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東日記 · 卷三

葉盛 《水東日記》
●水東日記卷三 詹孟舉篆書 曹雲西 避天字 詹孟舉挽袁華詩 張漢傑拒叛賊 吳思庵遺外孫詩 輪王子明寇平仲 僧無言 僧景燮宗潮 諸公才學心量 廉夫題風雨歸牧圖 黃希聲 前輩存心 蒸山 黃狀元墓 吾訓導請俸 莊伯和詼諧 李無易家舊物 蔣司訓 莊公瑾書畫 沈夢萱試榜文起語 小李 朱文公論用韻 郁氏錢氏先墓 郭定襄整暇 余尚書遺事 長陵所賞書畫家 霹靂 鴉鶻石 不棄殘紙 誤用古人爵諡字義 ○詹孟舉篆書 詹孟舉篆書唐人早朝詩四紙,孫叔英得之談以宗家,用筆絕類泰不華王貞婦碑。一題「孟舉」二楷字,皆有姓字圖書印。孟舉篆書,余獨見此雲。 ○曹雲西 松江曹雲西善詩畫,家富盛極一時。其孫幼文號雪林,客授孫至德家。言乃祖盛時,嘗築台,以錫塗之,月夜攜客痛飲,稱瑤台雲。其侈靡至是,蓋元氏習俗也。一鄉時惟常州倪雲林、崑山顧玉山可相伯仲,他貲富有餘而文采不足者不與焉。雲林、玉山事當別有記,要之其富而不知節,可為後世戒耳。 ○避天字 正統十年進士登科錄,凡「天」字皆作「■〈艹曳〉」,雲出內閣意。景泰中幸太學,謝表內閣自為之,中有「管窺霄,蠡測海」句,蓋亦避「天」字也。偶見宋宣和時禁「君天」等八字,識者驚異,不無感於往事焉。 ○詹孟舉挽袁華詩 袁子英晚年惟一子生申,為縣吏,坐累,並子英徙南京以卒。詹孟舉輓詩曰:「吳門山水隔陳雷,魚雁依然得往來。書後常思洞庭橘,詩中人寄隴頭梅。但知抱道非貧病,誰料生兒是禍胎。老淚盡從枯眼出,西風遙灑鳳凰台。」葛芳蓀父晉仲翁能誦此詩。袁宗魯雲。 ○張漢傑拒叛賊 蕭墅張漢傑伯庸父子,一時豪俊,與趙屯吳氏有姻■〈女連〉,張、吳皆元萬戶府官。吳元年,松江錢鶴皋作亂,遣人詣張,請相結納為應。漢傑父子毅然曰:「此叛賊也,吾從汝叛耶!」大書「叛賊」二字,黏諸所遣人之背,反系其兩手,叱之去。漢傑曾孫舉能言之。 ○吳思庵遺外孫詩 錢知府昕初習舉子業,從節之游,其外祖吳思庵先生作小詩遺之,曰:「阿昕近喜習科場,百里從師日夜忙。老我曾聞前輩說,一憑陰隲二文章。」錢故富家,先生此詩,蓋懼其或至於驕而隳,亦規諷之意也。 ○輪王子明寇平仲 甚矣富貴權寵之能動人也。王子明、寇平仲皆偉然一代人豪,然天書之謬,一以不能正其始,一以不能正其終。二公且然,其於王欽若、丁謂,尚奚責焉! ○僧無言 至訥無言,福嚴寺僧,善詞翰,所交皆一代名人,趙松雪、馮海粟、柯丹丘、鄭尚左、陳眾仲,最後亦錢惟善輩。有詩文真跡在孫叔英家,無言卷尚留寺中。 ○僧景燮宗潮 福嚴寺老僧景燮,頗能詩,先人極與相好。嘗中夜對飲,時予八九歲,侍幾傍。僧云:「夜深燒燭短。」予應之曰:「話久引杯長。」僧大喜,以予能記杜詩,而予實未讀杜詩也。景燮瘦削,有寒士氣,澱山釋宗潮豐厚而凝重,二僧為一時鄉里所推,先人嘗雲「潮外而燮內」雲。 ○諸公才學心量 楊文定公最善王簡討振、張修撰益,相見輒出所作,就二人評,有所改易,即樂從。公亦喜改人文字。泰和陳學士當筆譔祭文,公欲有所易,陳忿然不平,見於言色,公即已之。曹文襄性敏,大篇下筆即成,馬狀元尚書措詞頗澀,每為文襄所譏切,馬不介也。一日餞客,所序文出文襄,反覆余千言。二王先生適在座,文襄舉似之曰:「草草寫成耳。」二先生看讀畢,僉曰:「才長,才長。」諸公才學心量之不能同,此亦可見。 ○廉夫題風雨歸牧圖 張仲珪先生家藏風雨歸牧圖,楊廉夫題曰:「牧牛值風雨,箬笠幾去手。不在風雨前,不在風雨後。」為妄人改「手」為「首」,幸墨跡濃淡,隱隱可見,不識古人用字意趣耳。 ○黃希聲 黃鐸字希聲,永樂中鄉貢舉人。嘗授徒昆城,自題其座隅曰:「非公事不入縣門。」先叔祖手攜家兄仲盠從之學,三日不授書,唯命以正立,必欲堅不動。或怪以為問,曰:「讀書易耳,為人難。苟坐立未當,他何望焉?」識者以為善教。鄭有林先生初作先祠,客有問資價者,鄭對以工費之詳。適希聲在座,客退,希聲曰:「設後有問,當惟舉木石工價,若飲食日費,略之可耳。蓋好事須從臾,不則恐沮其志也。」 ○前輩存心 夏忠靖公使吳中,館於文正書院之偏室。夜三鼓,適范氏子孫有事於中堂,公聞之,先期起,衣冠獨坐,俟贊者至,禮畢始就寢。胡毘陵尚書凡一新服成,必入朝見君,後始常服見客。楊東里少師一日新修廳事門成,戒兒曹亟治具,邀楊仲舉先生過飲,曰:「門戶初辟,必一君子先行。」仲舉蘇州人,宋和王之後,官至禮部尚書。前輩之存心,有如此者。 ○蒸山 嘗過光福葉子昌家,閱其譜,婿陳瓘、宗人夢得皆有序。所錄宋金紫棐恭公墓銘,雲葬貞山。盧熊郡志有蒸山,又雲棐恭葬真山者,疑為嫌名,改蒸為真耳。以予觀之,葉氏銘未必失實,豈本貞山,後人訛為蒸,而真又訛於刻工耶?時旁多蘇士,有雲姑蘇諸山,惟真山可卜雨,有雲氣上騰,則雖晴必雨。豈又以此而為蒸耶?子昌與予同姓名,尚有宋誥三通,其二棐恭之子俅,其一其外氏凌姓者雲。 ○黃狀元墓 鄧尉山中峯東北向,居人相傳地名黃墳,蓋宋刑部尚書黃狀元繇墓也。贈工部尚書崑山王公永和夫人卒,得葬地於此,勑營墓焉。黃氏故物可見者,一石人半身,裳衣之制儼然,今壘石牆下。塋牆石■〈空上心下〉一方,雕刻極工致,今在王氏庵中。墳下石甃小河,亦極齊整,今於淤泥中,疏出通流。 ○吾訓導請俸 訓導吾豫,景泰中膺薦至京。以屢言邊事,兵部奏宜邊用,而在邊久不得支俸,請於吏部,項侍郎曰:「是嘗攪我兵部者,何可與之?」尚書泰和王公曰:「官必有俸,自須與之。」然竟亦莫能與也。豫私計:「侍郎尚然,尚書於公當何如?」然不得已,乃以請於兵部,於公見公牘,喟然曰:「奈何使應薦士至此!」遽與准收。諸公所存不同如此。 ○莊伯和詼諧 莊伯和,磧澳名醫,好詼諧。一日,李無易遣家僮持簡詣伯和,家僮誤舉伯和姓名,伯和紿之曰:「若翁欲借藥磨耳,汝當負去。」且書片紙以復曰:「來人面稱名姓,罰馱藥磨兩遭。」無易得之,大笑,即令仍負磨以還。前輩善謔,風味如此。伯和子允恭,誠確老醫,常往來吾家,猶及識之。 ○李無易家舊物 李無易名庸,一字無逸,磧澳巨姓,頗尚文學。國初,坐累徙雲南,發龍江,寄親友詩曰:「不識雲南路,今過第一關。□□□□□□□□□□。舊驛連新驛,前山接後山。我心無愧怍,天道有時還。」鄉間往往見無易家舊物,孫叔英家有洪武初行鄉飲禮詩卷,余熂序,趙丹林龍角鳳尾金錯刀竹二幅,趙松雪小蓬萊三字刻匾,字本顧玉山家物,顧一孫贅李,字因在焉。字初為村氓得之,以其背斷草豢豕雲。野水舅家中吳紀聞殘帙,即余得之而失去者。先孺人嫁時青銅大鼻鏡,皆李氏物也。 ○蔣司訓 山陰花溪蔣貴達老先生顯,司訓昆庠,質實敢言。一日,郡守況侯鍾行部,侯嚴不可近,先生遽進告曰:「頃見郡中新刻忠經,大非是,馬融何如人,其言何可經也?」眾為之驚慄。侯待之殊從容,徐曰:「偶見此本,改則未敢耳。」先生極知愛予,鄉試就考者眾,予以學未至不欲預考,先生強之再三,且擁予入察院門,是年果止予一人在選中。 ○莊公瑾書畫 莊瑾字公瑾,號采芝,龍江章氏之後,晚居李墟。能詩,善草書,學二王而硬徤骨立,自成一家。尤長於畫,師法夏珪、馬遠,蓋張可觀以後一人而已。為人雅淡有高致,日登山臨水,所至成趣,遇知己,觴詠竟日。畫或頃刻可成,或數日不欲著一筆。與同里沈夢萱先生契厚,今沈氏收書跡畫本特多,寒山拾得像、春江送別圖,皆不媿古人。詩帖有「酒熟床頭雪滿缸,南墟書屋正春寒。□□□□糟鵝掌□□□□凍鱉裙」等句,其風致可想見也。 ○沈夢萱試榜文起語 松江李墟沈夢萱先生資深,永樂中舉,略通書史。吏部試招撫四夷榜,納卷獨遲,眾請斥之,尚書取卷閱,其首云:「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遽曰:「是何可斥也?」遂得終篇,第優等,授山東新城知縣。先生弱冠娶毘陵大族鄒氏,詣謝,婦翁出名畫命題,即走筆一律,其警聯有「玉沙十里江村暮,鐵笛一聲煙雨秋」之句。吳思庵先生舉堪任風憲,試河清論,起語:「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兩事頗相類。論,今思庵集不載。 ○小李 程明道先生外舅彭侍郎思永行狀云:「蜀人以交子貿易,藏腰間,盜善以小刃取之稠人中如己物。公捕獲一人,使疏其黨,得十餘輩,黥流之,盜遂絕。」此即今京師小李之類。小李雲者,意為昔時此賊之首,猶徤訟者所云鄧思賢耳。 ○朱文公論用韻 朱文公答鞏仲至曰:「用韻多所未曉,古韻雖有此例,然在今日,卻恐不無訛謬之嫌耳。然『林』與『興』葉,亦是秦語,以『興』為韻,乃其方言,終非音韻之正。今蜀人語猶如此,蓋多用鼻音也。」又題黃叔垕楚辭協韻謂:「傅景仁云:『漢書高惠功臣侯表「符」與「昭」韻,西南夷兩粵傳「區」與「驕」韻。』蓋本大招『昭』與『遽』同韻。王岐公集銘詩中用『遽』字入『招』韻,正出此耳。蓋字之從『處』聲者,噱、臄、醵平讀音皆為強,然則大招之『遽』當自強而為喬,乃得其讀也。」公又有楚辭辯證上下卷,此論尤多,學者不可不知。 ○郁氏錢氏先墓 予在邑庠時,庠友吳芳廷實家畦菜得故冢,志石見,題云:「高平郁氏之墓。政和六年葬。」常熟醫學訓科郁晢智,其家相傳先世葬崑山高平橋西,但不知其處耳。至是得墓銘拓本,與譜合,欲訟之官,繇是墓歸郁氏,至今封樹蔚然。景泰中進士薊州錢源者,嘗以公事至昆,訪其祖壟,錢云:「聞之乃祖,吾家墳在學之西北,故郁氏姻也。」學西北郁氏墓旁雖多地,據地者以無所考,不可得。沈通理為出其家藏雜錄詩文小冊,有洪武七年縣人盧熊所作錢瑞妻章氏墓銘一通,其文曰:「葬縣治西南,郁氏先塋之東北。」據地者始無可辭。錢且訪郁,考其故譜,乃知郁之婿有錢道判官,郁衰,有功於郁,郁因以一子後之,冒錢姓雲。兩家今通譜。此二事出一家,固甚奇,亦可見墓文之不可無也。 ○郭定襄整暇 定襄伯郭登,治大同廉而尚謀,有古良將風。一日,達賊迫城下,人心洶洶。自登城視師,酣戰間馬溺於前,左右急呼:「用草裹去!」公笑曰:「草菓好吃,雞生也。」此亦能示整暇,以安人心。 ○余尚書遺事 余尚書茂本熂,父嘗為鑷工,茂本既貴,每造謝鄰曲,不遇輒曰:「煩為道,余待詔兒來拜也。」蓋吳俗稱鑷工為待詔雲,人以是賢之。茂本美風姿,有俊才,為縣學生。御史行香,見茂本曰:「此子外材好,內材何如?」茂本應聲曰:「熂有詩八句,其首句曰『外材爭似內材高』,余不能記。」又一日,茂本方與諸生會饌,一微行老御史坐明倫堂,諸生出見,御史曰:「『黃米飯香青菜熟』,諸生有能對此者乎?」茂本應聲曰:「白頭人老赤心存。」 ○長陵所賞書畫家 范啟東言長陵於書獨重雲間沈度,於畫最愛永嘉郭文通,以度書豐腴溫潤,郭山水布置茂密故也。有言夏珪、馬遠者,輒斥之曰:「是殘山剩水,宋僻安之物也,何取焉!」暹之內父錢塘蔣暉,字法歐陽率更,多清勁,屢不稱旨,暉官久不進,亦坐是雲。 ○霹靂 霹靂於邊墩高處,歲恆有之,震死者或不見其人,其擊屋柱桅杆之類常見。其破處,有痕似鐵線路,或雲蟄龍所藏,或雲龍變化而起,又或雲毒蟲被擊,皆不可知。又雲雷神極巧,如人被擊,火或燒其著體衣一層無遺,其外衣仍存。若一傘,或竹骨皆化,惟蓋柄則皆如故。如擊塔廟,數佛並坐,其一粉碎,其傍諸佛儼然,亦有移置他處者,此類甚多。惟擊發之時,雨輒驟,輒有火,有硫黃氣,此則皆然也。先儒於此成說多矣,而亦不悉其故,豈亦以神不當語故耶? ○鴉鶻石 中貴有再遭營火者,珍珠皆灰化,玉器窯器,或裂或變淺黑色,惟諸色鴉鶻石愈精明。 ○不棄殘紙 嘗見胡毘陵應酬詩文藳,皆片紙滿書,聞其雖破紙少許,見輒用補窗罅,不棄也。今日聞王鹽山凡屬公牒藳,皆用所受外封,既謄畢,即以作繩絞,仍漬以剩蠟,俾照夜,皆儉德雲。予每作書牘,或寫鄙作,字誤輒塗改,有所更易,輒令人洗,雖不喜塗洗,然終不忍易他紙,豈亦性然哉! ○誤用古人爵諡字義 文章家誤用古人爵諡文意字義,近世雖名人不免。熊敬方、胡祭酒皆以程明道所答「御吏」之問為「御史」,馬狀元、陳侍郎以余襄公為「忠襄」,許道中詩多以「擅場」為「擅揚」之類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