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41章驛站客店
當天早上六點鐘光景,也就是在二月末的一天,灰濛濛冷冰冰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有一個騎士用馬刺刺著胯下的一匹驛站小馬,後面跟著一個負責把馬牽回來的馬車夫,從馬孔或者聖朱利安大路走出了布爾城。
我們所以說從馬孔或者聖朱利安大路,因為在離開布爾一法里的地方,大路分成兩條,一條筆直向前,通向聖朱利安,另一條向左拐,通向馬孔。
來到兩條大路的分叉口時,騎士準備向馬孔那條路走去,突然有一個好像是從一輛翻倒的馬車下面發出來的聲音在呼救。
騎士命令車夫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果然,有一個可憐的種菜人被壓在一輛運蔬菜的車子下面。他大概是在車輪卡進溝里想把車子扶住的時候失去平衡摔倒的;車子壓在他身上,總算運氣,據他說,他希望他的身體沒有被壓壞什麼,因此他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把車子重新翻過來;他希望翻過來以後,他也可以重新站起來了。
騎士對這個陌路人很有同情心,因為他非但允許車夫停下來,為種菜人解決他所遇到的麻煩,而且他還親自下馬,幫助車夫把車子翻過來,不但把車子扶正,還把車子拉到了大路上;這個騎士不過是個中等身材,他有這樣的力氣是別人始料所不及的。
隨後,他又想幫車子下面的人站起來;可是那個人說對了:他沒有受傷,如果說他的腿還有點兒發抖,那也是為了證實「酒鬼們也有一個神祗」這句諺語。
種菜人千謝萬謝,抓住了他那匹馬的韁繩,不過同時也是為了——這是一望而知的——穩住自己,他牽著他那匹馬向那條直路上走去。
兩個騎馬人又重新上馬,策馬快跑,很快就消失在離莫內樹林五分鐘路程的大路拐角上。
他們剛一消失,種菜人的神態突然大變:他拉住馬,挺直身子,把一個小喇叭的吹口銜在嘴裡一連吹了三下。
一個像馬夫似的人牽著一匹駿馬從路邊的樹林裡跑出來。
種菜人飛快地脫下他的罩衣,褪下他的粗布褲子,露出他的上衣和鹿皮短褲,他穿著一雙翻口皮靴。
他在他的車子裡翻了翻,從裡面拿出一隻包裹,他打了開來,把一件綠色的、鑲有肋形金線的獵裝抖了抖,穿在身上,又在外面披上一件栗色的寬袖長外套,再從馬夫手裡接過他遞過來的和他這套華麗的服裝完全相配的一頂帽子,叫馬夫替他擰上了他皮靴上的馬刺,隨後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騎術教練一樣輕巧地跳上了馬背。
「今天傍晚七點鐘,」他對馬夫說,「你到聖茹斯特村和賽澤利阿村的交界處去;你會在那兒碰到摩岡,你對他說,他知道的那個人到馬孔去了,不過我將比他先到馬孔。」
說完,他也不去管那輛裝蔬菜的車子;再說,他也已經把它交託給他的僕人了,這位剛才的種菜人——他不是別人,是我們的老相識蒙巴爾——掉轉馬頭向莫內樹林飛馳而去。
他的馬可不是羅朗騎的驛站小馬,而是一匹善於奔跑的駿馬;因此他在莫內樹林和波利阿之間便趕上了,並超過了前面兩個騎士。
這匹馬一口氣——除了在芒松河畔聖西爾稍停片刻——在不到三個小時裡面走完了布爾和馬孔之間的近十法里路。
到了馬孔以後,蒙巴爾來到了釋站客店,這家客店有獨攬所有高貴旅客的名氣。
而且,從客店老闆接待蒙巴爾的方式來看,可以看出蒙巴爾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兒。
「啊,是您!熱雅先生,」客店老闆說,「昨天我們還在問起您最近怎麼啦,有一個多月沒有見您上這兒來了。」
「您相信有這麼久嗎,我的朋友?」年輕人學著當時時髦的小舌顫音說,「哦,是的,我保證,是真的!我在幾個朋友家裡,在特萊福家裡,在奧特古爾家裡;您知道他們的名字吧?」
「峨,名字知道,人也認識。」
「我們一起進行了圍獵,他們的打獵班子好極了,以名譽擔保!今天早上你們這兒吃不吃早飯?」
「為什麼不吃?」
「那麼,給我一隻小雞,一瓶波爾多葡萄酒,兩塊排骨,一點水果,東西不多。」
「請稍等一會兒。您要在您房間裡用餐,還是在大食堂里用餐?」
「在大食堂里,熱鬧一些;不過請讓我另外坐一張桌子啊!別忘了我的馬:這是一匹好馬,我喜歡它甚至勝過某些基督徒,以名譽擔保!」
客店老闆吩咐了下去,蒙巴爾坐在壁爐前面,翻起他的寬袖長外套,烤他的腿肚子。
「驛站一直由您管理嗎?」他對客店老闆說,他仿佛不想中斷他們的談話。
「我想是的!」
「那麼,公共馬車在您這兒換馬嗎?」
「不是公共馬車,而是驛站快車。」
「哦!那麼,我這幾天得去尚貝里;快車上還有幾個位子?」
「三個:兩個在車廂裡面,一個在信使旁邊。」
「我有機會得到一個空位子嗎?」
「這有時候是有可能的;不過還是自己有一輛敞篷馬車或者輕便馬車最最保險。」
「不能預訂坐位嗎?」
「不能,因為您完全懂得,德·熱稚先生,如果有些旅客定下了巴黎到里昂的位子,他們就有優先權。」
「您看,這就叫做貴族啊!」蒙巴爾笑著說,「講起貴族,跟在我後面就有一個騎著驛馬來的;在離波利阿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我超過了他,我覺得他好像騎的那匹馬有點兒氣急!」
「哦!」客店老闆說,「這並不奇怪,我那些同行手裡都沒有什麼好馬!」
「啊,請看,這就是我們的那個人,」蒙巴爾接著說,「我還以為超過他的時間還要多些呢。」
果然,就在這時候,羅朗騎著馬從窗前奔過,跑進院子裡去了。
「您還是住一號房間嗎,德·熱雅先生?」老闆問。
「為什麼您問這個問題?」
「因為那是最好的房間,如果您不住,那麼我們就要租給到這兒小住幾天的旅客了。」
「哦!請別管我了,我要到下午才能知道我今天是住下呢還是要走。如果新來的人像您所說要多住幾天,那就把一號房間給他,我住二號房間就可以了。」
「先生請用餐,」客店小廝在經過廚房到大食堂這扇門時說。
蒙巴爾點點頭,接受了對他的邀請;他走進了大食堂,這時候羅朗剛走進廚房。
桌子上的刀叉果然已經擺好了;蒙巴爾把他的刀叉放到旁邊,轉過身子讓自己的背對著門口。
這個預防措施是多此一舉,因為羅朗根本就沒有走進大食堂,蒙巴爾可以安心用餐,不會受到打擾了。
在上餐後點心的時候,客店老闆親自給他送來了咖啡。
蒙巴爾知道這位可尊敬的人這時候談興正濃,這再巧也沒有了:他剛好想打聽些事情。
「喂,」蒙巴爾間,「我們那個人怎麼樣了?他只是為了換馬才來的嗎?」
「不,不,不,」客店老闆回答說,「就像您剛才說的一樣,他是一個貴族,他要把早飯開到他的房間裡去。」
「在他的房間裡,還是在我的房間裡?因為我可以肯定您把那出色的一號房間給他了。」
「天啊!熱雅先生,這是您的過錯;您對我說我可以隨意安排這個房間。」
「而您就抓住我這句話,您做得好極了;我住二號房間也滿意了。」
「哦!您會感到很不舒服的;二號房間和一號房間只隔著一塊板;兩個房間裡面的人在做什麼說什麼隔壁房間的人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啊!我親愛的老闆,那麼您以為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做一些不合適的事情的,或者是來唱煽動性歌曲的,所以您才怕別人聽到我講什麼或者做什麼?」
「哦!不是這麼回事。」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我不是怕您打擾了別人,而是怕別人打擾了您。」
「噢!您那位年輕人是個喜歡大吵大鬧的人嗎?」
「不是的;不過他看上去像一個軍官。」
「您怎麼會這樣想的?」
「首先是他的氣質;其次是他在打聽駐馬孔那個團的情況;我對他說那就是第七騎兵團。『啊,好啊!』他說,『我認識他們的旅長,他是我一個朋友;能不能請你派一個小廝把我的名片拿去,問問他願意不願意和我來一起吃早餐?』」
「噢!噢!」
「因此,您知道,軍官們碰到一起,一定會大吵大鬧!他們也許不但會一起吃早飯,還會一起吃午飯,吃晚飯。」
「我已經對您講過了,我親愛的老闆,我不相信我有在您這兒過夜的榮幸,我在等候從巴黎寄到驛站來的信,再決定我怎麼辦。在這之前,請替我把二號房間的爐子生起來,儘量不要發出聲音,以免妨礙我的鄰居;同時您給我一支羽筆,一瓶墨水和一些紙張:我要寫東西。」
蒙巴爾的吩咐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了,他也跟著客店小廝上了樓,注意著不讓羅朗受到他鄰居的絲毫打擾。
這個房間完全像老闆所說的,沒有一個動作在隔壁房間裡感覺不到,沒有一句話在隔壁房間裡聽不見。
因此在客店小廝通知羅朗旅長聖莫里斯來到時,蒙巴爾聽得清清楚楚,接著是旅長經過過道里時的腳步聲,兩個朋友久別重逢的歡呼聲。
在羅朗一方面,他剛才聽到隔壁房間裡的聲音有點兒分心,在聲音停止以後他又把這件事忘了,聲音也決不會再有了。蒙巴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坐到桌子前面,桌子上放著墨水、羽筆和紙張,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這兩個軍官是過去在義大利時認識的,當時羅朗只是個中尉,在已經當上了上尉的聖莫里斯手下服役。
今天,他們的軍階相等了;而且羅朗肩負著第一執政和警務部長的雙重任務,這個任務給了他可以指揮同級軍官的權利,甚至還可以在這個任務範圍以內,指揮軍階比他高的軍官。
摩岡推測阿梅莉的哥哥在追捕耶戶一幫子,這個估計沒有錯:如果深夜搜查賽榮修道院沒有提供證明,那麼這個證明在年輕軍官和他的同僚的談話中——假設這次談話被人聽到的話——就完全顯示出來了。
第一執政的確以饋贈的名義要給聖貝爾納爾神父送去五萬法郎;這五萬法郎也真的是由驛站快車運送的;可是這五萬法郎僅僅是個圈套,他們準備用這個辦法抓住攔劫公共馬車的強盜——如果他們不能在賽榮修道院,或者其他某個藏身處抓到他們的話。
現在要知道的是他們怎樣抓。
這個問題就是這兩位軍官在吃早飯的時候再三討論的。
一直到吃餐後點心的時候,這個計劃才定了下來。
當天傍晚,摩岡收到了下面這封信:
「就像阿德萊對我們說的一樣,星期五傍晚五點鐘,從巴黎出發的郵車裝著要送給聖貝爾納爾神父的五萬法郎。三個座位——前車廂一個座位和後車廂兩個座位已經被三個旅客預定了:他們之中第一個將在桑斯上車,其他兩名在托內爾上車。
這幾位旅客,前車廂里那一位是富歇先生手下最勇猛的一個雇員,後車廂里兩位是羅朗·德·蒙特凡爾先生和駐馬孔第七輕騎兵旅旅長。
他們都將穿老百姓的衣服,以免引起別人的懷疑,可是隨身攜帶著各種武器。
十二名輕騎兵,帶著馬槍、手槍和軍刀,護送郵車,不過他們離開郵車有相當一段距離,但是又可以在出事時及時趕到。
第一聲槍響對他們說就是一個信號,他們聽到後就可以策馬飛奔,沖向劫車強盜。
現在,我的意見是:儘管他們採取了種種預防措施,甚至就因為他們採取了種種預防措施,攻擊還是要在原定地點進行,也就是在白房子。
如果夥伴們也是這個意見,請通知我:從馬孔到貝爾維爾之間,駕駛這輛郵車的馬車夫將是我。
旅長由我對付;富歇公民的雇員由你們之中的一位負責。至於羅朗·德·蒙特凡爾先生,他不會發生什麼事的,因為我將用一個我發明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方法不讓他走下郵車。
尚貝里郵車經過白房子的確切時間是星期六傍晚六點鐘。
回答如果是『星期六傍晚六點鐘』,那麼一切都將順利進行。
蒙巴爾」
半夜時分,蒙巴爾被一個信使叫醒了;在這之前,蒙巴爾果然向客店老闆抱怨受不了隔壁房間裡的吵鬧聲,已經換到了客店另外一頭的一個房間裡。來叫醒他的信使不是別人,就是把一匹裝好鞍子的馬牽到大路上來交給他的那個馬夫。
來信只有幾個字,後面有一個附言。
「星期六傍晚六點鐘。
摩岡
附言:別忘記了,即使在戰鬥之中,而且尤其在戰鬥之中,要保證羅朗·德·蒙特凡爾的安全。」
年輕人以明顯的愉快情緒念著這封回信,因為這已經不再是一次普通的攔劫公共馬車的行動,而是意見不同的人之間的一件有關榮譽的事,是兩雄相爭。
這不僅僅是在大路上灑金幣的事,而是在大路上灑鮮血的事。
這一次要對付的不是小孩子手裡玩弄的不裝子彈的押車的手槍,而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們手中的致命的武器。
而且,他還有將要到來的整整兩個白天可以作準備。因此他只是問了問馬夫,在馬孔到貝爾維爾這兩個驛站之間,五點鐘在馬孔接班的車夫是誰。
此外,他還囑咐去買四隻羊眼螺釘,和兩把用鑰匙開關的掛鎖。
他已經預先打聽到郵車四點半抵達馬孔,在那兒吃晚飯,五點正再重新出發。
當然,蒙巴爾所有的措施都已經安排好了,因為在囑咐了他的僕人以後,他就打發他走了,自己像一個要補足睡眠的人一樣睡著了。
第二天,他一直到早上九點鐘才醒,更可以說一直到早上九點鐘才下樓來。他一本正經地向老闆打聽他那位喧鬧的鄰居的情況。
那個旅客已經和他的朋友騎兵旅長坐早上六點鐘從里昂到巴黎的郵車走了,老闆似乎還聽說他們的旅程只到托內爾為止。
此外,就像德·熱雅先生關心那位年輕軍官一樣,那位年輕軍官也在關心他;年輕年官曾經問起他是什麼人,他是不是經常到這個客店裡來,還打聽他會不會同意賣掉他的馬。
客店老闆回答說,他和德·熱雅先生非常熟悉;說熱雅先生每次到馬孔來辦事時總是住在他的店裡;至於那匹馬,根據這位年輕少爺對它的感情來看,他不相信他會讓給別人的,不管別人出他多大的價錢。
聽完這些話,那位旅客也不再多說,他動身走了。
吃完早餐以後,熱雅先生似乎很空閒,他叫人替他的馬加上鞍子,他騎馬出了馬孔向里昂大路走去。他在城裡的時候,他的馬走得快慢適中,很有風度,可是一出了城,他就把馬緩一勒,膝蓋一夾,飛奔而去。
指示是明確的,馬兒狂奔起來。
蒙巴爾穿過了瓦雷納村,克萊什村和拉夏佩爾-德吉安謝村,一直跑到白房子才停了下來。
這個地點和瓦朗索爾講的完全一樣,選作伏擊點真是再好沒有。
白房子位於一個小山谷的深處,在一個下坡和一個上坡之間;在它花園的拐角上有一條無名小河,這條小河在夏爾附近注入索恩河。
沿著小河兩旁種著一些枝葉繁密的大樹,圍成了一個半月形,把白房子遮了起來。
至於房子本身,過去是客棧,因客棧老闆不善經營,七八年前已經關掉了,現在房子已逐漸變成廢墟。
從馬孔來到這座白房子以前,大路有一個彎道。
蒙巴爾像一個負責選擇戰場的有經驗的指揮員一樣仔細觀察了這個地方,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和一本活頁簿,畫下了一張正確的地形圖。
隨後他又回到馬孔。
兩個小時以後,馬夫又出發了,把這張地形圖送交摩岡,並把駕駛郵車的車夫的名字告訴了他的主人;那個車夫叫安東尼。此外,馬夫已經把四個羊眼螺釘和兩把掛鎖買來了。
蒙巴爾叫人送來一瓶勃良第葡萄酒,並叫安東尼來。十分鐘以後,安東尼進來了。
那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子,長得很漂亮,個子和蒙巴爾差不多;蒙巴爾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以後,覺得非常滿意。車夫站在門口,像軍人一樣把手往帽子上舉了舉。
「公民是叫我嗎?」他說。
「安東尼就是你嗎?」蒙巴爾說。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願意為您效勞,為您和你們大家。」
「嗯,好,我的朋友,你可以為我效勞……把門關上,到這兒來。」
安東尼把門關上,向前走到離蒙巴爾兩步的距離,又把手往帽子上舉了舉。
「來了,我的主人。」
「首先,」蒙巴爾說,「如果你不認為有什麼不合適,我們就為你情婦的健康干一杯。」
「哦,哦,我的情婦!」安東尼說,「像我們這樣的人還談得上有什麼情婦嗎?只有像你們這樣一些老爺才有情婦啊!」
「傢伙,」蒙巴爾說,「像你這樣一副長相,您總不見得還要叫我相信,你曾經許過願不近女色吧?」
「噢!我不是說我在這方面是個修士;一路上逢場作戲,偷雞摸狗的事是有的。」
「是啊,在所有的小酒館裡;就是為了這些事情,所以在駕車回來的時候經常要停下來喝口酒,抽口煙。」
「當然羅!」安東尼說,他的肩頭牽動了一下,很難看出他這是什麼意思,「總得找點兒樂趣吧。」
「那麼,喝一點兒我的酒,小伙子!我向你保證,這酒是不會惹你不高興的。」
說著,蒙巴爾拿起一杯滿滿的酒,並示意車夫拿另一杯酒。
「這對我真是太榮幸了……為您,為你們大家的健康乾杯!」所謂「你們大家」是那位正直的車夫的口頭語,禮多人不怪,他用不到搞清楚「你們大家」究竟指的是什麼人。
「啊,是的,」車夫喝過酒以後順吸嘴說,「真是好酒,可是我喝得太快,沒有辨出滋味來,就好像是蹩腳燒酒一樣。」
「這是一個錯誤,安東尼。」
「是啊,這是一個錯誤。」
「好!」蒙巴爾說,一面斟第二杯,「幸好這個錯誤還可以補救。」
「別超過拇指的高度,老爺啊,」喜歡開玩笑的車夫說,同時把杯子遞過去,並小心地把拇指伸到與杯邊齊平。
「等等,」蒙巴爾在安東尼正要把杯子放到嘴邊的時候說。
「啊喲,我剛要喝!」車夫說,「這樣要倒霉的!什麼事?」
「你不願意為你的情婦的健康乾杯;可是我希望你不會拒絕為我的情婦的健康乾杯吧。」
「哦!這我是不會拒絕的,尤其是這酒又這麼好;為您的情婦和她們大家乾杯!」
安東尼公民喝下了這杯紅色的飲料,這一次他細細地品嘗了一下。
「喂,」蒙巴爾說,「你又喝得太快了,我的朋友。」
「唔!」車夫說。
「是啊……如果我有幾個情婦的話:我們剛才祝酒時又沒有稱呼她的名字,這個祝願對她有什麼用呢?」
「啊,對啊!」
「很遺憾,只能重新再來,我的朋友。」
「啊,我們重新再來!跟您這樣的人,做事情不能馬馬虎虎;做錯了,就得喝掉它。」
於是安東尼又把他的杯子遞過去,蒙巴爾把酒斟滿。
「現在,」車夫向酒瓶看了一眼,看到酒瓶已經空了,「我們可不能再出錯了,她叫什麼名字啊?」
「為美麗的約瑟芬!」蒙巴爾說。
「為美麗的約瑟芬!」安東尼說。
他以越來越偷快的心情喝下了這杯勃良第酒。
喝完酒,他用袖口擦擦嘴唇,在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時說:
「哦,等等,老爺。」
「嗯,」蒙巴爾說,「是不是又有什麼不合適的事情?」
「我想是的:我們的事情沒有辦好,可是已經遲了。」
「為什麼遲了?」
「酒瓶空了。」
「這一瓶是空了,可是那一瓶沒有空。」
蒙巴爾說著從壁爐角落裡又拿出一瓶已經開瓶的酒。
「哦!哦!」安東尼說,頓時就眉開眼笑。
「有辦法補救嗎?」蒙巴爾間。
「有,」安東尼說。
於是他又把杯子遞過去。
蒙巴爾像前三次一樣殷勤地把杯子又斟滿了。
「是這麼回事,」車夫把在他杯子裡閃爍的紅寶石般的液體在陽光里照了照,「我剛才說我們為美麗的約瑟芬的健康乾杯……」
「是啊,」蒙巴爾說。
「可是,」安東尼接著說,「法國的約瑟芬不知有多多少少!」
「是啊,你看有多少呢,安東尼?」
「哦!至少有十萬個。」
「我同意你的意見;那又怎麼樣呢?」
「那麼,在這十萬個約瑟芬裡面,我看只有十分之一可以稱得上是美麗的。」
「太多了。」
「那麼就算二十分之一吧。」
「好吧。」
「那就是五千個。」
「見鬼!你知道不知道,你的算術簡直棒極了?」
「我父親是小學教師。」
「還有什麼呢?」
「還有,在這五千個約瑟芬裡面,我們剛才是為哪一個乾杯呢?……嗯!」
「對啊,你講得太有道理了,安東尼:有了父名,還得加上教名,為美麗的約瑟芬……」
「慢,酒已經喝過了,不能再祝酒了;要祝她健康,一定要幹掉以後重新斟滿。」
安東尼把杯子放到嘴邊。
「您看,我幹了,」他說。
「你看,又斟滿了……」蒙巴爾把酒瓶擱在安東尼的杯子上說。「好,我等著;為美麗的約瑟芬……?」
「為美麗的約瑟芬……洛利埃!」
蒙巴爾喝完了他杯子裡的酒。
「妙極了!『』安東尼說,「可是請等等,約瑟芬·洛利埃,我知道這個名字。
「我不說沒有可能。」
「約瑟芬·洛利埃,這不是貝爾維爾釋站老闆的女兒嗎?」
「就是她!」
「啊啃!」車夫說,「您真是沒有說的,大老爺;真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啊!為美麗的約瑟芬·洛利埃乾杯!」
於是他喝下了他第五杯勃良第酒。
「那麼,」蒙巴爾問,「現在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上來啊,我的小伙子?」
「不知道;不過我一點也不怪您。」
「你真是太好了。」
「哦,我是個老好人!」
「那麼,我就來對你說我為什麼叫你上來。」
「我好好聽著。」
「慢著!我相信你杯子裡有酒比杯子裡空著更聽得進去。」
「會不會碰巧您過去是一位專治耳聾的醫生?」車夫挖苦地問。
「不是的,不過我經常跟酒鬼打交道,」蒙巴爾回答說,一面又斟滿了安東尼的酒杯。
「喜歡喝酒的人並不一定就是酒鬼,」安東尼說。
「我同意你的意見,我的好漢,」蒙巴爾說,「只有酒量不好的人才是酒鬼。」
「說得好!」安東尼說,他仿佛酒量好極了,「我聽著。」
「你對我說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上來,是嗎?」
「我已經說過了。」
「那麼你應該想到我是有目的的,是嗎?」
「據我們的神父說,任何人都有目的,不是好的就是壞的,」安東尼說教似的說。
「那麼,我的朋友,」蒙巴爾接著說,「我的目的是要在夜裡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貝爾維爾釋站站長尼古拉-德尼斯·洛利埃的院子裡去。」
「到貝爾維爾去,」安東尼重複著說,他儘可能集中精力捉摸著蒙巴爾講的話,「我懂了……您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進貝爾維爾驟站站長尼古拉-德尼斯·洛利埃老闆的院子裡去會見美麗的約瑟芬,是嗎?啊,我的大少爺!」
「你說對了,我親愛的安東尼,我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因為洛利埃大伯全都發現了,他不准他女兒接待我。」
「噢!那麼我,我能有什麼用呢?」
「你的腦子還不怎麼清楚呀,安東尼;把這杯酒喝了清清腦袋。」
「您說得對,」安東尼說。
於是他喝下了第六杯酒。
「你能有什麼用嗎,安東尼?」
「是啊,我能有什麼用呢?我要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你非常有用,我的朋友。」
「我?」
「你。」
「啊!我真想知道我有什麼用,請告訴我,請告訴我。」
接著他把酒杯又伸過去。
「明天是你駕駛去尚貝里的郵車嗎?」
「是啊,六點鐘。」
「那麼,如果安東尼是個好小伙子的話。」
「這個設想很好,安東尼是一個好小伙子。」
「那麼,安東尼就會這麼幹……」
「嗯,怎麼幹?」
「首先,他就要把這一杯乾了。」
「這不難……您看,我已經做到了。」
「隨後,他就會拿下這十個路易。」
蒙巴爾把十個路易排列在桌子上。
「哦,哦!」安東尼說,「金幣,是真的嗎?我原來以為它們全都流到外國去了,這些鬼玩意兒!」
「你看到了,還有剩下的。」
「如果安東尼要把它們放在口袋裡需要做些什麼事?」
「安東尼要把他最漂亮的車夫衣服借給我。」
「借給您?」
「並且把明天傍晚要坐的位子讓給我。」
「呢,是啊,讓您神不知鬼不覺地去看看美麗的約瑟芬。」
「好呀!我八點鐘趕到貝爾維爾,我走進院子,我說我的馬跑累了,我讓它們休息到十點鐘,而在八點到十點之間……」
「神不知鬼不覺,就把洛利埃大伯耍了。」
「怎麼樣,安東尼,懂了嗎?」
「懂了!年輕人幫年輕人,小伙子幫小伙子,等老了做了爸爸再幫做爸爸的老頭子,到那時候再叫『老傻瓜萬歲!』」
「那麼,我正直的安東尼,你把你漂亮的上衣和短套褲借給我嗎?」
「我恰好有一件上衣和一條短套褲還沒有穿過。」
「你把你的位子讓給我嗎?」
「非常樂意。」
「那麼我,我先付你五個路易定金。」
「其餘的呢?」
「明天,在換靴子的時候給;不過你要注意一件事……」
「什麼事?」
「到處在議論攔劫公共馬車的強盜,你要注意,把槍袋放在馬鞍下面。」
「幹什麼?」
「可以從裡面拿手槍。」
「算了!您總不會加害那些好漢吧?」
「什麼!你把這些攔劫公共馬車的強盜稱作好漢?」
「哼!搶政府的錢不能算是強盜。」
「這是你的看法嗎?」
「我想是的,而且好多人有這種看法。我很清楚,至於我,如果我是法官,我就不會判他們的罪。」
「你也許還會為他們的健康乾杯吧?」
「哦,當然羅,只要酒好。」
「我不相信,」蒙巴爾說,一面把第二個酒瓶里剩下的酒全都倒在安東尼的杯子裡。
「您知道那句諺語嗎?」車夫說。
「哪一句?」
「決不要不相信瘋子會幹出傻事。為耶戶一幫子的健康乾杯!」
「但願如此!」蒙巴爾說。
「那麼五個路易呢?」安東尼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說。
「拿去。」
「謝謝;您會在馬鞍子裡找到槍袋的;可是,請相信我吧,別把手槍裝在裡面,或者,即使您把手槍裝在裡面,那就學學日內瓦的押車熱羅姆的樣,手槍裡面別裝子彈。」
車夫好心地叮囑了幾句以後便向蒙巴爾告辭,走下樓梯,一面醉醺醺地哼著一支小調:
「一清早我就醒來,
起身走進樹林,
我的牧羊女還在夢中
我輕輕地把她喚醒。
我對她說,可愛的牧羊女
來個羊倌你是不是害怕?
——來個羊倌,幹什麼?
別再說了,騙子先生。」
蒙巴爾注意地聽他一直哼到第二段結束;可是不管他對安東尼師傅的浪漫曲多麼感興趣,安東尼已經走遠,他的聲音聽不見了,他只好不再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