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記 · 第06章摩岡

大仲馬 《雙雄記》
請讀者一定要允許我們暫時撤開一會兒羅朗和約翰爵士;他們兩人剛才的精神狀態和體力情況都很好,一點兒也用不到為他們操心。我們要好好地來談談那個在我們這個故事裡僅僅露過一面,可是卻要在本書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的人物。 我們想談談那個蒙著面,拿著武器來到阿維尼翁客店裡大餐桌邊的人,他是來送還給讓·比科一隻裡面裝著二百金路易的錢袋的,這筆錢是因為混在政府公款之中引起了誤會而被搶走的。 我們已經看到這個自稱摩岡的無法無天的強盜,他是在大白天,騎著馬,蒙著面來到阿維尼翁的。在走進平等客店以前,他把他的馬留在客店門口;由於這匹馬在這個教皇的和保皇的城市之中和它的主人同樣沒有受到制裁,摩岡從店裡出來以後,又在馬棚里找到了它,他解開馬韁,跳上馬背,出了烏爾門,隨後沿著城外圍牆疾馳,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去里昂的大路上。 在馳離阿維尼翁四分之一法里遠以後,他又繫上了他的披風,不讓行人看到他身上的武器;除下了他的面罩,塞進了他馬鞍兩旁皮袋的一隻裡面。 那些被他驚得目瞪口呆地留在阿維尼翁的人,對這個在法國南方談虎色變的可怕的摩岡究竟是何許人一無所知;如果他們這時候正處在阿維尼翁到貝達里特的大路上,他們就可以親眼看到這個強盜的面貌是不是和他的名聲同樣可怕。 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告訴大家,這時候呈現在他們眼前的面貌和他們過去腦子裡設想的形象毫無共同之處,他們真是要大吃一驚。 的確如此,除下面罩的那隻手雪自粉嫩,露出的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半均臉龐,這張表情溫柔、五官端正的臉龐簡直可以和一個女人的臉蛋媲美。 唯有一個細節,在某些情況之下,給這張面孔,更可以說是應該給這張面孔,增加了一種奇特的堅毅神色:那就是,在那美麗的、在額頭上和腦門上飄拂的——這是當時的頭髮式樣——金黃色頭髮之下的漆黑烏亮的眉毛,睫毛和眼睛。 面孔的其他部分,我們已經說過了,幾乎和女人一樣。他兩隻僅僅露出耳垂部分的小耳朵,被掩蓋在當時的花花公子們稱作狗耳朵的、掛在腦門上的一縷頭髮下面;鼻子筆挺、比例適中;嘴巴稍大,顏色紅潤,笑意盎然;在張嘴微笑的時候,露出兩排漂亮的牙齒;下巴細巧,顏色稍有點兒發青,這種細微的色彩差異表明,如果他不是剛才己經細心地刮過鬍子的話,那麼他的鬍子一定和他金黃色的頭髮迥然不同,而和他的眉毛,睫毛和眼睛完全一致,也就是說,墨黑烏亮。 至於這位陌生人的身材,我們已經在他走進客店飯廳時欣賞過了:他長得很高,體態勻稱,動作靈活,說明他即使不是力大無窮的話,至少也機動過人。 從他騎馬的姿勢來看,完全是一個胸有成竹的,經驗豐富的騎手。 這個騎士把披風系在肩上,面罩藏在鞍袋裡,帽子往下拉到眼睛下面以後,又恢復了剛才的速度,一路狂奔,穿過了貝達里持,來到了奧朗日邊緣的幾座房子前面。他走進了一扇大門,門在他身後迅速地關上了。 一個傭人等在那兒,奔過來一下子抓住了馬嚼子。 騎士立即跳到地上。 「你主人在家嗎?」他問傭人。 「不在,男爵先生,」傭人回答說,「昨天晚上他不得不動身了,他關照說,如果先生來找他,就對先生說他為了團體的事情出門了。」 「好,巴蒂斯特,我把他的馬騎回來了,雖然馬有些累,可是還是好好的。要用葡萄酒替它擦擦,兩三天內要餵它大麥,不要餵它燕麥。從昨天早上以來,它大概趕了四十法里路。」 「男爵對它滿意嗎?」 「非常滿意,馬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馬已經套好,在車棚裡面。車夫在和朱利安一起喝酒:先生曾經吩咐別讓他到房子裡面來,不讓他看到先生到這兒來。」 「他以為他要送走的是你的主人,是嗎?」 「是的,男爵先生;這是我主人的護照,我們是用這份護照去驛站租驛馬的。我主人用男爵先生的護照去波爾多方向,而男爵先生用我主人的護照去日內瓦方向,這樣就把事情搞得像一團亂麻一樣,不管警察老爺們的手指有多麼細巧靈敏,也不是很容易能解開的。」 「把系在馬屁股上的手提箱解下來給我,巴蒂斯特!」 巴蒂斯特就動手解了;不過箱子差點兒從他的手中滑下來。 「啊!」他笑著說,「男爵先生沒有預先關照過我!見鬼!男爵先生好像沒有浪費時間。」 「這你就講錯了,巴蒂斯特:如果我沒有浪費掉我所有的時間,至少也浪費很多了;因此我想儘量早動身。」 「男爵先生不吃午飯嗎?」 「我吃一點,不過要儘量快。」 「不會耽誤先生的;現在是下午兩點,午飯上午十點鐘就準備好了;幸好是一份冷餐。」 在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巴蒂斯特代為招待客人,向他指引去飯廳的路。 「用不到,」客人說,「我知道在哪兒。你去安排車子吧,在我出來的時候,讓車子停在林蔭道上,把車門開著,別讓車夫看到我。這兒是付他到第一站車費的錢。」 那位被稱作男爵的陌生人交給巴蒂斯特一把指券①。 「啊,先生!」巴蒂斯特說,「這些錢夠付到里昂的車資了。」 「只要付到瓦朗斯就行了,就說我要在車上睡覺;剩下的錢給你作為你和他算帳的酬勞。」 「要不要我把旅行箱放在馬車箱子裡。」 「我自己放。」 說完他從傭人手裡接過箱子,不讓別人看出他手裡的箱子很沉。他向飯廳走去,巴蒂斯特朝附近一個小酒店走去,一面整理著他手裡的那些指券。 就像陌生人說的那樣,他對這所房子裡的路很熟;他走進一個走廊,毫不猶豫地打開一扇門,跟著又打開了第二扇,這第二扇門一打開以後,就看到一張放滿了美味食物的桌子。 一隻雞、兩隻山鶉、一塊火腿,全是冷吃的,幾種不同的乳酪,一盤飯後果品,都是些使人垂涎欲滴的水果,兩瓶葡萄酒,一瓶是紅寶石顏色的,另一瓶是黃玉顏色的。這些佳肴美酒組成的一頓午飯,雖說很明顯是供一個人享用的——因為只擺了一副刀叉——;不過如果需要,也足夠三四個客人飽餐一頓的。 年輕人走進飯廳後第一件事便是徑直向一面鏡子走去,他除下了帽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梳子整理了一下頭髮;隨後他走向一個水槽,水槽里有一個高高的瓷盆,他從裡面拿起一塊仿佛就是準備給他用的餐巾,擦了擦臉和手。 在做完了這些準備工作——這些準備工作說明了這個英俊的青年的習慣——,我們說,在仔細地做完了這些準備工作以後,這位外來人才坐上了餐桌。 ①指券:一七八九至一七九七年流通於法國的一種有國家財產為擔保的證券,後當作貨幣使用。 來客身強體壯,又剛經過長途跋涉,肚子一定有點兒餓了,可是他只需要幾分鐘時間就滿足了他的胃口。當巴蒂斯特再次出現來通知他的孤零零的客人車子已經準備停當的時候,他看到他的客人就像他預料的那樣,霍地站了起來。 客人把帽子蓋到眼睛上,身子卷在披風裡面,把手提箱挾在胳膊下面。巴蒂斯特早已安排好,讓車子的踏腳板儘可能靠近門口;他一出門就躥進了這輛驟車,沒有被車夫看見。 巴蒂斯特在他身後關上了車門,隨後對穿著大靴子的車夫說: 「到瓦朗斯的費用全部付清了,驟站的費用和你的小費全包括在內了,是嗎?」他問。 「全都付清了,您非得要一張收據嗎?」車夫嘲弄地說。 「不是的,可是我的主人里皮埃侯爵在到達瓦朗斯以前不希望有人打擾他。」 「行,」車夫用同樣的打趣的聲調說,「沒有人會打擾侯爵公民的。走吧,駕!」 他揮起鞭子策馬上路,清脆響亮的噼啪聲有力地向鄰居和行人宣告: 「這兒注意,那兒當心,要不你們要倒霉的!坐我車子的人手面大方,他有權利壓死別人。」 一坐進車廂以後,這位冒名頂替的里皮埃侯爵打開車門玻璃,放下窗簾,掀起椅墊,把他的手提箱放在座墊下面的大箱子裡,然後坐在上面,用披風把自己緊緊裹住。由於他心裡有數,在抵達瓦朗斯前不會被人叫醒,他便像剛才吃過午飯一樣,也就是說,像一個貪睡的年輕人那樣地呼呼大睡起來。 從奧朗日到瓦朗斯這段路走了八個小時;在抵達瓦朗斯前不久,我們這位旅客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張車簾,看出車子現在正在通過拉巴耶斯小鎮:天已經黑了,他讓他的打簧表報時,表響了起來,告訴他說已經晚上十一點了。 他認為再睡也睡不著了,便算起到里昂還有多少驛站要付錢,準備起鈔票來。 瓦朗斯驛站的車夫走過來和他的夥計換班,這時候旅客聽到車子上的車夫對他說: 「車裡面的人好像是個前貴族,他是在奧朗日被託付給我的,因為他付了二十個蘇的小費,所以要像對待一個革命者那樣對待他。」 「行,」瓦朗斯的車夫說,「我會恰如其分地對待他的。」 旅客相信這時候他可以插嘴了,他掀起了帘子。 「你只要怡如其分地對待我就行了,」他說,「一個革命者,見鬼!我可以誇口說我也是一個,而且還是第一流的呢;要證據嗎,拿去,這些錢給你為共和國的健康乾杯!」 接著他把一張一百法郎的指券給那個在把他託付給來換班的同行的車夫。 這時另一個車夫用貪婪的眼光看著這張指券: 「這是一張給你的同樣的指券,」他說,「如果你願意把你剛才得到的囑咐同樣地告訴以後的人。」 「啊,請放心,公民,」車夫說,「從這兒到里昂只有一個口令:全速飛奔!」 「這兒是預付十六個驛站的錢,包括兩個進口站;我付二十個蘇的小費;你們兩個人自己解決吧。」 車夫趕著他的馬,飛奔而去。 下午四點鐘,車子到里昂換馬。 在車子換馬的時刻,有一個穿得像個送貨人模樣的人背著一個貨架坐在路邊一塊界石上,他站起身來,走近馬車,輕輕地對年輕的耶戶的夥伴講了幾句話,後者聽了似乎非常驚訝。 「你能肯定嗎?」他問那個送貨人 「我看見的,也就是說我親眼看見的!」送貨人回答說。 「我可以把這些話作為確實的消息告訴我們的朋友們嗎?」 「可以,不過要快。」 「已經通知賽爾瓦斯了嗎?」 「通知了,有一匹馬在賽爾瓦斯和斯於之間等你。」 車夫過來了;年輕人和送貨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送貨人走了,仿佛他帶著一封很緊急的信。 「走哪條路,公民?『』車夫說。 「走去布爾的路;今天晚上九點鐘我一定要趕到——我付三十個蘇的小費。」 「五個小時十四法裡,不太容易;不過,還是有可能的。」 「能行嗎?」 「試試看。」 說著,車夫就策馬飛奔起來。 九點鐘敲響的時候,他們來到了賽爾瓦斯。 「給你一個六利弗爾的埃居①,別換馬了,把車駛到去斯於的半路上。」年輕人在車窗口向車夫叫道。 「行!」車夫回答說。 車子經過驛站沒有停。 到了離賽爾瓦斯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摩岡吩咐停車,他把頭探出車窗,雙手伸到嘴邊,發出一聲貓頭鷹的叫喚。 這聲貓頭鷹叫學得非常像,附近樹林裡傳來另外一個貓頭鷹的應答。 「是這兒。」摩岡叫道。 車夫讓馬停住。 年輕人拿起手提箱,打開車門,走下車來,他走到車夫旁邊說: 「這是講好給你的六利弗爾的埃居。」 車夫接過埃居,把它嵌進自己一隻眼睛的眼眶裡,就像我們今天的時髦人夾單眼片一樣。 ①埃居古銀幣,價值不等。 摩岡猜想他這種姿態一定有什麼含意。 「喂,」他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車夫回答,「儘管我這樣做,我另一隻眼睛還是能看到東西。」 「我懂了,」年輕人笑著說,「如果我把你另一隻眼睛也蓋住……,, 「天啊,那我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啊,這個傢伙,他寧願雙眼瞎,卻不願意剩下一隻獨眼!啊,各有所好,不必強求;拿去!」 他又給了他第二個埃居。 車夫把這一隻嵌進了他另一個眼眶裡,掉轉車子,回賽爾瓦斯去了。 耶戶的夥伴等他消失在黑暗中以後,把一隻帶孔鑰匙放到嘴邊,吹出一聲長長的顫音,就像一個工頭的哨子一樣。 有一個差不多的聲音回答了他。 就在同時,有一個人騎著馬走出樹林,向他奔來。 看到這個騎士,摩岡又戴上了他的面具。 「您是以誰的名義來的?」騎士問,他的臉隱沒在一隻巨大的帽子的帽檐下面,旁人看不見。 「以先知以利沙的名義,」蒙面的年輕人回答。 「那麼我等的是您。」 說完他從馬上下來。 「你是先知還是門徒?」摩岡問。 「我是門徒。」剛來的人說。 「你主人呢,他在哪兒?」 「您可以在賽榮修道院找到他。」 「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晚上有多少夥伴在那兒聚會?」 「十二個。」 「很好;如果你遇到別人,要他們也來參加會議。」 剛才自稱門徒的人彎了彎腰,表示服從,他幫助摩岡把手提箱系在他馬屁股上,在摩岡上馬的時候,他恭恭敬敬地拉著馬嚼子。 摩岡甚至還沒有等他第二隻腳踏進馬橙,便用馬刺踢馬,這匹馬從傭人的手裡掙脫嚼子,狂奔而去。 大路的右面綿延著賽榮樹林,這時就像漆黑的大海,晚風吹得這片陰暗的樹林波浪起伏、嗚咽作聲。 在離斯於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騎士策馬穿過平地,向樹林走去,森林也仿佛在向他迎來。 這匹馬由一隻經驗豐富的手駕馭著,毫不猶豫地向樹林中奔去。 十分鐘以後,他又從樹林的另一面出現了。 在離樹林一百步遠的平地中心,矗立著一大塊黑糊糊的東西。那是一個塊狀結構的建築物,被籠罩在五六棵百年老樹的樹蔭下。 騎士停在一扇大門面前,大門上面有三個成三角形的塑像:聖母像、耶穌基督像和聖讓-巴蒂斯特像,聖母像位於三角形的頂端。 神秘的旅客抵達了他旅行的目的地,也就是賽榮的查爾特勒修道院。 賽榮的修道院,是查爾特勒教會的第二十二座修道院,建於一一七八年。 一六七二年,一座近代建築取代了老修道院;今天我們還能看到的就是後來的那座建築的遺蹟。 這些遺蹟,從外面看,就是我們談到的,上面有三座塑像的門面,我們已經看到這個神秘的旅客停在那兒;在這個遺蹟裡面有一座小教堂,它右面的進口就對著大門。 那時候,有一個農民,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住在裡面,而過去的修道院,他們把它改成了一個農莊。 一七九一年,修道院裡的修士被攆走了,修道院和它的附屬建築被當作教會產業拍賣。 附屬建築首先包括和建築物相連的果園。其次是那片至今還叫作賽榮的美麗的樹林。 可是在布爾,這個保皇的、更可以說宗教的城市裡,沒有人肯買下這片過去屬於大家都尊敬的修士們的產業,去冒站污自己靈魂的危險。結果是這個修道院,果園和樹林,以國家財產的名義,變成了共和國的產業,也就是說,不屬於任何人——或者至少是沒有人管理——,因為共和國,在最近七年以來,有很多其他事情要考慮,根本顧不上想到去修補牆垣、保養果園、整修樹林。 我們說,這個修道院七年以來完全被廢棄了,如果偶然有一個好奇的人從鎖孔向裡面張望,那麼他看到的只是些生長在院子裡的青草,果園裡的樹莓和樹林裡的荊棘,樹林裡這時候有一條大路或兩三條僅有的小路通過,至於其他地方,至少在表面上看,是不能通行的。 附屬於修道院的還有一座像亭子似的小屋,叫做科勒里小樓,它離修道院八分之一法里路,在靠樹林一面披上了一層綠裝,因為樹林充分利用了它可以隨意發展的自由,給這所屋子披上了一層樹葉,最後擋住了人們的視線。 此外,對這兩個建築物還流傳著一些非常奇怪的傳說,有些人說這些建築裡面白天也經常有一些看不見的客人涉足,晚上更使人毛骨驚然。有些遲回家的樵夫和農民——他們有時候要到共和國的樹林裡來進行他們布爾城居民在修道院還開看的時期的習慣活動——聲稱他們曾經通過關著的門板的縫隙里看到在走廊里和樓梯上有迅速移動的火光,而且還清清楚楚地聽到有鐵鏈子在內外院的石板路上拖曳的聲音。有些有頭腦的人不相信有這樣的事。可是,和這些懷疑派相對,有兩種人認為這是真實的,根據他們的意見和信仰,對這些怕人的聲音和夜間的火光,提供了兩種不同的解釋。革命者聲稱這些是被暴虐的修道院主持活埋在in一pace①里的可憐的修士的鬼魂,它們來這兒祈求上天對那些壓迫者進行報復,那些修士到死後還拖著他們生前戴著的鐐銬;保皇分子說那是些魔鬼,它們找到了一個空無一人的修道院,裡面沒有它們感到害怕的可尊敬的教堂里的聖水刷,便放心地來這兒玩耍,過去它們是決不敢向這兒伸出它們的魔爪的。可是有一件事實使這一切仍然是個不解之謎:他們之中,不管是不相信的,還是相信的——不管是相信屈死的修士的靈魂一說的,還是擁護魔王所主持的巫魔夜會一說的——都沒有勇氣到黑暗中去冒險,不敢在夜晚莊嚴的時刻去探明真相,以便在第二天可以說明修道院到底是空的還是鬼魂聚會之地,如果有鬼魂來,那麼來的是哪些鬼魂。 不過毫無疑問,所有這些傳說,不管有沒有根據,對這個神秘的騎士毫無影響。因為,就像我們所說過的,雖然布爾已經敲過了九點,也就是說,天已經完全黑了,他還是把他的馬停在被遺棄的修道院門前。他沒有下馬,從鞍旁皮袋裡取出一把手槍,用槍柄敲了三下門,像共濟會會員的暗號似的敲一下停一停。隨後他側耳傾聽。 奮一會兒他對修道院裡有沒有會議產生了懷疑,因為,不管他如何盯著看,不管他如何仔細聽,他既看不到任何光線,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突然,他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門裡面小心翼翼地靠近過來。他又用同一件武器,用同樣的方式敲了第二次門。 「誰敲門?」有一個聲音問。 「從以利沙那兒來的人。」旅客回答說。 「以撒②的兒子們應該服從哪個國王?」 ①拉丁文:在平安寧和之中。此處指墓地。 ②以撒:亞伯拉罕和妻子撒拉所生的兒子。娶利百加,生以掃和雅各。(見《聖經·羽約》) 「耶戶。」 「他們應該消滅哪一家?」 「亞哈一家。」 「您是先知還是門徒?」 「我是先知。」 「那麼,歡迎來到天主的家裡。」裡面的聲音說。 頓時巨大圍牆的鐵柵欄搖動起來,門閂在系牆鐵里吱嘎吱嘎地響,一扇門扉悄悄地打開了,馬匹和騎士走進了黑沉沉的拱門,門在他們後面關上了。 剛才開門——開得如此慢,關得如此快——的人,穿著一件長長的白色的修士服,修士帽往下一直蓋到臉上,把他的面部全都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