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思想隨筆 · 論性愛

阿圖爾·叔本華 《叔本華思想隨筆》
你們這些有智慧和高深學問的人, 你們想過,並且也知道, 一切事物為何都要交配? 這到底是怎樣發生, 他們為何親吻和相愛? 你們這些高貴的智者, 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何時、何地、為何 這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比格爾(1) 我們習以為常地看到文學家主要著眼於描寫性愛。總的來說,性愛是所有戲劇作品的主要題材,這裡面既有悲劇,也有喜劇;既有浪漫劇,也有古典劇;既有出自印度的,也有產於歐洲的。性愛也同樣是絕大部分抒情詩和史詩作品的素材,尤其當我們把浪漫愛情小說也歸入史詩作品的類別——這些浪漫愛情故事自多個世紀以來,在歐洲的文明國家年復一年地大堆湧現,其定期重複就像大地結出的果實。至於所有這些作品的主要內容,那都不外乎是對性愛從多方面或簡短、或詳盡的描寫。而描寫這一主題的最成功的作品,諸如《羅密歐與朱麗葉》、《新愛洛依絲》(2)、《少年維特的煩惱》等則獲得了不朽的聲名。拉羅什福科(3)認為狂熱的愛情猶如鬼魂:所有人都談論它們,但卻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它們。利希騰貝格在他的文章《論愛情的力量》(《雜作》,1844)里懷疑和否認這一激情的存在,認為這一激情並不合乎自然。但是,上述兩人都大錯特錯了。這是因為一件有悖於人性,並且為人性所不熟悉的事情,不會在各個時代都受到文學天才們不知疲倦的描繪和表現;這類作品也不會吸引人們始終不變的興趣。缺乏真理的東西不會具有藝術美: 真實的才是美的;只有真實的才是可愛的。 ——波瓦洛(4):《書信》,Ⅸ,23 我們有過的經歷——雖然這不是每天都可體驗到——的確證實了我們對某一異性的熱烈、但卻可被控制的喜愛,在某些情形下,會演變成一種強烈無比的激情。到了這個時候,人們就會拋棄一切顧慮,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和堅持克服一切艱難險阻;為了滿足這一激情,人們甚至毫不猶豫地拿生命去冒險;如果這一激情肯定無法獲得滿足,人們甚至不惜放棄生命。維特和雅可布·奧蒂斯(5)並不只是小說中的人物。每年在歐洲我們都至少看到好幾個屬於「對於他們的死,我們無從知曉」(賀拉斯語)的人,因為記錄他們這些煩惱的人除了官方報告的記錄人和報紙記者以外,別無他人。讀一下英文和法文報紙所登的警察報告就會知道我所說的並無虛言。不過被這一狂熱激情送進瘋人院的人數就更多了。最後,每年我們都會聽聞一兩樁殉情案例:當事人由於外在情勢的阻撓而無法結合,竟雙雙共赴黃泉。可是像這樣的事情始終讓我感到費解:這些彼此相愛、並且期望在享受這種愛情中得到至高快樂的人,為何不採取這一最極端的手段:脫離一切關係,忍受各種不便,而是把這對於他們來說至高無上的幸福,連同自己的生命拱手讓出。至於強烈程度稍遜的愛情,以及它對人們的輕微襲擊,每天我們都有目共睹;如果我們還不至於那麼衰老的話,我們還通常有心共感呢。 經過這一番的回憶,我們也就既不可以懷疑這種愛情的存在,也不能懷疑它的重要性;這樣,我們就不會因為一個哲學家探討這一屬於所有文學家的永恆主題而感到奇怪;相反,我們會對此感到迷惑不解:這樣一件在人們生活當中扮演著如此重要角色的事情,至今為止竟然幾乎完全被哲學家所忽略;這一方面的素材仍然未經處理。柏拉圖是對這一問題至為關注的哲學家,尤其是在《會飲篇》和《菲德洛斯篇》;但他所表達的看法只是局限於神話、寓言、笑話等,並且大部分的內容也只涉及希臘人對男孩的愛戀。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對這一話題的談論既不充分,同時也是錯誤的。康德在《論美感和崇高感》(羅森克蘭茨版,第435頁)的第三節對於這一話題的討論只涉及了皮毛,並沒有給我們帶來多少專門的知識;某些部分也是不正確的。最後,柏拉特納(6)在《人類學》里探討了這一問題,每個人都會發現他的討論既呆板又膚淺。而斯賓諾莎對這一問題的定義則值得一提,這只是因為這一定義極其幼稚,足以博取我們一樂:「愛情是伴隨著一個具有外在原因的表象而產生的興奮和愉快。」(《倫理學》,4,命題44)所以,我既沒有先行者的討論可供利用,也沒有他們的觀點可供批駁。這一題目客觀地擺在了我的面前,是自然而然與我對這一世界的考察產生了關聯。此外,我根本不可以寄望那些本身就受著性愛激情的控制的人贊同我的觀點;那些人絞盡腦汁地以最高尚、最理想和最超凡脫俗的形象表達他們洋溢的感情。對於這些人來說,我的觀點是太過肉體和物質方面的,儘管我的觀點其實是形而上,甚至是超驗的。他們也不曾想一下:如果現在激發他們寫下田園抒情詩和十四行詩的對象早出生18年,那他們就可能難得向她投去哪怕是匆匆的一瞥呢。 所有的愛戀激情,無論其擺出一副如何高雅飄渺、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都只是植根於性慾之中;它的確就是一種更清楚明確、具體特定、在最嚴格意義上個人化了的性慾。牢記這一事實以後,我們現在就考察一下性愛——它有著各級強烈程度和多種細微差別——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不僅在戲劇和浪漫小說裡面,同時也在這世界的現實生活當中——在這裡,性愛表現為至為強勁、活躍的推動力,它僅次於對生命的愛;它持續不斷地占去人類中年輕一輩的一半精力和思想;性愛是幾乎所有願望和努力的最終目標;至關重要的人類事務受到它的不利左右,每過一小時人們就會因為它而中斷正在嚴肅、認真進行的事情;甚至最偉大的精神頭腦也間或因為它而陷入迷惘和混亂之中;它無所顧忌地以那些毫無價值的東西干擾了政治家的談判、協商和學者們的探求、研究;它會無師自通地把傳達愛意的小紙條和捲髮束偷偷地夾進甚至傳道的夾包、哲學的手稿裡面;每天它都挑起和煽動糊裡糊塗、惡劣野蠻的爭執鬥毆,解除了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聯繫,破壞了最牢不可破的團結;它要求我們時而為它獻出健康或者生命,時而又得奉上財富、地位和幸福;它甚至使先前誠實可靠的人變得失去良心、肆無忌憚,把一直忠心耿耿的人淪為叛徒。總的看來,性愛就好像是一個充滿敵意的魔鬼——它執意要把一切都顛倒過來,弄成混亂的一團糟。如此這般的情形,使我們忍不住大聲發問:為何這般喧譁和忙亂?這些渴望、吵鬧、害怕、困頓,到底是為了什麼?不就是漢斯要找到他的格蕾特(7)嘛;為何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扮演了這麼重要的角色,並為井井有條的人類生活帶來這些沒完沒了的煩擾和混亂?不過,真理的精靈會向嚴肅認真的探究者慢慢顯露答案:我們現在面對的可一點都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相反,這種事情的重要性是與人們所做出的認真、不懈的努力完全相稱的。所有情事的最終目標,不管其上演是穿著拖鞋抑或穿著厚底鞋(8),實際上比人生中任何其他目標都重要;它們值得人們如此一絲不苟、認真地展開追求。也就是說,這些情事所決定的不是別的,而是下一代人的構成。當我們退出舞台以後,將要粉墨登場的角色——他們的存在和素質——就全由這些風流韻事所決定。正如這些將來的人,其存在完全是以我們的性慾為條件,同樣,這些人的真正本質則為滿足性慾,即進行性愛而由個人做出的選擇為前提;他們的本質無論在哪一方面,也就由此不可挽回地確定了下來。人們為此做出的選擇是解答這整個問題的關鍵;逐級探索一遍強烈程度不一的性愛激情——從只是一般、泛泛的喜歡一直到最狂熱的激情——那我們就會更加精確地了解這些選擇是如何進行的。這樣,我們就會了解到愛欲激情的不同強度源自這種選擇的個人化程度。 現在一代人的總體情事,就是人類為將來一代人的構成——而將來一代人又決定了以後無數代人的構成——所做出的考慮。這事情極其重要,因為它並不像其他事情那樣,只關乎個人的悲歡哀樂,而是關乎將來人類的存在和特定構成;因此,個人的意欲得到了加強,並作為種屬的意欲出現了。正是因為事關重大,情愛事件才顯得莊嚴偉大和崇高感人,愛情的狂喜和痛苦也才有了超驗的特性。千百年來,文學家樂此不疲地通過無數事例把愛情的這些心醉神迷和傷心欲絕表現出來,因為沒有任何其他題材能比性愛更加吸引人們的興趣。由於這一題材涉及種屬的喜怒哀樂,而其他各類題材只關乎個體的事情,所以,它與其他題材的關係就像是一個實體與這一實體的某一表面的關係一樣。正因為這樣,一部戲劇如果缺少了愛情情節,那它就很難吸引觀眾的興趣;並且,無論人們如何周而復始地重彈這一老調,它也永遠不會有窮盡的時候。 被我們意識到的、沒有以某一特定異性為目標的泛泛的性衝動,就其本身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在現象之外的生存意欲。但在意識里顯現、目標指向了某一特定個人的性慾,就其本身而言,則是作為一個特定個體而存在的意欲。當後一種情形出現時,雖然性慾本身是一種出於主體的需要,但它卻懂得非常巧妙地戴上一副客觀讚賞的面具以欺騙意識;大自然需要運用這種策略以達到其目的。在每一個兩情相悅的例子裡,無論男女雙方彼此的讚賞和欽佩顯得多麼客觀和帶有如何崇高的意味,其惟一的目標只是生產一個具有特定本質的個體而已。這一事實首先可由這一點得到證實:在這種戀愛事件里,重要的或許不是彼此的愛慕,而是占有對方,也就是說,享受對方的身體。儘管我們確信得到了異性一方的愛慕,但如果無法獲得她的身體,前者絲毫無法彌補後者,並給我們以安慰。不少碰到這種情形的人,已經開槍了斷自己。相比之下,那些深愛著對方,卻又得不到對方同樣愛意的人,只要能夠占有對方的身體,亦即得到肉體的歡娛,那他也就可以勉強湊合。要得到這方面的證明,我們可以看看所有那些強迫性的婚姻;還有就是雖然女方對男方沒有愛意,但男方通過贈送大量的禮物和做出其他犧牲而換取女方的歡心;另外,還有強姦的例子。整段浪漫情事的真正目的就是生下這一特定的小孩,雖然沉浸在愛情之中的當事雙方並不會意識到這一點;至於為達到這一目的而採用的手段和方法則是次等重要的。儘管那些具高尚和多愁善感心靈的人,尤其是那些處於熱戀之中的人如何大聲反對我的這一大膽、不客氣、現實的觀點,但他們可都是錯的。這是因為:難道下一代人的個性素質不是一個比那些洋溢的激情和脫離現實的肥皂泡高得多和有價值得多的目標嗎?的確,在這世上所有的目標當中,還有一個目標比這一目標更重要和更遠大嗎?也只有這樣的目標才配得上我們對愛之激情的深切感受,與愛情相伴的認真、執著,以及這愛情賦予當時情景中微小細節的重要性。只有當我們把這一目的認定為真實的,那我們為了得到心儀的對象而經歷的瑣碎事情和沒完沒了的折騰、痛苦才似乎與整件事情相稱。這是因為將來一代,及其全部的個性特質,就是經由這些努力和操勞才得以進入生存。事實上,早在我們為滿足性的衝動而執拗和具體確切地做出深謀遠慮的選擇時,這將來的一代就已經蠢蠢欲動了。兩個戀人間逐漸加深的愛慕實際上就是新個體的生命意欲,而這新個體就是兩個戀人可以並且渴望生產的。事實上,這一個體在這一對男女那充滿渴望的四目交投之時,就已經燃起了新生命之火,他們彼此間的渴望宣告了新的個體將是和諧勻稱、構造良好。男女雙方感覺到了要實實在在地結合、彼此融為一體的渴望,而這融合的一體能夠從此存活下去;這一渴望最終就在男女雙方所生產的孩子身上得到了實現。在孩子的身上,從父母雙方傳過來的素質融會結合、自成一體地繼續生存下去。反過來,一對男女間彼此明顯持續的反感則公開顯示由他們兩人生產的孩子只能是一個結構糟糕、欠缺自身和諧、不盡美滿的生命。據此卡爾德隆(9)把殘忍、可怕的色米拉彌斯稱為出自空氣的女兒,並把她作為謀殺丈夫、實施強姦以後生下的女兒介紹給我們——卡爾德隆的做法是別有一番深意的。 但是,最終以這樣的力量把異性兩人專門湊合在一起的,是表現在整個種屬中的生存意欲。在這裡,生存意欲期望在這兩人所生產的個體當中根據自己的目的把自己的本質客體化。這一個體將具備遺傳自父親的意欲,或者性格;得之於母親的智力,和受之於雙親兩人的身體。但這一個體的形狀通常取決於父親,身材的大小則更多由母親方面決定——這一點是與觀察雜交動物以後所發現的規律相符的;這一規律主要是因為胚胎的體積是由子宮的體積大小而定。一個人所具有的絕無僅有的獨特個性很難加以解釋;兩個戀人間獨特的和個人的激情也同樣如此。確實,歸根到底,這兩者都是同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前者顯示於外,而後者則隱藏於內而已。當父母開始彼此相愛,亦即像表達非常精確的英語短語——「to fancy each other」(10)——所說的那樣,我們確實就可以把這視為一個新的個體及其生命的「最初萌芽」。就像我已經說過的,在他們充滿渴望的眼神交投並鎖定在一起時,新生命的第一顆種子就產生了——當然,這一顆種子一如所有其他的種子,通常都被糟蹋浪費了。這一新的個體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新的柏拉圖式的理念;正如所有的理念都全力以赴爭取進入現象界,並為達到這一目的而貪婪地抓住因果律分配給所有這些理念的物質,同樣,這一個體的理念也異常激烈和貪婪地爭取在現象中實現。這種激烈和貪婪正好反映在這一個體將來的雙親之間狂熱的愛欲之中。這種激情在強烈程度上有著無數級別,而其中的兩個極端人們至少可以用「感官肉慾」和「聖潔愛情」加以形容;但就其本質而言,所有這些始終是同一樣的東西。在另一方面,就其強烈程度而言,這種激情越是個體化,也就是說,被愛的個人越能夠惟一滿足愛人的願望——無論這是被愛人外在部分抑或內在素質的原因——和投合愛人那因其自身個性而產生的需要,那這種激情就越強烈。關於這一點,隨著下面更進一步的討論,就會變得更加清晰。我們首先從根本上傾向於愛戀健康、力量、形態和相貌的美,也就是青春,因為意欲首先爭取展現的是人種的種屬特徵——這是人所有個性的基礎。一般的打情罵俏、談情說愛不會要求除此之外更多的東西。與人的種屬特徵幾個方面相關的則是更專門和特別的要求——這些我們將繼續具體地探討。而一旦看到可以滿足自己特別的要求的異性對象,性愛的激情就會油然而生。但達到最高程度的激情則出自兩個彼此契合得天衣無縫的個性。正是由於這種契合的作用,父親的意欲,亦即性格,和母親的智力在互相結合以後,就可以完美地完成這樣一個個體——對這一個體,那普遍的、在這整個種屬當中展現自身的生存意欲懷有巨大的渴求,這一渴求是與意欲的大小互相吻合的;一個凡夫的心感受到了超乎他的心所能承受的渴求。而這種渴求的動因也同樣是在個人的智力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外。這也就是真正、巨大的激情之魂。那麼,兩個人越是完美地在多種多樣的方面互相契合對方——這些具體的方面我們將在稍後討論——那這兩個人相互間的激情就越強烈。在這世上並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所以,某一個別的女人只能最完美地適合某一個別的男人——這都是針對將要生產的小孩而言的。真正狂熱愛欲的產生是和兩個這樣個別、確定的人能夠彼此相遇同樣的稀罕。但由於這種可能性對於每個人來說始終是存在的,所以,在文學家的作品裡面,關於這種激情之愛的描寫就能為我們所理解。正因為相愛激情的目的本來就是那將要生產的孩子及其具備的素質,而這也就是這種激情的內核,所以,兩個年輕和具一定文化、思想修養的異性,由於在氣質、性格和精神思想方面相同一致,他們之間就可以存在一種不含性愛成分的友誼。事實上,在性愛方面,他們甚至會產生某種反感和厭惡。這其中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結合、生產出來的孩子在肉體上或者精神上會帶有不和諧的素質;一句話,小孩的存在與本性會與生存意欲——它通過種屬表現出來——的目標不相符合。如果情況恰恰相反,雖然氣質、性格和精神思想方面不相一致,並由此產生了相互間的反感,甚至敵意,但性愛卻是可以產生和存在的;如果性愛蒙蔽了當事人,使他們對上述那些差異視而不見而導致了婚姻,那這樣的婚姻將是非常不幸的。 現在我們將更加深入、徹底地探討性愛這一問題。自私和利己這一特質深深地普遍植根於每一個性之中;如果要刺激某一個體生物活動起來,那麼,我們惟一可以確信達到這一目的的就是利己的目標。雖然種屬跟弱小的個體相比,擁有對個體更為優先、密切和更大的權利,但是,當個體需要為種屬的構成和持續生存行動起來,甚至做出犧牲時,個體的智力並不能夠理解事情的重要性,以致可以為著這一目的發揮作用,因為智力只是為服務個體而設計的。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大自然要達到自己的目的,那就只能通過讓個體產生某種錯覺,好讓事實上只是對於種屬有好處的事情,在個體的眼中變成了屬於自己的好事。這樣,個體才會在錯覺地以為為自己服務的情況下,為種屬盡力。在這一過程中,某種幻象——它在事成以後就馬上消失了——在這一個體的眼前晃動;它取代現實,成為了個體行事的動因。這一錯覺就是本能。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可以把本能視為種屬的感覺——它把對種屬有益的東西呈現給了意欲。但因為意欲在這裡已經成了個體的意欲,所以,必須讓它受騙,以便把種屬的感覺所呈現的東西,讓它透過個體的感覺加以發覺,也就是說,讓個體誤以為在追求自己的目標,其實只是致力於普遍(11)(這個詞在此採用了本來的含義)的目的。我們在動物的身上最清楚地觀察到本能的運作過程——因為動物的本能發揮著至為重要的作用;至於了解本能的內在運作過程,那我們則只能通過觀察、感覺我們自身,這和了解一切內在的東西是一樣的。當然,人們會以為人幾乎是沒有本能的,那頂多是新生嬰兒尋找和緊抓母親乳房的那種本能而已。其實,我們有一確定、清晰,甚至複雜的本能,也就是說,精細、認真、一意孤行地選擇具體特定的異性以獲得性滿足的本能。另一個體的美或丑與這種性慾的滿足本身,也就是說,只要這種滿足是基於個人某種迫切需要的感官樂趣,是根本沒有關聯的。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相當熱切地考慮異性對方的美、丑,以及由此做出小心、謹慎的選擇——這種做法因而很明顯與選擇者無關,雖然選擇者誤以為這是他自己的作為;這其實是跟真正的目的,跟兩人要生產的小孩有關,因為真正的目的就是儘可能得到種屬純粹和正確的典型。也就是說,由於種種肉體上的意外和道德上的劣性,人的多種多樣退化和帶缺陷的形態也就出現了;儘管如此,人的真正典型,連帶其各個部分,總會被重新確立起來。這一切工作就是在美的感覺的指引下進行——這種美的感覺無一例外地指導著性的衝動。缺少了這種美感的指引,性慾就會淪為一種令人厭惡的需求而已。因此,每個人首先都明確喜歡和熱切追求最美麗的個體,也就是說,把種屬的特徵表現得至為純粹的人。其次,每個人都會在其對象身上特別要求他自身欠缺的優點;甚至與自己的缺陷恰成相反對照的那些缺陷在他的眼裡也被看作是美的。例如,矮個的男子會尋找高個的女人,金頭髮的人喜愛黑頭髮的人,等等。男人在看到一個符合自己美的標準的女人時,會感覺到心醉神迷,頭腦中出現的假象會讓他以為與這一個女人結合就是在這世上至為美好的事情——這種錯覺就正是種屬的感覺。這種種屬的感覺在認出個體清晰表達出來的種屬的印記以後,就希望這個男人能把這種屬的印記永遠保存下來。維持種屬典型就得依靠這種對美的明確喜好。這種喜好發揮著如此強大的作用,稍後,我們將專門考察這種喜好的根據理由。因此,在這裡起作用的其實是著眼於種屬利益的本能,但人們自己卻誤以為只是在為自己尋找更高的快感享受。事實上,我們可以透過這一本能現象獲得對所有本能的內在本質的一個富啟發意義的解釋,而所有的本能幾乎總是驅使個體生物為追求種屬的利益而活動起來,就像我們現在談論的情形那樣。一隻昆蟲為了得到一處產卵的地方而小心翼翼地尋找某一特定的樹木、水果,或者糞堆;或者像姬蜂那樣,尋找另一隻昆蟲的幼體;為了達到這一目的,經受勞苦和危險也在所不辭。這隻昆蟲一絲不苟的謹慎功夫,一如一個人為了滿足其性慾而細緻認真地挑選一個具備特定的、在個體方面吸引自己的素質的女人。他熱切渴望得到她。通常,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罔顧理智的反對,不惜犧牲自己的幸福生活而締結愚蠢的婚姻;或者,捲入一樁風流韻事之中,並為此賠上自己的財產、榮譽和生命;他甚至會做出諸如通姦、強姦等犯罪行為。所有這一切,不過就是為了服從那君主般的、無處不在的大自然意欲的旨意,以最適當的方式為種屬效勞,儘管這是以個體為代價。可見所有的本能都好像是按照某一目標概念而行事,然而頭腦中其實並沒有這一概念。一旦行事的個體缺乏能力理解種屬的目標,或者不願意追隨這一目標,那大自然就會把本能植入這一個體之中。因此,一般來說本能只是給予動物,而且主要是給予最低等的動物,因為這些動物只有很微弱的理解力。幾乎只有在現在考察的這一情形下,人們才獲得了本能:人們雖然懂得性愛的目的,卻不會以所需的熱情,也就是說,甚至不惜付出自己個人利益和幸福的代價,追求這一目的。真相在這裡,一如所有的本能,搖身一變而成為人們頭腦中的錯覺、幻想,以便給意欲施加影響。這一肉慾享受的錯覺向這個男人虛構出這樣的前景:在一個他覺得美麗的女人的懷裡,他會得到比在別的女人懷裡所得到的更多的快感享受;或者,這一錯覺使這個男人認定某一特定的個人,並確信占有這個女人就會給他帶來無限的幸福。這樣,他就誤以為現在是為了自己的享樂而花費勞動和做出犧牲,但他這樣做其實只是為了維持種屬正規的典型;或者,只是某一全然確定的個體現在要求進入生存,而這一個體只能出自這一對雙親的結合。在此,我們看到了本能的特徵,也就是說,某種行事似乎遵循著某一目標概念,但這一目標概念其實並不存在;受到這種錯覺驅動的人通常甚至憎惡這一目的,並希望避免達到這一目的,亦即生殖,但正是生殖的目的引導他做出性行為——幾乎所有非婚姻的私通行為都屬於這種情形。這一事實與我所闡述的本能的特徵相符合:每個熱戀中的人在終於得到他的快感以後,都會體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失望;他會很驚訝地發現:自己苦苦渴望的東西並沒有比任何其他別的性的滿足帶來更多的東西,他也看不出這種滿足到底給了他多少好處。這一欲望與其他欲望的關係就猶如種屬與個人,也就是說,無限之物與有限之物的關係。而這一欲望的滿足本來就只是為了種屬的利益,並不會進入個體的意識;而這一個體受著種屬意欲的鼓動,在這種情形下做出種種犧牲,為一個完全不屬於自己的目的服務。所以,在偉大的工作終於大功告成以後,每一個戀人都會發現自己受騙上當了,因為錯覺消失了,而全憑這一錯覺的作用,個體才會受到種屬的矇騙。因此,柏拉圖相當確切地說過:「沒有什麼比性慾更會吹牛的了。」 所有這些再一次讓我們更多地了解動物的本能和機械性的傾向。毫無疑問,動物也是受到某一錯覺的影響——這一錯覺假意許以它們快活。這樣,這些動物就為種屬孜孜不倦地勞作和做出種種自我犧牲。鳥兒建造自己的巢兒;昆蟲尋找適合產卵的地方,或者捕捉一些並不適合自己享用、但卻必須放置在卵子旁邊、作為將來出生的幼蟲的飼料;蜜蜂、黃蜂、螞蟻埋頭營造那巧奪天工的建築物和異常複雜的系統。它們肯定都受到某種錯覺的引導,這種錯覺把為種屬的服務裹上一層自我目的的外衣。這或許是理解在外部展現下面深藏著的本能內在或者說主觀運作過程的惟一途徑。但從外在或客觀上看來,我們發現那些主要聽任本能擺布的動物——尤其是昆蟲——在它們的身上,神經節系統,亦即主觀的神經系統,占據著相對於客觀的大腦系統的優勢。我們由此可以得出結論:這些動物與其說被一種客觀的、正確的認識所驅使,不如說是因為主觀的、能夠刺激起欲望的表象的作用而行動起來——這些表象是通過神經節系統作用於腦髓而產生;因此,這些動物也就是被某種錯覺所驅動。這就是所有本能發揮作用的生理過程。我再舉出一個例子以解釋人的本能所發揮的作用,雖然這一例子不是很鮮明,那就是懷孕婦女那刁鑽的胃口:這似乎是為了胚胎的營養,灌輸給胚胎的血液有時必須發生某一特別或者明確的變化;這樣,能夠引起這種變化的食物馬上就成了孕婦心目中異常誘人的美食;錯覺因而也就產生了。因此,女人比男人具有多一樣本能;同樣,女人的神經節系統更為發達。對於人類而言,他們所具有的腦髓優勢解釋了為何他們的本能比動物少;而且,甚至這麼點點的本能也容易遭到誤導,也就是說,那本能地引導著人們挑選配偶以滿足性慾的美感,會誤入歧途而墮落為雞姦的癖好(12)。這與某些麗蠅的例子相類似:它們不是依據本能把卵產在腐肉上面,而是把卵產在海芋的花朵上面——麗蠅被這種植物的腐肉氣味誤導了。 至於一切性愛的後面都隱藏著完全著眼於將要生產的後代的本能——這一事實可以從對這一本能更為詳細的剖析中獲得完全證實;因此,這些分析是不可以省略掉的。首先,就其本性而言,男人在愛情方面喜歡多變,而女人則傾向於專一。男人從獲得了性慾滿足的那一刻起,他的激情就明顯下降了;幾乎其他每一個女人都會比他已經占有的女人更能吸引他:因為他渴望變換口味和花樣。相比之下,女人的恩愛之情卻從那一刻起日漸增加。這是大自然的目的所使然:它的目的就是延續,也就是儘可能地繁殖種屬。也就是說,一個男人可以在一年裡方便、容易地生育超過一百個孩子,只要他有足夠數量的女人;但一個女人,無論她跟多少個男子在一起,也只能在一年裡把一個孩子帶到這世上(孿生孩子除外)。因此,男人總是環顧尋找更多的女人;而女人則相反,女人會緊緊地依附自己的那一個男人。這是因為大自然驅使她留住將來小孩的養育者和保護者——她這樣做是本能的作用,並不曾經過她的思考。由此看來,婚姻上的忠實對於男人來說就是人為的,但對於女人則是自然的。因此,女人的通姦行為比男人的這種行為更加難以原諒:從客觀上看,是因為女人的通姦行為所帶來的惡果;從主觀上看,因為這種行為是違犯自然的。 不過,為了讓我們的考察更加完全、徹底,使人們信服地意識到:對異性的喜愛,無論看上去是多麼的客觀,都只不過是一種經過了喬裝打扮的本能,亦即維持種屬典型的種屬感覺而已,那我們就有必要仔細地考察在這種對異性的喜愛里,引導我們這種喜愛的考慮理由(原因)。我們必須深入其中的細節,雖然這些東西在哲學著作中出現似乎很奇怪。這些考慮因素可分為直接與種屬的典型,亦即與形體美有關的一類;目標著重於精神、心理素質的一類;和最後屬於相對的一類:它們出自兩人中某一方單一、不正常的素質需要得到另一方的修正和中和。我們將逐一對它們進行討論。 對方的年齡是引導我們的喜愛和做出選擇的首要考慮因素。總的來說,我們會認可從月經開始到月經結束的一段年齡,雖然明顯偏愛從18歲到28歲之間的女子。處於這一年齡段之外的女人不會再能吸引我們;一個年老的,亦即閉經的女人會引起我們的厭惡。長相不美、但處於青春年華的女子永遠有其魅力;但不再年輕的美麗就沒有吸引力了。在此,那在無意識之中引導著我們做出選擇的計劃目的,顯而易見就是繁殖後代。每個人隨著自己遠離生育或者受孕的最佳時期而相應地失去了吸引異性的魅力。引起我們喜愛的第二個考慮因素就是健康。急性病只是暫時困擾我們,但慢性病,或者體力(智力)的衰退都會嚇倒我們,因為這些東西是可以遺傳給小孩的。第三點考慮因素是對方的身體骨架結構,因為這是種屬形態的基礎。除了高齡和疾病以外,沒有什麼比畸形的身材更能引起我們的反感,哪怕配上最美麗的一張面孔也難以彌補這方面的欠缺;甚至一張至為醜陋的面孔,只要有一挺拔身材為之撐腰,那就絕對更勝前者一籌。我們對對方身材骨架的有欠勻稱是至為敏感的,例如,短足、矮腿、縮了水似的身材;還有那一瘸一拐的走相——如果這不是外在事故所造成的話。相比之下,一副絕妙、勻稱的身材卻可以讓我們著迷,它足以彌補所有其他的缺陷。大家對小足的珍視也可歸入這一類的原因。小足的重要是因為小足是種屬的基本特徵,沒有動物能有人這樣小的、加在一起的骶骨和蹠骨,而這一特徵又是跟人們直著身子走路有關。人是蹠行哺乳動物。據此,耶穌·西拉克(13)說過:「一個身材勻稱、有著美麗雙腳的女人,就好像是有著銀基座的金柱子。」牙齒同樣是我們所看重的,因為這些對於汲取營養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它們會被遺傳給子女。第四個考慮就是對方的身體要達到一定程度的豐滿,也就是說,身體的植物功能、肉體和柔軟性要占據優勢,因為這會保證帶給胎兒豐富的養料。如果女方瘦削無肉,那就讓人大倒胃口。女人的豐滿胸脯特別能夠吸引男人,因為女人的胸脯與她的生殖機能直接相關——它向新生兒保證提供豐富的食物。但特別肥胖的女人卻刺激起我們的厭惡情緒,原因在於這種身體狀態顯示子宮萎縮,亦即難以受孕。這些不是經由大腦,而是透過本能知道的。最後,對方是否面孔漂亮也是一個因素。在這裡,我們首先關注的是臉部的骨頭。人們主要察看對方的鼻子是否好看,短小、鼻孔朝天的鼻子會糟蹋掉臉上的其他好處。鼻子稍微向上抑或向下彎曲決定了不知多少女孩子的生活幸福,並且應該是這樣:這可是關係到種屬典型的問題。由上頜骨形成的較小嘴巴,作為人的臉部的種屬特徵是非常重要的,它與動物的嘴巴恰成對照。向後收縮、好像被人砍削了一截的下巴尤其令人作嘔,因為明顯突出的下巴是我們人類種屬獨一無二的特徵。最後,我們會察看對方的眼睛和額頭是否漂亮,因為眼睛和額頭與人的精神素質,尤其是遺傳自母親的智力素質有關。 相比之下,至於在無意識中導致女人喜愛異性的理由,我們自然不能那麼詳細地羅列出來。大體上,我們可以說出下面這幾點。她們偏愛從30歲到35歲年齡段的異性,也就是說排在年輕小伙子之前,儘管後者其實顯示了最高的美。這其中的理由就是女人並不是由審美趣味指揮自己;她們其實受著本能的引導——她們的本能使她們看到處於上述年齡段的男人達到了生殖力的頂峰。總的來說,女人對男人的外在美,尤其是英俊的面孔並不那麼重視——她們似乎把傳給孩子美貌的任務獨力承擔了下來。吸引女人的主要是男人的力量,以及與此相關的勇氣;這些東西能夠保證生產強壯的子女,同時也讓她們有一個強壯的保護者。男人身體上的每一樣缺陷,對種屬典型的每一處偏離都可以被這女人消除——就他們所生的孩子而言——只要這個女人本身在這些方面無懈可擊,或者在這些方面朝著相反方向明顯突出的話。只有那些專屬於這個男人性別的、母親因而無法提供給孩子的素質才是例外。屬於這一類別的素質包括男人的軀幹骨骼、寬闊的肩膀、勇氣、鬍子等等。因此緣故,女人經常會愛上一個相貌醜陋的男人,卻永遠不會喜歡一個沒有男子氣的男子,因為她們無法中和、抵消這個男人在這方面的缺陷。 在性愛的背後隱藏著的第二類考慮因素著眼於精神方面的素質。就這方面而言,我們會發現女人普遍受到男人的心或者說性格的素質的吸引,因為這些是遺傳自父親的。女人特別喜歡男人堅定的意志、果斷和勇敢的作風,或許還有誠實、仁慈的心地。相比之下,智力方面的優點卻不會對女人發揮直接的和本能的作用,這恰恰是因為這些東西孩子並不受之於父親。對於女人來說,悟性是不重要的;事實上,超人的思想能力,甚至思想的天才反倒會造成不妙的效果呢——因為這是不同於常情的事情。我們經常看到一個醜陋、愚蠢和粗野的傢伙比聰明、有文化修養和親切可愛的人更能獲得女人的歡心。出於兩情相悅而結秦晉之好的人,有時候在智力本質方面差異相當懸殊。例如,男方是一個粗魯、孔武有力、思想狹窄的人,女方則溫柔、思慮細膩、富於審美情趣和文化修養等。或者,男方學富五車,甚至是個思想天才,而女方則是十足的呆頭鵝: 這就是維納斯女神的意旨; 她開著殘忍的玩笑,喜歡 把不相匹配的形體和精神, 束縛在同一枷鎖之下。 ——賀拉斯:《卡米娜》 這其中的理由就是在這件事情上,發揮主導作用的是某些與智力上的看法迥然不同的考慮因素,亦即出於本能的考慮。人們在婚姻里尋找的不是賣弄才智的消遣,而是生兒育女;婚姻是兩顆心,而不是兩個腦的結合。當女人說愛上了男人的頭腦思想時,那是本性退化的過激表現。相比之下,在男人對女人發自本能的愛情中,男人並不會受到女人性格素質的左右。因此,那許許多多的蘇格拉底才會娶了珊迪普(14)這樣的河東獅,例如,莎士比亞、阿爾布希特·丟勒、拜倫等。但女人的智力素質卻會發揮出某種影響,因為這些東西是由母親遺傳給孩子的;不過,這種影響卻輕易被美麗的身體所壓倒,因為後者關乎更為關鍵的東西,所以,後者產生的影響是直接的。儘管如此,由於對母親的智力影響孩子的智力有所感覺和有所經驗,所以,母親們會讓女兒們學習優美藝術、語言,等等,以讓她們在男人的眼裡顯得更有魅力。在這裡,她們試圖運用人為的手段促進智力,就像在需要的時候她們會人為地增大其臀部和隆起其胸部一樣。大家必須記住:我們在這裡討論的始終是那完全出於本能的、直接的兩性間的相互吸引,而真正意義上的兩性相愛只能由此產生。至於一個富於理性和有文化思想修養的女人會珍視一個男人表現出來的悟性和思想;和一個男人出於理性的思考,審視和檢驗新娘的性格,並看重和考慮這些——這與我們現在探討的問題是沒有關聯的。這些想法和行為為理性選擇婚姻對象奠定了基礎,但卻不會構成那充滿激情的性愛,而後者才是我們正在討論的題目。 到現在為止,我只是探討了在性愛方面引導人們的絕對的、亦即適用於每一個人的考慮因素。現在我要談到的是相對的、屬於個人的考慮因素;因為這些考慮的目的是矯正那已呈現出缺陷的種屬典型,使現在已經出現在挑選者身上的種種偏離種屬典型之處糾正過來,讓後一代人回復表現出純粹的種屬典型。為此原因,每個人都喜愛在異性身上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出自個人自身構成的原因、以這些相對的考慮因素為基礎,把目標瞄準在對方的自身構成以後所做出的選擇,和只是出於絕對考慮因素的選擇,兩者相比前者顯得更為堅決、獨特和具體。可見,真正狂熱的激情一般都出自這些相對的考慮因素;發自絕對考慮因素的則只是平淡無奇的喜愛。據此,那些長得端正、勻稱、無可挑剔的美人很少燃起強烈無比的熱情。因為要生髮這種真正狂熱的激情,是必須具備某些條件的——這只能用一個化學方面的比喻才可以表達清楚:這異性雙方必須能夠互相中和,就像酸和鹼中和而成為一種中性鹽一樣。激發真正狂熱性慾所需的條件基本上是下面這幾點。首先,所有性別特性都是某一片面的特性。這種片面特性在一個人的身上比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更顯明、程度更高。而在每一個人身上的片面特性也只有通過異性中的特定一位得到補足和中和,因為每一個人都需要得到與自己個體的片面特性相反的某一片面特性以便互相取長補短,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人類典型,而這一典型就將反映在將要出生的新個體身上,而這一新個體的構成永遠是一切努力所要達到的目標。生理學家知道一個男人身上所具有的男人特性和女人特性是有無數等級的:如果男子特性降至最低程度,那這個人就是令人作嘔的兩性人和畸胎;如果女子特性增至很高的程度,那他又成了嫵媚的雌雄同體、男性女子。經由前者或者後者他都可以變成一個完整的兩性人,而有些人則是處於男、女兩性的中間,他們都不可以被歸於男的或者女的性別,因而也就不適合繁殖。我們現在討論的兩種個體特性的互相中和需要男方所具有的某種程度的男性特性正好對應著女方的某種程度的女性特性;這樣,雙方的結合也就消除了彼此的片面特性。因此,最有男性氣的男人會尋找最有女人味的女人,反之亦然。同樣,每個人都會尋找在性別特性程度上與自己相應的異性一方。至於兩人間在這方面的對應達到了何種程度,那就由男女雙方憑本能去感覺;而這方面的對應,與其他相對的考慮因素一道,是更高程度的愛欲的根源。當戀人們充滿激情地抒發其令人感動的心靈相通時,情形通常就是:正如我在這裡指出了的,男女雙方就他們將要生產的生命及其是否完美,已經達成了協調一致。的確,這種協調一致明顯比他們的心靈相通重要得多;後者在婚後不久經常就會轉變為煩人、難受的齟齬。接下來是其他相對的考慮因素——它們的共同基礎就是這一事實:每個人都試圖通過對方以消除自身的弱點、缺陷,以及種種偏離典型之處。這樣,這些不良之處就不會在生下的孩子身上得以延續,或者進一步發展為完全反常的東西。一個男人的肌肉力量越弱,那他就越想找個身強體壯的女人;女人也會做出這方面的同樣事情。因為女人稍欠肌肉力量是合乎自然和普遍的情形,所以,一般來說,女人都會更喜歡強壯的男人。再者,身體的大小是需要考慮的重要一點。小個男人特別喜歡身材高大的女人,反之亦然。更確切地說,如果這小個男人的父親身材越高大——這小個男子只是因為母親的影響才成為現在這個樣子——那這小個男子對高大女子的喜愛程度就相應越高,因為他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了能夠供應血液給一副高大身軀的血管系統及其能量。但如果他的父親和祖父身材矮小,那他對高大女子的喜愛就不會那麼明顯了。高大女子對高大男子的厭惡,其根源就是大自然為了避免產生過於高大的種族;否則,以這一女子所遺傳的力量,這一種族就會因為太過衰弱而不能久活。但如果這樣一個高大的女子選擇一個高大的丈夫——這或許是為了在社會上顯得體面一點的緣故——那麼,生下的後代一般來說就將為此愚蠢付出代價。此外,人們對頭髮和皮膚的顏色也是相當看重的。金黃色頭髮的人絕對喜歡發色黝黑或者棕色的異性;但後者卻很少喜歡前者。這其中的理由是金髮、藍眼睛形成了變種;它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反常的現象,這近似於白老鼠,或者起碼是白馬的一類。這種人並非土生土長於地球的其他地區,甚至南北極的鄰近地區,他們只是獨一無二地出現在歐洲;並且,他們明顯來自斯堪的納維亞。在此我附帶說出我的看法。我認為白色皮膚對於人來說是非自然的;人的自然膚色是黑色,或者褐色,正如我們的祖先印度人那樣。所以,白人並非原初出自大自然的懷抱,因此也沒有白人這一人種,儘管人們對此頗多談論。其實,白人的皮膚只是褪色了。當這些人被趕到陌生的北方以後,他們就像移植到那裡的熱帶植物;像這些植物一樣,他們在冬天需要一個溫室。經過千萬年的時間,這些人的皮膚就褪成白色了。茨岡人(吉普賽人)——一個在大概4個世紀以前就移民進入歐洲的印度人部族——就讓我們看到了從印度人的膚色過渡到我們現在膚色的情形。因此,大自然在人的性愛中爭取回歸屬於人的原型的黑色頭髮和褐色眼睛;但白皙的膚色已經成了一種第二天性,雖然這還不至於使我們對印度人的褐色皮膚感到反感。最後,每個自身有缺陷和偏離典型之處的人也會在異性的身上尋找和追求能夠起矯正作用的相應部位;這一部位越重要,那這種尋找和追求就越堅決。鼻子扁平的人對鷹鉤鼻子、鸚鵡臉會情有獨鍾;至於身體其他部位,情況也是一樣。身材、手腳異常高挑、纖細的人甚至會認為過於矮短、敦實的異性也是一種美。對異性脾性的考慮也與此相似:每個人都會偏愛與自己相反的性情,但偏愛的程度視這個人在這方面的特徵是否明顯、突出。一個在某一方面相當完美的人雖然不會喜愛和追求異性在這一方面的缺陷,但他對這方面的欠缺完美會比其他人更能遷就和接受,因為他本人可以確保子女不會獲得這方面的重大缺陷。例如,如果一個人本身膚色相當白皙,那他就不會很反感對方泛黃的臉色;但如果自己是這個樣子,那他就會覺得白淨的膚色簡直就是美若天仙。有時候,一個男人會愛上一個明顯醜陋的女人——出現這種情形是因為除了上面所討論的男、女特性程度恰好互相對應而構成和諧以外,女方身上的總體反常之處也與這個男人所具有的反常之處恰成對比,並因此發揮糾正和調整的作用。一旦出現這種情形,男女相互間的愛欲通常就會達到相當強烈的程度。 我們是那樣認真地審視和檢查女人身體的每一部分——當然,女人也從她的角度檢查男人;我們察看一個開始獲得我們歡心的女人時,那種小心翼翼和一絲不苟的態度;我們在選擇時的執迷不悟、一意孤行;新郎對新娘的密切留意,以防在哪個方面因看走了眼而出錯,以及他對女方身體關鍵部位的太過或者不及的高度重視——所有這些謹慎和認真是與最終目的的重要性完全相稱的。這是因為將要出生的新生兒一輩子背負與此類似的身體部位。例如,如果女方背部只有很輕微的彎曲,那這就很容易把駝背傳給她的小孩;其他部位也是這樣的情況。當然,當事人本身並沒有意識到這些東西;相反,每個人都以為做出這樣困難的選擇只是出於獲得性慾快感(但這從根本上並不曾參與其中)。不過,在自己身體交合的前提下,他準確無誤地做出了符合種屬利益的事情,而他的秘密任務就是儘可能地維護種屬純粹的典型。在此,個體在並不知情的情況下,依據更高的、種屬的命令行事。正因為這樣,他才那樣看重那些可以是,並且的確是無所謂的事情。當兩個年輕異性首次見面時,在那種互相打量的無意識的認真勁里,在投向對方的特徵和部位的探求、查詢的銳利眼神中,都隱藏著某種奇特的東西。這種考察和探求也就是種屬守護神對這男女雙方有可能生產的個人及其素質的思考。男女各自對對方的滿意和渴望程度由這種思考的結果而定。這種渴望在達到了某一相當程度以後,可能會因為突然發現此前不曾觀察到的東西而減弱和熄滅。這樣,種屬守護神為所有能夠生殖後代的人思考將來一代的問題。這一代人的構成是那一刻不停地忙碌著、思考著、盤算著的丘比特所一手操持的重要工作。與這種關乎種屬和以後千秋萬代的偉大事情相比,那加在一起也不過猶如白駒過隙的個人事情是瑣碎、不足道的;於是,丘比特隨時準備著無所顧忌地犧牲這些個體。這是因為丘比特與眾個體之比,就是不朽與可朽之比。他的利益與個體利益相比,也就猶如無限與有限相比。由於丘比特意識到自己掌管著的事情比所有其他只涉及個體苦樂的事情更高一級,所以,在混亂的戰爭中,在熙攘的生意場裡,或者在瘟疫肆虐的間隙里,丘比特仍能超然、不為所動地忙於自己的職責;甚至在孤獨、冷清的修道院裡,他仍在繼續處理分內的事情。 在上述的討論中,我們已經看到愛欲的強度隨著愛欲的個人化程度而增加,因為我們指出了:兩個個體的身體構成可以是這種情形:為了達到儘可能地確立或者恢複種屬典型的目的,這其中一個個體就是另一個個體的特定和完美的補充,後者因此也就惟獨渴望前者。出現這樣的情形也就產生了相當程度的激情;因為這一激情指向了某一獨特的對象,並且惟獨指向了這獨一無二的對象,因而就好像肩負著種屬的一件特殊任務似的,所以,這種愛欲激情馬上就帶上了某種高貴和崇高的色彩。根據與此相對應的理由,純粹的性的衝動就是平凡、庸俗的,因為這種性慾並沒有個人化,它的對象是所有的異性;這種性慾只是爭取在數量上保存種屬,而很少考慮到質量問題。不過,個人化以及與之相伴的強烈愛欲卻可以達到這樣厲害的程度,以致如果無法得到滿足,那這塵世間的一切好處,甚至生命本身都會失去其價值。到了這個時候,這種愛欲的激烈程度是任何其他欲望都無法相比的。當然,這種愛欲激情會使一個人不惜做出任何犧牲;如果這種欲望始終無法獲得滿足,它會導致瘋狂或者自殺。這種異乎尋常的激情的根源,除了上述選擇性愛對象所進行的種種考慮以外,肯定還有其他無意識的考慮——而這些我們是無法看見的。我們只能做出這樣的假設:在此,不僅男女雙方的肉體,而且,男方的意欲和女方的智力都特別地彼此匹配;這樣的結果就是:某一具體、特定的個體只能經由這一對男女產生;這一個體降臨在這世上是種屬守護神的旨意,但這其中的理由我們卻不得而知,因為這些理由和根據藏於自在之物的內在本質之中。或者,更準確地說吧,生存意欲要求在這一特定的個人身上化為具體的客體,而這一特定的個人只能經由這一父親和這一母親才能產生。至於自在之意欲的這一形而上的渴求,對於各種生物來說,它的首要活動區域不是別處,而是生產這些生物的未來雙親的心;這一強烈的欲望攫住了他(它)們的心。他(它)們誤以為是為了自身的緣故而渴求,但其實,他(它)們此刻追求的是純粹形而上,亦即存在於現象系列事物之外的目的;也就是說,當將來的個體要闖進生存的渴望——這一渴望發自所有生物的本源,並且,也只有經過雙親的結合才能成為可能——反映在現象里,它就成為了這一個體將來雙親之間強烈的、把別的一切置之度外的愛欲激情。事實上,這種渴望表現為一個絕無僅有的錯覺——正是因為這一錯覺的作用,一個熱戀中的人才會為了和這一女人同床共寢,不惜獻出這世上的一切好處;但與這一女人同眠事實上並不比和其他別的女人同眠給他帶來更多東西。可是不管怎麼樣,能夠與這一女人大被同眠就是他期望達到的目的——這一事實可以由此看得出來:甚至這種強烈的情慾,就像其他所有情慾一樣,也在享受個中歡娛的當下消退了;當事人為此也感到無比驚訝。這種情慾也會由於,例如,這女子不育(根據胡夫蘭(15)所言,不育可以由19種偶然的身體構造缺陷所引致)而消退——這種不育使大自然真正的、形而上的目標無法實現。但諸如此類的情形天天發生:無數百萬計的種子都被浪費和糟蹋了。在這些種子裡,形而上的生命原則同樣在爭取進入生存。對此我們只能得到這樣的安慰:無窮無盡的空間、時間、物質和因此無可窮盡的時機等待著生存意欲重新作出努力。 柏拉色斯並沒有討論過本章的話題,我的這整個思路對他來說也是陌生的;但我在這裡陳述的觀點肯定在某時某刻曾經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哪怕它們只是匆匆掠過,因為他在完全是另一種的上下文裡,以一種隨意的方式,寫下了下面這些值得注意的看法:「這些人是上帝結合在一起的,例如,烏利亞斯的妻子和大衛王;雖然這種關係(人們的頭腦也只有姑且這樣想)與正當和合法的婚姻關係正好相悖。但為了所羅門的誕生——他只能經由巴芙絲芭和大衛的精子所產生,雖然那只是通姦——上帝把他們結合在一起了。」(《論長壽》,I,5) 愛欲所帶來的渴望和思慕——這是各個時代的文學家運用難以勝數的方式沒完沒了地抒發、但又永難窮盡的主題;他們甚至做得還不夠呢。這種渴望和思慕把得到某一特定的女子與享受無儘快樂緊緊地聯結了起來;一旦想到不可能占有這個女子就會感受到無以名狀的痛楚。愛欲的這種渴望和痛苦不可能出自一個匆匆而逝的個體所能有的需求;這些渴望和痛苦其實是種屬精靈發出的嘆息——這一種屬精靈在此看到了能夠達致其目的的無可替代的手段;它要麼得償所願,要麼眼巴巴看著機會失之交臂;它因此發出了沉重的呻吟聲。惟獨種屬才會有無盡的生命,並因此具備能力擁有無盡的渴望、無盡的滿足和無盡的痛苦。但這些東西現在都被囚困在一個凡夫的狹窄胸膛之內,這也就難怪他的心胸似乎都要爆裂了;並且,儘管胸中充滿了無盡的酸、甜、苦、辣,但卻又無法找到言語直抒胸臆。因此,這些也就成為了所有偉大情愛詩篇的素材——這些詩篇據此採用了超驗的、翱翔於塵世事物之上的形象比喻。這就是彼特拉克寫作的主題,塑造聖·倍夫、少年維特和雅可布·奧蒂斯的素材。除非以我這裡所說的原因解釋,否則,這些人物就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對所愛的人那種無以復加的讚賞不可能是建立在她所具有的精神素質或者泛泛的客觀、實在優點之上,因為墜入情網者通常還沒有對他的戀人了解到這個份上,例如,彼特拉克就屬於這樣的情形。惟獨種屬的精靈才可以一眼就看出這女子對於種屬及其目的所具有的價值。一般來說,激情都是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眼燃起: 深愛的戀人,有誰不是一見就鍾情的呢? ——《皆大歡喜》,第三幕,第五場 在馬迪奧·阿勒曼(16)所寫的、在這250年間頗負盛名的浪漫愛情小說《阿爾法拉契的古茲曼》里,有這樣一段在描寫愛情方面引人注目的言論:「人們真要相愛的話,是不需要花費很長時間的,也不需要煞費思量和做出某種選擇的;就在初次的惟一的一眼裡,男女雙方之間就已經有了某種投契和一致,或者,就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習慣說的:他們本身氣味相投,而星宿的某種特殊影響促成了這一件事情。」(第二部分,第三篇,第五章)據此,失去了所愛的人——無論是因為情敵或者死亡的原因——的痛苦對於熱戀中的人來說,更甚於任何其他的痛苦,因為這種痛苦具有超驗的特性——它不僅涉及個人,而且還涉及個人所具有的長久、永恆的本性和種屬的生命;這一個人現在受到種屬意欲的召喚,並承擔起種屬委派的任務。因此,出於愛情的嫉妒是那樣的厲害和折磨人,而放棄我們的戀人則是所能做出的最大犧牲。一個英雄以慟哭、悲鳴為恥,但發自愛情的除外。因為在這裡,痛哭流涕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整個種屬。在卡爾德隆的《偉大的齊諾比亞》一劇中,在第三幕里,齊諾比亞和德西斯進行一段對話;後者說: 天啊!你是愛我的嗎? 那我寧願放棄千萬場勝仗, 我馬上回來…… 在這裡,此前一直壓倒了各種利害得失的榮譽和尊嚴,一旦在性愛,亦即種屬的利益加入戰團,並看到了更大的利益所在以後,就馬上夾著尾巴潰敗了。這是因為性愛相對純粹個體的利益占據著絕對的優勢,不管後者有多重要。因此,榮譽、責任、忠誠能夠抵擋住其他的誘惑,甚至死亡的威脅,卻惟獨臣服於性愛。同樣,在私人生活里,沒有哪些方面比性愛問題更讓人缺乏認真態度的了。那些在其他方面相當忠誠、老實和公正的人,一旦強烈的性愛,亦即種屬的利益,俘虜了他們,有時也會變得輕率和隨便,無所顧忌地做出通姦行為。他們似乎意識到自己這樣做是為著一個更高的理由——這是個人的利益所無法給予的;這正因為他們是為著種屬的利益行事。尚福爾(17)在這方面的議論值得我們注意:「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互之間產生了強烈的激情,我始終是這樣認為的:無論妨礙他們結合的障礙是什麼,諸如丈夫、父母等,根據大自然和神聖的權利,這兩個戀人是屬於各自對方的,不管人類的法律和規章是什麼。」(《格言錄》第六章)誰要是對這種說法感到忿忿不平,那他就看看《聖經》的《福音書》好了:救世主對待被逮住的通姦婦人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寬容,因為救世主同樣假定了每一個在場的人都犯了這同一樣的罪行。從這一觀點出發,薄伽丘所著的《十日談》的絕大部分看來純粹就是種屬守護神對個體權利和利益的嘲笑和諷刺,後者都遭到了前者的踐踏。當社會地位的差異和類似情形妨礙狂熱戀人的結合時,種屬守護神同樣輕而易舉地把這些東西視若無物,隨手把它們推到一邊去。種屬守護神追求的目的關乎無盡的後世,人為的規章、法令和顧慮都被棄如敝屣。出於這同樣深藏不露的原因,一旦狂熱愛情的目的受到威脅,人們就會不惜冒險,甚至膽小、怯懦的人在此時都會變得勇氣十足。在戲劇和小說里,年輕的主人公維護自己的愛情,亦即種屬的利益,終於戰勝了那些關注著主人公個體幸福的老一輩人——每當看到這些,我們就感同身受地為他們高興。這是因為這些戀人的努力和爭取在我們眼裡比所有妨礙、阻撓他們愛情的東西都更重要和偉大,所以,也更公正、合理,正如種屬比個體重要得多一樣。據此,幾乎所有喜劇的基本主題都是種屬守護神及其目的登場亮相,但這些與劇中個人的自身利益背道而馳,並因此對劇中人的個人幸福構成威脅。一般來說,種屬守護神最終會達到目的——這樣的安排與詩意的合理性相吻合,使觀眾們得到了滿足;因為觀眾感覺到種屬的目的遠遠優先於個人目的。因此,在故事的結尾時,作者會放心大膽地讓有情人贏得勝利,終成眷屬,因為作者和這些有情人一道受到這一錯覺的影響:這些有情人終於奠定了自己的幸福;但實質上,他們只是為了種屬的利益,罔顧深謀遠慮的長輩的意願,甘願奉獻了自己的安樂。在個別、反常的滑稽劇中,作者則試圖把這種情形顛倒過來:主人公以種屬的目的為代價,換取了個人的幸福。但觀眾感覺到了種屬守護神所受到的苦痛,他們不會因個人為此得到了好處而感到有所安慰。在我的記憶中,屬於這一類的玩笑劇有《十六歲的女王》和《理智的婚姻》。在愛情題材的悲劇里,因為種屬的目的遭到挫折,所以,戀人作為種屬的工具,一般也就同時消滅了,例如,《羅密歐與朱麗葉》、《旦克里德》、《唐·卡洛斯》、《華倫斯坦》、《梅西納的新娘》等。 一個處於熱戀狀態的人常常會有滑稽性的、時而又是悲劇性的表現。這兩種情形之所以出現是因為一旦被種屬精靈所占據,個人也就聽任它的擺布,再也不是屬於自己;這樣,他的行為與他的個人就不相一致了。處於強烈的愛欲狀態時,一個人的思想會沾上某種詩意的、崇高的色彩,甚至帶有一種超驗的和超越肉體的傾向;因此緣故,他的眼睛似乎再也無法看清自己真正的、屬於自然和肉體的目的。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此時此刻的他正受到種屬精靈的鼓動,而種屬的事務比起所有那些只是涉及個體的事情不知要重要多少倍;他接受了種屬精靈分派的特殊任務,要確立後代的存在:這一後代必須具備這特定的、具體的個人本質特性,並將延綿不絕;但這一本質特性只能從作為父親的他和作為母親的他的心上人那裡獲得,否則,如此這般的後代是不可能進入生存的;現在,生存意欲的客體化堅決、明確地要求進入這一生存。正是因為戀人感覺到自己正在從事著具有超驗重要性的事情,所以,他們才會超越了所有塵世、凡俗的事情,甚至超越了他們自己,並使他們的那些肉體欲望裹上這樣一層超越肉體的外衣。哪怕是一個最乾巴、乏味的人,他的愛情仍然構成了他生命中的一段詩意的時光。當這種情形出現時,我們有時候就會看到某種滑稽的色彩。那要客體化為種屬的意欲,其分配給個體的任務,在戀人的意識里會呈現出一副假象,好讓戀人以為:如果與這一女性個體結合,那他就會得到無盡的極樂。處於最強烈的愛欲狀態時,這一美好的幻象會照射出熠熠光彩;如果無法達到愛欲的目的,那甚至生命本身也會失去其所有魅力;生活從此就會顯得平淡、乏味、了無生趣,以致對生活的厭惡甚至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這樣,輕生的事情就時有發生了。這個人的意欲已經陷入了種屬意欲的漩渦里;或者說,種屬意欲已經遠遠壓倒了個體意欲,以致這個人如果無法為種屬意欲效勞的話,那他也就不屑於僅僅繼續發揮其個體意欲的作用了。在這種情況下,個體無法承載種屬意欲集中在一個確定對象上面的無限渴望。所以,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結局就是自我了斷,有時則是兩個有情人的雙雙殉情——除非大自然為了挽救生命的緣故引進了瘋癲——這樣,瘋癲就以一層紗幕使頭腦無法意識到那種無望的處境。每年都不乏好幾個這類情形的實例證明我在這裡陳述的真理。 不過,不僅無法獲得滿足的情慾有時候會導致悲劇性的結局,就算這情慾得到了滿足,它帶來的結果仍然更多的是不幸,而非幸福。這是因為這種激情所提出的要求經常與當事男子或者女子的個人利益相互牴觸,以致損害了後者;因為這些要求與他或她其他方面的處境不相吻合,建立於這些處境的生活計劃也就被擾亂了。事實上,性愛不僅經常與人的外在處境不相協調,它甚至與情人自身的個性也產生了齟齬,因為這情慾的對象,除了在性關係方面以外,在這一戀人看來卻是可憎、可鄙,甚至是可怕的。但種屬意欲卻比個體意欲強勁得多,在情網中掙扎的人對種種他會感到討厭的素質甚至視而不見,對其他一切都得過且過,對一切事情都做出錯誤的判斷,並把自己和激情的對象永遠地聯結在一起。他完全徹底地陶醉於自己的錯覺之中;而一旦種屬意欲得到了滿足,這一錯覺也就煙消雲散了,留下來的只是讓自己厭煩的終身伴侶。只能由此解釋為何我們經常看到一些相當具理性,甚至是優秀、傑出的人物竟然與悍婦、潑婦共偕連理——他們為何做出這樣的選擇是我們簡直無法理解的。正是因為這一大原因,古人把愛情表現為盲目的。事實上,一個熱戀中的男人或許在其未來配偶的身上清楚看到和頗為痛心地感覺到那些性格、脾性方面種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缺點——它們必將讓他一輩子受累——但這些仍然沒能把他嚇倒: 我不會問,也不理會, 如果你的心裡有的是罪責; 我知道我愛你, 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 ——托瑪士·莫爾(18):《愛爾蘭歌謠》 因為他歸根到底不是在追求自己的利益,他考慮的只是將要進入生存的第三者的利益,雖然在他錯覺的意識里,他以為尋求的是自己的利益。不過,正是因為沒有追求自己的利益,所以,它才成為了偉大的標誌——這無論在哪裡都是這樣。它甚至使激烈的愛欲也帶上了某種偉大、崇高的色彩,並使這種愛欲成為詩歌理所當然的題材。最後,性愛甚至與對性愛對象至為強烈的憎恨情緒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因此,柏拉圖把性愛比作狼對羊的愛。所以,當一個狂熱的戀人無論做出何種努力和請求都得不到一個讓人好受的回應時,這種情形就出現了: 我愛她,但我又恨她。 ——莎士比亞:《辛白林》第三幕,第五場 由性愛激起的對戀人的憎恨有時候會達到這樣的程度,他甚至動手把她謀殺了,然後自殺。每年通常都有好幾個這一類的例子,它們常見之於英文和法文報紙。歌德的詩句是相當正確的: 愛情遭到了拒絕!地獄騰起了烈焰! 願我知道更糟糕的東西,好讓我咒罵千遍萬遍。 ——歌德:《浮士德》,2805 當熱戀中的情人把對方的冷淡和對方從自己的痛苦中獲得虛榮心的快感形容為殘忍時,他可的確一點也沒有誇張。這是因為他現正處於一種衝動之中——它類似於昆蟲的本能;這種衝動迫使他無條件地追隨自己的目標,不顧理智的分析、根據,把其他一切都置之度外。他無法擺脫這一衝動的控制。不止一個彼特拉克帶著未曾滿足的愛欲——那就像拴在腳上啷噹作響的鐵鐐——從此艱難吃力、壯志難酬地走完一生,在孤獨的林子裡嘆息;但同時又兼備詩才的則只有彼特拉克而已。所以,歌德的優美詩句適用他: 在痛苦中沉寂無語時, 給我神靈的本領,好讓我訴說痛苦。 ——《塔索》第五幕,5 事實上,種屬的守護神與每個人自己的守護神通常勢同水火,前者是後者的追捕者和敵人,總是隨時準備著為達到自己的目的而絲毫不帶憐憫地破壞個人的幸福;有時候,甚至整個國家的福祉也會因為種屬守護神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成為其犧牲品。莎士比亞在《亨利四世》第三部分第三幕第二場和第三場給了我們這方面的例子。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種屬——我們的本質植根於此——和個體相比,對我們擁有更優先的權利,因此,種屬的事務優先進行。古人正是有感於此,才把種屬守護神擬人化為丘比特的形象:雖然丘比特長著一副小孩的外貌,他卻是一個敵意、殘忍、聲名狼藉的神祇;一個任性、專橫的魔鬼。但不管怎麼樣,他是掌管神祇和人類的主人: 你,厄洛斯愛神,是控制著神、人的暴君 ——尤利庇德斯(19):《安德洛梅達》 可怕的利箭、盲目、翅膀就是丘比特的標誌和象徵。翅膀表明了反覆無常;而反覆無常一般只是伴隨著失望一道出現,後者則是獲得滿足以後的結果。 也就是說,因為情慾建立在一種錯覺之上——這種錯覺把只是對於種屬才具有價值的東西誤以為對於個體具有價值——所以,在種屬達到目的以後,這一幻象就消失無蹤了。原先占據了個體的種屬精靈現在放過了這一個體。被種屬精靈放棄以後,個體重又回復到原來的狹窄和匱乏中去;他驚訝地看到:在自己做出了如此高尚、英勇和不懈的努力爭取以後,他所獲得的快樂除了性慾得到了滿足以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他發現自己並不像原先期待的那樣比以前幸福了許多。他發現自己被種屬意欲矇騙了。因此,一般來說,一個得到了快樂的第修斯就會拋棄他的阿里阿娜。假如彼特拉克的情慾得到了滿足,那從那一刻起,他的歌唱就會停止,就像下完了蛋的鳥兒一樣。 在此順便提一下,儘管我的這些性愛的形上學會招致深陷在這一情慾中的人的反感,但如果理性的思考大概能夠產生點滴效果的話,那麼,我所揭示的基本真理就會比任何其他的理性思考都更有效地幫助人們制服這種情慾。但是,那古老的喜劇作家所說的話始終是真實的,「誰要是缺乏理性或者節制,那他就不可能受到理性的引導」(泰倫斯語)。 出自愛情的婚姻,其締結是為著種屬,而不是個體的利益。雖然當事人誤以為在謀求自己的幸福,但他們真正的目的卻不為他們所了解,因為這目的只是生產一個只有經由他們才可以生產的個體。男女雙方為著這一目的而走到了一起。這樣,他們應該彼此儘可能地和諧共處。但是,雖然這兩個人由於本能的錯覺——它是狂熱愛情的本質——而走到了一起,這兩人在其他方面的差異通常卻是很大的。當錯覺消失以後——這是必然發生的事情——其他方面的差異就會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據此,出自愛情的婚姻一般來說都會導致不幸福的結局,因為這樣的婚姻就是為了將來的後代而付出了現在的代價。「為愛而結婚的人將不得不生活在痛苦之中」——一句西班牙諺語如是說。而出自舒適生活考慮而締結的婚姻——這經常是聽從父母的選擇——則是相反的情形。在這裡,人們主要的考慮——不管它們是什麼——起碼是現實的,不會自動的消失。這種婚姻著眼於現在一代人的幸福,而這當然就會給後代帶來不利;並且,是否真能確保前者仍是未知之數。在婚姻問題上只看在金錢的份上,而非考慮滿足自己喜好的男人,更多的是活在個體而非種屬之中。這種做法直接與真理相悖,因此,它看上去就是違反自然的,並且引來人們某種的鄙夷。如果一個女孩不聽其父母的建議,拒絕了一個有錢、年紀又不老的男人的求婚,把所有舒適生活的考慮擱置一邊,做出了符合自己本能喜愛的選擇,那她的做法就是為了種屬而犧牲了自己個體的安樂。不過,正因為這樣,我們才不由自主地給予她某種讚許:因為她挑選了更為重要的事情,並且以大自然(更準確地說是種屬)的意識行事;而她的父母則本著個體自我的思想給她出謀劃策。根據以上所述,我們似乎看到了這樣一種情況:在締結婚姻時,要麼我們的個體,要麼種屬的利益,這兩者之一肯定會受到損害。通常就是這樣的情形,因為優厚的物質條件和狂熱的愛情結合一道是至為罕有的好運。大多數人的身體、道德,或者智力都相當差勁和可憐——其原因或許部分就在於人們在選擇自己的婚姻伴侶時通常不是出於純粹的喜好,而是考慮各種外在的因素和聽任偶然的情形。但如果人們在考慮舒適生活的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考慮自己個人的喜愛,那就等於是和種屬的精靈達成了妥協。眾所周知,幸福的婚姻是稀有的,這正好是因為婚姻的本質就在於它主要著眼於將來的一代,而不是現在這一代人。不過,請讓我加上這一句,作為對那些具溫柔氣質和充滿愛意的人的某種安慰:有時候,與狂熱的性愛結合在一起的是一種出自完全不同源頭的感情,也就是說,是一種建立在性情相投基礎上的真正的友誼,但這種友誼經常只在真正的性愛因獲得滿足而熄滅以後才會出現。這種友誼通常是這樣產生的:兩個個體的身體、道德和智力方面的素質互相對應,形成互補——由此產生了著眼於將來孩子的性愛;這些素質在這兩個個體的關係中,使各自的脾性氣質和思想優點相映成趣,同樣發揮了互補的作用,並由此構成了氣味相投、和諧的基礎。 在此討論的關於性愛的形上學與我的總體的形上學可謂絲絲入扣,而前者能夠幫助我們認識後者的地方則可以總結為下面幾點。 我已經清楚表明:人們為了滿足性慾而小心翼翼地選擇異性伴侶——這裡包括性愛的無數強烈等級,最高一級則為狂熱的激情——完全是因為人們嚴肅、認真地關注其後代的個人特性。這種異常奇特的關注證實了我在《作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已經闡明的真理:第一,人的自在本質是不可消滅的——它繼續生存於後世之中。這是因為假如人類是絕對倏忽、短暫的,那在時間上尾隨著我們的人種的確完全有別於我們,那麼,如此強烈和不知疲倦的關注——它並非出自人為的思考和意圖,而是出自我們本質的內在衝動和本能——是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頑固存在、難以根除,並對人們發揮著如此強大的影響。第二,人的自在本質更多地存在於種屬,而非個人之中。這是因為這種對種屬的特殊構成的關注——它是所有情事的根源,從只是一時的喜歡一直到最投入、最認真的激情——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確實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而這種事情的成功或者失敗會深深地觸及每一個人。因此,這事情也就被特別稱為心的事情。更有甚者,當這種關注強烈和明確地表現出來時,所有只是關乎自己個人利益的事情則一概讓路,並在必要的時候成為其犧牲品。所以,人們以這樣的方式顯示了:種屬比起個體與人們更加密切;兩者相比較,人們更直接地活在種屬之中。那麼,為何戀愛著的男人把全副身心交付出去,誠惶誠恐地看著對方的眼色,隨時準備著為她做出種種犧牲?因為渴求她的是他身上的不朽部分;而渴求其他任何別的都永遠只是他身上的可朽部分而已。那種目標指向某一特定女子的迫切、甚或熾熱的渴望,就是證實我們那不可消滅的本質內核以及它在種屬延續著生存的直接憑據。但把這種延續的生存視為不重要和不足夠則是錯誤的。我們出現這一錯誤是因為我們把種屬延續的生存,理解為只是一些與我們相似的生物在以後將來的存在,它們在任何一個方面都並非與我們為同一。另外,由於我們的認識從內投向外——從這些認識的角度觀察,我們考慮的就只是我們所直觀看到的、種屬的外在形態,而不是它的內在本質。但正是這種內在本質構成了我們意識的基礎,是我們意識的內核;它對於我們甚至比這意識本身還要直接。作為自在之物,它並沒有受到個體化原理的限制;存在於所有個體當中的其實就是同一樣的東西,不管這些個體相互並存抑或分先後依次存在。這就是生存意欲,也正好就是這如此迫切要求生命和延續的東西。所以,它不會受到死亡的影響。但是,這生存意欲也不可以達到比目前更好的狀況和處境了。所以,對於生命來說,個體永恆不斷的痛苦和死亡是肯定的。擺脫這些痛苦和死亡,就只能否定生存意欲;只有這樣做,個體意欲才可能掙脫種屬的根基,放棄在種屬中的存在。至於到了這個時候意欲成為了什麼,我們缺乏明確的認識,我們甚至缺乏為我們帶來這方面認識的素材。我們只能把它形容為可以自由決定成為還是不成為生存意欲的東西;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話,佛教就把它稱為涅槃。這一境界始終是人類這樣一種認識能力所無法探究的。 如果我們現在從這最後思考的角度審視熙攘混亂的人生,我們就可以看到每個人都在窮於應付生活中的困苦和折磨,竭盡全力去滿足沒完沒了的需求和躲避花樣繁多的苦難;人們所能希望的不外乎就是把這一充滿煩惱的個體生存保存和維持一段短暫的時間。在這一片喧嚷、騷動之中,我們卻看到了兩個戀人百忙當中互相投向對方充滿渴望的一眼;為何這樣秘密、膽怯、躲躲閃閃?因為這些戀人是叛變者——他(她)們在暗中爭取延續那要不是這樣很快就會終結的全部困苦和煩惱;他們打算阻止這一結局的到來,就像其他像他們那樣的人在這之前所成功做了的一樣。 ———————————————————— 注釋 (1) 戈特弗里德·比格爾(1747—1794):德國詩人、法學家。——譯者注 (2) 法國哲學家和作家盧梭(1712—1778)的作品。——譯者注 (3) 弗·拉羅什福科(1613—1680):法國作家,著有《道德箴言錄》。——譯者注 (4) 尼古拉·波瓦洛(1636—1711):法國詩人。——譯者注 (5) 義大利文學家烏戈·福斯柯羅(1778—1827)所作小說《雅可布·奧蒂斯的最後信件》的主人公。——譯者注 (6) 恩斯特·柏拉特納(1744—1818):德國醫學家、哲學家。——譯者注 (7) 漢斯和格蕾特分別是德國最常見的男子名和女子名。——譯者注 (8) 這裡指的是古希臘、古羅馬悲劇演員所穿的厚底鞋,比喻在戲劇舞台上演的愛情故事。——譯者注 (9) 彼德羅·卡爾德隆(1600—1681):西班牙劇作家,《空氣的女兒》是他的作品之一。——譯者注 (10) 原意為「想像對方」的意思,也可以引申為「喜歡對方」的意思。——譯者注 (11) 在此,叔本華用了generelle(普遍)一詞,而不是慣常的allgemein(普遍);前者的詞根gene是種屬、基因的意思。——譯者注 (12) 對此現象的討論見本章的附錄(本書下一篇)。——譯者注 (13) 耶穌·西拉克(約前130年):整理聖經《舊約》的希臘文部分的作者。——譯者注 (14) 根據色諾芬的描述,蘇格拉底的這位妻子個性剛烈,讓人無法忍受。——譯者注 (15) 克利斯朵夫·胡夫蘭(1762—1836):德國醫生、教授。——譯者注 (16) 馬迪奧·阿勒曼(1547—1615):西班牙小說家。——譯者注 (17) 尼古拉·尚福爾(1741—1794):法國格言、警句作家。——譯者注 (18) 托瑪士·莫爾(1779—1852):愛爾蘭詩人,拜倫的朋友。——譯者注 (19) 尤利庇德斯(前480—前407):希臘悲劇作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