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美學隨筆 · 論學者和博學

1 乍一看見許許多多、五花八門的求學和傳授知識的機構,還有熙攘不堪的學生和教師,大家會以為人類很熱衷於真理和學問之事。不過,在這裡,表面現象仍然是靠不住的。教師授課是為了掙錢:他們追求的不是什麼智慧,而只是有智慧的外表和名聲。學生學習不是為了獲得認識和見解,而只是為了可以誇誇其談、顯示出派頭。這樣,在這世上每過三十年就湧現出新的一代人。這些年輕人頭腦中一無所知,現在就想要把人類歷經數千年點滴積聚起來的知識,概括、扼要並以最快的速度塞進頭腦裡面。然後,他們就可以比所有前人都更聰明了。為此目的,年輕人走進大學、拿起書本,而且是最新出版的書本——這些時代的伴侶。只要夠新、夠短就行!就像他們一樣都是最新的!然後,他們就可以妄加評判、擅發議論。在這裡我還沒有包括把學習當作是飯碗的人。 2 各個年代和各種各樣接受過或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求學的目的一般來說只在於獲得資料、信息(Kunde),而不是對某事某物能有一個深刻的認識。他們以掌握多樣資料、信息為榮,這些資料可以是關於石頭的、植物的、戰爭的,或者人們所進行的實驗,當然還有關於各種書籍的信息和介紹。這些人可從來不曾想到過:資料知識純粹只是幫助我們獲得某一深入認識的工具而已,這些資料知識本身卻沒有或者只有很小的價值;而一個具哲學頭腦的人,其特徵全在於他的思考方式。看到那些對什麼事情都略知一二的多面手,以及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博聞強記的功夫,有時候我會對自己說:「原來不用怎麼動腦子,就可以閱讀那麼多的東西!」甚至當我聽別人說起老普林尼[1]總是手不釋卷,或者讓人念書給他聽,無論是在進食、旅行抑或洗澡都是這樣——我頭腦中就會升起這樣的疑問:老普林尼難道真的欠缺自己的思想到這個份上,以致要把別人的思想源源不斷地灌輸給他,就像癆病患者要吃燉肉湯才能維持生命?老普林尼在作品中那種缺乏自己判斷的輕信,還有那難懂、一味只要省略字詞的討厭文體,都無法讓我高度評價老普林尼的獨立思考能力。 3 正如大量的閱讀和學習會損害自己的思維,大量的寫作和教學也一樣會逐漸讓人不再對事物有一清晰、透徹的理解和認識,因為人們再沒有時間去得到這樣的理解和認識。這樣,在寫作或者教學、作報告的時候,人們就得用語詞填塞清晰認識裡面的空白和缺口。很多書籍之所以寫得又長又臭,原因就在這裡,跟書籍所討論的問題是否枯燥無關。就像人們所說的,一個好的廚子用一隻舊鞋底就能燒出一道好菜,同樣,一個優秀的作者能把最枯燥的話題討論得引人入勝。 4 對於絕大多數的學者來說,他們的知識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這就是為什麼這些人永遠不會在他們的知識領域裡取得非凡的成就,因為要有所建樹的話,那他們所從事的知識或者學問就必須是他們的目的,而其他別的一切,甚至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只是手段而已。這是因為假如我們從事某些工作並不是因為這些工作本身,那我們就只是半投入到這工作。能夠真正做出成績的人——無論所從事的是何種工作——都是為了這工作本身而工作,而不是把這一工作只視為達至某一目的的手段。同樣,能夠獲得新穎、偉大的基本觀點的人,也只是那些把求知視為自己學習的直接目的、對此外別的目的無動於衷的人。但學者們的學習和研究普遍都是為了應付教學和寫作。因此,他們的頭腦就像不曾消化食物就把食物排泄出去的胃腸。正因為這樣,他們所講授和寫出的東西用處不大,因為從未經消化的排泄物中人們是得不到養分的,而只有經血液分離出來的奶汁才可以營養我們。 5 假髮的確是代表純粹學者的很好象徵。數量可觀的假頭髮剛好遮蓋和美化了缺少頭髮的腦殼,正如學者的廣博知識只不過是以大量屬於別人的思想裝潢了自己的頭腦。當然了,這些別人的思想並不會把自己的頭腦包裹得那樣貼伏、自然,這些雜燴也不會在任何情況下都能運用得得心應手,左右逢源;別人的這些思想也沒有在自己的頭腦中深深紮下根子,不會在耗盡以後,從同一源泉又會馬上生髮出新的東西。正因此,斯泰恩[2]在《特里斯坦·桑迪》這部小說中大膽地說出:一盎司自己的見解就等同於一噸別人的智慧。 最淵博的知識與天才的思想,兩者間的關係千真萬確就猶如植物標本與永遠更新和發展、永遠清新和年輕、永遠是千變萬化的植物世界之比。注釋者的旁徵博引與古老作家的單純樸實——還有什麼可以造成比這更強烈的反差? 6 業餘愛好者(Dilettanten),你們只是業餘愛好者!——這一帶有輕視意味的稱呼是針對那些由於欣賞和熱愛學問或藝術而學習和研究這一門學問或藝術的人。而這樣稱呼別人的人本身卻是為了利益而從事這些學問或藝術,因為吸引他們的只是從事這些行當可以賺錢。之所以產生這種輕視是因為這些低級的人都堅信:除非是被飢餓、困苦所迫,或者受到其他貪慾的刺激和推動,否則,一個人是不會認真從事某一樣事情的。公眾也是同一樣的心理,因此也持同一樣的看法。由此造成了人們普遍尊崇「專業」人士、懷疑和不信任所謂的業餘研究者。但其實,對於業餘愛好者、研究者來說,他們所樂於研究的事情就是目的,而對於專業人士,這一工作只是手段而已。也只有那些直接感興趣於他們的工作、懷著摯愛投身其中的人才會完全認真地對待這一工作。最偉大的成就永遠是由這一類人所創造,而並非那些受薪的僱工。 7 這樣說來,歌德也是在色彩理論方面的業餘研究者了。關於這一話題,我想說上幾句。 人的愚蠢和劣性會得到人們的默許,因為「愚蠢卻是人所享有的權利」。但談論這些愚蠢和劣性卻是一樁罪過,是對良好禮儀和規矩的粗暴破壞。這一預防措施果然聰明!但我這一次還是要破壞規矩一次,跟德國人來個實話實說。這是因為我要向他們說:歌德的色彩理論所遭受的命運就是一個觸目驚心的例子。這一例子證明了德國學術界要麼是不誠實,要麼就是完全欠缺判斷力。情形極有可能是這高貴的一對正在聯手作祟。廣大受過教育的讀者尋求的是愜意舒服和打發時間,所以,不是小說、詩歌、喜劇小品一類就會被隨手推到一邊去。如果他們例外想要獲得一些真諦的話,那該讀什麼,不該讀什麼,他們首先是要聽取那些更懂行的人的確切意見。按照這些讀者的意思,所謂更懂行的人就是「專業」人士。也就是說,人們把以這一學問行業謀生的人和為這一學問而生的人混為一談,儘管這兩種人甚少屬於同一種類。狄德羅在《拉摩的侄兒》一書中就已說過,向學生講授某一學問的人,並不就是懂得這一學問和認真研究這一學問的人,因為真正懂得並認真鑽研這一學問的人可沒有多餘的時間向學生講課。開班授徒的人,只是以這一學問謀生。對於他們來說,這一學問是:「一隻能給他們下蛋的雞」(席勒,《學問》箴言詩)。當一個民族最偉大的思想者集中精力研究某一課題——就像歌德投入研究色彩的理論而又得不到人們接受的時候,政府就有責任委託由政府資助的學士院成立委員會,以考察這一學術上的課題。在法國,遠沒有這麼重要的事情也是以如此方式處理。否則,政府養著這些學士院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讓這些愚蠢的傢伙坐在一起自吹自擂、目中無人嗎?任何新的和重大的發現都甚少來自這些人。因此,這些院士至少理應有能力對別人做出的一些重大成就作出判斷,必須根據職權發表意見。到目前為止,柏林學士院院士林克先生在他的《博物學入門》(1836)第一卷里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樣品,向我們顯示出他的學士院判斷力到底是怎樣的水平。林克先生先驗地認定他的大學同事黑格爾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歌德得出的色彩理論則是一件粗活。在這書的第47頁,林克先生把黑格爾和歌德兩人扯到了一塊,「一旦轉到了牛頓的話題,黑格爾簡直就是大發雷霆;對歌德,那或許是出於照顧吧,但劣活畢竟應該受到劣評」。這一位林克先生竟然夠膽說得出來,一個可憐的江湖騙子是照顧了我們民族最偉大的思想者!我在下面補充同一本書里的一些話,作為林克先生可笑的判斷力和大膽放肆行為的例證:「在思想的深奧方面,黑格爾超過了所有他的前人。我們可以說,那些前人的哲學在黑格爾哲學面前無地自容。」(第32頁)在描述了一番黑格爾的那些在大學講壇上的胡言亂語以後,林克先生寫出了這樣的結語:「這一學說是由最高一級的形而上的思想見解所組成的巍峨大廈,其基礎深厚而堅固。這在知識科學中迄今為止還不曾有過。黑格爾的這些話語,『必然性的思維就是自由;精神為自己創造了一個道德的世界——在這世界裡,自由重又變成了必然性』,讓與黑格爾思想相近的人肅然起敬。一旦領會了這些話的含意,人們會讓說得出這樣見解的人永垂不朽的。」由於這一位林克先生不僅是學士院院士,他同時在學術界也具一定的名氣,甚至或許還稱得上是德國學術界的名流,所以,他的這些話——尤其是這些話從來不曾遭受任何批評——也可被視為說明德國人的判斷力和德國人的公正性的一個樣品。據此,人們就不難看出為何在至今長達三十年里,我的著作竟然會一直被視為不值得看上一眼。 8 但德國的學者卻是太過貧窮了,簡直就不能做到誠實、正直。因此,德國的學者窺測風向、見風使舵,遷就、逢迎別人,否定自己的信念。平時課堂上講的和書里寫的儘是一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溜須拍馬、拉幫、結黨,對大臣、有權有勢的人物,對同事、學生、書販、書評人,一句話,對除了真理、別人的優點和成就以外的一切都畢恭畢敬。這些就是他們為人處世的做法。通常,他們就由此變成了謹小慎微的庸人。結果就是在德國的文字創作領域裡,尤其是在哲學界,虛假、不誠實已經明顯占了上風。現在唯有希望這種虛假風氣越演越烈,到最後,由於它再也無法欺騙得了任何人而失去威力。 9 此外,學術界一如其他的領域,在這裡,人們喜歡那些謙遜、木訥、不會刻意要顯得比別人聰明的人。對那些古怪、偏執和構成某種威脅的人,人們是一致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在這方面,他們可真的是人多勢眾啊! 就總體而言,學術的國度就像墨西哥國一樣,因為在現在的墨西哥共和國,各人只想著各人自己的利益,一心一意只為自己追求權力和聲望,哪管國家的整體利益會因此而蒙受極大損害。在學術的國度里,每個人同樣只想突出自己,以爭取聲望。人們唯一取得一致意見的是這一點:一旦真有出色思想的人暴露出來,大家都不能允許其繼續露面,因為這樣一個人對大家都構成威脅。整個學術界的情形由此可想而知。 10 自古至今,在教授和獨立學者之間就有著某種相互敵視。或許我們可以用家犬和野狼之間的相互敵視來說明這種情形。教授由於其所處的地位,在讓同時代人知道自己方面擁有很大優勢;而獨立學者也因其自身的處境,享有自己這方面的優勢:能讓後世的人知道自己。因為,要達到這一目的,除了其他的、更加稀有的要素以外,一定的閒暇和獨立自主是必不可少的。 由於人們需要很長時間才會發現應該把注意力留給上述兩者中的哪一方,所以,以上兩者就可以各自發揮作用。 總的來說,教授得到的是廄棚里的餵飼,他們很適合於反芻食物,相比之下,在大自然中獲得獵物者,卻更適宜生活在自由的野外。 11 人類各種各樣的知識,其絕大部分永遠只是存留在紙頁上、書本里——這些也就是人類的紙上記憶。只有一小部分是在某一特定時刻在某些頭腦里存在。之所以是這種情形,原因特別在於人生的短暫和無常,除此之外就是人的惰性和追求享樂。每一代人都像匆匆的過客,從人類的知識寶庫中也只拿到了自己所需的分量。很快,這一代人又告完結了。大部分的學者都是相當膚淺的。接下來是新的滿懷希望的一代:他們一無所知,一切只能從頭學起。同樣,他們學到了自己所能學到的東西,或者,掌握了在自己短短的一生旅程中所用得上的知識,然後,人生又告謝幕了。所以,如果沒有書寫和印刷,人類積聚的知識可就遭殃了!因此,圖書館是人類唯一可靠、長久的記憶,人類單個成員的記憶都只是相當有限和欠缺完美的。正因此,大部分的學者都很不願意別人檢查、核實自己的知識,就好比商家不會喜歡客人檢查、核實賬單一樣。 人類的知識在各個方面都是一望無際。對於應該知道的大概知識,我們個人甚至還沒了解到千分之一。 既然,各個學科已經覆蓋了如此之大的範圍,誰要想在學問知識里有所點滴「成就」,就只有埋首於某一專門學科,對其他的知識就無暇顧及了。這樣,他雖然可以在自己的專科領域裡超過泛泛眾人,但在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方面都與普羅大眾沒有兩樣。如果再加上現在已日漸普遍的忽略對希臘語、拉丁語的學習——對古老語言只是淺嘗輒止是沒有多大作用的——那全面的人文教育就形同虛設了。這樣,我們就將看到學者們在自己專業以外,完全就是笨蛋和呆子。總的來說,這樣一個專科學者就類似於這樣一個工廠工人:這個工人一輩子就是製造一些特定的螺釘、鉤子、把手這些是製造機器或者設備所需的——除此之外,再沒有做過別樣的工作。這個工人當然在特定專項工作中達到了異常熟練的程度。我們也可以把這一專科學者比之於只呆在自己家裡、從來不曾邁出過家門的人。這個人對自己家裡的一切都很了解,包括每一細小的台階、每一隱蔽的角落、每一根橫樑,就像維克多·雨果筆下的敲鐘人卡西莫多對整個聖母院的了解。但一踏出家門,一切就都是陌生和不了解的。而真正的人文教育卻絕對要求多方面的知識和對事物的總體了解。一個更高意義上的學者因此當然應該是有著全面、統攬的知識。如果還要想成為哲學家,那在他的頭腦里,最偏僻、最尖端的人類知識都得聯繫起來,因為——這些知識又能夠在除此之外的哪裡可以聯繫起來?第一流的思想者從來就不會成為一科的專家。對於這樣的思想者來說,整個的存在就是一道難題,而對於這一難題,每一個思想者都以某一方式方法為人類提供新的解答。這是因為配獲天才之名的人,只能是那些把事物的整體、事物根本的和普遍的特性作為自己的課題,並為此課題作出貢獻的人,而絕對不是把自己一生都花費在試圖解釋事物間某些專門、特殊聯繫的人。 12 在歐洲,廢除了作為學者間通用語的拉丁語和引入了小家子氣的民族語言,這是知識、學術界的真正不幸。首先,只有依靠拉丁語的作用,才可以在歐洲有一廣大的、有知識的讀者群。這樣,每一本新出的書籍都可以直接面向這些讀者。現在,歐洲真正有思想、有判斷力的人本來就已經很少了,如果再由於語言的限制而把學術的論壇分割和拆散,那這些人所發揮的良好作用就更是大為削弱了。由那些混飯吃的寫作匠所炮製、經出版商所隨意挑選的譯文,卻是廢除了普遍通用的拉丁語以後至為糟糕的代替品。正因此,經過短暫一段閃亮時間以後,康德的哲學就陷入德國人遲鈍判斷力的重重包圍,而費希特、謝林鬼火般的哲學,最後還有黑格爾的偽科學卻閃爍於一時。正因此,歌德的色彩理論得不到公正的對待。正因此,我得到的是人們的無視和忽略。正因此,獨具智力和判斷力的英國民族仍然由於讓人臉紅的信仰狂熱和教士約束而被貶低了身份。正因此,法國遐邇聞名的物理學和動物學才缺少了有力和相稱的形上學所提供的支撐和調控。我還可以舉出更多的例子。但是,用不了多久,比這更大的第二個壞處就會隨後而至,亦即人們不再學習古老的語言。現在法國,忽略對這些語言的學習已成風氣,甚至在德國也是如此。在19世紀30年代,Corpus juris[3]已被譯成了德文。這一跡象清楚表明了人們不再懂得作為所有學問基礎的拉丁語。因此,這也表明了蒙昧、粗野到來的信號。現在情形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連希臘文甚至拉丁文的原文現在卻是附帶著德文注釋一同出版。這簡直就是亂七八糟的瞎胡鬧。這裡面的根本原因就是編者不再懂得拉丁文寫作(儘管那些先生們如何顯得很有學問的樣子),而可愛的年輕一輩在他們的手裡也巴不得走上懶惰、無知、粗陋之路。我原以為有識之士會在學術雜誌上對這種編輯做法理所當然地鞭撻一番,但讓我吃驚的是,沒有人對此予以責備,就好像這一切都是理當如此。這意味著書評家只是書籍編者或者出版商的無知保護人、親朋戚友。做得穩妥、天衣無縫的低級行徑,在德國的各類文字出版物中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在這裡要指責的另一越來越明目張胆的做法,就是人們在學術著作、在真正探討學問,甚至是在學士院出版的雜誌、期刊里,在引用希臘文甚至拉丁文著作時,作者搬出的竟然是德語的譯文。這是低級、平庸的又一例子。天哪!難道你們的文章是要寫給裁縫、鞋匠看的嗎?我想是的——這樣就可以為書刊打開銷路了。那麼,就讓我說出這樣的話吧:你們的確無論在何種意義上都是俗,請你們骨子裡多一點自重,口袋裡就讓它少一點錢吧。就讓那些不學無術的人自感不如好了,不要盯著人家的錢包哈腰、鞠躬!用德語譯文代替希臘語和拉丁語原文,就等於用菊苣根代替真正的咖啡。此外,這些譯文的準確性我們可是一點都不敢放心的。 如果事情到了這步田地,那就再見了,人文科學!再見了,高雅的趣味和高貴的思想!蒙昧、野蠻又將降臨——雖然現在我們已經有了鐵路、電報和熱氣球。最後,我們也一併失去了我們的先輩曾經享受過的一大優勢。也就是說,拉丁文不僅為我們打開了古代羅馬帝國的大門,而且也直接讓我們了解到在整個中世紀時期和一直到上個世紀中葉為止的當代時期,在歐洲各個國家、地區的情況。這樣,9世紀的司各圖斯、12世紀的薩利斯伯里、13世紀的雷蒙·魯露斯,以及無數其他的人就可以直接向我們說話,所使用的語言是這些人在談論學問事情時自然就會用上的。這樣,直至現在,這些人仍然與我那樣的貼近,我可以直接與他們接觸,真正認識他們。但如果他們每人都用自己當時特別的地區、國家語言著書立說,那現在將是怎樣的情形?那他們寫出的東西過半是我無法弄懂的,與他們進行真正的精神上的接觸就將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我眼裡,他們就將是遙遠地平線上的幻影,或者,我甚至只能透過譯文這一望遠鏡了解他們。正是為了避免出現這種情形,根據培根自己明確的說法,培根就在霍布斯的幫助下,把自己已出版的英文《隨筆錄》翻譯成了拉丁文。 在此必須附帶提一下:在知識、科學的領域裡出現的愛國主義,就像是一個猥褻、骯髒的傢伙——人們不把他攆走才怪呢。這是因為在這裡,人們從事的是純粹和普遍人性的東西,也只有真、美和清晰才可以登堂入室,獲得人們的首肯。但現在,由於偏愛自己所屬的那一不得了的國家,這份偏愛就作為砝碼放在了衡量事物的天平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加離題和更加荒謬的?由於摻進了愛國主義的考慮,現在就得罔顧真理,或者不公平對待別國的偉大思想者——目的就是歌頌自己本國更為遜色的頭腦。這種庸俗行為的例子我們每天都可在文章中看到,所有歐洲國家都有。這種愛國情感因此在依里亞特[4]的三十三個文學寓言裡受到了奚落。 13 為改善大學生的質量——而這是以削減已經超出的學生數量為代價——我們應該訂下這些法律上的規定:①未滿20歲的不可以進入大學。學生必須通過古希臘語和拉丁語的嚴格考試才可以獲得大學錄取。這樣,學生就必須免除兵役,以取得「優異學者成績」大學生該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不可以這樣虛擲一年或者更多的青春在舞刀弄槍上面——這些軍人的技藝與他們將來的職業可是完全兩樣。而且,這種行伍訓練會削弱沒有文化的人——不管他是誰——對學者自始至終都會懷有的尊敬。讓從事學問的人免除兵役並不曾使軍隊縮小,但卻會減少了不稱職的醫生、律師、法官和不知所謂的教師,還有各種各樣學術騙子的數目;並且,士兵生活的各個方面都的確對將來的學者有著敗壞的作用。②法律上應明確規定:大學的第一年級學生所修的課程必須是哲學科目,在第二學年之前他們當然不能上那三種高級科目的課程。但對於這些高級科目,神學學生、法律學生和醫科學生則各需要學習兩年、三年和四年。在另一方面,在中學裡,課程則需局限在古老語言、歷史、數學和德語寫作文體;這些科目在第一年尤其要全面細緻打好基礎。因為學習數學的資質是相當專門和特別的一種,這一資質與這個學生其他方面的資質並不同步發展,並且的確與其他資質沒有共通之處,所以,數學應該分班講授。這樣,讀六年級其他科目的學生可以跟四五年級的學生一塊上數學課,而不會有傷體面。反之亦然。只有這樣,學生才可以根據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學習到數學科目。 ———————————————————— 注釋 [1] 老普林尼(23—79):古羅馬學者,著有《博物志》等。——譯者注 [2] 勞倫斯·斯泰恩(1713—1768):英國神學家、小說家。——譯者注 [3] 拉丁語,意為「法典」。——譯者注 [4] 托馬斯·德·依里亞特(1750—1791):西班牙文學家,代表作是《文學寓言》。——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