,唯有四島最強。哪裡來這李俊,自稱征東大元帥,把沙龍殺了,占了金鰲島。當時就要出兵與他報仇,那馬賽真無能的廢物,反與求和,招花逢春為駙馬。共濤丞相用薩頭陀為國師,去了馬賽真。前日有書來,許我三人併合二十四島,永作鄰邦。不知怎麼被李俊壞了,公然做暹羅國主,又來傳諭,要去朝貢。我們無拘無束慣的,低頭服小,如何氣得過特請二位來商量,起兵奪轉暹羅國,意下何如」屠崆、余漏天道:「島長之言極是。我二人心中甚是不服,若島長起兵,我二人決聽約束。」鐵羅漢大喜,置酒相待。忽見報來:「黃茅島革鵬要見。」鐵羅漢連忙迎入,相見坐下。革鵬道:「我兩個兄弟都被李俊所害,要去日本國借兵復仇,你們是共濤丞相心腹之交,怎麼不思量與他雪恨」鐵羅漢道:「正與青霓、白石二島長商議起兵。若得共事,日本借得兵來,一發妙了」革鵬道:「日本國王久矣要吞併暹羅,我若去借,即刻興師。只要講過,暹羅歸了日本,金鱉島我要駐紮的。」鐵羅漢道:「共濤丞相原許我三人分這二十四島,今島長要駐紮金鰲,那二十四島作四股均分罷了。」革鵬道:「一言為定。我就去日本借兵,你三島準備器械、船隻,克日取齊,不可遲誤。」當下歃血定盟,革鵬竟取路到日本。 那日本國乃秦始皇時,徐福到海中取長生不老之藥,帶有童男、童女、百工、技藝、醫巫、卜筮有數千人,因始皇暴虐,徐福避地於此,開創起來。其國在大海島中綿亘數千里,管轄十二州,多金銀珍異之物。其人雖好詩書古玩,卻貪詐好殺,又名倭國。那倭王鷙戾不仁,默貨無厭。十二州共有十萬雄兵,虎踞海外,高麗國與他附近,常過去搶掠,每想暹羅繁富之國,要來吞併。當下報有革鵬來借兵,著進來見。那倭王坐在錦裀繡褥之上,足有五尺多高,四個倭女姿容絕美,侍立左右,下面有一百倭丁,各執長刀,擺在兩旁。革鵬跳舞而拜,倭王問道:「你是哪裡人借兵何用」革鵬道:「本是占城人,有五千兵占住黃茅島。那暹羅國王馬賽真死後,丞相共濤嗣位,有宋朝征東大無帥李俊興兵來奪。國師薩頭陀差人來救,我同兄弟革鵬、革鵾領兵去救援。不料共濤、薩頭陀、兩個兄弟都被所殺,現今踞住暹羅,設官授爵。這等施為,暹羅有二十四島,唯有青霓島鐵羅漢、白石島屠崆、釣魚島余漏天不服,歃血為盟,要去興復。唯恐兵微將寡,敵他不過,我故特來借兵。若殺了李俊,那暹羅盡屬上邦,二十四島皆來朝貢。」倭王道:「我海外之邦,豈容中國人所占就差關白領一萬兵隨你去,必要殺那李俊,取暹羅國土。」原來關白是日本大將的官號,取每事都要關白他的意思,不是姓名。那關白身長八尺,勇力過人,領倭王令旨,點薩摩、大隅二州之兵,共是一萬,三百號戰船,祭旗開洋。其時九秋天氣,正是小汛,東北風順,便同革鵬到了青霓島。鐵羅漢接見,將牛羊酒米犒師。余漏天、屠崆也到了,一同商議進兵不題。 卻說李大將軍和君臣料理國事,行人戴宗回來說:「青霓、白石、釣魚三島不服,要興兵復仇。」朱武道:「那三島是本國附庸,他若不服,煽動起來,我新造之國,不能安靖。門庭之寇,不可不征,必要遣將點兵,即去剿滅。」大將軍依言。正要發兵,只見水軍都督童威來到,說道:「革鵬結連三島到日本國借兵,倭王遣關白領倭丁一萬,戰船三百號,已到青霓島,大將軍須作速準備。」大將軍聽了,大驚道:「我這裡現兵不滿五千,如何抵敵」朱武道:「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先到海口結一水寨擋住,不可使他登陸。再差四枝兵遠遠埋伏,設計破他。」大將軍就差關勝、呼延灼、欒廷玉、李應為大將,樊瑞、楊林、孫新、穆春為副將,領兵二千,戰船一百號,扎了水寨。差阮小七、童威、童猛、朱仝、黃信、孫立、扈成、鄒潤分四路伏兵。自與公孫勝、朱武、燕青、呼延鈺、徐晟、凌振為中軍,扎一旱寨在城邊,留王進、花逢春守城。又遣人傳諭到金鰲島、清水澳,謹守地方。分撥已定,剛到城外安立寨柵,只見海面上烏雲的擁來,都是三島、日本的兵船。在五里路外也結了水寨,不出交戰。朱武看了道:「倭情最是奸詐,況且兵多,傳令水寨日夜防守,未可沖陣。」關勝等見傳到號令,只是謹守。一連四五日,兩軍並不交鋒。到三更時候,舵師叫道:「船上發漏了。」忙把灰麻等物去塞住。時,各船上俱是海水滾進,有半艙的水,修塞不住,船要沉下去。關勝叫快攏岸,都到旱寨里。大將軍道:「戰船儘是堅牢的,怎的都發漏」只得也扎一寨,相望對守。 原來是關白的計策,一萬倭丁,有五百名黑鬼在內。那黑鬼可以晝夜在水中,飢餒時就捕魚蝦生食。關白叫去鑿穿船底,海水滾進,使他扎不得水寨。這是梁山泊上水軍頭領的長技,反被他著了道兒。 到次早,報來:「關白、革鵬領倭兵北海上岸,把城圍了。」這暹羅國四面雖然都是大洋,只有南面離海三里陸路,其餘三面也有百里的,也有數十里的。那關白使黑鬼鑿穿了海船,逼他上岸,水寨中只留鐵羅漢、屠崆、余漏天領三島的兵看守,自同革鵬來圍城。大將軍見報,說道:「城中空虛,須要進去保守。」留關勝等八將守定旱寨,這是緊要去處,怕他水寨里的兵來攻打。遂同朱武等進城,各垛上點兵守住。眾將各分汛地,將炮石、擂木堆起,一近城來,即便打下。那關白果然足智多謀,叫倭丁張了生牛皮,如幔帳的罩著裡面,將城挖掘,又造起雲梯飛樓爬上來。日夜提防,應接不暇,大將軍著了忙,聚眾將商議道:「我等初立國土,席尚未暖,三島煽亂。革鵬借得倭丁來,那關白詭計極多,倘一時失事,戰船皆已鑿漏,修整不及,哪裡過得海洋死無葬身之地矣」呼延鈺道:「倭丁到此,從不交鋒,知他強弱何如我們何不衝出去,與他打一仗看。若殺了關白,餘不足慮矣。」大將軍依言。就點王進、花逢春、徐晟、呼延鈺領一千兵,自己騎了照夜玉獅子馬,手提鐵桿槍,開北門殺出。 那北門最是空闊,關白的營寨扎在那邊。關白見有兵出城,把倭丁擺開,喚革鵬帶五百倭丁轉到東門,乘機攻去,革鵬領命去了。大將軍領眾將出城,關白騎一隻白象,盤頭結髮,手執鐵骨朵,衝殺過來。呼延鈺提雙鞭接住,戰未三合,那倭丁舞著兩把長刀跳舞而來,一時抵敵不住。大將軍望後便走,兵士亂竄,自相踐踏,傷了好些,到得城邊,飛馬報來道:「革鵬已攻破東門了」大將軍忙退入城。果是革鵬曉得城中無備,把飛樓架起,一擁而上。那東門汛地,是呼延鈺、徐晟兩個守的,都出城交戰,無人守把,被他爬上數百。燕青、蔡慶在西門,聞得革鵬上了城頭,飛也趕來。見革鵬和一二百倭丁,亂砍守垛的兵,那飛樓上倭丁蟻附而上。蔡慶慌了,拔刀便砍,革鵬挺槍相持,蔡慶哪裡敵得住燕青一弩箭射去,正中革鵬肩膀上,不是要害處,他也不顧,只是趕殺。蔡慶正在危急之際,卻得花逢春、呼延鈺、徐晟三騎馬到來。花逢春一戟刺中革鵬咽喉,撲地便倒。呼延鈺、徐晟把倭丁殺敗,凌振也趕到,架起大炮,對飛樓打去,倭丁盡打下去。蔡慶梟下革鵬首級,倭丁殺得罄盡,方才無事。大將軍上城,喚把革鵬首級挑出號令,倭丁屍骸盡拋城下去,說道:「險些兒壞了事雖然斬了革鵬,關白只不肯退,如之奈何」朱武道:「船雖鑿破,修整二三十號起來,差關勝等八將,把青霓三島的水營衝散,截了關白歸路,然後破他。」 大將軍傳令,關勝等點閱修理船隻,去沖水營。童威去逐號檢閱,尚有二十餘號未經鑿破。關勝道:「水面上交戰,火器為先,請凌振出來方好破得。」使童威去請凌振,一面整頓。不多時,凌振帶火器到了,等到二更去沖。卻說鐵羅漢在水寨與屠崆、余漏天商議道:「李俊大敗,革鵬破了東門,暹羅朝夕可得。誰知革鵬被殺,我們三島的兵終日守在此間,不能成功。今夜且安息了,明日去攻南門。」屠崆道:「島長之言有理。我們盡醉一場,來早併力殺去。」取酒來儘量痛飲,兵卒亦皆賞犒,俱各大醉。正在睡夢裡,忽聽得號炮連聲,爬得起來,各船一時火起。關勝等八將奮力殺人,鐵羅漢、屠崆、余漏天不敢交鋒,各駕一隻船,分路逃回本島。二百戰船燒了一半,島兵殺得罄盡。四路伏兵聽見炮聲,也合在一處,大獲全勝而歸。同入城中,啟大將軍道:「水寨衝散,鐵羅漢皆逃回本島,關白便插翅也飛不去了。」朱武道:「關白勇悍,倭兵尚多。若久留城下,倘拚命來攻,當他不起。我聞倭丁極怕寒冷,一見了冰雪,如蟄蟲一般動也不敢動。只是這炎海地方,哪得冰雪」公孫勝道:「待貧道祈一天雪來,凍死了他,只怕罪孽。」大將軍道:「倭兵犯順,自取滅亡。若被他所破,不唯我等永無歸路,那暹羅數百萬生靈,都要受他茶毒。請先生作起法來。」公孫勝就命坎地上築一壇,按了五方,選二十八人,手執幡幢,分立四方,作為二十八宿;又選十二人,作六丁六甲之神,一童子執爐,一童子捧劍。公孫勝登壇,披髮仗劍,步罡禮斗,焚化符篆。一日作法三次,到第三日,只見: 彤雲靉靆,黑霧述漫。吼地西風,吹散滿林落葉。撲天柳絮,霎時堆起瓊瑤。鳥群哀噪占枯枝,獸隊怒嗥藏土穴。鬼哭神愁,指枯皮裂。寒威凜凜結冰浙,冷氣蕭蕭連凍雨。卻似雪窖牧翔持漢節,藍關倒馬詠新詩。 那雪下了一晝夜,足有五尺多高。暹羅百姓自古不見這雪,盡皆駭異。那倭丁只怕冷,不怕熱,從來沒有寒衣。況是秋天到的,哪裡當得這般寒冷縮做一團,凍死無數在雪裡。關白想道:「敢是上天發怒,不容我在這裡下這什麼東西再過兩日,盡要凍死了」遂收兵回去。在雪中一步一跌的,到南門,戰船燒了,還剩幾十個在海面上。叫黑鬼下海,推到岸邊來。那黑鬼可以在水裡過得幾日的,只因雪天,海水都成薄冰,泅了去,如刀削肉一般,又凍死了好些。推得船來,關白同倭兵下船。公孫勝又祭起風來,一時間白浪掀天,海水沸騰,滿船是水,寸步也行不得,只好守在岸邊。三晝夜風定後,海水都結成厚冰。關白和倭兵都結在冰里,如水晶人一般,直僵僵凍死了。 按:唐玄宗天寶中,小勃律不貢五色玉,李林甫贊上伐之。敕四萬人兼統諸番兵征之。及逼勃律,中有術者,言無義不祥,天將大風矣。行數百里,忽驚風四起,雪花如翼。風激小海,水成冰柱,四萬人皆凍死。兵士屍立者、坐者、瑩徹可數。唯番漢各一人得還。事見名山藏文。借用此。 到次日,天和日霽,冰凍俱解。大將軍命童威、童猛、樊瑞、楊林四將去看倭兵消息。四將到海岸邊,見關白、倭兵皆枕藉而死,不留一個。收有數千把好倭刀,關白戴的帽子皆是八寶嵌成,也取了。把屍骸拋入海中。戰船還有百多號,並鑿破的盡修整起來。那關白騎的白象倒不死,就牽了來回報大將軍。各文武俱皆大喜,大將軍道:「多虧公孫先生,成此大功從今枕席得安矣那革鵬上東門,我戰敗而回,滿想壞事了,不料復得安靖。」設酒慶賀。朱武道:「外寇雖除,內患未淨。那青霓島煽亂興兵,若不剪除,二十四島必然效尤,還須遣將問罪。」大將軍道:「兵卒守城辛苦,文武多官亦皆精神未定,再過幾日出兵便了。」正是:創造丕基原不易,欲安樂土豈辭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此書每至談兵處,別有慧想幽思,出人意表。行間紙上,不但無血腥氣,並無煙火氣。諸葛君真名士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