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25章重要的轉達

大仲馬 《雙雄記》
這次軍事政變在整個歐洲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就像在平靜的海面上激起了滾滾波濤的暴風雨一樣,使全歐洲都動盪不安;在這次軍事政變以後不多久,雪月①三十日,對我們的讀者來說,更清楚的說法是一八00年一月二十日,羅朗在拆閱他的新任務規定他負責的一大堆信件時,在五十來封其他的要求接見的請求書中,看到有這樣一封信: ①雪月:法蘭西共和曆的第四月,相當於公曆十二月二十一日或二十三日至一月十九日,二十日或二十一日。 「司令先生: 我知道您一向光明磊落,您將看到我是多麼看重這一點。 我想和您談五分鐘,在這五分鐘裡面,我始終要戴著面具。 我對您有一個請求。 這個請求,您也許會同意,也許會拒絕;不管是同意還是拒絕,我想進盧森堡宮的意圖僅僅是為了波拿巴執政的利益,也是為了我所從事的保皇事業的利益,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諾言,讓我自由進出。 如果明天晚上七點,我看到在大鐘下面的窗戶里有單支燭光,那就是說,羅朗·德·蒙特凡爾上校已經同意了我的要求,作出了他的諾言,我將大膽地來到宮殿左側朝向花園的那扇小門前面。 我將敲三下門,中間隔著一定的間歇,就像共濟會會員的暗號一樣。 在您作出許諾或者拒絕之前,為了讓您預先知道您在和誰打交道,我簽下我的名字,這個名字您是知道的,因為這個名字,在一次您也許還沒有忘記的情況之下,曾經在您的面前講起過。 摩岡 耶戶一幫子的首領」 羅朗把這封信看了兩追,隨後想了一會兒;突然他站起身來,走到第一執政的房間裡,不聲不響地把信遞給他。 第一執政把信看了一遍,臉上既無任何激動的表示,也沒有絲毫驚訝的神色,像拉棲第蒙人①一樣乾脆地說: ①拉棲第蒙人:即斯巴達人,以剛毅果敢著稱。 「要點蠟燭!」 他把信還給羅朗。 第二天晚上七點鐘,窗口出現了亮光,七點零五分,羅朗等在花園的小門裡面。 羅朗幾乎還剛到,門上響起了像共濟會暗號似的先兩下,後一下的敲門聲。 門馬上就開了,一個披著一件斗篷的人清晰地顯現在灰濛濛的冬天的夜空之中;至於羅朗,他完全躲在陰影里。 由於沒有看到人,披斗篷的人站著等了一會兒。 「請進。」羅朗說。 「啊,是您,上校!」 「您怎麼知道是我?」羅朗問。 「我聽得出您的聲音。」 「我的聲音?可是在我們一起呆在阿維尼翁同一個大廳里的幾秒鐘時間裡,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啊!」 「那麼就是我在別處聽到過您的聲音。」 羅朗在回憶這位耶戶一幫子的首領可能在什麼地方聽見過他的聲音。 這時對方高興地說道: 「上校,難道因為我聽得出您的聲音,我們就應該呆在門口嗎?」 「不是的,」羅朗說,「請拉住我上衣的下擺跟我走;我已經下令,不讓在通向我房間的樓梯上和過道里點燈。」 「我感謝您的好意;可是,只要有了您的諾言,我就能夠在這個宮裡從這頭走到那頭,即使像義大利人所說的那樣,照得agiorno①一般。」 ①義大利語:如同白晝。 「我的諾言,您已經得到了,」羅朗回答說,「請放心上樓吧。」 摩岡不需要別人再鼓勵他了:他大膽地跟在他帶路人的後面走著。 走到樓梯上面,羅朗走進一條和樓梯同樣黑糊糊的過道,走了二十來步以後,走進了他的房間。 摩岡跟著他一起走了進去。 房間裡亮著燈,但是只有兩支蠟燭。 一走進房間,摩岡就把他的披風除下,把他的槍放在桌子上。 「您這是幹嗎?」羅朗間。 「是啊,有了您的諾言,」被問的人高興地說道,「我就可以放鬆放鬆了。」 「可是這幾把您放下來的手槍呢……?」 「啊,這個!您以為我是為了您才帶在身邊的嗎?」 「那麼又是為了哪個呢?」 「為了警察局唄;您一定完全理解我並不想被富歇公民逮住,而不讓他第一個抓我的警察嘗點兒味道!」 「那麼說,您一來到這兒,就深信毫無危險了嗎?」 「是啊!」年輕人說,「既然我已經得到了您的諾言。」 「那麼您又為什麼不除下面罩呢?」 「因為我的臉只有一半是屬於我的;另外一半是屬於我的夥伴們的。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被認出來了,誰知道會不會把其他的人也帶上斷頭台?因為您完全了解,上校,我並不是不知道,我們在玩的就是這種把戲。」 「那麼,為什麼您要玩這種把戲呢?」 「啊,這個問題提得好!那麼為什麼您要到戰場上去呢,那兒也許有一粒子彈會穿過您的胸膛,也許有一顆炮彈會削去您的腦袋?」 「這完全是兩回事,請聽我對您說:如果我死在戰場上,我是光榮的。」 「啊!那麼您認為我哪天被三執政砍下了腦袋,我就以為自己名譽掃地了嗎?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我和您一樣有做一個士兵的抱負;可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用同樣方式為自己的事業服務的。每一種信仰都有它的英雄,都有它的犧牲者。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幸福的是英雄;在另一個世界上感到幸福的是犧牲者。」 年輕人講這些話的時候帶有一種只能讓羅朗感到激動和驚奇的信心。 「可是,」摩岡接著說,他興奮的情緒很快就消失了,恢復了似乎是他天生的快樂心情,「我不是來和您談政治哲學的;我是來請您把我引見給第一執政,好讓我和他談話的。」 「什麼!和第一執政?」羅朗高聲說道。 「當然羅;請再看看我的信;我不是對您說我有一個請求嗎?」 「是的。」 「那麼,這個請求,就是讓我和波拿巴將軍談話。」 「對不起,因為我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這個請求……」 「這個請求,使您感到驚奇,甚至使您感到擔心。我親愛的上校,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話,您可以從頭到腳搜我一遍,您就會看到我除了這幾把已經放在您桌子上的槍以外沒有其他武器。還可以更進一步:您雙手持槍,站在第一執政和我中間,如果我有什麼可疑的動作,您就對準我的腦袋開槍。您覺得這個條件合適嗎?」 「不過,如果我打擾了第一執政,讓他來聽您的轉達,您能保證您的談話值得他那麼重視嗎?」 「哦,講到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接著,他又用他那種樂呵呵的語氣接著說: 「眼下我是一個頭上有王冠,或者更可以說是一個已經失去了王冠的人——在一些高貴的人的心裡,他並不因此而降低了身分——的大使;而且,我也花不了您那位將軍多少時間,羅朗先生,如果談話時間拖得太久,他可以下逐客令,我可以馬上離開,用不到他再講第二遍,您放心好了。」 羅朗默默地考慮了一會兒。 「您這些話只能對第一執政一個人講嗎?」 「對第一執政一個人講,因為只有第一執政一個人能回答我。」 「好吧,等著我,我去聽他的指示。」 羅朗向他將軍的房間走了一步;可是他又站住了,不安地瞧了一眼探在他桌子上的一大堆文件。 摩岡瞥見了他的眼光。 「啊,是這樣!」他說,「您怕在您走開的時候,我去看這些廢紙?如果您知道我有多麼憎惡看東西就好了!即使在這張桌子上有一份我的死刑判決書,我也懶得去看它,我會說:『這是獄卒的事,應該各司其職。』羅朗先生,我的腳有點兒冷,在您離開的時候,我要坐在您的扶手椅上烤烤腳,您回來的時候還是會看到我坐在那兒,我不會離開那兒的。」 「好吧,先生。」羅朗說。 他走進了第一執政的房間。 波拿巴正在和旺代軍總司令埃多維爾將軍談話。 聽到開門聲,他不耐煩地轉過身來。 「我已經對布利埃納講過了,我誰也不見。」 「我進來時他已經告訴我了,我的將軍,可是我回答他說,我不在此例。」 「你說得對,你要對我說什麼?快說。」 「他在我房間裡。」 「誰?」 「阿維尼翁那個人。」 「哦!哦!他有什麼要求?」 「他要求見您。」 「見我,我?」 「是的,您,將軍,您感到奇怪嗎?」 「不,可是他能對我說些什麼呢?」 「他堅決拒絕講給我聽,可是我敢說,這個人既不是一個不識時務的人,也不是一個瘋子。」 「嗯;可是也許是一個刺客。」 羅朗搖搖頭。 「是啊,既然是你帶他進來的……」 「而且,他並不拒絕我也參加這次會談:我將呆在您和他兩人之間。」 波拿巴考慮了一會兒。 「叫他進來。」他說。 「您知道,我的將軍,除了我……」 「是的,埃多維爾將軍一定很樂意稍候片刻;我們的談話決不是一次談得完的。去吧,羅朗。」 羅朗出去了,經過布利埃納的辦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看到摩岡就像他剛才說過的那樣在烤他的腳。 「去吧,第一執政在等您。」年輕人說。 摩岡站起來,跟在羅朗身後。 他們到達波拿巴房間裡的時候,見到波拿巴只有一個人。波拿巴向耶戶一幫子的首領飛快地瞥了一眼,毫不懷疑對方就是在阿維尼翁看到的同一個人。 摩岡站在離房門口幾步遠的地方,他也好奇地在注視著波拿巴,他也看清楚了對方就是在他冒著生命危險去歸還誤搶來的讓·比科的二百路易那天在大餐桌上瞥見的那個人。 「請過來。」第一執政說。 摩岡彎彎腰,向前走了三步。 波拿巴微微點頭,作為還禮。 「您剛才對我的副官羅朗上校說,您有話要轉告我,是嗎?」 「是的,第一執政公民。」 「這次轉告是不是要求只能有兩個人在場?」 「不,第一執政公民,儘管這次轉告非常重要……」 「那麼您希望最好只有我一個人……」 「那當然,可是為了謹慎……」 「在法國,最謹慎的,摩岡公民,莫過於有勇氣。」 「我到您這兒來這件事本身,將軍,就證明了我的意見和您完全一致。」 波拿巴回頭向年輕的上校。 「您出去吧,就讓我們兩人呆在這兒,羅朗。」他說。 「可是,我的將軍!……」羅朗堅持說。 波拿巴走近他,輕輕地對他說: 「我看出來了,」他接著說,「你很好奇,想知道這個神秘的攔路騎士會跟我講些什麼,你放心好了,你會知道的……」 「不是這麼回事;可是,如果正像您剛才所說的,這個人是刺客呢?」 「你不是已經回答過我,他不是刺客嗎?好了,別再孩子氣了,你出去吧。」 羅朗出去了。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第一執政說,「您說吧!」 摩岡沒有回答,從他的口袋裡取出一封信,遞給將軍。 將軍把信察看了一下:信是寫給他的,封印是象徵法國王室的三朵百合花徽。 「哦!哦!」他說,「這是什麼,先生?」 「請看吧,第一執政公民。」 波拿巴打開信,先直接看看簽名。 「路易。」他說。 「路易。」摩岡重複說了一遍。 「哪個路易?」 「我想,當然是波旁家的路易羅。」 「是普羅旺斯公爵,路易十六的兄弟!」 「也就是說,在王儲——他的侄子——死了以後,他就是路易十八。」 波拿巴又瞧了瞧面前這個陌生人;因為顯而易見,來人自稱的摩岡是個假名,他一定另有一個真實的名字。 隨後他再看信,信上是這麼寫的: 「一八00年一月三日。 像您這樣的人,先生,不管他們的表面行為如何,是決不會引起別人憂慮的;您接受了一個崇高的職務,我對您表示感謝: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使一個偉大的民族得到幸福,一定要有力量和權力。把法蘭西從它自身的瘋狂中拯救出來吧,那麼,您也就實現了我心中的願望;把它的國王還給它,那么子孫萬代將會永遠感謝您,並銘記在心。如果您不相信我是一個知道感激的人,請指定您要坐的位子,把您各位朋友的前途也決定下來。至於我的原則,我是一個法國人;本性寬厚,我將來當然也是寬容的。不,洛迪、卡斯蒂利奧內①和阿爾考爾的勝利者,義大利和埃及的征服者,不會喜歡虛名浮譽而放棄偉大的光榮的。別錯過了珍貴的時間:我們可以保證法蘭西得到光榮,我說『我們』,因為在這個事業中我需要波拿巴,而他沒有我,也不能成功。將軍,歐洲在注視著您,光榮在等待著您,而我急於把幸福歸還給我的人民。 路易」 ①卡斯蒂利奧內:義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波拿巴在此擊演奧地利軍隊。 波拿巴回頭看看年輕人,他站著,紋絲不動,像一座塑像似的一聲不吭地等待著。 「您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他問。 年輕人彎彎腰。 「我知道,第一執政公民。」 「可是信是蓋上封印的。」 「把這封信交給我的人收到它的時候是開口的,這個人在把信託付給我的時候要我看了一遍,為了讓我知道這封信的重要性。」 「能不能知道把信託付給您的那個人的名字?」 「喬治·卡杜達爾。」 波拿巴微微一震。 「您認識喬治·卡杜達爾嗎?」他問。 「他是我的朋友。」 「為什麼他要把信託付給您,而不是託付給其他人?」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說這封信要親手交給您,那麼肯定他會如願以償。」 「是啊,先生,您遵守了您的諾言。」 「還沒有完全做到,第一執政公民。」 「怎麼沒有呢,您不是已經交給我了嗎?」 「是的,可是我還答應過要把答覆帶回去。」 「如果我對您說我不願意答覆呢?」 「假使您這樣回答,雖然和我希望您回答的不一樣,但畢竟也是一個回答。」 波拿巴沉思了一會兒。 隨後,他聳聳肩膀。 「他們都瘋了!」他說。 「您說的是誰,公民?」摩岡問道。 「那些寫這樣的信給我的人;瘋子!狂人!難道他們以為我是一個學過去的樣,效法前人的人?再做一個蒙克!有什麼用呢?為了再製造一個查理二世①!這不是我追求的,不值得這樣做。一個人如果他身後面有著土倫,葡月十三,洛迪,卡斯蒂利奧內,阿爾考爾,里沃利,金字塔,那就跟蒙克不一樣了,他就有權嚮往和阿爾布馬爾勃公爵②封地,以及路易十八陛下的陸軍和海軍的統帥權不一樣的東西。」 ①查理二世(一六三0——一六八五):英國國王(一六六0——一六八五)。查理一世的兒子,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查理一世被克倫成爾處死。後查理二世在蒙克幫助下重登王位。 ②查理二世重登王位後授予蒙克的爵位名稱。 「因此,他們要您提提條件,第一執政公民。」 波拿巴聽到這個聲音哆嗦了一下,就好像他已經忘記了有人在這兒。 「此外,」他接著說,「這是一個已經毀掉了的家庭,一根朽木上的枯枝,波旁家族裡的人互相通婚太多了,因此這個種族已經退化,在路易十四時期已經耗盡了它所有的精力和元氣。您知道歷史吧,先生?」波拿巴轉身向年輕人說。 「是的,將軍,」年輕人說,「至少和一個前貴族能夠知道的一樣。」 「那麼,您一定曾經注意到,在歷史上,尤其在法國的歷史上,每一個種族都有它的發端時期,它的鼎盛時期和它的衰亡時期。您看看直系的卡佩王朝①:這個王朝從休·卡佩②開始,到菲利浦·奧古斯特和路易九世③是鼎盛時期,到菲利浦五世④和查理四世⑤時消亡。您看看瓦羅亞王朝:這個王朝從菲利浦六世開始⑥到弗朗索瓦一世⑦是鼎盛時期,到查理九世⑧和亨利三世⑨時消亡。最後,請看看波旁王朝:從亨利四世⑩開始,到路易十四是鼎盛時期,到路易十五⑾和路易十六消亡;所不同的是他們消亡得比前人更慘,路易十五腐化墮落,路易十六多災多難。您跟我談斯圖亞特王朝⑿嗎?您向我舉蒙克的例子嗎?您是不是願意告訴我誰繼承了查理二世?雅克二世⒀;雅克二世以後呢?威廉·德·奧朗日⒁,一個篡位者。我要問問您,這樣的話,蒙克是不是還不如立即把王冠往自己頭上戴的好?嗯,如果我那麼沒有理智,像查理二世一樣,把王位還給路易十八,他大概會像雅克二世一樣,不會有兒子,那麼他的弟弟查理十世就會繼承他,那麼他也許會被哪一個威廉·德·奧朗日攆走。哦,不!天主把一個叫做法蘭西的幅員遼闊的美麗的國家的命運交在我的手裡,並不是要我把它還給那些玩弄了它而又糟蹋了它的那些人的。」 ①卡佩王朝:法國封建王朝(九八七——一三二八)。因建立者休·卡佩得名。初時,王權軟弱,十二、三世紀時開始加強中央集權。菲利浦·奧古斯特(即菲利浦二世)、路易九世和菲利浦四世,是該王朝幾個有名的國王。 ②休·卡佩:法國國王(九八七——九九六)。 ③路易九世:法國國王(一二二六——一二七0)。 ④菲利浦五世:法國國王(一三一六——一三二二)。 ⑤查理四世:法國國王(一三二二——一三二八)。 ⑥菲利浦六世:法國國王(一三二八——一三五0)。 ⑦弗朗索瓦一世:法國國王(一五一五——一五四七)。 ⑧查理九世:法國國王(一五六0——一五七四)。 ⑨亨利三世:法國國王(一五七四——一五八九)。 ⑩亨利四世:法國國王(一五八九一--一六一0)。 ⑾路易十五:法國國王(一七一五——一七七四)。 ⑿斯圖亞特王朝:斯圖亞特家族在蘇格蘭(一三七一年起)和英格蘭(一六0三——一六四九,一六六0——一七一四)建立的封建王朝。一六四九年,斯圖亞特王朝被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推翻。一六六0年復辟。一七一四年,王位轉到斯圖亞特遠族的漢諾威選侯。 ⒀雅克二世:英國國王(一六八五——一六八八)。 ⒁威廉·德·奧朗日:英國國王(一六八九——一七0一)。 「請注意,將軍,這些事情我並沒有問您。」 「可是我,我要問您……」 「我相信我有幸被您當成是一位波旁家屬的後裔了。」 波拿巴哆嗦了一下,他回頭看看他在跟誰說話,於是他不說下去了。 「我只需要,」摩岡接著說,他的莊重使他的對話者感到驚奇,「我只需要您講一句同意或者不同意。」 「您要這個回答幹什麼呢?」 「為了要知道,我們是繼續和您像敵人一樣打仗打下去,還是像跪倒在一位救命恩人面前一樣跪倒在您的膝前。」 「戰爭!」波拿巴說,「戰爭!那些和我作戰的人真是瘋了;他們沒有看到我是上帝選中的人嗎?」 「這句話阿提拉①也講過。」 「是的,可是選中他帶來的是毀滅,選中我帶來的將是新紀元;他經過的地方草木枯萎;我的犁經過的地方將五穀豐登。戰爭!請告訴我,那些和我進行過戰爭的人怎麼樣了?他們都躺在皮埃蒙特②,倫巴第③或者開羅的地底下。」 ①阿提拉(約四0六——四五三):匈奴帝國國王(四三三——四五三)。在位時占有裏海至萊茵河間廣大地區,東西羅馬帝國均被迫納貢,為匈奴帝國強盛時期。轉戰殺戮甚眾,歐洲人稱之為「上帝之鞭」。 ②皮埃蒙特:義大利北部地區。 ③倫巴第:義大利北部地區。 「您忘記旺代了嗎?旺代始終站著。」 「站著,就算是吧;可是它的那些首領呢?卡特利諾呢,萊斯居爾呢,拉羅歇雅克蘭呢,埃爾貝呢,蓬尚呢,斯托弗萊呢,夏雷特呢?」 「您講到的都是些人,人的確已經被消滅了;可是原則還站立著,在這個原則的周圍,今天還有多蒂尚,絮扎內,格里尼翁,弗羅泰,夏蒂榮,卡杜達爾①這些人在戰鬥,也許年輕的一代不如年老的一代,可是,只要他們也奉獻出了生命,別人也不能要求他們別的什麼了。」 「叫他們當心!一旦我決心打旺代戰爭,我是不會派桑泰爾或者羅西尼奧爾去的,」② 「國民公會派去的是克萊貝,而督政府派去的是奧什,……」 「我什麼人也不派,我親自去。」 「對他們來說,也不可能遇到比被殺死的萊斯居爾和被槍斃的夏萊特更壞的事了。」 「也許他們會遇到我赦免他們這樣的事情。」 「加圖③曾經教導我們,如何不受愷撒的寬恕。」 「啊,注意了,您引證的是一個共和分子!」 「加圖是一個可以學習的榜樣,不管我們是屬於哪一派的。」 「如果我對您說,旺代在我的掌心之中呢?……」 「您!」 「只要我願意,三個月以後就可以平定它。」 年輕人搖搖頭。 「您不相信我嗎?」 「我有懷疑。」 「如果我向您肯定我講的話是能兌現的;如果我告訴您,我將採用什麼方法,更可以說我將使用什麼人來達到這個目的,並以此來證明我的話,您還會有懷疑嗎?」 ①以上人名均為當時旺代地區的保皇分子首領。 ②桑泰爾(一七五二——一八0九)和羅西尼奧爾(一七五九——一八0二)均是一七九三年鎮壓旺代攀亂的將軍,因無能而戰敗。 ③加圖(前九五一一前四六):此為小加圖,系大加圖之曾孫,古羅馬政治家。積極支持元老共和派,反對愷撒。法薩羅戰役後去烏提卡,聞愷撒再勝於塔普斯,共和無望,自殺身死。 「如果一個像波拿巴將軍這樣的人向我肯定一件事情,我是會相信的,如果他向我肯定的這件事是平定旺代,那麼我要對他說:『要當心啊,對您來說,一個進行戰鬥的旺代要比一個進行陰謀策劃的旺代來得好:進行戰鬥的旺代是一把劍,進行陰謀策劃的旺代是一把匕首。』」 「哦!您的匕首,我看見過,」波拿巴說,「這兒就有!」 說著,他到一隻抽屜里去拿出了他從羅朗手裡拿來的那把匕首,放在桌子上摩岡伸手可及的地方。 「不過,」他接著說,「謀殺者的匕首離波拿巴的胸膛還遠著呢;是不是試試看。」 於是他向年輕人走去,一面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看。 「我不是來謀殺您的,」年輕人冷冰冰地說,「將來,如果我認為您的死對我們事業的成功是不可缺少的,那我一定再盡力而為,到那時候,如果我不能成功,放過了您,這決不是因為您是馬里烏斯①,而我是森布里人②……您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了嗎,第一執政公民?」年輕人彎彎腰說。 ①馬里烏斯:參見第254頁注②。他曾七度當選執政官。與日耳曼人(森布里人和條頓人)作戰時(前一0四——前一0一)完成軍事改革:以募兵制代替徵兵制。 ②森布里人:原居萊茵河東,公元前一一三年移入阿爾卑斯山區,並越過羅訥河的一支日耳曼民族。公元前——一一年因劫掠高盧,被馬里烏斯擊潰。 「有的,請對卡杜達爾說,在他願意和敵人打仗,而不是和法國人打仗的時候,在我書桌里有他一張我簽好名的上校委任狀。」 「卡杜達爾指揮的不是一個團,而是一個軍,您不願意從波拿巴淪為蒙克:為什麼您要他從將軍降為上校呢?……您沒有別的事要對我說了嗎,第一執政公民?」 「有的,您有沒有辦法把我的回答送給普羅旺斯伯爵?」 「您想和路易十八談談?」 「我們別在字眼上找碴兒了,我想和寫信給我的人談談。」 「他的使者在奧皮塔營地。」 「那麼,我改變主意了,我要給他回信;這些波旁家的人都是糊裡糊塗的,這個人也許會誤解我不給他回信的用意。」 於是波拿巴坐在書桌前面,寫了以下一封信,他儘量把字寫清晰。 「先生,我收到了您的來信,我感謝您向我提出的好心的意見。您不應該希望回法國來:如果您回來就會造成千萬人的死亡;犧牲您的利益,讓法國得到安寧和幸福吧,歷史會考慮到這一點的。對您家庭遭到的不幸我決非無動於衷的;如果您能安靜隱退,衣食豐足,我將感到非常高興。 波拿巴」 於是,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在信封上加上封印,寫上收信人名字「致普羅旺斯伯爵先生」,交給摩岡;隨後他呼喚羅朗,仿佛他深信羅朗就在近處。 「將軍,什麼事?」……年輕軍官果然應聲而來。 「請把這位先生再帶到街上去,」波拿巴說,「在這之前,您要保證他的安全。」 羅朗彎彎腰表示服從,他讓年輕人離開,來客一聲不吭地走出房間,跟在羅朗身後走了。 可是在走出房間之前,摩岡又最後看了波拿巴一眼。 波拿巴站著,一動不動,默默無言,抱著兩條胳膊,眼睛盯在匕首上,這把匕首吸引住了他的思想,超過了他自己願意承認的程度。 他們先回到羅朗的房間裡,耶戶一幫子的首領重新又拿起他的斗篷和他的手槍。 他把槍插進腰帶,這時候羅朗對他說: 「第一執政好像在給您看我給他的匕首。」 「是的,先生。」摩岡回答。 「您認出那把匕首了嗎?」 「我認不出是哪一把……我們所有的匕首都差不多。」 「那麼!」羅朗說,「我來對您說這把匕首是從哪兒來的。」 「噢!……從哪兒來的?」 「是從我一個朋友的胸口上拔下來的,是您的夥伴,也許是您親自把它插進去的。」 「這有可能,」年輕人毫不在意地回答說,「不過這是您朋友受到的懲罰。」 「我的朋友想看看賽榮修道院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錯了。」 「可是,我,我在前一天晚上曾經犯過同樣的錯誤;為什麼我卻安然無恙?」 「那大概有某種護身符保護著您吧。」 「先生,我要對您說:因為我是一個在大白天走大路的人,所以我憎恨那些神秘莫測的事情。」 「那些可以在大白天走大路的人是相當幸福的,德·蒙特凡爾先生!」 「就因為這一點,我要和您談談我立下的誓言,摩岡先生,在把那把您看到過的匕首從我朋友的胸膛里拔出來的時候,我真是小心翼翼,唯恐把他的靈魂一起帶走;我當時立下了誓言,從那以後,我要和那些謀殺他的人展開一場生死之戰;我之所以向您許下保證您安全的諾言,主要是為了當面把我的誓言講給您聽。」 「這個誓言,我希望您還是忘記了的好,德·蒙特凡爾先生。」 「這個誓言,我遇到任何機會都要去實現,摩岡先生,如果您能儘早提供給我一個這樣的機會,我將感到非常榮幸。」 「用什麼辦法,先生?」 「這個麼!比如說,同意和我在布洛涅樹林①或者萬森樹林②會面;我們當然用不到說,我們決鬥是因為您或者您的朋友刺了塔蘭爵士一匕首,用不到這樣說。我們可以根據您的意思說,比如說……(羅朗想了想)下個月十二日將發生月食。這個藉口對您合適嗎?」 ①布洛涅樹林:巴黎西面的遊覽地點。 ②萬森樹林:巴黎東南的遊覽地點。 「如果我可以參加決鬥,先生,」摩岡回答說,聲音很憂鬱,似乎不像是他的,「這個藉口對我是很合適的。您不是說您立過一個哲言,而且您一定要堅持到底嗎?那麼我告訴您,所有加入耶戶連隊的人也立過一個誓言:決不為了個人的事而爭吵,去冒生命的危險,因為他的生命是屬於整個事業的,而不再是屬於他自己的了。」 「是嗎,所以你們可以暗中謀殺,而不正面交鋒!」 「您錯了,我們有時候也正面交鋒。」 「是不是請費心給我一個可以考慮這種情況的機會。」 「這很簡單:德·蒙特凡爾先生,請設法和五六個和您一樣勇敢堅決的人,坐在某一輛運送政府公款的馬車裡:保衛我們攻擊的對象,那麼您尋找的機會就來了,不過,請相信我,最好別和我們碰上。」 「這是威脅嗎,先生?」年輕人抬起頭來說。 「不是的,先生。」摩岡說,聲音很溫柔;幾乎有點兒像在懇求,「這是一個請求。」 「這個請求是專門對我提的,還是對另一個人提的。」 「是專門對您提的。」 耶戶一幫子的首領特彆強調了「專門」兩個字的語氣。 「哦!哦!」年輕人說,「那麼我有幸得到了您的關心嗎?」 「就像一個兄弟一樣。」摩岡回答說,他的聲音始終是那麼輕柔,那麼溫順。 「那麼,」羅朗說,「就這樣定了,賭一下。」 這時候,布利埃納進來了。 「羅朗,」他說,「第一執政要您去。」 「我送這位先生到門口街上去,馬上就去見他。」 「您要趕快,您知道他討厭等人。」 「請跟我走,好嗎,先生?」羅朗對他的神秘的客人說。 「我一直在聽候您的吩咐,先生。」 「那麼,來吧。」 於是,羅朗又順著他原來帶摩岡進來的那條路出去,不過不是向花園門——花園門已經關閉了——,而是向靠街的那扇門走去。走到那兒以後,他對摩岡說: 「先生,我向您許下了諾言,我一直忠實地遵守著;可是,為了避免在我們之間有任何誤解,請對我說,這個諾言只有今天才有效,而且只生效一次。」 「我就是這麼理解的,先生。」 「那麼,這個諾言,您還給我了?」 「我很想保留著,先生,可是我承認您有向我收回它的權利。」 「我就是這麼希望的,再見吧,摩岡先生。」 「請允許我不表示與您同樣的願望,蒙特凡爾先生。」 兩個年輕人彬彬有禮地相互致敬;隨後羅朗回到盧森堡宮去,摩岡沿著牆垣的陰影向一條通向聖絮普利斯廣場①的小路走去。 我們將跟著他一同前去。 ①聖絮普利斯廣場:在巴黎聖日耳曼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