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烈記 · 第三十一齣~第四十四齣
第三十一齣 女戎
【掛眞兒】〔生上〕設伏金山擒賊虜。諒非馬邑機疎。〔旦上〕妙算無遺。神機莫識。看取一朝恢復。
相公萬福。〔生〕夫人拜揖。夫人。昨遣蘇德去金山龍王廟裏埋伏。料賊虜必來。如何這早晚尙不見囘報。〔旦〕相公神機妙算。定無遺失。蘇將軍智勇。必能成功。不必多慮。〔小生領軍士押金人上〕腰間寶劍七星文。臂上彎弓百戰勛。計定金山擒醜虜。始知天上有將軍。左右通報。〔衆報介生〕著他進來。〔小生〕蘇聽參見。〔生〕蘇德。金兀朮曾來麼。〔小生〕元帥神算。小將領鈞旨。將人兩下埋伏。果有五騎入廟。當擊鼓爲號。裏外夾攻。活捉二賊。走了三騎。其一人紅袍玉帶。跌下馬來。末將急上前擒捉。被他復跳上馬走脫。末將審此二虜。說是金兀朮。末將未獲全功。請鈞旨發落。〔生怒介〕你領六百人。不能捉金酋五騎。明日金酋十萬之衆。怎生與他相持。慢吾軍令。左右。推出轅門。斬訖報來。〔衆綁小生旦〕相公明日與兀朮交戰。正當用人之際。乞看妾面。且饒他這遭。況使功不如使過。著他帶罪殺賊。未爲不可。〔生〕旣夫人要寬宥他。放他轉來。那蘇德。且寄你頭在項。明日交戰。果能殺賊。另作區處。你聽我分付。
【大迓鼓】明朝戰大江。與我擺齊戰艦。整率帆檣。遣兵先塞沿江港。夾攻兩岸謹隄防。背水功成。伊罪可償。
【前腔】〔小生〕蒙恩生德怎當。敢攄忠効力。用武摧強。駕長風殺入黃天盪。管敎酋虜喪長江。淝水功成。吾罪可償。
【前腔】〔旦〕相公吾心自忖量。荊奴慚愧。屢沐恩光。欲行圖報心常怏。今朝正好赴勤王。洹水功成。吾責可償。
相公。奴家今願從軍。敢效一箭之勞。以圖補報。望相公不棄。〔生〕夫人雖女流。有此忠勤。亦是難得。願請同行。
殺氣轟騰蔽太陽。
甲兵千萬下長江。
木蘭忠義今還見。
笑殺男兒不自強。
第三十二齣 酋困
【縷縷金】〔淨丑兀朮龍虎大王上〕風勢惡。浪頭高。小船如漂瓦。魄應消。那更兵船遶。隨風跳躍。安能插翅把生逃。餘生料難保。
把都兒們。你看風力怒號。江濤洶湧。南人乘船。若履平地。你我不利於水。如之奈何。前面宋家兵船使來。不免上前迎敵。
【前腔】〔生旦領水兵上〕江水闊。陣雲高。順流三翼下。列千艘。殺氣騰江嶠。旌旗照耀。胡兒今日命難逃。君讎足相報。
〔旦〕元帥。今日之戰。非比等閒。一則有長江天塹之險。二則有元帥甲兵之勇。擒之甚易。不可錯過。迎還二帝。恢復中原。在此一舉耳。妾親執桴鼓。大小三軍。不許輕退。違令者以軍法從事。
【東甌令】傳吾令把帆拽。力戰乘風爲上策。催征戰鼓奴親掌。當速擣巢穴。滅胡興宋這功業。應在此時節。
〔生〕夫人言之極當。解元等乘風殺向前去。〔兩軍分立介〕
【前腔】〔生〕那■〈羊蚤〉羯狗合當滅。你看洶湧江濤號怒颲。艨艟百萬排千里。插翅怎飛越。投降急早省饒舌。免取頸汚血。
【前腔】〔淨〕吾好笑你狂說。豈不知驕勇天生當世傑。江南江北皆吾有。誰敢阻歸楫。伊今要把雌雄決。看取手中鐵。〔旦擂鼓兩軍相衝捉住龍虎大王淨敗下介〕
【四邊靜】〔生催兵趕下〕中軍戰鼓聲轟裂。催船速排列。一字擺長蛇。首尾要相接。須圖大捷。乘銳衝折。一鼓盡成擒。應將國讎雪。
【前腔】〔淨慌跑上〕艨艟貫索橫江截。歸途阻交絕。號炮吒雷驚。戈刀電光掣。盪魂挕魄。心驚腦裂。傳令急收帆。逃生港中泊。〔復跑下介生趕上〕一鼓盡成擒。應將國讎雪。
〔衆〕稟爺。金兵敗入港中去了。〔生〕傳令把住港口。〔衆〕領鈞旨。〔生〕押過那廝來。〔押丑跪介生〕那羯狗。你是甚麼人。〔丑〕將軍。我是金兀朮女壻龍虎大王的便是。望將軍饒命。〔生〕左右。將這廝送府牢固監候。〔衆〕領鈞旨。〔下旦〕元帥。兀朮那廝旣入囊中。可遣將督兵。水陸並進。卽成擒矣。〔生笑介〕夫人。那廝敗入死港。插翅也飛不去。解元等好生督兵巡備。嚴加防守。彼糧儘自然成擒矣。〔衆〕領鈞旨。正是
不施萬丈深潭計。
怎得驪龍頷下珠。
第三十三齣 酋伏
【憶秦娥】〔淨領敗兵上〕宋兵滿目如蜂聚。長江阻絕難歸去。〔衆〕難歸去。入地無門。上天無路。
〔淨〕跨馬橫戈數十秋。威名赫赫震中州。〔衆〕而今兵敗黃天盪。你不到烏江不肯休。〔淨〕把都兒們。我自起兵以來。到今二十餘載。取中原百二十州。未嘗敗北。今日被韓世忠殺的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在這死港內。裏無糧草。外無救兵。怎生是好。我有個計策。待俺請他相見。俺便做個伏低。納款投降。他放我渡江也不見得。小把都兒。你出港口。大叫說韓營軍士通報一聲。俺元帥請你家元帥扳話。〔丑〕領鈞旨。〔丑報生上〕傳令著他出來。〔淨出相見介〕韓將軍。將軍天朝上將。末將沙地小虜。有犯將軍虎威。合該萬死。但這水鄕。舟楫頗非末將長技。就此成擒。將軍亦不爲武。願將軍施好生大德。活螻蟻餘生。假一道北還。誓不敢再犯江南。惟將軍諒之。
【鏵鍬兒】向轅門拜倒。陳情啓吿。乞憐我殘兵將弱。危亡怎逃。北平敗殍。欲還假道。叩英豪。求恕饒。願歲歲貢天朝。從此休兵講好。
【前腔】〔生〕你全不量度。眞是敎人可笑。你本是林中翼虎。雲外飛鵰。旣入我樊籠圈套。怎放你迅飛號跳。覷寶刀。你頭可梟。今日雪恥報皇朝。你休想穹廬醉飽。
左右。取酒過來。〔衆〕領鈞旨。〔下復上〕甁鑄黃金鳳。杯浮碧玉漿。稟爺。酒在此。〔生飮介〕萬里長江戰艦連。秋風殺氣暗吳天。笑他李廣非良將。怎放胡兒匹馬還。
【前腔】〔淨驚介〕看了他雄威壯貌。那更安閒灑落。不由人氣淹神耗。使不的語絮言叨。韓將軍。我金兀朮已服將軍虎威。再不敢與將軍爭雌雄。較勝負。謹有所貢。乞求放還。貢名馬金鞍玉埓。幷送還剽掠。求講好。聊慰勞。倘見憐假道。後日當銜環結草。
【前腔】〔生〕聽你語言顚倒。只恁不知分曉。欲求假道。貢獻何勞。只須把中原復我。送二聖還朝。方講好。卽恕饒。歸來明主報。只此你生還可保。
〔淨〕將軍旣欲二帝還朝。須索放我歸去。送還便了。若此時堅執不放。只怕勝負未可分。將軍請自思之。〔生怒介〕這臊羯狗。你命懸於吾手。還這等誇口。左右取弓箭來。〔生射介〕看箭。〔淨驚跑下介生〕大小三軍。兀朮那廝今在死港內。諒無出路。好生把守。聽吾號令。
戰艦連營列幾遭。
小船巡哨莫辭勞。
穽中餓虎何愁縛。
釜底窮魚命怎逃。
第三十四齣 獻計
〔丑金兵上〕我是金營頭目。專管男女俘囚。有錢的饒他性命。無錢的一頓拳頭。自家掌管俘囚這兩日困在此間。打辣酥也沒得喫。不免叫俘囚們出來。拷打一囘。騙些銀物。卻不是好。那伙男女那裏。〔衆上丑打諢點名介〕還少一名在那裏。〔扮福建人上〕口吐張儀舌。胸藏孫子機。此身沉陷穽。能說不能飛。排頭作揖。〔丑〕死囚。與誰作揖。把銀錢衣物來。饒你二十皮鞭。快些。〔末〕排頭。我銀錢都無。有一奇策。獻與元帥。得出重圍。有賞賜奉承一半。何如。〔丑〕你有甚奇策。說與我聽。〔末〕這是機密事。私說不得。你報與元帥。自有說話。〔丑〕你莫騰那。我元帥處不是耍處。莫連累我。〔末〕不妨。見元帥自有好處。〔丑〕如此。少待元帥升帳我稟。
【珠絡索】〔淨上〕黃天盪裏困重圍。愁似江流日幾迴。無計可施爲。
自家被韓世忠兵困在此。爭奈他足智多謀。兵強將勇。難與爲敵。昨日與他扳話。要還他二帝。復他中原。纔肯放還。事到如今。則得依他。別無出計。如之奈何。〔丑〕小的稟事。〔淨〕稟甚麼事。〔丑〕俘囚隊裏有一福建人獻策。稟知。〔淨〕旣有獻策的。快請來。〔丑〕獻策人有請。〔末〕小人叩頭。〔淨〕謀士有何教我。那裏人氏。〔末〕小人是福建人。姓王名智。有一得之愚。冒罪上聞。〔淨〕願聞。〔末〕此間有老鸛河故道。掘開三十里。逕趨建康。用小船掂上木板鋪平一船。用槳八把。鑿穴安槳。無風則出。有風則止。無風他大船難動。我船疾快。仍用火箭射他箬篷。不攻自破。此爲上策。〔淨〕甚妙甚妙。我有眼不識好人。把都兒。取盔甲牌劍來。就拜汝爲參軍。功成之後。再加陞賞。參軍。這責任在你。任你施行。違令者斬。〔末〕將軍聽令。
【黃鶯兒】軍令敢從容。辦鍬鋤與土籠。依他河影開淤涌。今朝起工。明朝奏功。百人一丈工齊動。笑談中。秦淮古渡。三十里自相通。
【前腔】小棹混江龍。浪花閒便折衝。平鋪土板須沉重。不須用篷。還須火攻。有風未可輕移動。穴牆中。八人搖槳。來往疾如風。
〔淨〕傳令不可泄漏。卽時起兵。正是
摔碎玉龍飛彩鳳。
頓開金鎖走蛟龍。
第三十五齣 虜遁
【上林春】〔生旦上〕封豕無遺。長江血濺昆吾刃。〔旦〕莫言唾手成擒。只恐遲留事變。鎭常多憤。
〔生〕報國丹心廿載餘。燕然功業豈難圖。〔旦〕相公。莫因貪看中秋月。失卻盤中照乘珠。相公。這幾日巡哨軍兵。未見來報。不知兀朮那廝消息如何。相公不宜如此怠慢。〔生〕夫人。昨日蘇德來報。兀朮那廝困極無計。只在早晚受縛。二聖可還。中原可復。吾之心愿。可卒遂矣。〔旦〕相公還要仔細上緊。只恐停留有變。〔生〕夫人。我已籌之熟矣。諒無他虞。夫人。今日仲冬天氣。暖盎如春。山色江光。爽霽可愛。我與夫人駕戰艦乘風巡哨走遭。〔旦〕如此甚好。〔生〕左右。將金鳳甁注玉膏酒。穩放中流。高掛風帆。巡哨一迴去。〔衆〕領鈞旨。〔生旦上船看天介〕呀。天色變了。
【香柳娘】〔生〕看彤雲四合。看彤雲四合。北風恁緊。江天黯淡寒生袗。見洪濤迅奔。見洪濤迅奔。怒颲擊鵬鵾。狂雷鬬蛟蜃。忽飄飄雪紛。忽飄飄雪紛。長空撒銀。靑山傅粉。
【前腔】〔旦〕戰玉龍敗甲。戰玉龍敗甲。漫天作陣。舞風還似楊花滾。想奴訛拜驚。蹴奴訛拜驚。衞闕泣窮薪。藍關抱孤恨。〔生〕左右取暖酒來。共夫人飮一杯。雖不及銷金帳裏飮羊羔。對此江天大雪。亦是勝賞。〔旦〕且停杯問君。且停杯問君。誰擒蔡人。驕酣不省。
〔生〕夫人言之有理。左右。將船收港。明日自有理會。〔衆〕領鈞旨。
【不是路】〔末走報上〕路滑泥深。冒雪轅門聲喏頻。〔末〕驚相問。狼奔鼠竄爲何因。〔末〕吿將軍。金兵夜掘洲河遁。路出金陵淮水津。〔生〕怎麼這等快。〔末〕眞神迅。飛屯六合軍聲遁。元帥急當征進。急當征進。
【前腔】〔生〕蘇德諸軍。爲甚高坐江營若不聞。〔末〕知他遁。調兵追戰大江濱。有閩人。〔生〕閩人怎麼。〔末〕敎他小船掂土平鋪穩。八槳搖來風送雲。他船小槳多。無風出來。我船大。無風不能移動。難征進。被他火箭飛來緊。我船五緉見火就著。只見滿江中煙飛焰滾。
這事怎了。望將軍早作區處。〔生〕那探子。我知道了。你自去。〔末〕請鈞旨。旣已報元帥。還去覆先鋒。〔下旦〕相公。吾聞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相公黃金橫帶。騁於江淮之間。不顧君上之難。非忠也。手握重兵。臨事每至於畏縮。威令不行於諸軍。非勇也。當取不取。倚可乘之勢。棄千載之利。非智也。有此三者。可得謂之大丈夫乎。
【解三酲】〔生〕夫人。我也曾遣巡兵嚴加守禁。他旣開河怎不來聞。縱他謀成計就連宵遁。嗟破甑。託非人。我本待要展酬廉范雲中忿。到做了計拙玉恢失雁門。吾何恨。恨只恨柙中虎兕。怎放馳奔。〔旦〕
【前腔】相公。事在軍機當捷敏。兵若驕矜宜敗淪。緩兵縱賊休他問。這情罪。在將軍。你連檣空設橫江索。他鼓譟先過建業津。吾何恨。恨只恨國家從此。多故多迍。
〔生〕你自囘府中去。
【尾聲】我今渡江再跨靑鬃駿。追逐金酋領大軍。〔旦〕我明日到臨安呵。亦有封章達聖君。
謀事在人成在天。
機緘不密是君愆。
憑吾鐵騎追還得。
驚網遊魚去不還。
第三十六齣 褒功
〔末黃門上〕五雲樓閣鳳城連。花木長新日月邊。三十六宮通內苑。太平天子住臨安。自家黃門官是也。今日早朝時分。下官職司傳達。掌受奏章。恐有奏事官員。不免在此祗候。道猶未了。奏事官早到。
【梁州序】〔旦朝服執笏上〕金兵潛遁過長江。忠恨逐波長。蛾眉淡掃整晨妝。趨鳳闕。陳章疏。面君王。
夫婦有私恩。君臣有公義。私恩雖不忘。公議那可廢。奴家丈夫韓世忠。雖則忠勇豪雄。只是近日有些驕奢拒諫。黃天盪兵圍兀朮。已是唾手可得。他銳始怠終。徒守不攻。致使兀朮那廝鑿河遠遁。所謂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向後兩宮之還。中原之復。未可卜也。奴家若隱而不奏。雖則伉儷之情全。欺匿之罪大矣。今入朝具奏。早來到午門外廂了。金鶯玉燕只在此伺候。〔小旦〕理會得。〔下旦進朝黃門問介〕來者何官宅眷。所奏何事。就此披宣。
【啄木兒】〔旦朝拜介〕瞻舜日。仰堯天。頓首誠惶謹奏言。臣妾丈夫韓世忠呵。任元戎赴敵專征。冒矢石怎惜身先。誰知冠軍驕侈。將兵機緩。致便吐蕃竟作壇西變。把那垂死胡兒生放還。
〔末〕聖旨道來。卿夫韓世忠。智勇雙全。忠義獨步。金兀朮遁去。出於不測。況勝負亦是兵家之常。非卿夫不忠於國也。
【前腔】〔旦〕成和敗。雖在天。事屬人謀貴萬全。怎禁他鎭月淹留。這生奸長智誰愆。那時節謀施背水全軍陷。到如今釀成赤壁鏖兵變。臣夫緩兵縱賊。事屬不忠。軍法當刑何待言。
〔黃門〕夫人請起。聖旨已知。卽有旨意出來。便見端的。
【舞霓裳】〔衆捧詔書鼓樂上〕宸語叮寧下瑤天。下瑤天。鼓樂從空降。恁暄塡。恁暄塡。旗幢冉冉香風軟。一紙紫泥封。勸奬忠賢。聖主仁明斷。泰運從今轉。看取河淸海將晏。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邇者胡馬飮江。大肆殘虐。卿夫婦感激思奮。慷慨自期。獨扼全軍。往邀歸路。將士聽命。水陸齊攻。捷音遽聞。殺獲甚衆。言念忠勞。不忘嘉嘆。金兀朮雖則遁去。將折兵殘。氣消膽喪。勛功當紀。罪何有焉。朕覽梁國所奏。忠義凜然。尤見卿夫婦爲國忘家之忠。韓世忠特授橫海武寧安化軍節度使。檢校少保。充京東淮南東路宣府處置使。兼營田大使。其妻梁氏。封爲兩國夫人。仍徹儀衞鼓樂送兩國歸第。用表忠義。卿其勉焉。欽哉勿替。謝恩。
【三段子】〔旦〕謝恩。聖恩不淺。念臣勞雖微必憐。臣顏汗赦。念愚忠雖存尙慳。玉音反嘉垂恩眷。過愆赦宥無誅譴。叩謝金階。不勝歡忭。
〔黃門〕夫人請行。
【歸朝歡】〔衆〕祥雲擁。祥雲擁。旌旗蔽天。黃金勒。天街踏遍。鸞鳳和。鸞鳳和。簫韶鬧喧。寵渥恩深。這遭際人生罕見。始知汪洋海深還爲淺。君恩浩蕩天高遠。從此報國忠貞益自堅。
夫忠婦義世應稀。
臣直君仁兩得之。
世治朝廷多正氣。
家危婦子恁嘻嘻。
第三十七齣 忠陷
【滿園春】〔淨秦檜上〕位正三台列上卿。恩加九錫寵光榮。四海承風。百僚拱手。威名赫盛。
下官當朝宰相秦檜是也。職掌絲綸。位居台鼎。黃麻紫誥。曾叨宮省之封。玉帶金魚。已極人臣之貴。六卿之上元老。天子之下一人。每思希固寵榮。須用諂諛以媚主上。意欲妄自尊大。還當擅威福以挾臣僚。順吾者官陞祿進。逆吾者罷職加刑。緘口須指鹿爲馬。專權必假鳥爲鸞。吾知近日以來。岳飛韓世忠等。專事征伐。敗我和議。甚是可惡。前日我假以論功陞賞之名。俱除入樞府。罷其兵柄。此事已妥。昨又得金四太子蠟書雲。飛兵朱仙鎭上一陣。殺得他片甲不囘。身幾不免。說我朝夕以和請。而飛方爲河北圖。必殺飛而後可。眉頭一縱。計上心來。我想岳飛少事張俊爲列將。一旦拔起。爵位與齊。俊常深忌之。諫議大夫萬俊卨。亦常與他有怨。況二人又是我心腹。昨已遣人去請他來商議。得他二人相從。岳飛父子。死無葬身之地矣。堂候官。分付把門人。張樞密万俟諫議來時。卽來通報。〔末〕領台旨。
【寶鼎兒】〔小生丑張俊万俟卨上〕忽報相府相呼。急整鳴騶趨命。
〔丑〕樞密大人拜揖。〔小生〕諫議先生拜揖。〔小生〕諫議先生。秦丞相相邀我二人。不知有甚話說。〔丑〕樞密大人在上。秦老丞相請。必是爲在朝諸老。在外大將。阻諫和議。想是爲此呼喚相議。〔小生〕諫議先生。是爲此相招。你我到彼。怎生答應。〔丑〕下官愚見。秦老丞相勢焰燭天。炙手可熱。榮辱在其掌握。必當順其意旨。不可違逆。大人請自上裁。〔小生〕諫議先生言之極當。正合愚意。就此同行。轉東過西。此間便是相府門首了。〔小生〕左右通報。〔衆〕稟。張樞密万俟諫議來了。〔淨〕有請。〔小生〕老丞相拜揖。〔淨〕樞密先生免禮。〔小生〕下官蒙老相國呼喚。不知有何分付。〔淨〕正是今因天下多事。生民塗炭。爲我憂戚。特請二位高明相議。倘有見教。老夫拱聽。〔小生〕老師相在上。若要天下安寧。須是罷兵爲上。〔淨〕呵呵。樞密先生言之有理。爭奈岳飛貪兵好殺。敗我和議。甚是無狀。欲煩二位畫。一策除之。〔小生〕老相國旣有此意。這全不難。聽稟。那岳飛呵。
【瑣窗郞】在軍中橫暴無情。將將佐輒加刑。有王俊二人彼心積恨。欲報無能。呼他訐吿。如形隨影。使其徒自相攻發可爲證。怎出我這深穽。
〔淨〕諫議先生有何說話。〔丑〕老師相在上。聽稟。
【前腔】遣台官劾奏明廷。誣他竊兵柄慢軍情。虛申探報。以動朝廷。謀爲不軌。抗違君命。任他有沖天羽翼難舒掙。我砌就這深穽。〔淨〕二位在此。我還有一言。
【前腔】要謀成須用嚴刑。這干繫信非輕。須知遺患。畫虎不成。那時人笑。徒爲畫餅。囑伊家停留長智生奸釁。要牢固這深穽。
驕將貪兵屢誑君。
敗吾和議實堪嗔。
饒他縱有擒龍智。
難出天羅地網門。
第三十八齣 辨寃
【畫堂春】〔生朝衣上〕一封朝奏九重天。辯明忠義深寃。須知爲國惜豪賢。那避奸權。
下官報國心誠。一點貫日。交遊誼篤。其利斷金。可憐少保精忠。禍遭秦檜誣陷。令人矢心噴火。怒髮衝冠。今早具奏。若得准行。是社稷生民之福。少保父子之幸也。稍待秦檜到來。當面與辨。尤爲切要。
【前腔】〔淨朝衣上〕朝囘紫禁散仙班。衣冠香惹爐煙。職司燮理近堯天。獨擅威權。
韓樞密拜揖。〔生〕相國拜揖。〔淨〕先生來省中何早。〔生〕下官爲岳飛被誣事。特問老丞相。那岳飛恢復中原。賸有七八。勦滅酋虜。僅存二三。家國中興。正在此際。顧乃壞此良將。豈宰衡事乎。〔淨〕是誰誣他。他自悖逆無道。謀爲不軌。有他裨將吿發。大理審鞫得實。非老夫所得私也。〔生怒介〕你誣害忠良。眞個是賊殘心性。有乖和氣。那些個燮理陰陽。
【紅衲襖】〔淨怒介〕你道是理陰陽在廟堂。我正要爲朝廷鋤逆黨。見如今酋肆毒流霄壤。又怎禁大將貪兵逞橫強。憂殺我宋家邦幾覆亡。苦殺我宋生靈遭殺傷。我只願兩家罷戰通和也。看取兵氣銷爲日月光。
〔生〕咄。你佛口人前說善言。毒蛇常養在心田。
【前腔】你自道掌朝綱佐聖王。我道你假威權叢惡黨。全不想未迎二帝蒙塵壤。全不想未復中原禍犬羊。你旣欲爲生民謀泰康。你就當爲皇家植棟樑。如何壤了萬里長城也。我會見荊棘銅駝臥夕陽。
〔淨〕呀。韓樞密。你全然不知那岳飛了。
【前腔】他恃軍威甚不臧。濫軍功叨上賞。虛申探報恣欺罔。他附下要名殊未良。棄淮西住大江。肆奸雄玩廟堂。致書張憲通謀也。他只欲獵獵雲旗入建章。
〔生〕岳少保父子忠義。朝野共知。那通謀的事。可保其無。〔淨〕韓樞密。你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莫須有。〔生〕老相國。你差了也。天下事當有明驗。猶恐有疑。說甚麼莫須有。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前腔】那岳少保呵。天地間忠義郞。古今稀英傑將。殺得那金酋心膽聞風喪。只俺這家國讎讎儘雪償。那些個謀不臧。那些個心不良。你那莫須有三字。怎服得天下人心也。說甚麼黃閣經綸肅萬方。
〔淨〕韓樞密。你道是我等誣也。
【薄媚滾】朝廷上。朝廷上。聞奏台官。龍顏怒難擋。勑司勘詳。追尋逆黨。已是究出奸謀情狀。誰人將他來寃枉。自罹殃。竊柄貪兵。百般欺罔。
〔生〕老相國。國破家殘。不思拯救。鍛鉗結網。毒害忠良。是何心也。
【前腔】全不想。全不想。人有人心。此處難容枉。如何藏禍殃。陷誣名將。願吾皇准奏鑒明欺罔。此時追誅奸邪黨。這純鋼。不到他行。在奸邪頭上。
罪加悖逆理應當。
謀害無辜太不良。
大鵬吹在梧桐樹。
自有傍人話短長。
第三十九齣 決疑
【臨江仙】〔旦上〕國有奸臣獨擅權。肯容人功業巍然。誣他父子墮重淵。夫君雖爲辨。只恐反招愆。
奴家夫君爲岳少保被誣。今早入朝爲他奉辯。又言若遇秦檜。定當面斥。我慮此時主上旣被欺瞞。少保已遭刑獄。言旣不行。禍當旋至。如何是好。院子那裏。〔末上〕堂上一呼。階下百喏。小人叩頭。〔旦〕院子。你去階上有起課的尋一個來。〔末〕領鈞旨。呀。出得門來。卻早見個起課的來了。
【丹鳳】〔丑扮卜者上〕靴破底穿。袖通肘見。奔波終日飢難免。誰道我千算千靈。一身無算。
〔末〕看你越奸越巧越貧。正是人算不如天算。〔丑〕我就是鬼谷君平。只落得口脣皮兩片。〔末〕請你去韓爺府裏起課。〔丑〕莫不是韓世忠那裏。不去。〔末〕好大膽。叫韓爺名兒。〔丑〕他當年來揚州投軍。我算他當爲大將封侯。只爲多言。把我一囤拳頭。打得觔斷骨折。至今天陰。骨頭還疼。我還敢去。〔末〕如今是夫人問課。你去不妨。我那韓爺好人。你算得他旣靈。相見還有重賞。快去。〔丑〕大哥。沒錢也罷。只不要打。〔末〕稟復夫人。起課的來了。〔旦〕著他進來。〔丑〕小人叩頭。〔旦〕先生請起。有一事煩你一課。聽我道來。
【鎖南枝】心間事有萬千。狐疑不決憂慮牽。知爾契先天。願求你先見。爻和象仔細占。吉和凶與直判。
〔丑〕請賜一物。〔旦〕丫頭。將此釵與他。〔丑看介〕夫人聽稟。
【前腔】金是寶貴莫言。金傍叉字事有愆。珠玉嵌成圈。忠臣被誣陷。移人手彼弄權。寶物急收囘。福緣還自遠。
這數忠良莫救。奏章不准。舉家無恙。若能恬退。福祿自然綿遠。〔末〕老爺囘來了。〔丑〕小人且迴避。
【哭相思】〔生上〕痛殺爲國忠良經百戰。誰知今日遭誅譴。
夫人在此與誰扳話。〔旦〕妾因相公進朝。在此問卜。〔生〕他怎麼說。叫來見我。〔丑〕小人磕頭。〔生〕這人我有些認得。當時在揚州相遇開口靈是你。〔丑〕不敢。正是。當初冒犯天威。望老爺寬恕。〔生〕是故人。起來作揖。〔丑〕不敢。〔作揖介生〕夫人。此人在揚州算我命。別後一言一語。無不應驗。卻纔如何說。〔丑〕老爺在上。此數極好。是祿位永終。福壽長遠之數。若能恬退更妙。〔生〕此言正合吾意。左右。將銀十兩二表裏酬他。〔末〕銀段在此。〔丑〕小人不敢受。只不打就勾了。〔生〕你收了。〔丑〕小人拜謝。正是夫人開眼覷。便是福星臨。〔下旦〕相公。奏事如何。〔生〕夫人聽吿。
【江頭金桂】我本爲忠良誣陷。陳言玉陛前。頗奈奸邪欺蔽。阻匿封箋。向誰明這黑寃。當此際禍結兵連。有人當薦。卻把長城壞了。恨殺奸權。〔生〕與秦檜大爭一番。恨不得以笏擊賊。只是不濟事。睜睛赤面終惘然。夫人。我前後百餘戰。報國之心力盡矣。此時不休呵。是不知進退。豈得爲智。待除簪脫冕。待除簪脫冕。功名分淺。謝塵緣。鉤船春雨惟高臥。黃犬東門免自憐。
【前腔】〔旦〕聽你說來有見。眞爲出世言。我想風波久涉。苦海無邊。又何須扣祖逖舷。那誤國奸權。他有千機萬變。終要遭他毒手。貴識機先。歸去五湖眞是賢。這天顏旣遠。這天顏旣遠。夢驚須免。也安然。榮枯盡付浮雲外。荊布相看白髮前。
〔生〕夫人。我有三事欲了。〔旦〕相公。那三事。可爲妾道。
【前腔】〔生〕我想自來征戰。生靈戮萬千。雖是身承國命。慘酷應憐。我欲薦亡靈解宿寃。又想負欠無還。書名立券。並要將來焚毀。了卻牽纏。皈向紫陽酬醮筵。〔旦〕請問第三件。〔生〕我今投老之時。這聲容欲遠。這聲容欲遠。侍兒當遣。斷姻緣黃金散盡敎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前腔】〔旦〕君說欲爲三件。知君賢更賢。這人意允當天意。無量無邊。看你慶還餘福自綿。設醮禳愆。薦亡焚券。更用先期齋戒。意潔心虔。功德應知恪九天。散侍兒一節。妾任其勞。備房奩與遣。備房奩與遣。有父母者還他父母。無父母者任他適人。各從方便。古人言。今生已受前生福。再結來生不了緣。
〔生〕我明早上表乞休。未知聖旨如何。〔旦〕那秦檜見相公做事礙手。得你辭官。是他心愿。必准。〔生〕有理。
明日封章辭一官。
歸來此際可投閒。
莫憂世事兼身事。
須信人間比夢間。
第四十齣 乞休
【一疋布】〔淨上〕謀已遂。勢堪爲。伊誰敢抗違。強梁頗奈講閒非。看他禍自隨。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自家因岳飛那廝。貪兵好殺。敗我和議。今已下獄。是他自取。頗奈韓世忠不干已事。替人出力。昨日奏我道奸邪誤國。幸得主上付之不理。又與我而爭一場。受他許多閒氣。但相見一揖而已。全不採我。甚是可惡。今結果了岳飛。料他禍來不遠。正是惟有感恩幷積恨。千年萬載不生塵。
【馬蹄花】〔末〕步急心馳。機密前來特報知。早朝時候。韓府家人。上表丹墀。〔淨〕他奏甚事。〔末〕其中未審甚言辭。老爺這裏開緘便見他情意。〔淨〕奏聞未曾。〔末〕小黃門未敢申聞。報鈞台請自施爲。
〔淨看本介〕檢校少保樞密使韓世忠。奏爲懇恩乞骸骨歸田裡事。呀。元來這等。〔笑介〕
【前腔】笑彼狂痴。也有聰明識事機。他見前車旣覆。後載還來。定爾傾欹。他今旣覺出頭非。罷罷。我今也作饒人計。那官兒命中書批給囘文。道吾皇准令伊辭。
〔末〕領台旨。〔下〕
位望當朝重。
威權孰敢撓。
閉口深藏舌。
安身處處牢。
第四十一齣 修齋
【趙皮鞋】〔扮老道士上〕家住萬山巓。沒個煩惱肚皮寬。身披鶴氅帶黃冠。常與白雲爲侶伴。
自家紫陽宮住持是也。昨日韓府送白米十石。銀子五十兩。分付做七晝夜黃籙大醮。不是等閒。叫徒弟法孫出來分付他。徒弟們那裏。〔道士道童白〕聽得師父叫。慌忙就來到。不是燒香掛旛的來。定是有人來打醮。〔丑〕我不來不來。〔外〕你如何不來。〔丑〕我三年趲得五分龜背銀。要去柴垜橋南沉家做東道。〔外〕莫胡說。前日韓府裏送五十兩銀子。十石白米。做七晝夜黃籙道場。你們可作速打掃醮壇。治辦齋事。務要齊整。〔衆〕理會得。〔衆打樂器介生上〕
【少年游】紫陽眞境。建修黃籙。仙樂送聲頻。
〔衆〕道官道士接爺。〔生〕起來。〔道〕請爺看意旨。僉押文書。〔道士作法事科〕上請三洞五雷經籙神霄執法仙官臨安府道籙司右正上小臣來景福。謹爲大宋國修建祈恩保安薦亡謝過。信官韓世忠。卽日謹露丹誠。上干天鑒。意者伏爲身爲大將。握領重兵。討逆除殘。殺傷甚衆。雖爲國事專征。實則傷殘可憫。有傷天地好生之德。不無鬼神譴責之愆。今於東宮慈父太乙救苦天尊玉闕下謹奉淸醮一百廿分位。東獄天齊大生仁聖帝玉闕下謹奉淸醮一百廿分位。地府北陰酆都玄天大帝玉闕下淸醮一百廿分位。冥府十殿十王慈仁眞君前淸醮一百廿分位。用拔亡靈。救諸疾苦。脫離沉淪。往生仙界。恭於道力。介福方來。請老爺上香。
【急板令】〔生上香〕爇名香拜臨醮庭。積誠悃申明鄙情。望仁慈鑒憫。望仁慈鑒憫。普度無辜。殺害亡靈。萬類孤魂。一切超生。歸西土極樂天京。〔合〕求懺悔。保安寧。
道官。我有人借貸文券。俱欲焚毀。〔道〕請爺再上香。
【前腔】〔生〕再焚香拜幹上眞。望鸞旌龍車暫停。有情詞凟聽。有情詞凟聽。凡借貸人家。曾立券書名。今日呵。不欲償還。焚毀當庭。惟天帝作證爲名。
〔合前道〕道場圓滿。天神歸天。地神歸地。後有修齋。還當奉請。福生無量天尊不可思議功德。〔生〕道官道士。生受你了。〔衆〕不敢。送老爺。〔生〕起去。
修建黃籙大醮。
功德無量無垠。
願人常行好事。
願天常生好人。
第四十二齣 行游
【滿庭芳】〔生野服上〕投老歸湖。皇恩浩蕩。閒身得伴漁竿。〔旦上〕日遲風軟。飛燕翦輕寒。最喜春隨人意。勸東君莫放杯乾。〔丑〕雕闌外。風搖翠竹。日日報平安。
〔生〕少年十五二十時。英名不數黃鬚兒。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而今潦倒歸田裡。李廣無功緣數奇。〔旦〕顚崖有險君知否。拂袖歸來眞罕有。路傍時賣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茫茫古木連窮巷。共看兒女欣相守。〔生〕夫人。下官蒙聖恩放歸田裡。勑賜新淦田養老。更封我爲通義郡王。改別號淸涼居士。今番是好無拘也。〔旦〕相公。人情喜榮者多。恬退者少。相公於濃豔中卽能擺脫。豈是上而不能下。伸而不能屈。往而不能自返者耶。可喜可慰。昨領尊命。侍兒們與他隨身房奩給銀五十兩。任他自便去了。妾又遣人去接老母。幷吿。〔生〕如此甚好。紫陽宮薦亡焚券。事亦俱完。恰好老友陳公。自終南山來。他當初有言。休嗟世路事多艱。良配奇勳鐵瓮間。尋得藥苗歸鼎鼐。相逢話舊在湖山。夫人姓梁。功名俱在潤州。除苗劉。救少保。旣而入相。今日西湖相會。歷歷皆驗。此老眞神仙也。〔旦〕難得。〔生〕奚童。你去請陳公西湖一游。牽蹇驢攜酒榼伺候。〔丑〕領鈞旨。陳老師父有請。〔老外上〕春日攜壺湖上游。錢塘門外霽煙浮。更多積翠千山遶。勝有拖藍一水流。奚童請我則甚。〔丑〕老爺請游西湖。〔老外〕我則在此相候。請老爺出來同行。〔丑〕老爺。陳師父在門首相候。〔生〕如此夫人暫別。徐步出錢塘。相將載酒觴。〔旦〕喜知山水趣。丟卻名利韁。〔旦下生老外相見介〕老先生。下官聊具酒殽。屈往西湖閒游。〔老外〕多謝提攜。
【甘州歌】湖山勝覽。向錢塘門外。謾整行韉。葛巾野服。無拘樂事無邊。花間酒家張翠幰。堤上遊人逐畫船。餘寒峭。麗日暄。淸明幾處有新煙。松間月。竹裏泉。酒邊舊侶漫留連。
【前腔】行行至水邊。喜斷橋堤口。柳柔莎軟。〔生〕奚童。喚酒船過來。〔叫船介船家唱山歌上〕來了。我做船家無了休。終朝湖尾又湖頭。〔唱〕看了些王孫仕女。聽了些宮詞野謳。喫了些殘羹剩酒。受了些風掀浪浮。人歸後。月似鉤。將船停泊淺汀洲。〔歌〕打掃子官倉摟子我個家婆困。得風流處且風流。老官人要船請上。〔生〕奚童。你牽驢到金沙灘相待。我船過六橋便來。〔丑〕領鈞旨。〔生老外上船唱〕揭天簫鼓。重湖深處喧塡。玉膏滿樽新市美。銀鯽堆盤荇菜解。紅香岸。碧樹灣。靑絲纜引木蘭船。風光好。景色姸。綠楊如髮雨如煙。
【前腔】〔生〕蓬窗靑幙懸。見湖光十里。淨鋪冰練。蘇公堤上。桃腮柳眼爭姸。六橋豔陽還若昔。雙鬢蕭騷不似前。〔老外〕杯重勸。興欲翩。百壺那送酒如泉。尋蘭沚。過藕川。葛巾欹側未囘船。
〔船家〕此間是金沙灘了。〔生〕老先生請上岸。〔丑牽驢上〕老爺來了。〔生〕奚童。你牽驢隨後。我與老先生步行囘罷。
【前腔】〔老外〕平湖野寺連。見靑松徑轉。白雲門掩。〔生〕奚童。你問和尙可在。〔丑〕長老在家麼。〔和尙上〕世間好話佛說盡。天下名山僧占多。是誰。呀。二位老官人稽首。請吿茶。〔老外生〕長老拜揖。〔外〕翠微僧舍。暫來一餉談禪。老僧試烹建州雙鳳餅。汲取吳山第一泉。〔生〕岩阿下。水石邊。懸知此地是神仙。投衰老。結淨緣。多閒數得上方眠。
【小重山】〔扮二將官上〕路出錢塘嘶玉驄。湖山都入畫。景偏濃。來尋恩相扣禪宮。無覓處。多在此山中。
左右。打聽韓爺在那寺裏。〔衆〕稟將軍。前面靈隱寺門首。韓爺小驢繫在那裏。想在裏面。〔二將〕左右不得輕進。待我扣門。有人麼。〔僧〕是誰。〔跪介〕不知二位將軍到來。接待不週。勿令見罪。〔二將〕你起來。韓爺在裏面。〔僧〕裏面有二位老官人。並無韓爺。〔二將〕你不知那葛巾野服的便是韓爺。你去通報。外面有麾下裨將來見。〔僧〕皮匠敢是要做靴。〔二將〕胡說。快去稟。〔僧進跪白〕韓爺。小和尙不知該萬死。外面有二位將軍。道是皮匠要來做靴。〔生〕呀。是我麾下將軍。他皆貴顯。來見我怎麼。那老僧去說。不勞相見罷。〔僧〕領鈞旨〔生〕呀。我旣無官。況又絕世緣。那紅塵中人見我怎的。老僧此去。他必進來。我今閉了此門。煩先生說往後山去了。不必相見。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虛下僧囘復介二將〕長官。你我須索逕入。也見得誠懇之意。〔二將進不見〕老人家。韓老爺那裏。〔老外〕將軍。韓老相國傳示二位。他說旣無官。況又絕世緣。往後山去了。道不勞相見。〔二將〕似此怎生。你我朝上拜四拜去。異日再去旌忠莊候見。〔拜介〕
【前腔】麾下衆軍戎。幾年成間隔。想高風。啣恩無極拜威容。老人家代稟一言。說我二人朝上拜四拜囘了。容日齋沐再求相見。空囘首。惆悵對東風。
〔下老外〕老相國。他二位去了。〔生上〕他們去了。〔老外〕二位朝上拜了四拜囘了。道異日再來求見。〔生笑介〕呵呵。見我怎的。各從所好便了。老先生。同往山中一游何如。〔老外〕甚好。請行。
【皂角兒】過孤山處士梅園挹淸風后人難見。憩西泠放鶴亭前。見酒家靑旗招颭。九里松。石屋洞。兩高峯。三天竺。嶺迴溪轉。暖風十里。麗人好天。更堪憐。薜蘿深處。梵磬時傳。
【前腔】羨棲霞路接靈源。汎桃花胡麻仙飯。拜觀音大士山岩。發慈悲度人弘願。又早到獅子山。呼猿洞。北鷲峯。南屛嶺。萃奇深遠。煙中列岫。夕陽遠天。欲言還。行歌互答。歸路聲喧。
【餘文】蹇驢輕。香塵軟。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還尋載酒船。
〔內吹打生聽介〕奚童。這是誰家作樂。〔丑〕這是蘇尙書老爺家宴客。〔生〕蘇老尙書。是我極厚僚友。我今撞席走遭。也是春風一度。陳老先生先囘。〔老外〕如此請別了。
歌舞歸來酒半醺。
襟懷自覺有餘春。
興來不必存形跡。
看竹何須問主人。
第四十三齣 寫意
【遶地游】〔老旦上〕世人多少。都向風塵老。嘆衰殘又向煙江艤棹。
〔衆〕稟太太。船已到臨安埠頭。請太太上轎。轉東過西。此間是本府門首了。〔老旦〕左右通報。
【前腔】〔旦上〕曙烏啼曉。鄕夢偏驚覺。〔公子上〕空極目楚天音杳。
〔衆〕稟夫人。太太到家了。〔旦〕卻好。我正要差人去再接母親。〔有請〕母親。音容久別。途路辛苦。待孩兒拜見。〔老旦〕我兒。生受你了。〔旦〕
【御林鶯】從別後。路頗遙。阻音書。慰寂寥。久離膝下兒不孝。也只因王事多勞擾。〔合〕喜今朝。團圓子母。甘旨好親調。
【前腔】〔公子拜介〕年華邁。道路遙。別離輕。想念勞。敎人魂夢天涯遶。盼飛鴻望斷江天杳。〔合〕喜今朝。團圓甥舅。歡笑樂陶陶。
【前腔】〔老旦〕王家事。當效勞。且休言。把我拋。相逢只恁相親好。這相思一筆都勾了。〔合〕喜今朝。團圓骨肉。漫自話通宵。
女兒。相公如何不見。〔旦〕相公已奏准歸休。每日湖上盤桓。就歸來也。〔老旦〕元來如此高致。可喜。〔生上〕只知湖上樂。忘卻世間情。〔旦〕呀。相公來了。相公。老母到了。〔生〕岳母遠來。程途勞倦。取酒來爲岳母拂塵。〔旦〕甚好。酒在此。
【琥珀貓兒】〔生遞酒〕杯擎碧玉。香浥瀉春醪。拜獻丘山聊慰勞。好將懷抱放春宵。〔合〕傾倒。喜門逕淸閒。是非無惱。
【前腔】〔旦遞酒〕一家歡慶。難得似今宵。宴聚華堂春正饒。香濃酒豔對花嬌。〔合〕傾倒。願福似川長。壽同松老。
〔生〕夫人。昨日歸來。遇著蘇仲虎尙書宴客。我一時高興。做個不速之客。他見我甚喜。痛飮通宵。我今日口占二詞。分付廚下蒸羊羔一器。幷二詞送去作謝。〔旦〕如此。賽多嬌分付廚下蒸羊羔一器。老爺要送人。〔丑〕理會得。〔旦〕相公佳作。可讀一過。〔生〕我讀。夫人試聽。冬看山林瀟灑淨。春來地潤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淸閒不是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公。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此是臨江仙詞。再讀南鄕子與夫人聽。人有幾多般。富貴榮華總是閒。自古英雄都是夢。爲官。寶玉妻兒宿業纏。年邁已衰殘。鬢髮蒼浪骨髓乾。不道山林有好處。貪歡。只恐痴迷誤老年。〔旦〕佳作可誦可愛。相公封固好了。待羊羔熟。卽遣奚童送去。〔生〕正是。
從今子母鎭相隨。
不向東風怨別離。
自古養兒能代老。
應知女壻是門楣。
第四十四齣 策封
【福淸歌】〔丑扮都官上〕都官是我己身役。鎭終朝接送辛苦。聞知勑旨下天衢。忙排儀仗。伺候在韓王府。
自家旌忠莊地方都官是也。今日朝廷有旨。封韓郡王爲一字王。天使將到。不免安排香案儀仗。打掃街坊。聚集人夫伺候。道猶未了。韓爺早到。
【迎仙客】〔生旦同老旦公子上〕笑鳩拙久疎。謀希寵渥夢寐無。何期天詔下西湖。天恩滂沛。也及我朽枯。
下官乞歸林下十餘年。全忘世故。不意朝廷。垂念老臣。復有封爵。樗朽何當。不免再整冠裳。安排香案。迎接道傍。多少是好。〔丑跪介〕天使已到。請爺接聖旨。〔生起來做迎接介〕
【前腔】〔末捧詔書旗鼓上〕前代無。思舊老寵遇殊。頒來玉券幷金書。封王爵。榮慶耀門廬。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朕惟臣子乃國家揚武翊運之棟樑。忠義又臣子立身行己之要領。忠惟自盡。義所當存。此朕素所屬望於臣下者也。茲爾通義郡王韓世忠。赤心報國。而豐功偉烈。昭昭與日月爭光。通義郡王夫人梁氏。直言抗疏。而勁節忠心。凜凜共冰霜競勵。雖勒鐘鼎之盟。每興拊髀之想。今進封通義郡王爲蘄王。通義郡王夫人爲蘄王夫人。其子彥直等除翰林院學士。蘄王夫人母梁氏。能令其女改邪歸正。守貞可嘉。乃其平日得姆儀之訓。著有司月給米帛優養。終其天年。於戲。老臣勳舊。旣秉爲國之忠。王爵維新。用彰報功之典。惟冀欽哉。永綏天命。望闕謝恩。〔生旦〕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環著】〔生〕感當今聖主。感當今聖主。記念庸愚。金書玉冊。叮嚀天語。更封妻蔭子。加爵封王。分茅胙土。螭文虎符。看龍飛鳳舞祥鸞翥。金貂接武。喜綿綿慶澤生門戶。老年何幸。復借天風。湛湛霑甘露。〔合〕皇恩廣布。念此生潦倒何須數。深愧已無補。〔旦〕
【前腔】享千鍾厚祿。享千鍾厚祿。錫賚天廚。慚儂弱婢。幷叨遐福。把名香滿爇。更謝生成。皇天后土。麟兒鳳喜。今朝也得登雲路。腰懸白玉。羨五花官誥文犀細。更多寵渥。七寶香車。翠蓋朱瓔簇。〔合前〕
【越恁好】雕櫳朱戶。金鑪噴瑞霧。笙歌迭奏氍毹舞。酒頻呼。人生好景能經幾。更須知止。何勞自把精神苦。簪中白髮莖堪數。
【前腔】淸平寰宇。好修文偃武。官淸國正民安堵。把眉舒。樽中綠■〈酉義〉休辜負。典衣沽取。高歌一曲黃金縷。休敎落日悲西浦。
【尾聲】夫忠婦義誰爲伍。全始全終天下無。達者須知幾早圖。
佐主盡忠功業顯。
相夫篤義古今良。
虜酋膽喪奸邪避。
千古留名翰史香。
雙烈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