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清 · 三

王統照 《雙清》
牌是推到末一把了,恰好是李旅長坐莊,他這一夜裡贏了三千多元。吳道尹幾天來手氣不佳,到省城不過五天,已輸去五千以上。這一會又是他輸得多,剛好在旅長的上手,任管用盡方法壓牌總是抵不住下家的風頭。對面的胡行長與上家的沈局長都平平,盡著很悠閒地洗牌,吃香菸,態度從容得很。自然,幾千元錢在吳道尹是不心痛的,不過這是賭,一個人盡著失敗下去太掃興,即在末後這一把中,他還想和一場有聲有色的好牌,好轉轉面子。本來想做一色大脾,無奈在牌已無多的時候,是不易得手的。正在沉思的時候,牌聲齊倒,接著一陣譁笑,卻是和了兩抬。完了,結果還是一人失敗,他隨手將脾推亂說:「有鬼!笑倩,你這牌是什麼做的?可氣死人!向來我的手氣不這樣壞。……」他眼睛紅紅的,臉上是一片油光。 沈局長揎著小衫袖子道:「老吳,你得承認你的牌運不佳,不許說鬼!……」 「什麼!你倒寫意,你知我真教這副東西氣得發昏!……」他說時,大家都離開座位,兩個老媽子裝牌,抬桌面,數鈔票。 沈局長嘻嘻地拍著這不走運的年輕道尹道:「老吳,你被牌弄昏了,你不知道明兒是好日子?……旅長出馬呢!也得犯個忌諱,鬼不鬼!……哈!」 吳這時平和了許多,機靈的心事將剛才的氣消了。回身看看李旅長已經在紅木羅漢床上倒臥著,就笑倩已燒好的象牙槍上等待吸菸。便拱拱手道:「不對不對!我被牌氣昏了,忘記明天榮行,說話無心!無心!」 性情粗爽的李旅長將待吸的槍管放下道:「和翁,咱們一家人說什麼都無妨。咱們玩槍桿的不犯忌諱……你太……多心了!……再一說,哼!……不是我誇口,那些南方小孩子經得起咱們去拚上一次?孫聯帥吃的虧還得埋怨自家,若是咱們四軍去,不用奪,由棲霞山早一直打入南京了!……這一次大帥親自出馬,十幾萬大軍……我看是馬到成功。……」沒說完又將煙槍拾起。 臉上油光已經擦去顯出青青面色的吳道尹向旅長的對面躺下。「准沒錯!我看這次仗大帥的威望,諸位的戰法,把那些狂妄的蠻子們打下去,真是大家的福氣。說也可笑,什麼是三民主義?就是共產,共妻,無法無天地干!他們在漢口糟蹋得不堪,簡直笑話。我聽見說凡是女人都要光了屁股在街上,禮義廉恥一樣也沒有!……」 常是笑吟吟的沈局長正含著一口梨渣在床前活動著臃腫身體,聽見吳道尹的話便將一口梨渣向光亮的地板上用力吐出道: 「那簡直是畜類。就如笑姑娘,你教她在臉前脫了褲子看她肯不肯?幹什麼也得講點道德,『四維不講,國乃滅亡』,所以啦,這次的討逆真是正義與邪術的爭戰!也是撲滅邪說的義戰!旅長,盼望你馬到成功,是替老百姓出力的英雄。——就是我們也得託庇託庇。誰願意他們這樣無法無天的辦法,還有『刑亂國用重典』!這兩年來本省的辦法頂好頂好,不知順逆的小伙子弄到便給他個厲害。你們聽說過沒有?前天南關門外一回斃了十幾個,還有一個女的是從×州拿到的。真大膽,這是什麼地方他們來作偵察,設機關!……」 笑倩正在旅長的身旁燒煙,聽到這裡不由地抬起疑惑眼光問道:「還有女的?」 「哎!真是天翻地覆!這幾天鬧得更凶,女的,真他媽的奇事。她祖上陰德喪盡了。這次問供我倒是親眼目睹的,那些傻小子不說,女的,女學生,二十幾歲,若是不幹這個也滿漂亮。一頭的披髮,黑的可愛,臉上紅得像擦過胭脂,她一點不怕,不用動刑便承認了。有一個是在某處工廠里作運動。我想想,……是本省人?從前在念書吧?不知哪裡來的那股邪火?……好口頭,誰也不怕,說了些咱們聽也沒有聽過的話。因為她是女的,不用刑,她算得了便宜。那幾個男的都幾乎斷了狗腿!……前天,一大早上一回斃的,女的!這年頭淨出怪事,可見漢口光屁股的事不儘是謠言。她們真乾的出!……」接著嗤嗤,濃重的白煙即時遮住了李旅長的黑面孔與稀疏的鬍子。 年輕的道尹仿佛輸牌的不平氣還沒有瀉淨盡,猛力地也吸入了一口香菸,即時將煙全數噴出道:「還是我們北方好得多。除掉幾個留學生之外,老百姓多老實!我們這些為『公家』效勞的人哪能看著邪說橫行!在煙臺沒有什麼,有兩個出名的學堂是外國人辦的,規矩得多。念念《五經》,學洋話,到底是外國人有教育,中國學得什麼?……所以我在那邊同軍界上的人打打牌啦,吃吃花酒,可以說無為而治。你想,如果到處是這樣誰還願意殺人。正月我曾到北京去過。……」 「陽曆?陰曆?」到底不肯停住他的緩步運動,地板上的局長注意地問。 「怎麼啦,我們還是說老歷呀。聽人家說北京這幾年真成了頂會搗亂的地方,什麼黨也有,拿了一批又是一批。大元帥雖然在那兒坐鎮他們還是肆無忌憚,比起咱這兒來差多了。……沒有別的辦法。……」 「一句話,」局長突然立在半俯著身子正燒煙的笑姑娘身後,「辟以止辟!」 「好!」將香菸丟到銅痰盂中,倏地坐起的道尹贊成這明簡的信條。 李旅長將三口上好的大煙土吸過便高聲喊叫: 「子彝,子彝,怎麼一忽兒睡著了……起來替我噹噹翻譯。」 「他早在東平房裡睡著了。」絕不感些微的倦意的沈局長答道。 「真睡得快,也許是發餉發得昏了。」 李旅長緩緩地說。 「不是,」吳道尹端起一蓋碗的龍井茶啜了一口,「忙不到他,他過過帳單,大約是副行長太多艷福了,三位姨太太,外面還是終夜的熬。」 「值得忙一回圖個快樂,我說這是看的開。……」局長將床上的吳道尹推開,自己躺下,意思是等著過癮。 李旅長這時有了恭讓的精神,他把精亮的槍管遞過去。問道:「你剛才說的避什麼?我不懂,很想叫子彝來問問,這是什麼話呀?」 「沒有什麼,意思呢,就是多砍頭才能使人心服!」 李旅長兩隻烏油的手掌一拍道:「對!要我說,恐怕大家說咱們粗魯,非多干他媽的幾個不行!……你等著回頭見,看看老子不輕饒了這些反叛!」 四點過了,大家忙著吃了一頓精緻的肉粥,馬弁進來說:「汽車都到了。」他們便精神飽滿一同走去。臨出門時李旅長還在笑倩的腮上聞了一個香。 結果有幾百元的煙錢,幾十元的小賞,都留在未滅的高台煙燈的一邊。 這一夜的經過本是十分平常的事,卻分外提起她對於戰爭的憧憬。起始是沉重的憂鬱,又是頑皮的嬉笑,接著一陣心跳,後來是疲倦過度的興奮,直至這一群為給自己捧場的闊綽客人走後,她重新到內間去洗臉,又促著兩個老媽子在外屋中作清潔運動。香菸尾巴,一口口的稠痰,水果皮,花生屑鋪滿了當地。一個穿的整潔的俏麗的年輕老媽堆起這些垃圾卻大聲道: 「笑倩,到底是你的面子大,今晚上碰牌卻連一個外班子的姑娘也沒叫過來,太清靜了。除了李老爺外,那三位偏都不肯招呼她們一位。……」 笑倩無力地道:「陳媽,你淨好操心。前院的姑娘們都與督辦署里老爺有關係,所以這三位便不肯再招呼了。……」 「是呀,我倒忘了這一點,三位老爺倒還講交情哩。」 「交情!」笑倩從鼻孔中冷笑了一聲,「怕得罪吧!——陳媽,你掃完地給我把壁櫥的盤香點上盤,外間的窗子上層撐起來,屋裡有茶水,睡吧,明天不准在午前來叫我。」 幾分鐘後又剩下她一個人躺在垂下的帳子裡面。一切都靜寂了,電燈閃著微弱的光,窗子上已出現朦朧白色。雖是四月,她還蓋著薄薄的棉被。她覺得一天一夜的疲勞在這溫軟的床上都弛鬆了,然而再睡不寧貼,明明是沒有了一切聲息,她總聽得耳旁嗡嗡的音響,像在爭鬧,尋覓,不容易使她入夢。一種窒息似的煩悶打起了她的睏倦的身體,重行坐著,圍了被子吸香菸。直至六點過後,外面大明了,各處的晨雞啼過,她再躺下。剛閉上眼,一陣電燈公司的煙囪的尖厲鳴聲還未放完,而嘟嘟噠噠的軍號聲很近的吹起來,仿佛在車站上集合隊伍。春末清晨吹出的淒動壯厲的聲音,似乎在這聲音下有許多的馬啼人語,亂成一堆,雖是隔一里多遠還聽得見。 她驀地再坐起來,側耳聽去,心上怦怦地一陣跳動,是為的什麼呢?她不能分析,然而卻絕不是為了李旅長要到前敵去的激動。 突然薄黃的電燈光也消沒了,所看的見的卻不是無邊的黑暗,而是清白的曙光在眼前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