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思想隨筆 · 論教育

阿圖爾·叔本華 《叔本華思想隨筆》
1 由於我們智力的本質所使然,概念應該來自我們對事物的直觀(1)認識,中間經過抽象這一過程。因此,直觀認識是先於概念知識的。如果我們確實以這一順序認識事物——就像那些自己的親身經驗就是自己的老師和教材的人一樣——那麼,我們就會知道得很清楚:我們的哪些直觀認識隸屬於我們所掌握的哪一個概念,並被這一概念所代表。我們就會對這兩者都了如指掌,並因此能夠得心應手地應付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情。我們可以把這種認識事物的程序和方法稱為自然的教育。 相比之下,人為的教育就是在我們還沒有對這一直觀世界獲得某種泛泛的、普遍的認識之前,就通過閱讀、授課等手段,強行把概念塞進我們的腦袋。經驗隨後會為這些概念提供直觀認識,但是,在此之前,我們會在運用這些概念時出現失誤。這樣,我們對人、事的看法、判斷和處理都會出現錯誤。教育也就以這樣的方式製造出偏差、扭曲的頭腦。因此原因,我們在青少年時代努力學習、大量地閱讀,但隨後在踏入社會時,我們卻表現得有時像個怪人,有時又跟一個白痴差不了多少;在某一刻很緊張拘謹,但在另一刻卻又相當冒失莽撞。我們的頭腦充滿著概念,並躍躍欲試地運用這些概念,但在套用這些概念時似乎總是顛三倒四。這是搞亂了從根據到結果的順序所引致的後果;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先獲得概念,最後才是直觀認識——這完全違背了我們思想智力的自然發展過程。教師不是培養和發展孩子觀察、思考、判斷的能力,而是致力於把別人的現成的思想、觀點填塞進小孩的腦袋。在以後的日子裡要糾正這種由於運用概念不得法所導致的對事物的錯誤判斷,需要相當長時間的親身歷練才行。這種糾正很少能夠完全成功。因此,很少有學究具備健康的理解力和判斷力,而這些東西通常連一個文盲都會有的。 2 根據以上所述,教育的關鍵在於從正確的一端開始認識這一世界,而獲得這樣的認識可以說就是一切教育的目的。不過,就像我已表明了的,這都取決於我們能否做到:對每樣事物的直觀走在這些事物的概念之前,然後是狹窄的概念,最後才是廣泛的概念。這樣,傳授知識的程序就是依次把握概念和以這些掌握了的概念為前提的新概念。但如果在這程序中跳過了某些環節,那就會出現殘缺不全的概念,而由此又會產生出虛假的概念。到最後,人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就因人而異地有所偏差。我們幾乎每一個人都曾經長時間——許多人甚至終其一生——保留這種偏差走樣的認識。誰要是檢查一下自己就會發現:總是要等到一個相當成熟的年齡以後——有時是突如其來地——我們才能夠正確或者清晰地認識許多很簡單的事情及其關聯。直到這個時候到來之前,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總還存在著某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原因就在於我們在早年所接受的教育跳過了某個需要認識的對象所致,這有可能是人為的——教育者向我們灌輸了虛假的概念;也有可能是自然的——我們自己本人缺少了這方面的親身經歷。 因此,我們應該了解清楚掌握知識確切的自然順序,這樣,才能夠講究方法地、以符合這種順序的方式,讓孩子們了解到這個世界的事物及其關聯,而不會一味向他們灌輸一些荒唐的見解——以後要消除它們都是很難的。首先,我們必須防止孩子運用那些他們無法對應清晰之概念的字詞(2)。不過關鍵之處始終在於直觀認識必須先於概念而至,而不是顛倒過來——但這恰恰是我們經常看到的不幸情形,就好像小孩出生時腳丫先伸出來,或者寫詩歌時先寫韻腳一樣!因此,當小孩的頭腦裡面還很缺少直觀印象時,概念和定見,甚至偏見,就已經列印在小孩的頭腦裡面。以後,這些孩子就把這些現成的工具套用於直觀知識和經驗。其實,概念和定見應該是直觀認識和經驗的結晶。直觀印象是豐富多樣的,因此,它們在簡潔和快捷方面,不是抽象概念的對手——後者很快就把事情概括打發;所以,要糾正那些先入為主的概念必須花費很長的時間,或許這工作永遠也無法完成。因為直觀知識在各個方面都與先入為主的概念相牴觸,所以,我們的直觀所告訴我們的東西預先就被認定是片面的,或者乾脆遭到否定。人們對直觀認識視而不見,以保護先入為主的觀點免遭傷害。所以,許多人經常終其一生都受著自己定了型的思想的壓迫,這些思想也就是由荒唐的念頭、古怪的想法、怪癖、狂想和偏見所組成。的確,這種人從來沒有嘗試過從直觀和經驗中總結出基本概念,因為一切概念從一開始就都現成地提供給他們。正是這一原因使無數這樣的人變得那樣膚淺和乏味。所以,從孩提時候起我們就應該堅持採用合乎自然的培養知識的方法。概念只能出自對事物的直觀;起碼概念不可以由非直觀素材加以證明。這樣,小孩只獲得了為數不多的概念,但這些概念卻都是精確和有充足依據的。他們就會採用自己、而不是別人的一套標準衡量事物。他們也就不會沾上眾多千奇百怪的觀念和想法。要驅除這些東西起碼需要以後的大半輩子的人生經驗和教訓。他們的精神思想也就一勞永逸地擺脫偏見和習慣於對事情的清晰、透徹的判斷。一般來說,在孩子們從生活原型中了解到生活之前,他們不應該從其複製件中認識生活的任何方面。因此,不要匆匆忙忙只是把書本放在孩子們的手中;我們必須讓他們逐步地了解事物之間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重要的是注意引導他們獲得對這現實世界的純粹的認識,讓他們永遠直接地從現實世界裡提取概念,並根據現實把這些概念組織起來;而不是從別處,從書本、童話故事或者別人的談話里獲得這些概念,然後就把這些現成的東西套在現實生活當中。否則,他們的頭腦就將充滿虛幻的東西;他們就會在某種程度上錯誤地理解現實,或者會削足適履,徒勞地根據那些虛幻的東西來重塑現實,並因此在理論上,甚至在實際中步入歧途。早年灌輸進頭腦的虛幻的東西和由此產生的偏見所造成的損害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在往後的日子裡,世事和人生所給予我們的教訓就不得不主要用在消除這些偏見方面。根據狄奧根尼斯的記載,甚至安提西芬尼(3)作出的回答,也是依據上述這一道理:「當被問及需要做的事情是什麼時,他回答說:『學會忘掉壞的東西』。」 3 正是因為早年吸收的謬誤深深地印在頭腦裡面難以清除,同時,一個人的判斷力很遲才成熟起來,所以,我們不能讓未滿16歲的孩子接觸任何理論和信條的東西——因為所有這些東西都有可能包含巨大的謬誤。因此,這些孩子不應該接觸一切哲學和宗教,以及各種籠統、泛泛的觀點;他們只可以學習那些要麼不可能包含謬誤的學科,諸如數學,要麼就是不會含有危險謬誤的科目,例如語言、自然科學、歷史等。一般來說,孩子們只應該學習在他們那個年紀他們能夠接觸到的,並且可以完全理解的知識科目。少年期是收集素材和對個別事物能有專門、透徹了解的時候。但是,我們的判斷力在這個時候一般來說仍未成熟,最終的答案仍然懸而未決。因為判斷力是以成熟和經驗為前提,所以,我們不應該打擾判斷力的成長,而要儘量小心不要以強行灌輸定見的方式使判斷力加快到來,否則,就會導致它永遠癱瘓。 相比之下,記憶力在青少年時期是至為旺盛和堅韌的,所以,我們要特別發揮它的作用;但是,這需要我們經過謹慎、周密的考慮以後作出一定的挑選。在年輕時學到的東西永遠都會黏附在記憶里,所以,人的這一寶貴功能應該得到充分利用,以便得到最大的收穫。如果我們回想一下在我們最初的12年里,所有我們認識的人都深刻地印在了我們的記憶里;在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件和我們所大致經歷過的、聽見的和學到的東西都給我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那麼,按照準則和規律,嚴格地、講究方法地和有組織地引導各種印象,從而把教育奠定在年輕頭腦所特有的接收、保存印象的能力基礎上——就是非常自然的想法了。既然每個人只有不多的年輕歲月,並且記憶的能力總的來說又是相當有限,尤其是個人的記憶力,那麼,把每一學科知識的最基本和最關鍵的東西灌輸給孩子,而其他的一概免去,就成了至為重要的事情。而具體素材的選擇則交由各科學問中的大師和佼佼者在經過深思熟慮以後完成,而選擇的結果就被固定下來。這種選擇就是把一個人必須知道的、重要的、泛泛的大概知識和只是對於某一特定職業或某一學科才是重要的和必需的知識篩選一遍。屬於前一類的知識將被分類成各級別的課程或者百科全書,以適應每個人由於不同的外在環境所需要的相應不同級別的普遍教育:從只是最簡單的初級課程一直到最後由具備哲學頭腦的人講授的各個整體科目。但屬於後一類的知識則由各個學科的真正大師精心挑選。這一整套專門制定的智力教育大綱每過十年當然就有必要修訂一次。這樣,經過如此安排,青年人就可以充分發揮他們的記憶力優勢,到將來有了判斷力以後,他們的記憶就能為判斷力提供很好的素材。 4 一個人認識力的成熟,也就是說它所達致的完美,就在於他所掌握的總體抽象概念與他的直觀認識能夠精確地聯繫起來。這樣,他頭腦中的每一個概念都直接或者非直接地以他的直觀知識為基礎;他的概念也只有這樣才具備了真正的價值。同樣,認識力的成熟也在於他能夠把獲得的直觀知識納入正確和適當的概念之下。這種成熟只能是經驗,因而也就是時間的產物。通常,我們都是分別獲得直觀知識和抽象知識,前者以自然而然的方式,後者則經由別人或好或壞的教育和傳達。所以,在年輕的時候,我們那些只是以詞語固定下來的概念與我們經由直觀獲得的真正知識通常並不一致和連貫。我們也只能逐漸讓這兩者縮小差距和彼此修正;只有當這兩者完全地融會貫通,才會產生成熟的認識力。這種認識力的成熟並不取決於一個人的能力是否完美;一個人的能力大小並不建立在抽象知識與直觀知識的融會貫通上面,而是由這兩者的深度,或者說強度所決定。 5 對於一個注重實際的人來說,他最需要掌握關於人情世故方面的精確和透徹的知識。不過,這種學習又是至為冗長的,因為直到他步入老年,這種學問仍然沒有止境。但如果他學習科學知識,那麼,在年輕的時候,他就已經掌握其中的最重要的事實。在世事學問方面,作為初學者的青少年需要學習初步的和至為困難的一課,但甚至成熟的人也必須經常在這方面補課。這學問本身就已經相當困難,而這些困難又被小說加倍增加了,因為小說所描繪的人的行為和事情的發展並不真正在現實中發生。但這些東西卻被輕信的年輕人接受和吸收進頭腦裡面。這樣,原來只是否定屬性的無知現在卻被肯定屬性的謬誤,亦即精心編織的虛假人生設想所取代了。這些華而不實的設想在以後的日子裡甚至造成思想的混亂,把人生經驗給予我們的教訓也顛倒過來理解,使我們錯誤理解獲得的教誨。如果說在此前青年人只是在黑暗中摸索,那麼,現在他們則被鬼火引入了歧途。對於女孩子來說,這種情形尤為嚴重。一種完全虛假的人生觀通過小說強加給了青年人,同時,這種人生觀又刺激起他們對生活的期望,但這些期望卻又是永遠無法實現的。這些通常都給年輕人的一生帶來不利的影響。就這一方面而言,那些在年輕時候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閱讀小說的人,例如,手工藝工人等,就擁有了明顯的優勢。有一些小說是例外的,不應受到上述的指責。事實上,它們還有相反的效果呢,例如《吉爾·布拉斯》及勒薩日(4)的其他小說。另外,還有《威克菲爾德的牧師》(5),以及華爾特·司各特的某些小說。《堂吉訶德》則可被視為對那條錯誤之路進行諷刺描寫的作品。 ———————————————————— 注釋 (1) 「直觀」是叔本華哲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據叔本華所言:「理解力的最初、最簡單和始終存在的表現就是對現實世界的直觀;這種直觀始終是從效果中看到導致效果的原因。因此,一切直觀都是屬於智力的行為。」(《作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4)——譯者注 (2) 甚至小孩都會有隻滿足於運用字詞,而不是願意理解事物的可怕傾向。他們用心記住某些字詞,以便在需要的時候能夠矇混過關。小孩長大以後仍然保留著這種傾向。這就是許多學者的知識只是一些花哨字詞的原因。 (3) 安提西芬尼(約前450—前365):雅典的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犬儒學派的創始人。——譯者注 (4) 阿蘭·勒薩日(1668—1747):法國多產的諷刺作家,著名的流浪漢小說《吉爾·布拉斯》的作者。——譯者注 (5) 英國小說家的小說。作者是奧立弗·高爾斯密(1728—1774)。——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