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宮砂 · 第 十 回 李廣降妖得鎧甲 洪錦被盜劫箱籠

佚名 《守宮砂》
第 十 回 李廣降妖得鎧甲 洪錦被盜劫箱籠 錦上添花從古有,雪裡送炭世間無。 時來易借千金得,運去難賒酒半壺。 話表李廣見從窗外跳進一物,頭如笆斗,眼似銅鈴,口如血盆,牙同利劍,披散著紅髮,勒著一道束髮金箍,手執銅叉,狀貌猙獰,飛舞跳躍,撲奔李廣而來。李廣忙執劍在手,見妖魔來得切近,大喝:「狂妖敢來作祟,吃我一劍!」掄劍劈面砍去,那妖魔大怒,怪目圓睜,一聲狂吼,舞起銅叉,迎面刺來。李廣用劍相迎,轉手一劍砍去,妖怪轉身跳在一旁,大喝:「李廣!俺與你無冤無仇,無端占我安身之處。平時任你作威作福,今日有俺在此,必斷送你殘生性命。」李廣聞言,暗想:「 可煞奇怪,怎麼妖魔也會說話,又曉得我名姓?莫非不是妖怪,或是史逵那廝暗使人算計於我?且不管他,我且除了他,再作理論。」 遂舞劍望著妖魔砍來。妖魔用叉急架相迎。劍往叉來,鬥了約有一個時辰。李廣畢竟非妖魔敵手,只戰的氣喘吁吁,渾身是汗,心中著急。忽被蒲團絆倒,那妖怪便撲上來,張開血盆大口來吃李廣。忽見李廣從頭頂上放出一道紅光,那妖魔見了紅光轉身逃走。暗表:這紅光原來李廣是上界武曲星臨凡,將來有一番偌大事業,妖怪如何敢傷他。李廣被蒲團絆倒,又見妖物撲來,心中一急,這道紅光從泥丸宮衝出,已將妖魔嚇退。 李廣見妖怪從樓窗跳出去,便翻身站起,提劍也從樓窗跳下去,追趕妖魔。追到一所空院,只見妖魔望著李廣吼了一聲,向柳樹叢中躥入。李廣追進樹叢,只見妖魔翻身跳入柳蔭下枯井中。李廣看見枯井是妖魔巢穴,大喝:「妖魔那逃?」正要往井中跳,忽聽身後有人口呼:「 武曲星君,休得猛浪。」李廣聞言,急掉轉身軀,見是一位道人,骨秀神奇,具著仙家氣概。李廣問道:「你是何人?難道你是那妖怪化身麼?俺姓李名廣,俺非姓武,武曲星卻是何人?快些言明。可知俺這寶劍的利害。」 道人含笑,口呼:「 星官休怒,這井中並非是妖怪,乃是與星官看守盔甲的柳仙君。如不信,請且 觀 看。」 道 人 將 袍 袖 向 井 邊 一 拂,向 井 內 說:「柳仙何在?速將武曲星盔甲交明,便可回山覆命。」 言畢,忽聞井中一聲答應,立時送出一個衣包來。道人口呼:「星君,這系星君盔甲衣包,你且收了。」 李廣接過問道:「 這盔甲系何人送我?尚望言明。」 道人說:「這柳仙是奉純陽呂祖之命,特將盔甲送與星君。將來建立功勞,同保大明天下。我有這一手卷送與你,如遇英雄豪傑、俠客劍仙,這手卷中現出真容者,便可與他結為兄弟,日後同立奇功。家室功名俱在卷內,仙機不可泄漏。君須好自為之。還有一言,吏、劉二姓,時存奸計,欲害君王。今日之事,即為他年的引線,現在須避其鋒,將來便可在他二人身上建功立業。此去揚州 不 遠,可 往 那 里 會 合 奇 緣,不 可 自 誤。切 記,切記!」遂將手卷交與李廣,李廣接過,見此手卷有五寸長,上面有黃綾裹軸,裝潢精緻,遂即袖訖。遂口尊:「道長今承見教,大約是位仙翁。請教仙翁尊姓大名。」 道人答道:「吾乃西方太白金星是也。」 李廣聞言,遂倒身下拜,說:「肉眼凡夫,不識星君蒞此,多多得罪,尚望寬容。」 太白金星笑道:「 不知不罪,適才所言,君須牢記。後會有期,就此去也。」袍袖一拂,飄然而去。 李廣欲上前挽留,卻被柳仙一推,跌倒在地,睜眼看時,卻是仍然伏在樓上神案之上。仔細想來,卻是一夢。見案上殘燈猶明,見旁邊放著一個包袱,遂向袖內一摸,那手卷已在袖中,心中驚喜非常。取出手卷,就著殘燈打開觀看,但見上面現出五個人來:第一個粉面朱唇,身披戎裝,乃係自己;第二個儒家打扮,分明系好好先生徐文炳;挨肩站著一人乃係徐文亮,滿臉儒雅,卻也是戎裝戎服,心中疑惑:他本是儒生,為何武家打扮,莫非他日後棄文就武麼?第四第五便是鴛鴦臉洪錦,煙葫蘆胡逵,往下就不見形跡了。遂將手卷卷訖,仍然袖訖。此時天尚未明,就伏在案上假寐片刻。 且言徐氏兄弟在方丈內坐候一夜,擔著無限驚憂,直到天明,未見李廣下樓,心中好生著急。那史逵、萬事通二人,天明未見李廣下樓,心中暗喜,以為李廣必為妖魔所害。四個人存著兩個心眼,一則一喜,一則一憂。忽見李廣從從容容,一手提劍,一手提著包袱,走進方丈。那徐氏兄弟見了,自然轉憂為喜,那史逵、萬事通不但轉喜為憂,只嚇的魂飛魄散。徐氏兄弟便問李廣捉妖情形,李廣便將夜間光景,妖怪模樣,述了一遍。又言非是妖怪,原是特來送盔甲與我的,這包袱內便是盔甲。那史逵、萬事通聞言,將臉嚇白,遂接言說:「佩服世兄真好膽量,真好武藝。此妖一除,不但世兄得一副盔甲,就是這庵中除一大患。」 李廣聞言,冷笑一聲說:「史世兄,以後若那裡有妖怪,多舉薦兩次,好讓小弟捉個暢快,多得兩副盔甲,小弟卻不怕他害我。」一夕話,說的史逵、萬事通鈍口無言發怔,臉上一紅一白。 李廣命小使抗著盔甲,包自己拉著。徐氏兄弟說:「走罷!」向史逵說:「改日再會,昨日多有攪擾。」言罷出了庵門,把盔甲包捎在馬後,三人一齊上馬,進城回府。將到自家府門,那些家丁小使,紛紛迎上前來,口呼:「 公子爺,昨日往那裡去了,老夫人不放心,等了一夜,快去見老夫人一面,讓他老人家好放心。」 李廣聞言,忙忙走進內宅去見母親。卻好徐夫人因兒子未回家,過來訪問。李廣近前,都請了安,遂將在玉皇閣捉妖得鎧,遇見太白金星,「令我與徐家兄弟,同到維揚」 的話,細細言了一遍,李、徐二位夫人方放下心。徐氏兄弟知曉母親在此,遂入內宅,都請了安,一同李廣齊至書房,互相議論:「此一番足使史逵那廝膽碎。」三人歡喜無限,遂預備行裝,去往揚州遊覽。 倏忽已過十餘日,三人辭別母親,各帶書童,竟奔揚州。這且慢表。這史逵自李廣出庵而去,定了定神,拋去驚惑,只得同萬事通轉回相府,不必細表。 且言洪錦帶著母親、妹子,由杭州開船望滄州進發。這日舟過維揚,遂泊船岸下,令船伙登岸,沽酒獨自暢飲,只吃得酣醉。再言此地有一鑽艙的惡賊,名牛洪,渾名黑夜鼠,專由水面上鑽艙打劫。是夜,正來到洪錦船上,見船上人等皆睡熟,牛洪把悶香燒起,輕輕鑽入艙內,傾箱倒篋,將所有的衣服、銀兩偷了個潔淨,只遺下隨身衣服、鋪蓋而已。天明時,船戶睡起,預備開船,猛見艙門大開,遂喚醒洪錦說:「艙中被竊,客官急速快起。」 洪錦聞言,起身一看,箱簏中所有物件,已然不翼而飛去,不由的大驚失色。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縣令糊塗諱言賊盜 英雄困厄怒殺土豪 尋芳緩步入花叢,但見青松勝杏紅。 蜂蝶紛紛來又去,卻爭紅杏不爭松。 話表船戶喊醒洪錦,洪錦見失竊銀兩、衣服,不由大驚失色。洪夫人更加著急,含淚曰:「這事怎麼好,在杭州被難,幸有李公子仗義疏財,贈川資,使我母子三人回籍。現在又遭賊盜偷去銀兩,這裡那有像李公子那樣好人。眼見得一家三口死在目前,還有何指望,不如死了,強如餓死。」言罷,推開篷窗,望河內便跳。洪錦雲急忙上前一把扯住,含淚勸道:「娘呀!何必著急,失了銀兩物件,也可尋得回來。暫且尋店住下,寫了失單,令我哥哥進城報地方官,請他捉賊追贓,必有水落石出之日。難道娘拚著一死,就算抵了失去的銀兩不成?況且娘這一死,我哥哥豈不急殺,女兒依靠何人,女兒所言是不是?」 洪夫人方坐在一旁不語。洪錦急令船家找了客店,同母親、妹子到客店暫住。遂向店家借筆硯,開具失單,問明店家江都縣衙門的路徑。這店主姓費,排行第五,人都喚他費五,卻生得刁詐萬分。今見洪錦被竊,要去縣內報案,只因與縣令有些交情,因此頗為殷勤,指明路徑。 洪錦袖了失單,直往江都縣而來,逢人詢問。已到縣衙,卻好正值江都縣升堂理事。暗表這江都知縣,姓胡名圖,乃是捐納出身,仗著鑽狗洞舔屁眼巴結大老官,才謀得江都縣之缺。到任已有一年,一概公事民情,皆不理問。只曉得要錢,惟恨錢眼小,錢眼若大,他便鑽了過去。卻糊塗非常,勿論是何案件,只要有錢到手,他不管人家冤枉,硬斷下來。總言有錢得生,無錢得死。本地紳士也曾上告他數次,曾奈他在上司面前,把民間弄來的錢,全送與上司,因此告他不動。這也是洪錦時運不通,被竊偏遇著這糊塗官。洪錦見胡知縣正坐堂,便向公案前跪下,將被竊情由,申訴一遍,遂將失單呈上。胡知縣閱了失單,皺著眉,望下說道:「 你好沒來由,你可知自從本縣到任以來,並未有賊盜,皆是夜不閉戶。你來報竊案,你是要訛詐本縣嗎?本縣是一清如水,本縣無錢被你訛索。」 洪錦聞言,暗笑竟有這湖塗人作知縣。遂口呼:「縣太爺,俺亦是宦家子弟,焉敢訛詐地方官;若未被竊,還來撒謊嗎?」 胡知縣說:「 據你所言,不是訛詐本縣,實是被賊偷竊。既然如此,本縣問你,這竊賊 姓 甚 名 誰?你 可 把 他 交 與 本 縣,代 你 重 辦 追贓。」洪錦聞言暗想: 「 天下那有這樣糊塗官,竟令俺遇著。」因辯道:「俺若知賊子姓名住處,我自會懲辦他,何用交與你?既為父母官,乃是朝廷一七品銜,為何不明道理?譬如縣太爺是過客,途中被竊,我為本處知縣,你來報竊案,我回你這等話,令你把賊人捉來,交與我代辦,還是要我給你派差,捕賊追贓呢?」 胡知縣被洪錦問的無言可答,惱羞成怒,將驚堂木一拍,大聲喝道:「唗!好大膽的刁民,膽敢頂撞本縣。來人!將他逐出!」 值堂書吏見縣官鬧的不成事體,近前稟道:「 這捕賊追贓是太爺分內的責任,況且太爺乃係民間父母官,百姓受了賊盜之害,當派差役訪拿重辦方是。太爺勤慎從公,為民除害,日後太爺任滿,眾多百姓感太爺恩德,必然公送德政牌、萬民衣、萬民傘。太爺若升他處,有被參處,可將這公送的萬民衣傘、德政牌拿去抵銷,亦保住前程。現今這小小竊案,不給民人作主捕賊追贓,還令失主指出賊之名姓,這話若傳出去,太爺的政名頹敗。據書辦的愚見,還是太爺代民捕盜為上。」 胡知縣拈著須,沉吟良久,遂望下說:「本縣立差捕役捉賊追贓,你且下去聽候。」 洪錦退出,回到客寓,將縣官所言,向母親、妹子言了一遍。母女二人聞言,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由此住在客寓,等候縣中捕賊追贓。隔三五日,便到縣裡催一次,一連催了七八次,候了一個多月,贓賊未獲。看看房飯無資,日食難度。這店主人費五素行刁惡,見洪錦憊勞光景,房飯錢更是日不能少的。被費五逼迫,只得拿些舊衣服去典質些錢,以抵房飯錢。久之典當已空,洪錦愁悶無聊,又無處告貸,愁眉不展,短嘆長吁,遂走出店門,信步遊行。走至校場,但見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竟是些玩雜耍的,變戲法的,擺書場演說盲詞的,有賣水果的,有賣吃食物的,各樣攤場,在此藉以混錢。洪錦看罷,觸動自己心事,暗想:「俺洪錦顛沛流離,至於此極。與其坐困客店,日食不敷,何不在此想一變通之法,混幾個錢貼補貼補,有何不可?」想罷,便向眾人拱了拱手,含笑言道:「在下姓洪,本系滄州人氏,只因帶領母親,妹子回籍,路過貴地,夜遭鑽艙賊竊去銀兩衣服。雖然經官報案,曾奈一月有餘,人贓未獲。現經房飯錢難付,俺借貴地打兩套拳法,望祈諸位仁人君子,隨意援手,幫助幫助。」 話方說完,那些觀熱鬧之人,團團圍了一周。洪錦便使開架式,顯露武藝,上三下四,左五右六,雪花蓋頂,枯樹盤根,獨虎歸山,雙龍出水,耍得風雨不透。見他雙拳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將他身形都遮的看不清楚。人人喝彩好拳法,眾人向場子內擲錢。一霎時,地上之錢,已遮了地皮。洪錦暗喜:「照此辦法,俺母、妹三人不至凍餓了。」 遂彎腰將錢撿訖,收在腰內。復又再耍,才擺開架式,忽見自人叢中走進一人。見這人暴眼濃眉,武生打扮,腰佩寶劍,後隨一小使。這人叉手而立,側目而觀。洪錦疑他是個行家,便抖擻精神,又練了一套。那曉得那武生未來之先,眾人向場內皆擲錢,自這武生來場,卻無擲錢之人。原來這武生,姓馬名驁,是本縣一個武舉,為人兇橫異常。凡江湖上賣藝之人,若來經營,必先持名帖到他府宅拜謁,每日還得送些錢,他方許在校場內營生。倘不如此,若有人撂錢被他看見,不但不許賣藝人在此,還與那撂錢的淘氣。因此,眾人見他來了,連一個人撂錢也無。洪錦那裡知道,將一套拳耍過,向眾人討錢,忽聞馬驁大喝:「你是何人,敢在此地賣藝?你未在我處掛號,豈容你在此逞能!」洪錦聞言,怒說:「你這廝欺人太甚,俺賣俺的藝,卻干你甚事?」 馬驁大喝:「好大膽的狂奴!此處無你站的地界,你賣藝見過誰了?」 說著,就將腰間佩劍抽出鞘,向洪錦劈來。洪錦一見,大怒道:「反了,反了!皇帝家地方,怎能任你這廝擅作威福?」 說道,一步搶到馬驁跟前,一抬手把馬驁手中劍奪過,趁勢下面一腿,馬驁躲閃不及,跌倒塵埃。洪錦說:「 好地癩,我給此方除了害罷。」掄劍就剁。畢竟馬驁生死,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惹飛災洪錦下死牢 設毒計費五賣孤女 一面之識未為真,水用杖探知淺深。 不畏猛虎三隻眼,只怕人有兩樣心。 話表洪錦手起劍落,將馬驁一劍殺死。眾人齊嚷:「殺死人了!」洪錦叉手站立,口呼:「諸君勿怕,俺洪錦乃是堂堂大丈夫,俺既然將頑徒殺死,豈肯逃跑,連累諸君。俺煩眾位領俺到公堂首告便了。若眾口喧囂,休怪俺目中無人,揮劍亂砍。」 眾人中有那好事的就說:「一人作事一人當,算是英雄好漢。我等就領你到縣,讓你投案首告。」 該管地保聞知出了命案,急忙前來,一聽兇手要到縣投案首告,便邀了證見人,陪著洪錦一同到江都縣衙。胡知縣聞聽是人命案,直嚇得魂飛天外,即刻升堂,傳拿兇手。洪錦已立在堂下,便將始末根由訴了一遍,真供不諱。 胡知縣帶領仵作到屍場相驗,只見馬驁家眷在屍場伸冤。仵作驗畢據報,委系被劍砍死。胡知縣填了屍格,飭令苦主領屍收殮,便打道回衙升堂。將見證傳上堂訊問,即與洪錦口供相符。胡知縣將洪錦釘鐐收監,一面備文書通詳上憲,專待上司回文,好按律治罪。按下慢表。 且言洪夫人同女兒坐在店中,日已下午,不見洪錦回店。正自盼望,見費五匆匆進來,向洪夫人說:「 禍事不小,你家少爺在校場賣藝,不知為何將本地馬武舉殺死。現在你家少爺已收入縣監,必然抵償。」 洪夫人母女聞言,只嚇得膽裂魂飛,面如土色,遂哭道:「蒼天呀!為什麼我洪門盡遭奇禍?在杭州幸有李公子搭救,贈川資,指望回籍,安然平靖。誰料途中遇竊賊,失脫銀錢衣服,只落得坐困招商,日食維艱。為何我這老不死的苦命,經了許多奇禍飛災?今日這逆子殺人入監,我母女怎生是好,那有著落?」痛哭不止。費五在旁想出一條毒計,便向前口呼:「老太太與小姐哭也無益,想一法兒,救出你家少爺方好呀!」 洪夫人口呼:「 店主人,我乃是一婦人,有何法想?」 費五說:「我想出一條法來,我這裡鈔關城外范家莊,是當朝宰相范其鸞相爺的住宅。相爺雖不在家,家內卻有子侄,專肯濟困扶危,又與本縣地方官都有來往。我明日送你到他莊上,若見了范公子,苦苦哀求,他必設法救出洪少爺來。」 洪夫人聽了這番話,便將眼淚拭了拭,向費五謝曰:「多承店東關切。」遂問女兒:「你看如何?」 洪錦雲說:「 店東的關切極是好意,曾奈我哥哥是殺人的兇犯,即使范丞相專肯濟困扶危,恐其不能將有作為,去救我哥哥性命。在女兒的意見,另尋別計方妙。」 洪夫人問:「照吾兒所言甚有理,但則有何妙計救你哥哥?」 洪錦雲含羞言道:「若依女兒意見,除非到杭州去請李公子前來設法,必然盡心竭力,使用銀錢贖我哥哥出來。」費五在旁急急接言:「 小姐所言太輕妙了,此是人命重案,若上司回文一到,即刻就要按律抵償。若等到杭州再使銀錢,將上下衙門買囑,到那時,你哥哥恐其已身首異處了。我費五是代老夫人籌畫這條計策,全憑你母女作主,我的心對得起你母女。」 洪夫人聞言思忖,覺著盡情盡理,當時答應,明早前去求救。 費五見洪夫人應允,心中暗喜,即刻回店後,暗與妻刁氏言明,就裡怎樣用計,方可將他女兒騙出。刁氏聞言,歡喜無限。這一夜,洪夫人母女皆是萬箭鑽心,相對哭到天明。洪小姐出來打了面水,此時刁氏進來,幫著洪夫人梳頭換衣。洪夫人為救子的心重,遂吩咐女兒:「為娘的去走一趟,看是如何,再作計議。」 又拜託刁氏照應著女兒,洪小姐含淚口呼:「娘親此去,可行便早早回來,即便不行,也得早早回來,以免孩兒盼望。」 洪夫人答應,遂同費五前行。走出鈔關城,實在走不動,只得坐在沿河之柳蔭下一塊青石上暫歇。費五望河中一看,波浪滾滾,陡起凶心,四面一望,左右無人,便向洪夫人佯指道:「那裡來的這陣飛鴉?」 洪夫人不知他有心相害,抬頭一看,費五給一冷不防,趁式用手把洪夫人推入河中。費五急急回店,向洪錦雲口呼:「 洪小姐,真是禍不單行,你母親走到城外,跌了一腳,就昏過去了。我請一位村媼在那裡看守,我故此急急回來報信。」 洪錦雲不曉費五奸計,只嚇得膽裂魂消,也不顧拋頭露面,扶著刁氏,偕同費五,急忙出城。可憐三寸金蓮怎能走的動。費五假意口呼:「洪小姐你這樣走法,何時可到?我去雇一頂小轎。小姐坐了方快。」洪小姐允許,費五便雇了一頂小轎。洪小姐乘轎,費五將轎簾放下,轎夫抬起飛奔而行。 費五夫婦將洪錦雲騙在離揚州六十里儀徵城外。有一財主作過教諭,姓王名清,因夫人崔氏不能生育,便欲買妾生子。費五兩口帶同轎夫,一直將洪錦雲抬至王清家內,賣了一千兩銀子。兩口子帶著銀子逃往他方去了。這王清當日要與洪小姐成親,被其妻崔氏知曉,見洪錦雲乃大家舉止,非似小戶人家的女兒,便問明洪錦雲的家世。洪錦雲便一一訴明始末,崔氏夫人大為嘆息,遂將洪錦雲認為己女,使王清絕了想頭。這王清乃是好色之徒,花去千兩身價,心中不甘,時時欲來苟合。所幸素來懼內,若崔氏一聲斷喝,他就再也不敢抬頭,因此洪錦雲方得保全名節。一日,崔氏夫人偶爾出外,洪錦雲獨坐房中,王清知崔氏不在家,急急進內室。洪錦雲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只見王清笑嘻嘻的進來,向洪錦雲調戲。洪錦雲始則曉以大義,動以危詞。王清慾火如焚,近前欲擁抱。畢竟怎樣保全名節,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隨波逐浪老母重生 劫獄翻監英雄遇救 一葉扁舟任往來,持魚換酒笑顏開。 風波險處人休訝,廊廟風波更險哉。 王清近前正欲擁抱洪錦雲,卻值崔氏回來。聞房中有戲謔之聲。又聞有拒絕之聲。崔氏暗說不好,心知那老不知廉恥的,必然調戲義女,遂大踏步搶進房來。見王清嬉皮笑臉向洪錦雲百般戲謔,不由心中動怒。這洪錦雲正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已急得兩淚交流,拚命拒絕。黽瞥見崔氏闖入,如遇天神相救的一樣。喊道:「娘快令義父出去,女兒實在怕他。」崔氏聞言大罵:「老豬狗,老殺才!天下那有你這亂倫的老東西,我不過出去一時,你就變了樣子。」 罵未絕,王清已垂頭喪氣,一溜煙跑出房去。崔氏怒猶未息,洪錦雲殷勤相勸方止罵聲。自思「 將洪錦雲留在家中,終非久全之計」,就在附近覓了一所靜宅,瞞著王清,將洪錦雲送在僦宅內居住。派了兩名使女伏伺,每日三餐,由本宅送來。又派人在各處詢訪洪錦雲的母、兄之事。洪錦雲由此才得安身。這且慢表。 再言洪夫人被費五推落河內,隨波逐浪順水淌至一處,乃是一隻船的舵上。船中坐著一位英雄,斜靠篷窗,閒觀煙波風景。忽見舵畔冒水泡無數,近視見船舵絆著一人。急喚舟人去救,水手立刻下水撈救起來,放在艙外。這位英雄近前見是一位半老的婦人,遂令舟人煎一碗薑湯,頻頻灌下。不多時,洪夫人甦醒過來,「哎喲」 一聲,哇的一聲吐出水來,睜開二目,見身臥船上,因嘆道:「我已死的難婦,蒙那一位仁人君子救我這苦命殘生?」 這位英雄見這老婦人已然甦醒,身上衣服濕淋淋,遂令船家:「將你家眷衣服取兩件,領這位老太太后艙去換,該多少錢俺償你便了。」 那船家將洪夫人扶入後艙,換了衣服。洪夫人出來拜謝這位英雄畢,坐在一旁。觀這位英雄,生得頂平額闊,齒白唇紅,秀眼八字眉,頭戴素白將巾,身穿白羅繡裰,堂堂一表,俊美英雄,暗暗稱羨。忽聞那英雄問:「 這位老婦人那裡人氏?因何落水?」洪婦人見問,二目落淚,不由哽咽著將以上情由細言一遍。那英雄聞言慌忙立起,深深一揖,說:「小侄有眼無珠,得罪伯母。據伯母所言,洪錦兄乃是一位英雄,除了民害,令人生敬。伯母但請放心,小侄當竭力救他便了。」洪夫人隨問公子尊姓大名,祖居何處。那英雄口呼:「伯母,小侄也與洪錦兄同是天涯淪落人。小侄祖籍河南人氏,名喚傅璧芳,人送綽號『小羅成』。先父曾作山東登州知府,被奸臣妄劾落職,一病身亡。先母前年已去世,小侄恨奸臣妄害,就同兩位中表兄弟,一喚鑽天龍左龍,一喚入地虎左虎,皆有勇力,在清江登雲山立寨,暫時棲身。候奸臣去位,我等再去為國出力。現聞揚州江都縣乃是貪官,欲到縣中搶掠倉庫,以充山塞糧餉。伯母但請放心,趁此將洪錦兄救出,做我等幫手,請伯母暫且山寨棲身。」 正言話間,忽見有兩個人跳上船,一個淡紅臉,一個焦黃面,一樣的包巾箭服,走進艙中,便問傅璧芳:「這婦人是何人?」傅璧芳便將始末根由言了一遍,二人聞言,遂向洪夫人行禮。洪夫人趕著扶起二人,問了姓名,原來就是左龍、左虎。傅璧芳對左家兄弟二人言說去救洪錦,左家兄弟願往,說:「事不宜遲。」 急點嘍兵,改扮行裝,混入城中,以便行事。大眾隨即裝速停妥,點了五百嘍兵,分頭先行,暗進縣城,都在縣衙左右埋伏。但見頭門火起,便一齊殺出。眾嘍兵遵令而去。 傅璧芳、左龍、左虎三人,辭別洪夫人,欲乘小船奔縣城。洪夫人囑咐三位公子:「俟將吾兒救出,務請順便至費五店內,將我女兒接來,老身再為拜謝。」 傅璧芳遵命,遂登小舟,開往壁虎橋僻靜處守候。眾水手飛劃前去,不多時,舟臨南門城外。 傅璧芳三人棄舟登岸,命舟開往便益門相候。原來這些船隻皆是登雲山自造的。時近黃昏,三人混入南門,在僻靜處之飯店飽餐一頓。然後走到縣衙左右一帶探望。但見眾嘍兵分散各處,彼此遞了暗號。傅璧芳等悄悄的混進頭門,伏在黑暗之處,候至二更將盡,大家預備停妥。忽聞大堂上鼓打三更,傅璧芳等掀去外衣,手持利刃,就在頭門放起火來。登時烈焰騰空,四外嘍兵看見火起,一個個手持兵刃,一擁殺進。傅璧芳三人奔到監門,砸開監門大喊:「洪錦兄在那裡?我等特來救你。」 此時,洪錦正愁母與妹在店中怎樣,忽聞一片聲音,是前來劫獄,應聲答道:「 洪錦在此。那位英雄前來相救?」 傅璧芳聞言,搶步上前,只見洪錦將身一縮,所有的刑具全落在一旁。傅璧芳遞過一把朴刀,洪錦接刀大喊道:「有願出獄者隨俺同行!」 只見那些死囚一口同音,皆願隨從。只聽「 咯噔咯噔!嘩啷嘩啷!」 一片聲響,大眾把刑具掙斷,一擁出監,各尋兵刃,在監外放了一把火,隨著闖至大堂,殺入後宅,眾口同聲:「殺盡胡贓官一家老小方可罷休!」 此時,衙門內上自幕友下至差役,皆嚇得膽裂魂飛,只恨少生兩條腿跑得不快,心又發慌,欲向西跑,他反望東跑,連方向都辨不清了。傅璧芳、洪錦、左氏兄弟一直殺入官宅,尋至胡知縣房內。這胡知縣正同兩個愛妾捆縛細軟,欲從後門逃走。洪錦首先跨進房門,大喝:「該死的狗官,你可認得一月前來報竊案的洪錦嗎?爾平日貪贓枉法,剝削民之膏脂,今日可饒不得你了!」 一伸手抓住胡知縣。胡知縣尚要哀求,已被洪錦手起刀落,殺死在地。傅璧芳、左龍、左虎見殺了贓官,各自分頭搜尋他的家眷,殺得乾乾淨淨。遂將倉庫打開,把銀兩並胡知縣所有細軟,皆捎帶而走。臨行又在各處放起火來,方率領眾嘍兵及囚犯殺出城去。此時參將、城守、千把各官聞報,一面飛傳各城門嚴加把守,不許放走一人;一面傳齊兵丁,點了燈籠火把,前來捉拿劫獄的強人。及至縣衙,見縣署已燒的烈焰飛天,紅光照地,喝令救火,一面分頭追趕兜拿。這洪錦率領大眾到費五店中接取母妹,見費五店內已搬得空空如也,只得殺出東門。走未多遠,但見後面燈球火把,照曜如同白晝,知是官兵追來,大家衝殺上去。不知怎樣脫逃,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莽頭陀酒樓遇豪傑 奸賊子河岸奪嬌娃 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 采芝何處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 話表傅璧芳、洪錦、左龍、左虎率領嘍兵,一齊努力衝殺過去。官兵雖迎殺過來,終是惜命。又見各武官帶傷不能抵敵,各自退入城中。傅璧芳率眾順著河岸尋到小船,眾人跳上船,扯起風帆,如飛而去。行到壁虎橋,天尚未亮,眾人上了大船,令小船趲趕前行。大船已解纜,扯起風帆,望清江進發。洪錦母子相會,說不盡那悲苦情狀。洪夫人便問:「 你妹子為何不帶來?」 洪錦便將費五兩口不知去向,不知妹子現在何方,不能細尋,大約被費五那廝拐騙。洪夫人聞言不由痛哭。眾位英雄相勸,應許各處尋找,洪夫人方停悲聲。 不一日船至清江,棄舟登岸,大眾上了登雲山大寨安息,後方慢慢訪尋洪小姐的下落。那揚州城因殺官、劫牢、搶庫,閉了兩天城門,各戶搜查無蹤。揚州府知府不敢隱瞞,申詳上憲,這偌大的重案全推在已死胡知縣身上。言其平時貪劣,不順輿情,諱言盜賊,致有此變,遂發下一角海捕文書。逾日,上憲批下來,撤任的撤任,記過的記過,含糊了卻這件大案,不必細表。 再言李廣同徐氏兄弟奔揚州,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到鎮江。正值端陽令節鬧龍舟,三人舍舟登岸,尋了客寓。一則欲遊覽鎮江勝景,二則欲觀龍舟佳會,再渡江不遲。候至端陽令節之日,見江面上有數十隻龍舟,皆是彩畫鮮明,旗分五色,往來飛舞,鑼鼓喧闐。岸上遊人,紅男綠女,爭先快睹,正是即時行樂,娛目騁懷。 李廣三人看了一回,便至沿江一座酒樓,見酒樓造的金碧輝煌,仰見樓上懸著一方金漆匾額,寫著五個堆金大字是「江天一覽樓」。三人走上樓來,迎面酒保招呼座位。李廣三人揀一座頭,正對著金、焦兩點,一同落座。酒保問明菜及酒,喊下去了。李廣遂憑眺山光江景,頗覺爽快。不移時,酒保將酒菜擺齊,三人入座小飲一巡,忽見迎面桌坐著一頭陀僧,亂蓬蓬黑髮,直披到齊眉,束著一道紫金箍,有一月牙按在上面。一雙怪眼,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身穿老布緇衣,拖著兩隻大袖,滿臉的英雄氣概,壯士形容,低著頭的狼吞虎咽。只聽他一會兒添酒,一會添菜,將酒保喊得忙碌異常。李廣看罷,心中羨慕這僧人。正在凝神觀看,忽見頭陀僧一抬頭,見這邊有三個人看他,不由大怒,一聲怪叫:「呔!你這三人看洒家作甚?若不掉過頭去,可莫怪洒家要行粗鹵,把你們眼珠挖下來。」 李廣聞言怒道:「 你這僧人怎麼不講理?你不看俺,怎知俺看你?」 言未畢,那僧人立起身怒道:「洒家不准你看,若再看洒家,可就要打你的嘴巴,方知俺的利害!」 李廣剛欲接言,見徐文亮笑問和尚:「 你既自負,必然是英雄豪傑。四海之中還有強中手。」僧人聞言,不由無明火起,走出位來大喝:「 你這小子胎毛未乾,乳牙未換,膽敢欺壓洒家嗎?若說四海聞名,第一英雄就是杭州武陵小孟嘗李廣,方是大英雄。」 徐文亮正要問他,徐文炳搶言問和尚:「你既知李廣是當今第一英雄,你可認識嗎?」頭陀僧說:「洒家雖未見其人,卻是聞名已久。洒家正要到杭州前去訪他。」 徐文炳說:「 你有心見此人,勿庸到杭州,你只須將言語放和平些,即刻就可見面。」遂指著李廣說:「這就是杭州英雄,人稱小孟嘗李廣者。」那僧人聞言,便將李廣上下打量,便怒道:你這年幼小子混言,他是一書生,怎稱為大英雄?你分明欺哄洒家,教你這小子知道洒家的利害!」 說著闖過來,向徐文炳一掌打來。李 廣 趕 急 迎 著 那 僧 人 的 手,便 一 抬 手,說「 不 要動」,就在僧人胳膊肘上用手一點,那僧人右手直挺挺拳不回來。那僧人大驚,復轉怒為笑說:「 君家果是小孟嘗李廣,洒家算是有眼無珠,語多冒犯,尚望寬容。」 李廣聞言,回嗔說:「 不知不罪。」 遂在那僧人膀臂上拍了一下,那僧人即刻胳膊活動如初。李廣遂讓僧人在一處飲酒,一同入座,彼此通了名姓。原來這和尚是山西人氏,法名廣明,綽號鐵頭和尚。因在寺中闖禍,被他師傅逐出,無處安身。因聞李廣之名,遂去投奔,不期在此相遇,遂為知己。四人暢飲已畢,算還酒錢,一同回了客寓。 次日一同出店,來觀龍舟熱鬧。來至江邊,聞鑼鼓聲喧,旌旗招展,沿江一帶泊著若干畫船遊艇,那些船上的遊人士女,皆推開篷窗,注目觀瞧龍舟。李廣等正看得高興,遂雇了一隻遊艇,傍在柳蔭之下,觀龍舟戲耍。忽聞鄰舟上哭聲震地,見那些龍舟上面鼓也不打了,鑼也不敲了,岸上的遊人紛紛亂躥。李廣心中不解,遂順哭聲觀看,只見一群打手搶著一個美貌女子,由船上望岸上拖走。見一半老夫人扯著女子衣衿嚎啕痛哭,抵死不釋手。見眾打手你一拳他一腳,把那半老婦人打倒在船上,遂拖著那女子登岸。那半老婦人棄舟登岸,哭哭啼啼,隨後追趕。見那些打手拖著那女子,走至在一個八尺身軀滿臉兇橫的人面前,說了幾句話。見那人指手畫腳,眾打手把那女子扶上馬,那人亦上馬,簇擁著往東北方而去。那半老婦人追趕不上,哭哭啼啼走了回來,奔到江邊,欲向江中跳,欲尋自盡。此時李廣亦令舟子把船盪至這邊江岸來了。李廣遂即跳上江岸,大聲喊那半老婦人:「休要自尋短見,俺有話問你。」 那半老婦人聞言停步。李廣近前問:「那被搶的女子是你什麼人?住在何處?」那半老婦人說:「老身姓錢,系本地人氏,祖居城內。先夫曾作過雲南知縣,已經去世。所生一女,名喚瓊珠。是老身之錯,不該將小女帶領來觀龍舟,竟惹出平地風波,遇著惡賊劉彪搶去小女。老身無依,只可尋一自盡,方無牽念之事,一死方休。」李廣聞言,口尊:「 老夫人不必悲傷,令愛雖被搶去,俺自有法將小姐救回便了。」 畢竟如何設法救出錢瓊珠,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行幻術戲語畫梁間 救佳人隱身奸賊府 默坐小齋意念窮,是誰平旦發鐘聲。 睡鄉驚醒人多少,慾海無邊一柱撐。 話表李廣將錢老夫人勸解未尋自盡,李廣即代他開發了船錢,四人送錢老夫人回府商議去救瓊珠。你道那搶錢瓊珠的劉彪究竟是何等人,膽敢如此兇橫,白日搶擄民間良女麼?看官有所不知,這劉彪原是閹官劉瑾的義子,他又襲了爵職,人都稱他為千歲,綽號是花花太歲。他倚仗劉瑾的勢力,強惡無比。家中養著四個教習楊珍、馬玉、刁龍、鄂虎,並打手百十名,專在外面窮凶極惡。今日劉彪帶領打手來看龍舟,偶見錢瓊珠美貌,便喝令眾打手強搶。 閒言少敘。且言李廣、徐氏兄弟並廣明僧一同來至錢府,大家商議設法去救。李廣說:「據我意思,就候今晚改換行裝,暗地潛入他家,一個人去救錢小姐,一個人準備抵敵。徐氏二位兄弟不會武藝,廣明賢弟隨我走一趟。」 四人正議之間,只聽中樑上有人答話:「要救錢小姐,必須請我老五去,你們所議不成。但教李大哥認我作老五,我便將錢小姐救出來。如若不認我作老五,你等再也救不出來。」 四人聞言驚駭,只聞人言,不見有人形,疑為狐仙之類,即仰頭向上一望,無有形跡。李廣拔劍在手,喝道:「畢竟你是妖是鬼,你竟敢戲耍我等?」 又聞樑上說:「 我非妖非鬼,我是一人。」李廣說:「 既然是人,何不出來一會。」 言未畢,一聲響,從樑上落下一人。見此人非僧非道,儒雅風流,年約十五六歲,只嚇得徐氏兄弟往後倒退。李廣舉劍向那人砍去,分明砍在那人身上,忽然不見其人。忽聞那人在亭柱說話:「李大哥休得無禮。我老五實在不是妖非是鬼,我乃是東方老祖的徒弟。自幼在山學就五遁三除的藝術,今奉老祖之命,特來會李大哥搭救錢小姐,非有別意。我乃金陵人氏,姓張名珏,綽號半枝梅。特來高攀與李大哥拜為兄弟,我張珏足矣。」 言罷,又現露身形。李廣聞言又驚又喜,說:「 多有得罪賢弟了,務祈寬容。」 遂令徐氏兄弟、廣明等皆通了名姓,就結為契友,排行第五。於是大家落座,李廣便問:「五弟有何法去救錢小姐?請道其詳。」 張珏說:「此事甚易。小弟有乾坤寶袋,莫說錢小姐一人,便有一千八百的人,也裝的了。小弟去到那裡,不費一槍一刀,自能把錢小姐安安穩穩裝了回來。此法好否?」 李廣等聞言,皆稱妙極。 錢家的僕婦已聽明所議,救小姐用奇異之法,遂報進後宅。不移時,錢夫人來至廳房,便向五人跪倒:「望祈五位設法救出小女,恩同再造,感謝大恩不盡。」 張珏遂將錢夫人扶起,回答:「我等必然盡心竭力,搭救千金小姐回來,決不食言。要救令愛,須候至黃昏,方可前去。老夫人只管放心,包管將令愛救回。」 錢夫人退出廳房,命僕人設擺酒筵,款待五人。五位兄弟暢飲直至夕陽西下,將近黃昏方才罷席。此時張珏欲探劉莊救錢小姐,李廣囑咐:「吾弟前去救錢小姐,且記不可暗中傷人,非是英雄所為。非追他性命不可,必須明正其罪,終是我輩本分。」 張珏稱:「 是!謹遵兄命。」時已月上花梢,張珏告別,登時不知去向,眾人稱讚不已。 這張珏霎然已至劉莊,隱身至銀安殿。只見猜拳行令,燈燭輝煌,劉彪在正面坐,教習門客坐在兩旁,歡呼暢飲。張珏縮身出了殿外,耳聞朝西迴廊那廂有人說話,隨其聲音,竟奔迴廊。轉過迴廊,就聽小使家僮在那裡低聲正論劉彪的惡跡。這個說:「方才搶的那個女子已送上西樓,將西樓改了洞房,今晚就成親。」 那個說:「 此事恐怕不成。我方才從西樓下經過,但聞樓上許多僕婦丫環勸解那女子。那女子不但不受勸,而且拍桌打板凳,鬧的不休,聲稱拚著一死。這美女卻是九烈三貞之性。小千歲若硬行逼迫,他必死而後已。」張珏聽罷,心中甚是可敬這位錢小姐的貞烈。遂向西去轉了兩個彎,見迎面一座西樓,樓外排著朱紅闌干,樓內燈燭輝煌,有哭泣之聲。張珏隱上樓,見一女子生得千嬌百媚,量是錢小姐了。見一群丫環僕婦持鏡匣的,捧面水的,有捧著簇新衣衫,皆站在女子面前,你一言我一語,相勸小姐:「不要啼哭了。時候已經不早了,外面喜筵已散,小千歲就要進來。請小姐急速梳妝換衣,成其百年的大事。洞房花燭,人人皆愛,今日是小姐,明日居然就是一位王妃。穿著鳳冠霞帔,莽袍玉帶圍腰,使婢呼奴,誰敢不奉承?榮耀已極。如果思念老太太,這也不難,便將他老人家接過來,同在此處居住,小千歲一定是願從的。小姐趕快梳洗罷,不要哭壞了身軀,反自吃苦。」 話猶未了,錢瓊珠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心中大怒,一聲喝道:「呸!爾等少來繞舌!你們皆是狐假虎威,助惡為虐,不顧廉恥的淫亂娼婦,快快給我滾開!我身可殺而不可辱。」 說著在丫環手內奪過鏡匣,向眾人擲去,「噹啷啷」 一聲,已將鏡匣摜得粉碎。眾丫環僕婦一怔,心知勸不回心。內中有一僕婦飛奔下樓,跑至外面,向劉彪跪稟:「僕婦們在樓上再三勸那美女梳妝換服,用些飲食,好與千歲成親。不料那美女只是啼哭,反把鏡匣摔碎。非是僕婦們不肯盡心,實在那女子滯忸不省,特來稟知千歲爺得知。」 劉彪聞報不悅,喝道:「 爾等實是無用之輩,不說爾等不會勸解,反言美人悖忸。天下那有這等痴女,見如此洞天福地,反哭而不樂的道理?人家初進門,有些害羞。爾等是無用之才,滾下去。」 僕婦被斥,垂頭喪氣回後宅去了。 劉彪遂出了位,匆匆向西樓而來。上了西樓,但見錢瓊珠鬟鬢蓬鬆,淚痕滿面,拍桌打板凳,亂罵不休。劉彪正欲近前相慰,錢瓊珠立起身軀,喝道:「 強盜!休要近前。」遂哭了一聲:「我的娘呀,你女兒大不該有違閨訓,出門觀龍舟,冶容招災,墮落陷阱。此時是女兒畢命之期,女兒死在陰曹地府,女兒必追惡賊的性命。是娘親空養女兒一場,不能盡孝於膝下。」 言畢,向粉牆上一頭撞去。畢竟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移花接木小姐無蹤 怪狀奇形王妃變像 山外長溪溪外山,捲簾空曠水雲間。 高齋有問如何答?清夜安眠自晝閒。 話表張珏在暗中看得真切,暗中誇獎:「好一位烈性女子,欲拚一死,保全貞節,可敬,可敬!」 張珏隱在粉牆前,展開乾坤袋等候。只見錢瓊珠向粉牆一頭撞去,立刻將錢瓊珠裝入乾坤袋內。張珏又想:「我且戲耍這惡豪一回。」見旁立著一名粗蠢婢女,遂將他捏入羅幃,將帳幔放下,將燈光息滅。此時,劉彪已是神魂恍惚,暗想:「我見美女向牆撞去,怎麼忽然不見?」 心中疑惑,忽聽帳鉤聲響,燈光已滅,心中一想:「是了,這是美人故作羞態,滅燭入羅幃去了。」於是自己便入幔帳,欲上床去,張珏一想:「不好,這婢女若是處女,我豈不是救了一個又教他污了一個,這是何必呢?莫若將他的妻捏來,任他污辱。再用法術令他妻變相嚇他一嚇,有何不可。」 主意想定,遂用定身迷糊法定住劉彪,把那蠢婢復捏出來,送在樓下。直奔到劉彪妻室內,把他妻捏上西樓,送入羅幃之內,念了三遍咒語,向劉彪妻面上噴了一口法氣,這才解了劉彪的定身迷糊法。那劉彪身體亦活動了,便各處捉摸。張珏又裝女子的聲音,在幔帳內口尊:「 千歲爺,奴家在床上了,你為何在那裡。捉摸什麼?快來上床,不要辜負了良宵。」 劉彪聞言,真是喜從天降,走近帳門來,口內說:「 我的心肝美人,我知你等煩了。你且稍待,我且脫衣就來,同你共度良宵。這屋太黑,我且點上燈燭。好在房內除去你我沒有第三個人,還害什麼羞呢?」又聞幔帳內說:「奴先前見樓上許多丫環僕婦怪難為情的,因此將燈息滅。這時候,既沒有人,你就點上燈燭,你好看見奴家,也不負你一片愛慕之心。」 劉彪大喜,忙忙去尋火點燈。此時張珏便將錢小姐背負肩後,出了劉宅,直撲錢家而來。 且言李廣等從張珏去後,大家直等候到三更天,不見張珏回來,心中皆已疑惑。內宅錢夫人屢次著丫環僕婦出來詢問。大眾正然盼望,忽見廳中現出一人,再一細看,卻是張珏。眾人齊聲問道:「錢小姐之事怎樣?」張珏笑道:「眾位仁兄何太心急。救可救回,實在費殺心力,比那紅線盜盒更難十倍。」遂將乾坤袋放下,只見一道金光射定大眾之眼,再一看,那旁椅上斜坐著一女郎,雲鬢蓬鬆,形容痿頓,原是錢小姐。立刻飭令錢府家丁後宅通報。錢夫人聞報,歡喜異常,兩步並一步走到廳前。只見女兒斜坐在一旁椅上,形容痿頓,弱不禁風,不覺聲淚俱下,進前呼喚:「 我的兒呀!苦死你了。」 遂抱住小姐說:「為娘在此,快快蘇省。」此時錢小姐恍恍惚惚,耳畔聞母呼喚之聲,方醒轉過來。哇的一聲,母女抱頭相哭。哭夠多時,止住悲聲,問:「女兒是夢中會母,為何又在自己家中呢?」 錢夫人說:「 非是夢中。正是在自己家中。自你被搶之後,就遇著五位恩公欲打不平,前去救你。」話未言畢,李廣一旁口呼:「錢老夫人,小姐今已回來,可將小姐扶進後宅歇息。我等在此打攪多時了,就此告辭回寓。」 此時錢小姐心中方明白,凝眸一顧,見廳上果坐著眾位英雄,不曉那一位是救自己的恩人。忽聞錢夫人令小姐去謝張珏,瓊珠方知救自己者是張恩人。未曾近前拜謝,先行偷眼觀看,見張珏生得俊美,一派英雄之氣,可羨可敬,遂即立起身軀遠遠的拜了下去。張珏一旁還禮。錢夫人命女兒拜謝眾位,李廣等再三攔阻,錢夫人只得自己拜了下去。慌得李廣等回禮不迭。 錢夫人拜謝已畢,當命侍女將小姐扶進後堂,大眾告辭回寓,錢府家人執燈相送。李廣忽又停步,命錢府家丁請錢夫人出來有話說。家丁進去,錢夫人即刻出來,問:「眾位恩公,有何吩咐?」 李廣說:「 某細想,令千金雖已救回,此間萬不能住了,將來那惡霸未必訪不出來。倘若他訪實,定又有一番禍患。某意寒舍雖不寬大,以夫人母女尚可安身。而況寒舍除家母一人,並無閒雜人等。不若請夫人同著小姐搬往杭州寒捨去住,暫避惡霸的凶暴,隨後再作商議。某是直言好意。否則某等行蹤無定,不能久在此保護。尚望夫人三思。」 錢夫人聞言,心中感激,卻又猶疑謙讓了一回。李廣知他的用意,遂口尊:「夫人不可猶疑,某等明日渡江往揚州有些事務,當留下一名老僕,某再寫書一封,稟知家母,就令老僕送夫人、小姐到杭州。沿途只有老僕照應,夫人盡可放心。」錢夫人聞言,又是千謝萬謝。 李廣等告別回寓,來到寓所,就將以上各節,向老僕李忠說明。李忠回答:「 謹遵少爺之命。少爺在外將事辦畢,即可早早回家,免得老夫人在家盼望。」 李廣點頭稱是。李忠退出,大家安歇。過了兩日,李廣眾人候錢氏母女動了身,這才渡江赴揚州。錢夫人母女非止一日到了杭州,自有李夫人款待,不必細表。 再言劉彪聽幔帳內有人喚他去睡,遂尋著火種點燈,把燈點起,照得房中四壁皆明。遂卸去衣服,掀幔帳,口呼:「美人心肝,我來同你共度良宵。」 說著將帳門掀開,只見迎面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漆黑的一副面孔,圓睜兩隻怪眼,望他招手。那種怪狀奇形猶如母夜叉,只嚇得劉彪大喊一聲:「 有鬼!」 即刻跌倒樓上,口流白沫。這一聲喊,已驚動樓外僕婦丫環,忙推開樓門,一齊入內觀看。只見劉彪倒在樓上吐白沫,已然昏過去了。再向床上一看,見一披頭散髮的婦人,坐在床里。眾丫環僕婦皆已害怕,遂一齊跑到外面,喊來兩個有膽量的家丁,上樓先將劉彪攙扶坐起,捧了來薑湯灌下,少時蘇省過來。兩個家丁同著僕婦丫環走至床前,要去拖那奇形怪狀的婦人。忽聞那婦人大聲喝道:「該死的奴才,爾等擅敢闖入寢室,誰的主使?快講明白!」眾家丁、僕婦、丫環聞那婦人之聲音耳熟,正是王妃,不由一個個魂飛魄散。畢竟如何,且看下回解。 第 十 七 回 玉面虎大開招英館 武潘安幸遇美郎君 銅壺玉漏月華明,金鐸叮噹風送聲。 杜鵑正啼春去半,落花無雨近三更。 話表眾家丁、僕婦、丫環見那床上的婦人正是劉彪原配王氏,不由的眾人嚇得目瞪痴呆。此時劉彪已明白過來,向床上問道:「 你究竟是何人?」 王氏答道「 妾身如何在此」時,劉彪聞言近前細看,原系自己之妻,非是方才所見那種怪狀奇形,自覺慚愧,只得將以上情形向王氏言了一遍。王氏聞言忿恨不已。劉彪即令家丁、僕婦退下樓去,便留王氏在此歇下。王氏就哭諫了一夜,勸他痛改前非。曾奈劉彪本性難移,依然是怙惡不悛。這也不必細表。 再表李廣等五人到了揚州,住在客棧。令店伙叫了兩個房產官牙來,令他覓一所寬大房屋,亭台園榭,都要齊全。房牙應聲去覓。過了數日,房牙來說:「天寧門內彌陀庵有一所,前後五進,外有花園,大門在彩衣街,是極熱鬧地面,房屋高大,花園雅致。」 李廣聞言,便同房牙前去觀看。但見臨街一座磨磚雕花門牆,一對檳榔紋石鼓,兩扇黑漆大門,內里裝著八尺長白粉油漆屏門六扇。走進屏門,左右三開間,兩處門房,當中一方青石板砌就的院落。迎面又是一座磨磚雕花門牆,走入裡面,便是一順五開間楠木大廳,檐口一道卷棚。廳後一帶,海梅六曲屏風。轉過屏風,又是一方青石砌就的院落。迎面便是二廳,也是一順五開間,極其寬敞。二廳以後一直到底,都是五開間,四面串樓,三進住宅。二廳東壁,開了個磨磚六角門,那邊便是花園。穿過角門,一條鵝卵石疊成¥字回紋的曲徑,兩旁皆列著¥字紅欄。穿出石徑,但見蒼松翠竹,綠層層帶碧蔭,中夾作玲瓏石堆成的小山。西首有一方小池,池中有座小橋,下面碧水漣漪,水中養著許多金魚,在那蓮葉東西往來遊戲。走過小橋,一順五開間,周身楠木雕花的桂花廳,四面種有百十棵桂樹。桂花廳西角,便是一座六角亭,亭下栽著幾本芭蕉,數株垂柳。轉過六角亭,有一道短短圍牆,中有一小門,門頭上橫著一方小額,是「曲徑通幽」 四個字。進小門,便是萬岫堆青,千峰疊翠,皆是玲瓏石堆就的假山,曲折迴環,頗是幽僻。中間一條曲徑,穿過幽徑,北首一道梅花式門牆,上面寫「 梅花嶺」三個字匾額。四圍種著四五百株梅花樹。嶺上有一座小小方亭,皆是玻璃嵌就的窗格。李廣看畢,頗為合意。當時講明價錢,共是一萬二千兩紋銀,即時給了定銀。 次日寫立賣契,當由房主房牙畫押,兌清房價。李廣雇了數個園丁,打掃收拾十餘日,李廣等便將行囊搬入宅中住下。又置買桌椅條凳、古玩書畫,安置各處。做了一塊黑漆大匾,額上寫「 招英館」 三個大金字,懸在大門上面。兩旁配掛一副對聯,上聯是「願天下英雄到此飛觴醉月」,下聯是「舉人間豪傑來茲把袂論交」。雇了許多有名的庖人及照應周到的堂倌酒保,就托廣明管事,擇日開張。屆期懸燈結彩,非常熱鬧。那些來吃酒飯的人,真正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生意極其興旺。一日,忽有一個書僮前來,將樽中酒不空,生意極其興旺。一日,忽有一個書僮前來,將洪錦殺死人命,下在死囚牢,有登雲山強寇反監劫獄,救去洪錦,殺傷官兵無數,言了一遍。李廣聞言大驚失色,後聞洪錦被救,心中方安,終是煩悶不樂。 光陰迅速,已至七月初旬。這日午後,徐氏兄弟、張珏、廣明等約李廣游平山,賞覽風景。風聞各處喧傳,史錦屏奉旨揚州擺擂台,就在平山堂下設立。藉此代李廣解悶,遂一同出城。到在擂台處,尚未竣工,見許多泥水工人頗為忙碌。李廣等看了一會,便步上平山各處賞覽,竟奔桂花亭來,忽見亭內坐著一位美貌郎君,年約十八九歲,頭戴一頂灑翠包巾,白銀抹額。身穿湖色杭羅直裰,水綠絲絛。腰佩寶劍,足踏粉底皂靴。兩道柳眉,一雙杏眼,形容嬌姿,亞似悲秋宋玉。暗想:「徐家二弟生得嫵媚,這人還在徐家二弟之上。」 正在凝神思想,廣明遂口呼:「 李大哥!你想什麼啦?為何這樣出神!」 李廣被廣明呼喚,正欲轉身向旁處走去,忽見那美郎君立起身來,走至李廣面前,深施一禮,說:「君家莫非就是杭州小孟嘗李大哥麼?」 李廣聞言,忙還一揖,答道:「小可正是李廣。未領教足下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美郎君說:「小弟姓楚名雲,表字顰玉,江寧人氏,綽號武潘安。因久仰吾兄大名,賤性極好廣交天下豪傑,曾奈家慈約束太嚴,等閒不許外游。今因鎮江大鬧龍舟,好容易懇求家慈,假看龍舟為名,滿擬便道專訪吾兄。不料走至棲霞,忽染小恙,及至病癒到了鎮江,已過龍舟勝會。小弟當時即擬雇舟南下,幸聞逆旅主人言及吾兄已往揚州,小弟便追蹤而至。又聞史錦屏奉旨揚州擺擂,在平山堂下建造擂台。小弟閒遊,半為遊覽平山,半為尋訪足下。料吾兄乃一代豪傑,此間名勝必定常臨,又兼設擺擂台,吾兄必惠玉趾。適才見吾兄英敏氣概,與眾不同,小弟心中猜疑。繼聞那位大和尚呼喚,暗想必是吾兄了。因此斗膽上前謬認知己,實在冒昧之至。尚乞涵容。卻是小弟一片至誠,才得有此幸會,也算是三生有約的。」 李廣正欲答言,忽聞徐文亮笑道:「好一個三生有約呀!」 楚雲聞這一句話,不由兩頰紅漲,羞態不已。看官你道這是為何呢?暗中交代:原來楚雲並非姓楚,他本姓雲,乳名顰娘。祖籍淮安,父名雲政,乃是翰林學士,已經去世。母親范氏,乃是當朝丞相范其鸞的胞妹。還有胞兄名璧人,生得也與他一樣。只因他年方十歲,由乳母帶出門玩耍,奶公見他身佩金銀物件,心欲誆騙,苦於下手難摘。卻巧乳母同鄰家閒話,把他交給奶公,奶公就將他身上所佩帶金銀物件全行取下,把他拋入河中。回 來告知乳母,說是被歹人拐去。乳母只得回 稟主母,雲夫人即飭人四處尋找,毫無蹤跡。自奶公把他拋入河內,好似有人輕輕托出水面,在耳畔還說他終身應配孟嘗君。正在昏迷之際,卻遇一隻致仕的官船,將他救起。這船上之官乃是江寧人氏,姓楚,久官思歸,膝下無子,雖有兩位如君,總不生育,便抱養一子作為親生。不料抱養之子一病身亡。正在悲痛之際,今偶然救此小孩,已是歡喜無限。他有一位極得寵的女姬,瞞著老頭兒將無作有,說今救起來是一個極體面的男孩。這位楚老先生也就千信萬信,從此收留,認為己子。及至原籍,那位寵姬給買了個女婢,名喚伴蘭,也給男孩裝束。請了位教讀先生,在家中教他書史。楚家雖有人知道,因事關重大,不敢聲張。 一日,顰娘偶至花園閒遊,忽來了一位蓬島仙姑,教了他許多武藝,還說他日後官居極品,母女定然重逢。又吩咐他終身定配人中之虎,他因此牢記在心。後來風聞杭州李廣綽號玉面虎,又名「 小孟嘗」。想起前言,便時刻要去探訪,曾奈未得其便。今日忽然幸遇,豈有不爽快之理。因此,無意中說出這句三生有約的話來。不料徐文亮復說了一句,觸動他的心事,遂害起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八 回 武潘安謔戲莽和尚 煙葫蘆預定母夜叉 東風一夜暖群花,正好鉤簾玩物華。 沽酒正拚酣醉臥,隔籬誰又弄琵琶。 話表李廣在平山亭偶遇楚雲,彼此欣慕,惟有楚雲心下更加暗喜。李廣即邀楚雲住招英館,楚雲欣從。即帶小使伴蘭同李廣等至招英館,然後到客寓搬取行李。招英館大排筵宴,酒酣之際,李廣見楚雲面紅頰赤,止不住注目凝神視之。楚雲本不勝酒力,偶逢興會,又值意中人,心中事一齊並集,不由興致勃然。只見他臉暈紅霞,眼含秋水,大有楊太真沉香亭夜宴的光景,二目不住的向李廣溜去,二人你盼我顧。座中廣明、張珏、徐氏兄弟等齊聲笑道:「今日大哥可謂酒逢知己千杯少,你二人注目相戀,我等皆成為置若罔聞了。」 李廣、楚雲被四人一言,覺得有些害臊。李廣口呼:「諸位賢弟,既知知己難逢,盛筵不再,古來人皆是如此。而況我當初遇眾位賢弟之時,又何嘗不是今日光景?」徐文亮口呼:「大哥不要說『知己難逢』這兩句話,小弟卻改為『知己易逢,美人難得』。楚雲兄之美,可謂絕世無雙了。大哥何得假『 知己難逢,盛筵不再』 這 兩 句 話 來 搪塞?」楚雲聞言,只羞的面紅過耳,正要發揮眾人,忽聞廣明口呼:「 徐二弟,你這句話卻說得不好,俺不怪大哥別事,只怪大哥見識太小,一見人家武裝打扮,不論有本領否,就羨慕不已。論楚雲品貌自是風流、俊俏迥異;若論武藝,恐他這 小 身 軀,未 必 能 持 長 槍 大 戟。」 楚 雲 含 笑 說:「想俺楚雲年幼力薄,知識毫無。今以後懇祈諸位仁兄指教才好。」遂走至廣明旁邊,笑容滿面,伸手輕輕把莽頭陀舉在半空,說:「尚望指教。」 復把廣明在空中一轉。廣明用力想要掙脫,再掙不開,心中方佩服楚雲。座上各人且驚且笑,齊言:「這可莫怪楚雲冒昧,只怪你目中無人,自討其辱。以後不可言語再粗滷了。」 廣明接言:「 俺知口過了。」楚雲輕輕把廣明放下,嬌滴滴一聲說:「多有得罪了,恕我之過罷。」只氣的廣明坐在一旁,一語不發。李廣見廣明受了這番挫辱,恐他面上下不來,只得用好言相慰,遮掩過去,於是大家復又暢飲。李廣見楚雲有此武藝,便向談論些兵機。楚雲便將武子的兵書及六韜三略講說,真是口若懸河。復又講論品絲彈竹,書畫琴棋。徐氏兄弟並李廣更加佩服,更加羨慕,恨相遇之晚。直飲到月上花梢,方各罷席。 李廣進房暗把手卷拿起,掀開一看,只見張珏已現出身形,分毫不錯。又現出一人,卻是楚雲,月媚花嬌,身材無二。惟有上身皆是武裝打扮,腰間卻繫著一條湖色羅裙,一對金蓮半隱半現,看畢心中詫異。暗想:「 看他那種嬌媚,實系女子情形,斷無男子之態。」 復又回思:「天下男子比女子貌美的亦多的不知凡幾,就便他下系羅裙,或別有用意,何可妄測天機呢?」遂收了手卷安寢。 次日,大家起來依然暢聚,卻好招英館的生意又極其茂盛,所有賬目等事,皆歸廣明、張珏二人管理,倒也毫無舛錯。李廣終日同著楚雲、徐氏兄弟不是品絲彈竹,便是飲酒圍棋;或是與楚雲談論兵法,頗不寂寞。這且慢表。 再言煙葫蘆胡逵,自從杭州回山西,已有數月。今聞史錦屏奉旨在揚州擺擂,招集天下英雄,他便技癢起來,打點包裹盤川,帶著板斧,直奔揚州。曉行夜宿,不止一日,走到徐州地界,迎面一座山崗,此山名喚甘家寨,山上強寇乃是兄妹二人。寨主名喚淨山鬼甘寧,乃妹名喚十二姑,綽號母夜叉。兄妹皆勇猛無比,先父曾作過武官,為奸臣所害,因此占了此山,奉母命專劫貪官污吏的財帛。寨中聚集約有二三百嘍羅,每日在山下巡邏。今見胡逵從山下經過,眾嘍羅便跑下山去,劫掠胡逵財物。被胡逵掄斧殺敗,跑上山寨,報與寨主知曉。 十二姑聞報大怒,喝令:「嘍卒引路,待姑娘下山,要那廝狗命。」遂提起鋼叉下山,來至崗子口,聞見一黑大漢在山下叫罵不休。十二姑大喝:「 黑小子,快留下買路錢!若有半字不肯,你可認得姑娘母夜叉否?」 胡逵聞言,抬頭觀見一女子,亂蓬蓬黃髮,瓜皮臉,兩耳招風,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紅鑲邊銅鈴眼,高鼻樑,鼻孔朝天,唇厚口闊,滿口黃牙,實在名實相符。身穿大紅繡花紗戰襖,手執鑌鐵點鋼叉。看罷,喝道:「 何物醜女,你竟敢前來與爺爺比試。你雖生得醜陋,究竟是一女兒家,不如快快回山寨,免得在爺爺眼前出醜。」 十二姑大怒,只氣得瓜皮臉上泛了一層硃砂顏色,大喝:「好大膽的肥羊,竟敢藐視姑娘,看叉取你!」跳下山崗,搖叉向胡逵刺來。胡逵用雙斧相迎,二人一來一往,約鬥了十數個回合,不分勝負。 正在酣戰之際,忽聞山崗上一人大聲喊:「 山下英雄,且請住手,俺甘寧有話講。」 胡逵聞言跳出圈外,十二姑停叉而立。甘寧跑至相近,向胡逵說:「小妹多有冒昧,望祈寬恕。」胡逵也好言相答,彼此通了名姓。甘寧遂邀胡逵上山,胡逵並不推卻,就同甘寧入大寨。當即擺酒,對飲談心。只見從後寨走出小丫環,向甘寧說道:「 老夫人有話說。」甘寧暫別胡逵,走入後寨。老夫人說:「 你妹子年已大了,又生得醜陋,我見廳上那個人,生得與你妹子一樣,又聞你妹子言,他的本領甚好。為娘的意思,招他作女婿,老身去一件心事,你妹子的終身有靠。不知你意下如何?」甘寧說:「如此甚好,但不知妹子肯否?」老夫人說:「若那胡姓允從,你妹子焉有不肯之說。」 甘寧聞言,遂走到前面,口呼:「胡仁兄,適才家母有意招仁兄為婿。若仁兄不嫌舍妹貌陋,情願令他親執箕帚。未知仁兄允否?如蒙見允,請以一言為定便了。」 胡逵笑說:「 既蒙見愛,敢不允從。但是小弟魯夫,須要涵容。」 甘寧見其允諾,請出娘親,胡逵拜了岳母。當晚又重整筵宴,盡歡而罷。 次日,便談起揚州擺擂之事,欲約甘寧同行。甘寧欣然願去,遂收拾行囊,辭別老夫人下山。老夫人亦諄囑候擂台完畢,即須早些回山。二人唯唯答應,下了山寨。走至山下,只見迎面來了一人,胡逵一看,便大聲笑道:「 哎喲!多年的好友,不料在此相遇!」 說著迎上前去。欲知此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