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華隨筆 · 卷四
◎成文穆
大名成文穆公拜相後大修宅第,購得民居,有樹貞節坊者,令勿毀,遂低一隅。其子青壇大拜後修家廟,有前明陳少卿坊,適當辟門之沖,當毀。其後人式微,召而告之曰:「吾亦故家也,詎忍壞故家之棹楔。」遂改辟門,並新其坊,人稱兩世厚德。
◎葛征奇
吳梅里本泰應癸酉京兆試,其卷在同邑葛征奇房中。己入彀矣。拆卷時,知為同邑也。大主考方逢年謂葛曰:「自忖胸中無疚則填,否則黜可也。」葛曰:「此生年已六旬,且赤貧,某雖與之同社,以年長,實師事之。若以同邑避嫌,是錮此生以全已之功名也。」竟填之。次年甲戌聯捷,識之以見葛公之忠厚焉。
◎文待詔
有以書畫求文待詔鑑定者,雖贗必曰真跡,所以周全貧士也。前輩存心忠厚如此。
◎王司寇
通州邵潛潛夫,萬曆間詩人也。入國朝,年八十無子,苦徭役。時新城王司寇、阮亭司、李揚州按部至通,詰旦,首謁邵。邵所居委巷,乃屏輿從,徒步而入。邵曰:「適有酒一斗,能飲乎?」新城欣然為引滿,流連移晷始別。州牧聞之,立除其役。
◎李梅崖
梅崖李公為井陘道日,陸稼書先生任靈壽縣令,來謁,公開中門,以賓禮接見,迎送至門,未嘗以屬員待也。公三次薦陸於朝,而陸見公止稱晚生、薦主。且曰:「昔魏環溪先生曾叨薦拔,而未嘗稱為師。若於公有異,恐無以見魏公地下,故敢如此。」公甚有喜色。有邑令邵嗣堯者,公曾脫其死罪。後陸、邵俱行取為御史,公罷官居京師,二君往來無間。忽有要路為於養志奪情事,托邵致意於陸,求勿言。陸即舉劾其非,要路銜之,並歸咎於邵。邵無以自解,遂眾辱陸於朝班。次日,邵謝絕李公曰:「門生甘作負心人,不復跡及師門矣。」公笑而謝之。遲日,公會陸先生,先生絕不言及。公微問邵事,先生曰:「彼無他故,不過要做官耳。」微笑不更有言。即此一節,公之虛懷禮賢,與陸先生之涵養不校,俱非世人所及矣。
◎文德翼
文德翼,德化人,進士,為嘉興府推官。有屬吏,粵東人,饋端石。發之,白金也。封函如故,謝之曰:「汝硯不可磨墨。」卻之,其介而近人如此。
◎周秋部
華亭周秋部茂源以恤刑駐節雪苑。有山人得罪別駕者,別駕盛怒,欲加以刑。山人倉卒中託言:「我,秋部摯友。」冀緩其責,實未嘗謀面也。別駕詣秋部問之,秋部曰:「此餘生平好友,幸君相諒。」山人得無恙。一時推為長者。
◎青質夫
青文勝字質夫,蜀大寧人也。洪武間,以貢士為龍陽縣典吏。龍陽故濱洞庭,歲罹水患,田去賦存,計年征三萬七千有奇,民竄徙,無以為生。公愀然憫之,乃詣南都奏聞,疏三上,不報,遂自經於登聞鼓下。明太祖嘉其忠,詔免龍陽租二萬四千餘石,永不起科。龍民思其德,立祠以祀,匾曰忠惠。後蒙恤典諡惠烈,至今祠額猶新雲。
◎沅江譙氏
沅江譙姓,其家自正德年間,初祖大相,勤儉醇厚,睦族洽鄰,生子三人,同居共爨,遞傳至七世未分,所著有家訓四則,食指百餘人。嚴肅和順,靡有間言。雍正十年,當事者以狀聞。天子親書「世篤仁風」匾額以旌之,迄今又越兩世矣。
◎翁蓼野
余同年友翁蓼野,其尊人大環先生於康熙壬申歲探親赴粵西,仲冬四日,舟次湖南之新塘站。有句云:霜濃古寺鐘開處,一點空明透佛燈。次夕,忽失所在。同舟人物色之不可得。信至家,鄔太夫人痛哭不欲生,卜之神,得讖焉,曰:扁舟風雨泊江關,兄弟相看夢寐間。已分天涯成死別,誰知意外得生還。時蓼野尚未離襁褓也。未幾,鄔太夫人亦歿。蓼野兄弟稍長知狀時,抱持相對哭,既而相謂曰:「予兄弟乃不如曹氏一娥耶?」惘惘出門,重趼裂趾,沖冒毒霧,流離楚粵間。其伯姊遣人要歸,倚門哭之曰:「父亡遺兩弟,今兩弟安遺?其踵前禍而甚之也。」已而蓼野兄弟俱有子,且喜且悲曰:「今而後可不反顧矣。」遂兄弟偕出,復于衡永間遍訪,道路哀之。有祁陽民鄭海還者,告以瘞處,且曰:「余故弟海生,於是年生子,走告其外家。渡江,溺格於敗葦祖葦中,先有一人僵矣。踉蹌歸告,余乃偕往,擇阜而瘞焉,此是也。」出遺鑰為證。蓼野兄弟不識也,考其地則距新塘不遠,考其時則鄭子庚可稽。遣善走者證鑰於伯姊,越三月,攜鎖還,報牡牝吻合。乃信瘞者之為大環,而生還之讖於是乎驗矣。謂非蓼野兄弟純孝之所感哉!蓼野名運標,癸卯成進士,今令武陵。其兄號楫山,先卒。
◎李孝女
鹿邑李孝女,次居三。父麒生與族人挺九及礎隙,挺九以麒生四女無子,嗾礎率子兆龍毆之幾死。女聞,手刃殺礎。婦始舁父歸,父曰:「我以無子致此。」呼天者再而絕。女痛父言,遍以狀告,挺九許之金,求解此獄。誘女誓神前,拜未起,口齧其面,抽佩刀刺之,不中。交訟之官,官直女,問礎罪當死,余分別予杖。礎懼罪,縊死,兆龍亦以創重死。女以元兇漏網,浼父友郭岩、郭維振偕之京,徒跣披髮,泣登聞鼓下。直鼓者哀其志,送河南鞫之。當路疑其與二郭私,終以女辭切不能蔑,而維振竟以拷掠死。女後病狂,死九日復起,曰:「罪人斯得。」俄傳挺九死矣。乃以禮葬父,養其母,終身不嫁。為母殖螟蛉二,皆為聘婦。母卒既葬,乃為弟納室,嫁其妹,親祭維振墓,樹之碣,以親墓囑弟。遂自經死。仇子乘人亂,破棺戕其屍,殮已經旬而血涌不止,仇子亡,捕卒不獲。
◎吳仲纓
江陰吳仲纓,名漢一二侯之裔也。論交擊劍,以豪傑自命。文文肅、錢口口諸公咸推許之,與先高祖為布衣交。崇禎間,先高祖筮仕申陽,邀公佐幕。時流氛沖斥,凡攻守謀畫,多與商確。殺賊戰勝,飛檄露布,半出其手。鼎革後每談往事,輒須髯蝟張,聲淚俱下。貧老無子,寄居荒村以歿。
◎吳門貧婦
吳門一人家有妻子而極貧,除夕,破衣冒雪出門借貸,莫有應者。悵然而歸過一富賈之門,見有人門首鑿銀,若有物觸其身者,歸家垂首太息,濕衣淋漓。妻提其衣,破縫中銀半錠墜地。妻疑其盜,詰責之,其人指天自白,既而思之,此豈富賈之所遺乎?向者若有物觸我。妻令還之,其人有難色,強之往,則門已閉矣。扣而告之,富人熟視曰:「君當於此過除夕。」其人曰:「我飽而妻飢,我不忍也。」富人曰:「我己計之矣。」即以錢米饋其家,妻不受,富仆具其實,乃受之。其人遂留飲富家,富人曰:「君有子,新正三日可偕來過我飯,勿爽約。」至三日往,富人曰:「君之子甚佳,異日必成立。況君信義如此,決非長貧賤者。我有弱女,願為君子配。此店中五千金,即以授吾婿,君可遷居於此矣。」出管鑰付其人而去。富人固賢,乃窶人之妻則真烈女也。士有不恥苟得者,獨何為也耶?
◎朱良吉
常熟支塘里民朱良吉母錢氏,年六十餘,病將死。良吉沐浴禱天,以刀剖胸,割取心肉一臠,煮粥以食母。母尋愈。良吉心痛,就榻,不可起。鄰里為裒財,命道士醮告神明,祈陰佑之。邑人俞浩齋聞而過其家,視良吉胸開瘡裂幾五寸,氣騰出,痛莫能言。俞為納其心,以桑白皮線縫合。未及期月,已無恙矣。此事在延乙卯冬,陶九成曾述之以勸世。迄今數百年,旌門之典未加,亦闕事也。
◎蔣仁伯
蔣安字仁伯,其弟懋犯法,當戍開平。安時為諸生,去巾幘,詣御史,謂懋弱不任荷戈,且老母所鍾愛,不若安往得為國家效犬馬,且以慰老母餘年。御史義而許之,後以老代歸,子孫漸顯,忠烈公即其曾孫也。
◎章韶鳳
章格字韶鳳,嘗為刑曹,平反書生王某獄。王后貴,知應天貢舉,謀所以報。格戒二子勿應試,人以此重之。弟律守保定,律父故有憾於保定之貴人,其子劫姑財,人謂律且甘心焉,律嘆曰:「三尺非修怨具也。」其子得減死。
◎狄雲漢
狄雲漢任臨清通判,自免歸,無宅以居。沈石田為作買宅,疏棲數椽于山,述扁曰乾坤一草亭。每閉戶斷炊,吟嘯不輟,好事或饋之,非其義不受也。邑令楊子器為置田二十五畝於湖ヂ,因戲自號曰余夫,旋亦廢之。
◎錢海山
錢海山,邑紳之豪橫者也。以盜案發覺破家客死。然有一事可記。海山年已向邁,曾娶艾妾,與其女皆二八之年。定情之夕,其女在側,海山忽念,我女方擇佳婿而此女事我老人,未知稅駕何所。即遷臥他所,認妾為女,嫁吳門吳生,發甲執子婿禮。海山籍沒後,依之以終。
◎桑民懌
桑民懌宦歸後不免饑寒,疾且殆。有直指使者按部,與君舊契,殷勤臨視。適豪家獄急,屬為居間,願奉數千金為壽。君雖衾稠不掩,竟堅拒之。此非文人所能也。
◎先文靖
先文靖歸里後,周恤姻族倍至。又念人數繁多,所施或不能遍,置田數百畝,設義莊一所,歲量所入資給。又裒里中童儒為義塾,延師教之,並資其衣食。嘗構小樓於室之東北隅,既落成矣,賓朋酒酣,相為頌祝。公忽愀然曰:「吾向實不察斯樓棟所直適鄰居之中,堪輿家所忌,設鄰有疥癬災,吾實貽之矣,吾居此何安。」即命撤樓,更其楹南向。其抑已便物,類如此。
◎又
宣城劉仲達《鴻書》載世廟閱海忠介疏,時喜時怒,批云:這畜有比干之忠,但朕非紂也。留中者久之,後有所激,下閣票擬,華亭擬以毀謗君父,決不待時,傳首天下。常熟力爭,乃改擬秋後處決,世廟從之。是歲,以聖壽六{央衣}停刑。至冬晏駕,忠介得免。此一事,國史、家乘皆失之,想當時綸扉之地,潛移默奪,華亭固不肯歸美於人,先文靖亦不以告人也。聞文靖先曾救楊忠愍公,此二事足千古矣。
◎先中翰
張大復《筆談》載,嚴中翰道普不務能容名,而客有登其座者,如飲醇醪心骨俱醉,如啖哀梨喉吻欲仙,殆是真性與情表其如里也耶?山人金雅少素負驚人之癖,而多酒,過至中翰所,脫帽岸幘,箕踞自便。坐客訝之,而中翰禮意如平時。一日不見,輒候無恙于山人,饋遺勿絕。予嘗與山人語,溫溫耳,而覺其中有不能自吐之塊壘,被酒輒發,中翰心知其非酒過也。惟真感真,惟真忘真,不亦信夫。此一則,亦可見先中翰生平大概。
◎先邵武
族祖邵武太守,號天池有道人也。年三十五子,納妾二人,皆陋。一日過姻家,見侍女年且及笄而尚未蓄髮。詢其故,主人對以素喑,即蓄髮,孰收之?公惻然,謂第使蓄髮,吾將以為妾。其人以為戲,未信,復為申約,卒娶之。文靖聞之,喜曰:「兒合天道,必有後。」後三妾皆生子。
◎尤翁
長洲尤翁開質庫,歲暮,聞外哄聲。出視,則鄰人也。司事者前訴曰:「某將衣質錢,今空手來取,反出詈語,有是理乎?」其人不遜,翁命撿原質,得衣帷四五事。翁指絮衣曰:「此禦寒不可少。」又指道袍曰:「與汝為拜年用,他物非所急,留可也。」其人得二件,默然而去。是夜,竟死於他家,涉訟經年。蓋此人負債多,已服毒,知尤富可詐,既不獲,則移於他家耳。或問尤翁何以預知而忍之,翁曰:「凡非理相加,其中必有所恃。小不忍則禍立至矣。」
◎湯文正
吳門徐枋,文靖公子也。隱居靈岩山,四十年未嘗入城市。湯文正撫吳,屏騶從訪之,枋不出。公久立其門,枋終不肯見,時人兩高之。
◎吳文恪
吳文恪公諱訥,以薦舉歷官副憲。正統間老疾,乞休里居,逡巡約敕,若未嘗有勢位者。嘗徒步出城,遇負薪者辟易道左,曰:「賤辟貴。」公亦引卻,曰:「輕辟重。」長老至今傳道之。余謂文恪固賢,負薪者亦可謂之知禮。近世貴賤無等,輿台廝養視縉紳如等夷,猝然相遇,不惟不讓,且加亢焉。如負薪者,可易得哉!
◎李文安
李文安公諱傑,以宗伯乞休歸。會劉瑾誅,詔起才望為瑾厭抑者。吏部首薦公,公聞之,自循其所服玉帶,語子弟曰:「書生初眼謂何,今得此已足矣。臥田廬,與親舊歡樂,談說平生,不亦善乎。若漏盡夜行,恐有後悔。」卒不起。
◎魚盛二公
自明迄今,吾邑之稱廉吏者,以魚、盛二公為首。魚諱侃,字希直,由進士歷開封守。斷獄如神,苞苴屏絕,人擬之包孝肅。秩滿乞歸,每斷炊病臥寒衾,雨溜濕床蓆。家人進粥,曰:「清官亦知有今日耶?」公夷然自若也。盛諱賚汝,字以善,由舉人歷漢陽守。所至有聲,被誣免歸家居,田一區,宅一廛,有以自守,老益貧困,或勸其干有司。公曰:「縉紳仰面望有司顏色請求受謝,譬如行乞也,吾不能。」嗚呼!如二公之賢,雖古循吏何以過,而《明史》不載其姓名,其何以廉頑而立懦乎!余故列之,以志高山之仰雲。
◎李遠庵
李遠庵居官清苦,常俸外不取一文。鄭曉出其門,同官南京數年,歲時一寒溫而已。一日,侍坐既久,有一布鞋在袖,逡巡不敢出。遠庵問袖中何物?鄭曰:「曉妻手制一布鞋送老師。」遠庵取而著之,生平受人物,僅此而已。
◎魏琦
京師魏孝廉琦與山東毛相國相善。相國歸,寄箱二隻於家。孝廉即命置堂廡下,亦不知所貯何物。至十四、五年,相國歿,孫來襲蔭,始索之。問箱在何處?孝廉指廡下示之,孫意棄擲若此,必無長物。既發,內貯金千餘兩,亦有札記其數,無不大駭。孝廉曰:「若知有此,即置秘室,吾臥不穩矣。」
◎劉南垣
尚書劉南垣請老家居,有直指使者以飲食苛求屬吏,郡縣患之。公曰:「此吾門生,當開諭之。」俟其來,款之曰:「老夫欲設席,恐妨公務。欲留此一飯,但老妻他往,無人治具。家常飯能對食乎?」直指以師命,不敢辭。自朝至午,飯尚未出,直指飢甚。比飯至,惟脫粟一盂,豆腐一器而已。各食三碗,直指覺過飽。少頃,佳肴美醞羅列於前,不能下箸。公強之,對曰:「已飽甚,不能也。」公笑曰:「可見飲饌原無精粗,飢時易為食,飽時難為味,時使然耳。」直指喻其訓,自後不敢以盤飧責人。
◎徐翁
徐翁宣城尚書,元太父官典史,以忤巡按被責,白免歸。督尚書兄弟發憤為學,相繼登第。尚書選得某府推官,即直指之家也。心私喜,臨行置酒,戚友畢集。候翁出稱觴,翁稱疾臥不起,尚書人跪問故。且言:「此行冀得報怨,何反不樂為?」翁曰:「此吾所以病也。吾為小吏,當日誠不為無過,但直指稍過當耳。且緣渠朴責,激而罷歸,教子以有今日,則直指乃吾恩人,非仇也。汝思報怨,吾所以病。汝往,當以吾言開心告之,盡捐夙嫌,是吾子也。否則非吾子也。」尚書唯唯,翁乃起,盡歡而罷。時直指家居,聞尚書來,恐甚,郊迎盡禮。尚書述父命,自是情好遂洽。
◎瞿興嗣
瞿興嗣遇歉歲,有窶人來糴粟,受其錢五千,陽忘曰:「汝十千耶?」倍與之粟。凡負販者,必多償其直。家人怪問之,嗣興曰:「彼胼胝手足以求升合利,吾忍與較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