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28章家事
讓我們四位獵人向拉尼進發,到了那兒,他們的通行證一定能使富歇公民的手下感到滿意,隨後他們再用他們的私人馬換成驛馬,用他們自己的車夫換成驛站車夫。我們暫且不管他們,先來看看我們的第一執政把羅朗傳喚去幹什麼。
羅朗和摩岡一分手,馬上去接受他將軍的命令。
他看到將軍站在壁爐前面沉思。
一聽到他進去的聲音,波拿巴將軍抬起了頭。
「你們兩個人在談些什麼?」波拿巴出口就問,相信羅朗一定會像平時一樣回答他心裡想的問題。
「嗯,」羅朗說,「我們總是講了些客套話吧……我們分手時就像是莫逆之交一樣。」
「你對他的印象怎麼樣?」
「他好像受過良好教育。」
「你看他有幾歲?」
「最多和我一般大。」
「嗯,差不多,聲音很嫩。啊,羅朗,也許是我搞錯了,是不是有一代年輕的保皇分子。」
「哦!我的將軍!」羅朗聳聳肩膀回答說,「這是老一代留下來的。」
「那麼,羅朗,一定要另外培養出一代忠於我兒子的人,如果我會有兒子的話。」
羅朗做了個姿勢,意思是說:「我不反對。」
波拿巴完全懂得這個姿勢的含義。
「你不反對是不夠的,」他說,「還要作出貢獻。」
羅朗渾身哆嗦了一下。
「什麼意思,將軍?」他問。
「你要結婚。」
羅朗哄然大笑。
「好啊,帶著我的動脈瘤嗎?」他說。
波拿巴瞅瞅他。
「我親愛的羅朗,」他說,「我總覺得你這個動脈瘤是你不想結婚的藉口。」
「是嗎?」
「是的,而且,因為我是一個講道德的人,我希望別人結婚。」
「我結了婚才會不道德,我,」羅朗回答說,「我會和我的情婦們鬧得滿城風雨。」
「奧古斯特,」波拿巴接著說,「曾經頒布過禁止獨身的法令;他取消獨身者的羅馬公民權。」
「奧古斯特……」
「怎麼樣?」
「我等您成為奧古斯特吧,您現在只是愷撒。」
波拿巴走近年輕人。
「有些姓氏,我親愛的羅朗,」他把手按在羅朗的肩上說,「我不願意看到它們湮滅,德·蒙特凡爾就是其中之一。」
「那麼,將軍,如果我由於某種怪癖,固執,不近人情而不願意傳種接代難道是我的錯嗎,我不是還有一個兄弟嗎?」
「什麼!你的兄弟!你還有個兄弟?」
「是的,我有一個兄弟!為什麼我不能有個兄弟呢?」
「他幾歲了?」
「十一二歲。」
「為什麼你從來沒有對我談起過他?」
「因為我以為一個這樣歲數的頑皮孩子的事情不會使您太感興趣的。」
「你錯了,羅朗,我對我朋友們的一切都感興趣。你應該為這個弟弟向我要求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將軍?」
「同意他進巴黎某個中學。」
「算了吧!您周圍有這麼許多人向您提要求,我也不必再往裡面擠了。」
「你知道,他一定要進巴黎某一個中學;到他夠年齡的時候,我要讓他進軍事學校,或者進另外一個到時候我將建立起來的學校。」
「說實話,將軍,」羅朗回答說,「就好像我早已經猜到了您對我的一片心意,他眼下已經在路上了,或者是快要上路了。」
「怎麼回事?」
「三天前我寫了一封信給我的母親,請她把孩子帶到巴黎來;我準備替我的弟弟選一個學校,這件事也不想告訴您了,當他到了年紀以後,再對您談這件事……這當然要假設在這之前我的動脈瘤沒有奪去我的生命。可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在這種情況之下?」
「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就要寫幾句遺言給您,我將會把母親、兒子、女兒或者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託付給您。」
「什麼,女兒?」
「是的,我的妹妹。」
「那麼你還有一個妹妹?」
「一點不錯。」
「幾歲?」
「十七歲。」
「漂亮嗎?」
「很迷人!」
「我負責她的婚事。」
羅朗又笑了。
「你怎麼了?」第一執政問他。
「我說,將軍,我要在盧森堡宮的大門上掛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什麼?」
「『婚姻介紹所』。」
「啊,如果你不願意結婚,也不能因此就要你妹妹做老姑娘。我不喜歡獨身男子,也不喜歡老姑娘。」
「我並不是對您說,我的將軍,我的妹妹要做老姑娘;蒙特凡爾家有一個成員招您的不滿已經夠了。」
「那麼,你要對我說什麼?」
「我要對您說,如果您願意,因為這件事跟她有關,我們馬上可以徵求她的意見。」
「啊!啊!會不會在外省已經有了什麼戀愛故事?」
「也許不能說沒有!我離開可憐的阿梅莉的時候,她臉色紅潤,笑容滿面;我回去時看到她臉色蒼白,神情憂鬱。我準備和她把這一切講清楚;既然您向我提起這件事,那麼,我以後再和您談。」
「好,等你從旺代回來以後,就這麼辦。」
「啊!我要到旺代去?」
「這是不是和結婚一樣?使你感到厭惡?」
「決不是。」
「那麼,你去旺代。」
「什麼時候?」
「哦!不急,只要你明天早晨動身……」
「太好了!如果您喜歡,可以再早一些;請告訴我,我去那兒幹什麼。」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羅朗。」
「見鬼,我猜,這不是一件外交任務吧。」
「是的,是一件外交任務,不過我需要一個不是辦外交的人。」
「啊,將軍,讓我來干您的事!不過,您知道,因為我不是外交人員,所以我更要有明確的指示。」
「我會給你的。喂,你看到這張地圖嗎?」
他指給年輕人看一張攤在地上,用一盞掛在天花板上的燈照亮的皮埃蒙特大地圖。
「是的,我看見了,」羅朗回答說,他已經習慣於追隨他將軍的各種突如其來的出人意料的想法;「可是,這是一張皮埃蒙特的地圖呀!」
「是的,這是一張皮埃蒙特地圖。」
「哦,那麼問題在於義大利?」
「間題始終在於義大利。」
「我還以為跟旺代有關係呢。」
「這是次要的問題。」
「啊,將軍,您總不至於把我派到旺代,而您自己去義大利,您?」
「不,請放心。」
「太好了!我告訴您,如果這樣的話,我就要開小差,再去追隨您。」
「我允許你這樣做;不過我們回過來再談談梅拉斯①吧。」
①梅拉斯(一七二九——八0六):奧地利將軍。,占在馬倫哥被拿破崙戰敗
「對不起,將軍,我們這是第一次談到他。」
「是的;可是我想到他已經有很久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打敗梅拉斯?」
「知道!」
「在什麼地方?」
「在您將遇到他的地方。」
波拿巴笑了起來。
「笨蛋!」他非常親熱地說。
隨後,他俯伏在地圖上。
「到這兒來,」他對羅朗說。
羅朗趴在他旁邊。
「看,」波拿巴接著說,「就是在這兒我要打敗他。」
「靠近亞歷山大嗎?」
「離那兒兩三法里路。在亞歷山大有他的倉庫、醫院、炮兵、後勤;他不會離那兒太遠的。我一定要好好給他一下,才能得到和平。我要穿過阿爾卑斯山(他指指聖貝爾納爾山口),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向他撲去,打得他落花流水。」
「哦!我認為您一定能做到。」
「可是,你懂得,為了要放心地到義大利去,羅朗,肚子裡可不能發炎,也就是不能有旺代這個後顧之優。」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不能有旺代!您派我去旺代,要我去消滅它。」
「那個年輕人對我講了一些關於旺代的非常嚴重的事情,這些旺代分子都是一些勇敢的士兵,受一個人的領導;尤其有一個喬治·卡杜達爾……我提出給他一個團,他不會接受的。」
「哼!這傢伙真討厭。」
「可是有一件事情他是決不會想到的。」
「誰,卡杜達爾嗎?」
「卡杜達爾。那就是貝爾尼埃①神父向我提了幾個建議。」
「貝爾尼埃神父?」
「是的。」
「貝爾尼埃神父,他是什麼人?」
①貝爾尼埃(一七六二——一八0六):法國神父,參加過一八0一年拿破崙和庇護七世的政教談判。
「他是安茹①一個農民的兒子,現在大概三十三四歲,在發生暴動時,他是昂熱②聖洛地區的本堂神父,他拒絕宣誓,加入了旺代分子的隊伍。旺代戰爭平息了兩三次,有一兩次別人以為他死了。錯了,旺代平靜了,可是貝爾尼埃不甘罷休;旺代死了,可是貝爾尼埃還活著。有一天,旺代對他忘恩負義:他想被任命為所有國內保皇軍的總代表;斯托弗萊施加了壓力,後來決定選舉他老主人科爾培爾·德·摩勒弗里埃伯爵。清晨兩點鐘,會議結束,貝爾尼埃不見了。這天夜裡他幹了什麼,只有天主和他能講得出來;可是到早晨四點鐘,共和國一支軍隊包圍了被解除了武裝的、沒有防衛的斯托弗萊在那兒睡覺的田莊。四點半,斯托弗萊被捕,一星期後在昂熱處死……第二天,多蒂尚接替了司令的任務,同一天,為了不再犯他前任斯托弗萊的錯誤,他任命貝爾尼埃神父為總代表……你懂了嗎?」
「懂了!」
「那麼,受阿爾托瓦伯爵全權的,所有交戰各派的總代表貝爾尼埃向我提出了一些建議。」
「對您,對波拿巴,第一執政,他竟肯……?您知道不知道,貝爾尼埃神父這樣做是很不錯的?而您準備接受貝爾尼埃神父的建議嗎?」
「接受,羅朗:只要旺代給我和平,我就讓他重開教堂,把教士還給他。」
一如果他們唱起Domine,salvumfacregem③怎麼辦呢?」
「這也比什麼都不唱好。天主是無所不能的,他將決定一切。我現在已經和你解釋清楚了,這個任務對你合適嗎?」
「太好了!」
「那麼,這是一封給埃多維爾將軍的信。他作為西部軍總司令和貝爾尼埃神父商談;可是你要參加所有的會議,他只是代我講話,而你,你是我的思想;你回來得越快,梅拉斯被打敗得越早。」
①安茹:法國古地區。位於今法國西部羅亞爾河下游。
②昂熱:古安茹王國首都;今曼恩一羅亞爾省省會。
③拉丁文:主啊,保佑我王!
「將軍,我請求你給我一些時間寫信給我的母親,其他沒有什麼了。」
「她將住到哪兒去?」
「大使客店。」
「你認為她什麼時候能夠到達?」
「現在是一月二十一日深夜,一月二十二日清晨:她將在二十三日晚上或者二十四日早上抵達。」
「她將在大使客店下榻嗎?」
「是的。」
「一切都讓我來辦。」
「什麼!一切都讓您去辦?」
「當然羅,你母親不能呆在客店裡。」
「那麼您要她住到哪兒去呢?」
「住到一位朋友家裡去。」
「她巴黎一個人也不認識。」
「對不起得很,羅朗先生:她還認識第一執政波拿巴公民,還有第一執政的妻子約瑟芬女公民呢。」
「您總不至於讓我的母親住到盧森堡宮來吧;我可要預先申明,如果這樣她可要沒法過了。」
「不是的;不過我要讓她住到勝利街去。」
「啊!將軍!」
「好了!好了!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走吧,儘快回來。」
羅朗捧起波拿巴的手要吻;可是波拿巴一下子就縮了回去。
「擁抱我吧,我親愛的羅朗,」他對羅朗說,「祝你運氣好。」
兩個小時以後,羅朗已經坐在驛站快車裡向奧爾良進發。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經過了三十三個小時的奔波以後,他來到了南特①。
①南特:法國西部城市,在羅亞爾下游,距河口五十四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